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制图作为人类认知的基本范式 / Introduction: Cartography as a Fundamental Paradigm of Human Cognition
第一章 导论:制图作为人类认知的基本范式
无论是被刻划在尼普尔(Nippur)泥板上的巴比伦世界图,还是悬浮在 iPad 屏幕上的实时导航图层,地图(map)始终承担着一项看似简单实则极其复杂的工作:它把不可见的空间(space)压缩为可见的图像(image),把不可量化的人类经验转化为可计算、可比较、可传播的视觉陈述。然而正是这种"压缩—转化"的双重操作,使地图成为人类认知世界最古老的工具之一,也成为科学、艺术与权力(power)三方博弈最为激烈的场域。
本章要回答三个层层递进的问题:地图究竟是什么?为何绘制地图被视为人类最基本的认知行为之一?制图学(cartography)如何在科学理性与政治想象之间游走,并最终塑造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围绕这三个问题,本章将依次建立四个分析支柱:第一,给出地图与制图学的认识论定义,并梳理 "map""chart""plan""globe" 等近义概念的边界;第二,剖析任何地图都必须具备的四要素——符号系统、坐标系、数学投影与传播媒介;第三,引入 J. B. Harley 与 Denis Wood 等学者所代表的批判制图学(critical cartography)传统,揭示"制图即权力(mapping is power)"的命题;第四,提出贯穿全书的"读图四问"分析框架,并以 2014 年 McArthur 的联合国投票地图作为方法论演练对象。
1.1 制图学的认识论定义与边界:地图、航海图、平面图、地球仪的概念辨析
在汉语语境中,"地图"几乎是制图学(cartography)的同义词;但一旦进入英语学科文献,便立刻遭遇一系列看似可互换、实则各有边界的术语:map、chart、plan、globe、atlas、projection……这套术语系统并非简单的同义词典,而是一组反映不同空间认知策略的概念矩阵。要为后续十四章的历史与理论分析奠定地基,必须先把这套术语的边界钉牢。
从词源学看,"map" 一词源自中世纪拉丁语 *mappa*(意为 "布" 或 "餐巾"),暗示地图最初是被展开于桌面之上的一件物品;"chart" 则源自希腊语 *chartēs*(意为 "纸"),在 14 世纪之后逐渐专门指代以海洋为主要对象的图件,多用于航海导航(navigation);"plan" 指代对较小尺度区域所作的精确俯视图,常常作为建筑或工程的施工依据存在;"globe" 则是三维、球形的天体或地球模型,其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前二世纪由希腊化时期的克拉特斯(Krates of Mallos)所制地球仪。国际制图协会(International Cartographic Association, ICA)通常采用的工作定义将地图概括为"以符号方式对地理空间进行概括表达的视觉产物(a symbolic representation of geographical space, generalized in some manner)"。然而,这一定义本身暗藏了西方制图学传统对"二维性(two-dimensionality)"与"符号性(symbolicity)"的双重偏好,三维地球仪、雕塑式沙盘地图(relief map)和盲文触觉地图均会在严格意义上被排斥出去。
对此,缅因大学(University of Maine)制图史学家 Matthew Edney 在其一系列理论性论文中提出了根本性质疑。他主张,制图学不应被定义为对地图的制作或研究,而应被理解为一个过程(process)——一个由"绘者—媒介—接受者—制度"四方协商而持续重塑地理知识的社会实践(social practice)。这一过程视角(processual view)的优势在于:它把地图从静态的"物品(object)"解放为动态的"事件(event)",从而使我们可以追问"这张地图为何被绘制、被谁使用、被谁禁止"等一系列历史性问题,而不仅仅是追问"这张地图描绘了什么"。Edney 这一立场与英文学界所谓 "social cartography"(社会制图学)的转向一脉相承。
由此,本书采用的制图学定义如下:制图学是一门研究人类如何借助图形—文字—技术—制度四重媒介,对地表空间、海洋空间乃至天体空间进行认知、表达与传播的综合性学科。这一定义刻意避开"地图是客观再现"的认识论幻觉,转而强调制图学作为中介(mediation)的本质:地图既是被认识的对象,也是认识的工具;既是被传播的信息,也是传播网络的节点。后续章节讨论美索不达米亚泥板、伊比利亚羊皮航海图、清廷《皇舆全览图》以及 Google Earth 数字地球时,这一过程性的视角都将保持在场。
此外,制图学的边界必须与三个相关学科相区别。第一,"测绘(surveying)"是制图的数据获取阶段,其测量成果必须经过符号化、投影化与综合化(generalization)的处理才能成为地图;第二,"地理信息系统(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 GIS)"是当代制图的数字操作平台,但其输出既可能是地图,也可能是数据表、空间模型或决策建议,不会自动生成"地图";第三,"遥感(remote sensing)"是制图学的重要数据源之一,但其影像必须经过几何纠正、分类判读与人工解释才能进入地图语言。三者共同构成了地图生产的技术生态,但都不是地图本身。将制图学混淆于其中任何一项,都会失去分析地图现象所需的概念精度。
1.2 地图的四要素:符号系统、坐标系、数学投影、传播媒介
任何地图,无论其技术形态如何变化——从洞穴壁画到卫星图层——都必须同时具备四个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的要素。缺少其中任何一项,"地图"便不能成立。
第一,符号系统(symbol system)。 符号是地图的语言单元,是地图把连续的世界转化为离散可读之物的关键机制。一组等高线(contour line)将一段立体山坡转化为平面上的曲线族;一面小旗将一片数十平方公里的军队部署压缩为一枚可数的标记;一段虚线将一段尚未签订条约的边界确认为一种政治意愿的表达。Robinson 与 Petchenik 在 *The Nature of Maps*(1976)中早已指出,地图符号具有三个基本性质:抽象性(abstractness,即符号与所标记对象之间不存在物理相似性)、约定性(conventionality,即符号意义依赖制图者社群的共同约定)和系统性(systemacity,即符号按层级、分类编码而成)。值得强调的是,符号系统的约定性意味着任何符号使用都暗含着一份"读者公约"——一份 15 世纪欧洲海图对中国士大夫而言近乎天书,一份现代等高线地图对未受过地理训练的儿童而言亦不能解读。地图的"可读性(readability)"本身即是一项重要的社会工程,而非纯粹技术问题。
第二,坐标系(coordinate system)。 如果符号解决了"用什么标记被画对象",坐标系解决的便是"被画对象如何被定位"。从经纬度(latitude and longitude)到平面直角坐标系,从 UTM 网格到当代数字地图所采用的 Web Mercator 投影,坐标系是地图得以进行测量、比较与叠合的根本前提。坐标系的选择从来不是纯粹技术中立的选择——例如,17 世纪欧洲航海国家普遍采用以伦敦或巴黎为原点的本初子午线(prime meridian),这种选择同时把欧洲放置在了世界认知的"零点"位置。坐标系是地图权力的技术化身,它将贯穿全书,读者将在第七章(殖民时期制图)、第十一章(现代国家测绘制图)与第十三章(数字地图平台)中反复遭遇这一议题的回响。
第三,数学投影(mathematical projection)。 数学投影是地图学最令人惊叹、也最容易引起争议的技术装置。地球是一个近似的三维椭球体(oblate spheroid);地图是一个有限的二维平面。把椭球面上的地理对象转移到平面上,必须通过一组数学函数——这就是投影(projection)。不同的投影家族——圆锥投影(conic)、圆柱投影(cylindrical)、方位投影(azimuthal)——各自对"距离、面积、形状、方向"四种几何量做出不同的取舍。如同制图学经典命题所述:"任何地图都是某种妥协(every map is a compromise)"。墨卡托投影(Mercator projection,1569)使等角航线(rhumb line)变为直线,从而为远洋航海提供便利,但代价是高纬度地区的面积被严重夸大——在墨卡托地图上,格陵兰岛看起来与非洲相当,而实际其面积仅为非洲的约 1/14。彼得斯投影(Peters projection,1973)则试图以"面积正确"为最高原则,但其形状畸变又使多数海岸线变得难以辨识。第三章与第七章将分别用托勒密世界地图和近代殖民地图,演示投影选择如何与商业、政治意识形态相互嵌入。
第四,传播媒介(medium of transmission)。 媒介并不仅是地图的物理载体,它本身就参与地图意义的生成。一幅刻在铜版上的地图可以从一张变得百张千张,从而进入大众市场;一幅屏幕上的动态地图可以根据用户位置实时重绘;一幅被 Instagram 压缩为 72 dpi 的 JPEG 截图,则可能彻底丧失标注的可读性。媒介研究的奠基人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那句"媒介即讯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在制图学中尤为真确:15 世纪欧洲雕版印刷地图(incunabula maps)的传播,使原本局限于王宫书房的地理想象进入市民阶层;20 世纪卫星电视上的天气预报地图,则把气象知识转化为早餐桌上每一位观众的常识。当代数字地图平台(Google Maps、百度地图、Mapbox)所引发的"地图产业化(cartographic industrialization)"问题,更将媒介问题推到了本书分析的前沿。
符号、坐标、投影、媒介——这四要素在每一幅地图中必然同时出现,且互相约束。第四章将用中世纪欧洲 T-O 地图的"形而上学—基督教神学"四要素结构进行详细拆解,而第十二章对冷战时期中央情报局(CIA)公开地图的对照分析,则会展示同一四要素在政治极端语境下的变形。 此处的关键洞见是:四要素之间的组合可能性是一个有限的、可分析的结构空间——理解制图史的演化,等同于理解四要素在历史过程中被反复配置、重组、优化的过程。
1.3 批判制图学命题:Harley 与 Wood 的"制图即权力"论
20 世纪 80 年代之前,制图学史的主流叙事带有强烈的科学主义(scientism)色彩:地图被视作人类向"客观地理"逐步逼近的科学进程,制图者被视为"求真"的科学家。然而这一叙事在 1988 年遭遇根本性质疑——英国学者 J. B. Harley 在其影响深远的论文 *Maps, Knowledge, and Power* 中提出:"地图从来不是中立的。它们从来不仅是被动地反映知识,而是积极地构造知识;它们从来不仅是测量的产物,也是权力的产物(Maps are never neutral. They are never merely the passive reflections of knowledge, but active constituents of knowledge; they are never merely products of measurement, but products of power)。"
Harley 的命题并非修辞性夸张,而是一套系统的认识论改造。他在紧随其后的 *Deconstructing the Map*(1989)中,借用福柯(Michel Foucault)的系谱学(genealogy)方法,把传统制图史的三层神话——"地图反映现实""制图者中立客观""地图的进步由科学方法驱动"——逐一拆解。他的核心工具是"沉默考古学(archaeology of silences)":一幅地图不仅告诉我们它画了什么,也告诉我们它没有画什么、被边缘化了什么、被谁刻意隐蔽了。例如,1820 年代英国海军部非洲西海岸地图对内陆的"空白(blank)"标注,与其说是无知,不如说是帝国扩张尚未合法化的预期空间——空白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建构(social construction),它预言了一个即将被"发现"、被占领、被绘制的未来地理。Harley 进一步指出,地图边缘所附的玫瑰风向标、风浪图例与各种装饰性纹章(cartouche),从来不是中性的视觉装饰,而是与中心地理信息构成一个"修辞系统(rhetorical system)"——其目的不仅是告知,更是说服(persuasion)。
与 Harley 同期,美国学者 Denis Wood 在与 John Fels 合著的 *The Power of Maps*(1992)中,从符号学(semiotics)与认知心理学角度切入,提出了"地图以三种方式作用于世界"的三分法:作为镜子(mirror)时,地图似乎是被动反映世界的工具;作为窗口(window)时,地图是通向世界的接口,允许观看者跨越时空进入被表征的场景;作为宣言(manifesto)时,地图本身即是改造世界的行动。Wood 强调,绝大多数严肃的地图学议题都不能在镜子假设下被理解,必须从窗口与宣言两个角度加以审视。这一立场使地图不再被视为"再现的中介",而被视为"实践的中介(mediation as practice)"。
这一批判传统的核心遗产可概括为三个命题:第一,地图从来不是透明的认知媒介,而是一种被建构的视觉修辞(visual rhetoric);第二,地图从来不是单数,而是复数——同一空间可被多重制作(multiple mappings),每一重制作对应不同的利益与视角;第三,地图的沉默与地图的言说同等重要——绘制什么与不绘制什么,同样是艰难的政治抉择。
值得补充的是,批判制图学并不否定地图的科学价值,而是要求我们带着怀疑面对科学叙事。这一立场与本书的整体写作是一致的:本书既不是地图的辩护书,也不是地图的控诉书,而是把地图视为历史、知识、政治与媒介之交叉点的一份调查笔记。本书将 Harley 与 Wood 的批判命题作为贯穿性视角,并在第六章(早期现代欧洲制图国家化)、第十章(殖民时期地图与种族表征)、第十四章(数字时代地图平台批判)中具体展开。读者将发现,一旦接受"制图即权力"这一前提,我们就再也无法回到把地图简单视为客观反映的朴素立场。这不是说地图全是谎言,而是说地图所提供的一切"事实"都嵌入在一个无法完全清除的解释层(interpretive layer)之上。这一立场,将与下文提出的"读图四问"框架形成方法论上的呼应。
1.4 跨学科交汇与"读图四问"分析框架
地图之所以是人类认知的"基本范式(fundamental paradigm)",恰恰因为它处于多个学科的交汇点:地理学(geography)研究空间分布,制图学为其提供表达工具;信息科学(information science)研究数据可视化(data visualization),地图是其最古老的分支;认知科学(cognitive science)研究人类如何表征空间(spatial representation),地图是该领域绕不开的研究样本;视觉研究(visual studies)研究图像的社会运作,地图是其最丰富的案例库;科学技术与社会研究(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 STS)则关注地图生产背后的科学实践、政治与制度条件。所有这些学科都从地图中提炼各自的核心议题,但任何单一学科都无法穷尽地图的复杂性。
正是这一跨学科性质,使得"如何读图(how to read a map)"成为一个具有普遍方法论意义的问题。本书在此提出贯穿全书的"读图四问"框架:
> 1. 何人(who)绘制?何时(when)?为何(for what purpose)? > 2. 使用何种投影(projection)与符号(symbol)? > 3. 服务于何种目的(purpose)——科学、行政、商业、宣教、军事、批判? > 4. 遗漏了什么(silences)?遗漏本身又意味着什么?
这四问并非凭空发明,而是对 Harley、Wood、Monmonier、Pickles、Edney 等人思想的整合与简化:前两问处理作者性与技术性问题,第三问处理功能性问题,第四问处理沉默与意识形态问题。任何一幅地图,无论它是 2500 年前的巴比伦泥板,还是当下 iPhone 屏幕上的实时地图,都必须在这四问之下接受审视。
为方便读者把握本书的总分析框架,下面给出"地图的四维分析结构"示意图:
```mermaid flowchart TD A[Cartographic Framework] A --> B[Technology] A --> C[Cognition] A --> D[Politics] A --> E[Media] B --> B1[Projection] B --> B2[Coordinate] B --> B3[Symbol] B --> B4[Production] C --> C1[Spatial] C --> C2[Visual] C --> C3[Memory] D --> D1[Power] D --> D2[Ideology] D --> D3[Silences] E --> E1[Format] E --> E2[Network] E --> E3[Audience] B -.-> C C -.-> D D -.-> E ```
该框架将后续十四章的所有具体案例分析统摄于四个互嵌的维度之下:技术维度(地图如何被绘制)、认知维度(地图如何被理解与想象)、政治维度(地图如何被用于治理或抵抗)、媒介维度(地图如何被传播与消费)。四维之间并非简单叠加,而是相互生成(co-constructing)——技术选择改变认知结构,认知框架反过来重塑技术需求;政治意图嵌入技术参数,技术参数再生产政治秩序;媒介重塑传播政治,传播政治又反过来重塑媒介生态。本书每一章将以案例方式回到这一框架,并逐步填充其历史与理论的肌理。
需要强调的是,"读图四问"并不是一套"破解地图真相"的解码器,而是一种保持解释开放性的提问方式。它不是要把每一幅地图还原为"谎言",也不是要给每一幅地图颁发"客观性证书",而是要在每一次阅读中保持警觉——警觉每一幅地图背后被遮蔽的劳作、被压制的视角、被简化的差异。在某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