重读的理由
第 1 章:重读的理由
1921 年,伯特兰·罗素在《心的分析》的导言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心理学这门学科,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存在,可能很快就会被生理学吸收掉。这句话在今天听来几乎像笑话——一百年来,心理学不仅没有被吸收,反而成了人类理解自身最重要的几门学科之一。但罗素那句话的姿态很值得玩味:他已经在想象一门关于心的科学即将被改造,被并入更大的自然科学体系。一百年后,我们确实在做这件事,只是方式跟他想象的差别很大。我们没有用生理学吞并心理学,而是用神经科学、认知科学、人工智能、哲学等多股力量,合力推进关于心的解释。这个过程产生了一系列问题,而罗素在《心的分析》里已经触及了其中最棘手的几个。本书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一本写于一百年前的旧书,凭什么还能跟今天的查尔默斯、莱文、丹尼特对话?我们又应该用什么姿态去读它?
罗素的简笔画
翻开任何一本二十世纪哲学史教科书,罗素的名字通常出现在两个位置:一是和弗雷格一起被列为"分析哲学的创始人",二是作为"逻辑原子主义"的代表。前一个标签跟他的数理逻辑工作有关,后一个标签跟他 1910 年代构建的一套"世界由简单对象构成"的形而上学有关。两个标签都有依据,但也都把罗素简化了。
简化在心灵哲学领域造成的损失尤其大。罗素在 1910 年代之后,逐步从逻辑原子主义转向了一套更激进的方案,在不同文献里有时叫中立一元论(neutral monism),有时叫"事件哲学",有时跟威廉·詹姆斯、恩斯特·马赫的名字放在一起讨论。这种方案的核心主张是:心和物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实体,而是由同一种更中立的"材料"以不同方式构造出来的。罗素有时把这种材料叫"事件"(event),有时叫"感觉材料"(sense-data),不同阶段说法不一,但基本思路连贯。心灵是一种组合方式,物质是另一种组合方式,二者不对立,只是组织原则不同。
这个想法在 1921 年的《心的分析》里还没有完全成型,但轮廓已经清晰。罗素在书中反复讨论的一个具体问题是:当我们看见一个红色的苹果,这件事在物理层面可以被描述为光波进入眼睛、视网膜上发生化学反应、信号传到视觉皮层、被相关的认知系统加工。但"看见红色"这件事本身,似乎并不能被这些物理描述所穷尽。这种"穷尽不了"的直觉,后来在 1980 年代被约瑟夫·莱文命名为"解释鸿沟"(explanatory gap),被大卫·查尔默斯命名为意识的"难问题"(hard problem)。罗素没有使用这些标签,但他描述的那种张力是同一回事。
罗素对中立一元论的兴趣也不是凭空出现的。詹姆斯在 1890 年代的《心理学原理》里已经反复暗示,心和物可能是同一种更原始经验的两种"剪辑"方式。马赫在《感觉的分析》里也提过类似的想法。罗素在 1920 年代前后读詹姆斯、跟詹姆斯通信,这种思想资源显然进入了他的视野。把罗素简化成"逻辑原子主义者"或"分析哲学祖师爷",等于把他的中立一元论倾向给屏蔽掉了。而这恰恰是他对当代心灵哲学最有贡献的维度。一个完整的罗素,不只写过《数学原则》,也是 1920 年代里对心-物关系最敏感的哲学家之一。本书要恢复的,就是被简化掉的这个罗素。
这里要插一句诚实的话:本书不打算为罗素做辩护,也不打算论证他比当代心灵哲学家更"正确"。经典重读的目的不是这个。重读的目的是把经典当作对话伙伴,看用我们今天的问题去拷问它,会逼出什么样的回答。有时候回答很精彩,有时候回答很笨拙,笨拙本身也是信息。
当代难题的"旧衣"
接下来要处理的问题是:当下心灵哲学的那些"疑难杂症",到底有多新?
列一份清单。过去四十年里反复折磨哲学家的问题包括:意识的难问题(查尔默斯 1995),问的是为什么物理过程会伴随主观体验;解释鸿沟(莱文 1983),问的是为什么完全理解神经机制仍不等于理解"红色看起来是什么样";qualia 的不可还原,问的是第一人称视角下的感受是否原则上能被第三人称描述捕获;知识论证(杰克逊 1982),问的是从未见过颜色的科学家玛丽在第一次看见红色时究竟学到了什么;第一人称视角的特权,问的是"我现在感觉疼"这种陈述和"我处于神经状态 C"这种陈述在认知地位上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
每一个问题在当代文献里都有海量的延伸讨论,这些讨论构成了今天心灵哲学的主要内容。教科书和论文摘要会告诉你:这些问题的提出,是 1970 年代以后心灵哲学"复兴"的结果,跟语言转向的余波、分析传统的演变、认知科学的崛起有直接关系。这是事实,但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这些问题的原型,大多在二十世纪初的分析哲学里就已经出现过。
罗素在《心的分析》中虽然没有用"难问题"这个词,但他讨论"感觉"(sensation)和"意象"(image)的章节里,反复回到一个相似的问题:为什么物理语言不能完全描述心理现象?为什么对一个感觉的"理解"(understanding)和"亲历"(experiencing)似乎不是一回事?罗素的处理方式跟当代哲学家不同。他不构造反事实的思想实验,不构造玛丽的房间,不构造蝙蝠的体验,而是更朴素地分析日常心理学词汇。当他说"我相信天要下雨"和"我希望天要下雨"不同时,他在做的事情,跟今天哲学家分析"信念"(belief)和"欲望"(desire)的意向性(intentionality)是同一类工作。当他质疑"意象"这个概念是否真的指向一种特殊的心理实体时,他在做的事情,跟今天认知科学家争论"心理表征"(mental representation)是否真正存在是同一类工作。
一个具体的例子可以说明这一点。杰克逊 1982 年那篇提出知识论证的论文,核心结构是:玛丽是一个从未见过颜色但知道所有颜色物理事实(包括完整的神经科学、心理学、光学信息)的科学家,她从黑白房间走出来第一次看见成熟的西红柿时,会学到某个她此前不知道的事实。这个事实不是物理事实,但她在出房间之前已经知道所有物理事实。所以物理事实不是全部的事实。这个论证的"刺",在于它把第一人称的"看到"和第三人称的"知道"区分开来,让后者显得不完备。
这个论证的结构,跟罗素 1921 年讨论"感觉与意象"时的结构几乎是同构的。罗素当时关心的是:看到一个红苹果,这个"看到"能否被还原为某种物理过程?他的回答是含糊的,他倾向于某种还原,但他承认有些东西在还原过程中似乎"溜走了"。这种东西他没有用 qualia 来命名,但指的就是它。更值得注意的是,罗素还做了一个杰克逊没有做的动作:他进一步追问,当我说"我看到红色"的时候,"红色"这个词指的是什么?是指某种外部对象的属性,还是指某种内在的"感觉材料"?这个问题在 1921 年没有答案,在今天也没有公认的答案,但它把知识论证往前推了一步——既然"红色"本身就有歧义,那么玛丽"学到"的可能不是某种新的形而上学事实,而是对"红色"这个词所指的新掌握。这个推论不见得成立,但它显示了罗素处理方式的潜力:他不只是复述了问题,他试图拆解问题的前提。
"提前半个世纪触及当代问题"的现象在哲学史上并不罕见。休谟在十八世纪就把归纳法问题谈得很深,康德在十八世纪就预设了很多后来心灵哲学要处理的东西。罗素也不是唯一一个。詹姆斯、桑塔亚那、怀特海在 1920 年代前后都讨论过类似问题。但罗素的工具箱——逻辑分析、语言澄清、概念辨析——恰好是当代分析心灵哲学沿用的那一套,这使得他跟当代的距离,比表面上看起来近得多。
所以,当代心灵哲学的"难题",更像是给老问题穿上了新衣。布料换了,剪裁换了,但身体还是那个身体。罗素看到了这个身体,虽然没有完全解剖它。这本书的工作之一,就是回到那个一百年前的解剖台,看看罗素划到了哪一层,然后用今天的工具继续切。
经典不是答案,是对话的伙伴
到这里,我们其实已经碰到一个方法论问题:面对一本 1921 年的旧书,我们应该用什么姿态去读?
最常见的两种姿态都不健康。第一种是膜拜式重读:把经典当作权威,认为作者说的每句话都有深意,试图从字里行间发掘"作者真正想说的是什么"。这种读法在文学批评里很常见,在哲学里也有市场,但它的问题是把作者神化了。罗素是人,他的 1921 年文本里有草率之处,有自我矛盾之处,有为了出版节奏赶工的地方。把他当先知,既不公平,也无助于理解。一个具体的小例子:罗素在《心的分析》里讨论"注意"(attention)这一章,把注意解释为某种感觉的"清晰度"梯度,这在今天看来明显不够,他自己在几年后也调整了这个说法。如果我们坚持膜拜式读法,就会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或者用"作者有更深的用意"来搪塞过去。
第二种是工具箱式重读:把经典当作可以挑选零件的工具箱,只取对自己有用的部分,其余的丢掉。这种读法在科学哲学里偶尔有用(比如把波普尔的工作简化成"可证伪性"四个字),但对哲学文本来说,它会把文本的内在张力抹平。罗素在《心的分析》里说的每句话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跟前面的话、后面的话、当时的争论语境、他的个人经历都纠缠在一起。抽出某句话当警句,等于把鱼从水里捞出来,然后奇怪它为什么不呼吸。
本书采用的是第三种姿态,我称之为对话式重读。它的意思是:把经典当作一个仍然活着的对话伙伴,而不是一座已经完工的纪念碑。我们带着自己当下的问题去敲它的门,看它怎么回应。如果回应精彩,我们学到东西;如果回应笨拙,我们也学到东西,知道一个世纪以前的聪明人在哪里跌倒,本身就是知识。
这个姿态不是我发明的。哲学解释学传统里,从伽达默尔到保罗·利科,都在不同程度上主张类似立场。斯坦利·卡维尔在《我们必须说我们想说的吗?》里有过一段特别精辟的讨论,大意是:重读经典不是去发现它"实际上"是什么意思,而是去发现自己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跟它一起思考。卡维尔自己重读维特根斯坦、读奥斯汀、读康德,用的就是这种方法。他不打算给维特根斯坦的某个段落做"正确解释",而是让维特根斯坦的话重新在当代语境里发声,看它能产生什么样的回响。这种做法承认了一件事:经典文本的意义不是固定的,它会在每一次认真阅读中重新生成。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例子是威尔弗里德·塞拉斯。他在《经验主义与心灵哲学》(1956)那篇著名论文里,名义上是在批判传统经验主义的"所予神话"(myth of the given),实际上是在跟罗素、摩尔、逻辑实证主义者们做一次长程对话。塞拉斯没有把这些前辈当成死的靶子打,而是承认他们提出的问题是真的,然后试图给出更好的回答。这种做法直接启发了当代心灵哲学中很多重要的工作,包括布兰顿的推理主义。
应用到罗素身上,对话式重读意味着:我不会论证罗素比查尔默斯更聪明,也不会论证罗素的方法比功能主义更可靠。我会做的事情,是把罗素的文本跟当代心灵哲学的问题并置起来,看它们之间能擦出什么火花。有时候罗素会显得惊人地现代,有时候他会显得惊人地过时,有时候他会说出一些我们今天几乎不会说的话,但那些话里藏着一个我们丢失的洞察。本书的核心工作,就是把这些火花、这些过时、这些丢失,一样一样照亮。
有一个细节值得专门指出。对话式重读并不要求读者同意作者的每一个观点。事实上,最有价值的对话往往是争论性的。我会在每一章的末尾设计一个"承接钩子",把罗素的某个论点推到一个他自己不会推的地方,看它能走多远,或者在哪里断裂。这种做法对作者不恭敬,但对哲学有益。一个论点如果只能停在作者本人愿意停留的地方,它的力量也就到那里为止了。一个论点如果能被推得更远或者在压力下崩塌,这本身就是关于这个论点的重要信息。
一份工作清单,和一张路线图
在进入第二章之前,我需要把前面讨论的东西落成一个具体的工作清单。这份清单既是我自己接下来十五章的方法论,也是我希望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保持的姿态。
经典重读工作清单:
第一,带着你自己的问题去读经典,而不是被动接收作者的结论。罗素说了什么是次要的,罗素逼你想到了什么是首要的。第二,把经典放在它的历史语境里,但不要用历史语境为它开脱。一个世纪前的偏见就是偏见,不能因为"那时候大家都这么想"就放过它。罗素在 1921 年文本里偶尔流露的性别偏见、种族偏见、英式精英腔调,都是偏见,跟他的哲学论证无关,不要混为一谈。第三,注意经典作者没说出口的东西。沉默有时候比发言更有信息量。罗素在《心的分析》里没有讨论过的概念,跟讨论过的概念同样值得追问。比如他没有系统讨论过的"自我"(self)、"意识"(consciousness)这个词的多义性、"无意识"(unconscious)的存在,这些沉默本身就在告诉我们他的边界。第四,把经典跟当代最好、最差、最平庸的工作都对照一下。最好的对照显示罗素的远见,最差的对照显示罗素的局限,最平庸的对照显示罗素被遗忘的代价。第五,拒绝"他早就说过了"和"他完全过时了"这两种极端判断。前者把经典神化,后者把经典遗弃。真实情况永远在中间,需要具体论证。
接下来十五章的路线大致如下。第一到第三章处理"位置":我们先把罗素放在二十世纪哲学的版图上,看他跟摩尔、维特根斯坦、詹姆斯的关系,看他怎么从逻辑原子主义滑向中立一元论。这部分回答的问题是:罗素是谁,他为什么会在 1921 年写出这样一本书,以及当时的哲学生态如何塑造了他的提问方式。
第四到第八章处理"诊断":我们进入《心的分析》的核心议题,逐章处理罗素对感觉、意象、信念、欲望、意志的分析。每个议题都会跟当代心灵哲学的对应讨论并置。这部分是全书的主体,也是最有技术含量的部分。我们会看到罗素的论证在哪里站得住脚,在他自己的框架里如何自洽。
第九到第十二章处理"手术":我们开始对罗素的论证动刀,看哪些地方经得起当代的检验,哪些地方有漏洞,哪些地方需要修补。"手术"这个词不是贬义的。好的哲学工作就是手术,要把概念切开,看清楚里面的结构。罗素的文本在接受这种手术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这是这段工作要回答的。
第十三到第十五章处理"回响":我们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看罗素的工作在今天还能不能产生回响。如果能,是什么;如果不能,为什么。这一部分会涉及意识科学、人工智能哲学、心灵哲学的最新发展,包括但不限于预测处理、全局工作空间理论、感受性理论的近期工作、机器意识争论。
最后,让我用一句话作为本章的结尾,也是接下来十五章的承诺。
如果你读完这十五章,发现罗素已经完全过时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当代心灵哲学超越甚至驳倒了,那么本书的目标至少实现了一半,因为清晰地知道一个伟大的头脑在哪里犯错,本身就是哲学进步的一部分。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你发现罗素偶尔还能说出一些当代哲学家说不出、或者不愿意说的话,那么我们可能就赚到了一点额外的东西。这两种结果我都接受。这是经典重读应该有的态度。
本章小结
本章是全书的方法论入口。我们从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出发:为什么一本 1921 年的书今天还值得读?这个问题表面上是修辞性的,实际上需要落到方法论上才真正有答案。
我们分四步展开。第一步,我们审视了罗素在二十世纪哲学史中的"简笔画":他通常被标签化为"分析哲学的祖师爷"或"逻辑原子主义者",但这个标签屏蔽了他最独特的维度,中立一元论倾向,以及他 1921 年前后对心-物关系的敏感。第二步,我们罗列了当代心灵哲学的几个核心难题——难问题、解释鸿沟、qualia、第一人称视角、知识论证——并指出这些难题的原型大多在罗素的文本里已经出现过,所谓"新衣"底下是熟悉的身体。第三步,我们提出了本书的方法论姿态:对话式重读,把经典当作仍然活着的对话伙伴,用我们当下的问题去刺激它的旧文本。这一姿态拒绝了"膜拜式"和"工具箱式"两种不健康的读法,也避开了单纯地把经典"现代化"的诱惑。第四步,我们给出了经典重读的工作清单和全书的路线图,并承诺了一个反向测试:清晰地知道罗素错了,也是本书的成功条件之一。
下一章我们将从"罗素是谁"这个问题开始,进入他的哲学史位置。我们会看到他不是一个孤立的逻辑分析大师,而是一个处于世纪之交、跟詹姆斯、摩尔、维特根斯坦持续对话的哲学家。这个位置决定了 1921 年《心的分析》的形态,也决定了它今天还能被我们读懂、但不能被我们轻易读懂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