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回响
第 1 章:经典的回响
2019年,英国广播公司评选“千禧年最佳小说”,一份由87位文学评论家、作者和出版人组成的评审团将亨利·菲尔丁的《弃儿汤姆·琼斯史》列入候选名单。这本身并不令人意外——这部1749年出版的小说长期被视为英国文学的里程碑。但评审过程中出现了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许多评审员在阅读这部作品时遇到了明显障碍。一部被尊为“经典”的小说,在21世纪的读者面前竟然显得有些难以接近。这种现象促使我们提出一个根本问题:当我们在21世纪谈论重读经典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一部诞生于启蒙时代的流浪汉小说,如何在275年后依然值得当代读者花费数十小时去阅读?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往往不是因为它容易阅读,而是因为它在某个时刻触动了某个时代的核心关切。然而时代变了,触动我们的东西也在变化。一部18世纪的小说要打动21世纪的读者,需要的不仅是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更需要一种切实的连接——让读者感到这部作品与自己的生活、困惑或好奇存在某种真实的关联。本章试图回答的,正是这种关联从何而来,以及我们如何找到它。
经典的建构与解构
理解一部经典作品为何值得重读,首先需要破除一个常见误解:经典不是“天然地”具有经典地位的作品,而是“被建构”为经典的作品。这个区分至关重要。文学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的研究表明,文学经典的形成从来不是纯粹审美判断的结果,而是文化场域中各种力量博弈的产物。某个时期被遗忘、某个时期被重新发现、某个时期被赋予新的解读——这种起伏变迁本身就是经典生命力的证明。
《弃儿汤姆·琼斯史》的经典化过程就是这一机制的典型案例。这部小说在菲尔丁在世时就已获得巨大成功,首版六部在伦敦出版后几周内便告售罄,盗版和续作应运而生。然而这种商业成功能否转化为经典地位,还需要更复杂的文化运作。18世纪的英国读者将其视为道德教育的范本和幽默讽刺的杰作;19世纪的批评家因其道德立场模糊和叙事结构的松散而多有保留;20世纪的形式主义批评家则发现其叙事实验具有惊人的现代性。这种接受史上的起伏说明,经典不是一个固定的存在,而是一个持续进行的意义生产过程。
那么,经典作品在社会中究竟承担什么功能?这个问题有多种回答角度。从知识社会学的角度看,经典作品是一个文化共同体的“记忆档案”——它们承载着这个共同体形成过程中的关键经验、思维方式和价值冲突。一个英国读者如果不了解《汤姆·琼斯》,就很难完整理解18世纪英国文学史上的关键转折:从笛福、理查逊到菲尔丁,小说这一文体如何从宗教劝谕、道德说教的工具演变为具有独立美学追求的文学形式。从更广泛的文化政治角度看,经典作品是身份认同的资源——人们通过共同阅读某些作品来确认自己属于某个文化传统,无论这种归属感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
但这种功能主义的解释框架容易导向一个陷阱:如果经典只是社会建构的产物,那么它们的价值是否完全取决于当下的文化需求?换言之,我们是在“使用”经典,而不是在“理解”经典?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或许可以将它重新表述为:经典之所以能够被不断重新激活,恰恰因为它们包含的某些维度超越了特定时代的具体语境。一部伟大的小说往往具有所谓的“超额意义”——它所处理的议题、所呈现的复杂性、所提出的问题,在作者意图之外持续生长。正是这种超额意义使得《汤姆·琼斯》这样的作品能够在18世纪是关于英国社会的小说,在20世纪是关于叙事形式的小说,在21世纪可以是关于身份认同和道德判断的小说。
理解经典的建构性,并不意味着所有解读都具有同等的说服力。批评史上有洞见的重新发现和有偏见的误读之间存在真实差别。接下来的三节将梳理《汤姆·琼斯》在过去275年中的接受史,试图揭示每一次“重新发现”或“重新评价”背后的批评逻辑,以及它们如何共同塑造了这部作品的当代面貌。
接受史的四次转折
一部文学作品的接受史,不是作品的“自性”逐渐显露的过程,而是不同历史语境下的读者不断与作品对话的过程。理解这些对话的脉络,能够帮助我们把握《汤姆·琼斯》究竟在何种意义上是“经典的”,以及这种经典性对当代读者意味着什么。
1749—1830年:道德教育的范本
菲尔丁在世的最后几年和去世后的数十年间,《汤姆·琼斯》享有极高的声誉。这种声誉的来源,首先是小说在当时文化语境中的独特位置。18世纪中期的英国,小说这一文类正在经历从边缘向中心的移动。塞缪尔·理查逊的《帕梅拉》和《克拉丽莎》确立了情感小说的道德高度,丹尼尔·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开创了冒险叙事的传统。菲尔丁的小说在两者之间找到了一种独特的平衡:用轻松幽默的笔调处理严肃的道德议题,用流浪汉叙事的框架包裹一个关于人性善恶的故事。
同时代读者的热情追捧有据可查。作家塞缪尔·约翰逊虽然对菲尔丁的个人生活颇有微词,却承认其小说才能;诗人亚历山大·蒲柏在私人信件中表达了对《汤姆·琼斯》的赞赏;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则将菲尔丁与阿里斯托芬相提并论。这些评价并非无的放矢,而是基于一种共识:菲尔丁创造了一种新的小说类型,它既具有娱乐性,又不失教化功能。
这一时期对《汤姆·琼斯》的接受,可以概括为“道德解读模式”。读者关注的焦点是汤姆·琼斯这个人物究竟是道德榜样还是反面教材。菲尔丁在小说中明确表示,汤姆虽然犯过错误,但他的本性是善良的,他的过失源于缺乏审慎而非道德败坏。这种辩护在当时的读者群体中引发了广泛争论:许多人认为菲尔丁过于宽容,一个如此频繁卷入丑闻的年轻人不可能是真正的“善良”;另一些人则欣赏这种观点的复杂性,认为现实中的道德判断远比简单的对错二分法更为微妙。这种争论本身,恰恰证明了小说触及了当时英国社会关于道德教育的核心焦虑。
1830—1920年:维多利亚时代的冷落
19世纪是英国小说的黄金时代,从狄更斯到乔治·艾略特,从勃朗特姐妹到托马斯·哈代,一系列伟大作家将小说这一文类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在这片繁荣之中,菲尔丁的《汤姆·琼斯》却经历了相当程度的边缘化。这种冷落并非完全被遗忘——学者和文学史家仍然将其视为18世纪文学的重要作品——但在普通读者中的影响力明显下降。
造成这种转变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道德语境的变迁。维多利亚时代对性的态度远比18世纪更为压抑,公开讨论男女关系被视作失礼。菲尔丁小说中那些直白乃至大胆的性描写,虽然在1749年尚属可接受的范围,在19世纪下半叶却变得令体面读者不适。其次是叙事风格的断裂。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家发展出了更为精密的心理描写技术,关注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情感纠葛,而菲尔丁那种全知叙事者随时打断故事进程进行道德说教的写作方式,在新的审美标准面前显得粗糙和过时。
更为根本的是,19世纪的文学批评发展出了一套新的价值标准。在约翰·罗斯金和马修·阿诺德等人的推动下,文学被赋予了文化改良的使命,文学批评被定义为对“最好的”思想和情感的表达。在这种语境下,菲尔丁那种游戏笔墨、不时自嘲的写作风格被解读为缺乏严肃性;而他小说中呈现的道德相对主义——在善良的汤姆和邪恶的布利非之间存在着大量灰色地带——则被视为缺乏明确的价值立场。
这种冷落实际上是经典建构机制的一部分。一部作品在某个时期被边缘化,并不意味着它失去了成为经典的潜力,而往往意味着它需要等待一个能够重新发现其价值的批评范式。20世纪初,《汤姆·琼斯》开始迎来这种范式转换。
1920—1980年:形式主义的重新发现
现代形式主义批评的兴起,为重新评价《汤姆·琼斯》提供了关键工具。1921年,埃德温·缪尔在《小说结构》中率先指出菲尔丁小说的叙事技巧具有惊人的复杂性;随后,批评家们开始系统地分析《汤姆·琼斯》的结构特征,发现它绝非一部简单的流浪汉冒险小说,而是一部精心设计的叙事作品。
这种重新发现的核心发现是,菲尔丁在叙事形式上进行了大胆的实验。小说分为十八“书”,每书开头都有菲尔丁本人——以“叙事者”身份——的直接介入,这些“序言”讨论小说艺术、叙事伦理和道德哲学,构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文学理论文本。同时,菲尔丁频繁打破“叙事契约”,直接向读者坦白自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承认自己描述的场景纯属虚构。这种元叙事的策略,在20世纪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小说中被广泛使用,而菲尔丁早在18世纪就已实践。
结构主义批评的引入进一步深化了这种形式主义解读。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主义人类学启发了文学批评家去分析叙事深层的二元对立结构。在《汤姆·琼斯》中,最明显的对立是汤姆(自然、天真、善良)与布利非(文化、老练、邪恶)。然而进一步的分析揭示了更复杂的结构:这两种类型并非简单的善恶对立,而是代表了两种不同的社会适应策略——一种依靠本性的善良,另一种依靠计算的精明。菲尔丁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简单地将前者判定为优、将后者判定为劣,而是让两种策略在不同的社会情境中各有得失,从而呈现出一个远比道德寓言更为复杂的道德世界。
这一时期的重新发现,为《汤姆·琼斯》在20世纪后半叶的经典地位奠定了基础。小说不再仅仅被视为18世纪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品,而被赋予了某种“现代性”——它在叙事形式上的实验预示了20世纪小说的某些重要发展。
1980年至今:多元视角的竞逐
当代批评对《汤姆·琼斯》的解读,展现了一种明显的多元化趋势。不同的理论视角——后殖民批评、女性主义批评、新历史主义、文化研究——纷纷介入这部作品,各自发现了不同的意义层面。
后殖民视角关注的是小说中英格兰与爱尔兰、苏格兰之间的权力关系,以及流浪汉叙事所隐含的身份流动性问题。汤姆·琼斯从一个被遗弃的孤儿成长为流浪汉,最终恢复贵族身份——这个故事可以被解读为对流动性社会中身份建构的深刻思考。
女性主义批评则聚焦于小说中的女性人物,特别是苏菲亚·韦斯顿这一角色。一方面,苏菲亚是英国文学中最引人注目的女性形象之一:她有自己的意志,敢于违抗父命追求自己的爱情;另一方面,她最终仍然服从于婚姻制度,恢复了秩序。批评家们对这种结局是否构成对女性主义的“背叛”存在争议。
新历史主义批评则将小说放回其产生的历史语境中,关注1740年代英国的政治斗争、社会结构和文化生产条件。《汤姆·琼斯》出版于“Forty-Five”叛乱(1745年詹姆斯党人起义)四年后,小说中对秩序的强调和对叛乱的警惕,被解读为对这一历史创伤的文化回应。
这种多元视角的竞逐,使得《汤姆·琼斯》成为当代文学批评的“试金石”——不同理论立场的学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关注的议题。然而这也引发了一个问题:无限度的多元解读是否会导致文本失去稳定的意义?下一节将通过一个具体案例来探讨这个问题。
```mermaid timeline title 《汤姆·琼斯》接受史的关键转折
1749-1830 : 道德教育的范本 18世纪读者视其为道德寓言 围绕汤姆是否为道德榜样的争论 商业成功与批评声誉并存
1830-1920 : 维多利亚时代的冷落 性描写令体面读者不适 心理描写技术发展使其显得粗糙 罗斯金和阿诺德的价值标准不利于菲尔丁
1920-1980 : 形式主义的重新发现 缪尔等人分析其叙事技巧 元叙事策略被识别 结构主义揭示深层二元对立
1980至今 : 多元视角的竞逐 后殖民视角关注身份流动性 女性主义批评重审苏菲亚 新历史主义重置于历史语境 ```
批评范式的演变逻辑
从上述接受史的梳理中,可以观察到一个清晰的模式:每一次对《汤姆·琼斯》的重新评价,都伴随着一种新的批评范式的主导。这种对应关系并非偶然,而是反映了文学批评与社会思想变迁之间深刻的互动。
道德批评在18世纪的主导地位,根植于启蒙时代对理性教育和道德完善的普遍关注。那个时代的读者相信,小说的首要功能是教化——它们应当帮助读者成为更好的人。在这种语境下,《汤姆·琼斯》之所以值得阅读,是因为它提供了关于人性善恶的深刻洞见,而围绕汤姆道德品质的争论,恰恰是这种深刻性的证明。
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批评转向,则反映了工业社会中产阶级文化兴起时的价值焦虑。那个时代的读者仍然相信小说应当有道德功能,但他们对“道德”的理解更为狭隘和严格。菲尔丁小说中那些在18世纪尚属可接受的轻浮描写,在新的道德标准面前变得难以接受。这种批评范式的变化说明,道德判断从来不是中立的——它总是承载着特定时代的权力关系和价值秩序。
20世纪的形式主义转向,则与现代主义运动对传统叙事的反叛密切相关。当詹姆斯·乔伊斯和弗吉尼亚·伍尔夫等人打破传统小说形式时,批评家们开始追溯这种创新的历史根源。菲尔丁的元叙事策略——在故事进行中不断打断、评论、甚至质疑自己的叙述——在这种语境下获得了全新的评价:他不是落后于时代的保守作家,而是预示了现代主义形式革命的先驱。
当代的多元视角,则与后现代主义对宏大叙事的质疑以及身份政治在公共讨论中的兴起密切相关。当传统的道德评价和形式评价不再能够满足新的文化需求时,后殖民、女性主义、新历史主义等视角纷纷登场,试图从权力关系、身份政治、文化政治的维度重新激活这部经典。
这种范式演变的逻辑告诉我们,对经典的评价从来不是“客观的”或“永恒的”。每一个时代的批评范式,都反映了那个时代最迫切的智识关切和文化焦虑。理解这一点,并不意味着所有评价都只是相对的、不可比较的。它意味着,对一部经典作品的理解,始终是一种对话——我们带着自己的关切和问题与文本相遇,而文本也因为我们的关切和问题而不断敞开新的意义维度。
经典的开放性:一个解读案例
要具体说明经典的“开放性”——同一文本如何能够产生截然不同的意义——没有什么比比较两位当代学者对汤姆与苏菲亚关系的解读更为有效。这两位学者的解读代表了当代批评中两种最具影响力的取向:一种强调小说的社会政治维度,另一种则关注其叙事形式的独特性。
第一位学者是伊恩·瓦特,他发表于1957年的经典研究《小说的兴起》至今仍是理解18世纪英国小说的必读文献。瓦特对《汤姆·琼斯》的解读聚焦于其“现实主义”特质:菲尔丁如何通过具体的地理细节、精确的时间标记、详细的日常场景描写,将读者带入一个仿佛真实存在的世界。在瓦特看来,汤姆与苏菲亚的关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展示了小说如何处理爱情这一主题——通过将抽象的情感置于具体的社会情境中,让读者感受到爱情的社会条件性。汤姆和苏菲亚的爱情不是超脱尘世的浪漫激情,而是深深嵌入18世纪英国社会结构中的情感实践:婚姻制度、财产继承、社会流动、性别期待。这种解读使得《汤姆·琼斯》成为理解现代小说如何“现实地”处理人类经验的典范文本。
第二种解读来自米歇尔·斯滕加伯格,她在1990年代发表的系列论文中,从叙事学的角度重新分析了菲尔丁小说中的爱情主题。斯滕加伯格指出,汤姆与苏菲亚的关系在小说中实际上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叙事变形:开头几部中,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典型的浪漫小说模式——英俊男主角追求美丽女主角,外部障碍阻止他们结合;然而随着叙事展开,这种模式逐渐被打破,汤姆与多名女性的关系变得模糊,而苏菲亚在小说后半部几乎消失。斯滕加伯格认为,这种叙事处理并非失误,而是菲尔丁有意为之的实验——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质疑浪漫小说赖以建立的那种“爱情”的虚构性。在斯滕加伯格的解读中,汤姆与苏菲亚的关系不是关于社会现实的描写,而是关于叙事形式本身的思考:小说如何建构爱情的主题,又如何能够解构这种建构。
这两种解读的差异是实质性的,而不是表面的。瓦特的解读将《汤姆·琼斯》视为社会文献,强调其对18世纪英国社会的现实主义再现;斯滕加伯格的解读则将小说视为自我反思的文本,强调其对叙事形式可能性的探索。然而两者又都是合理的——它们各自揭示了小说中真实存在的不同维度,都建立在对文本细节的细致分析之上。
这种解读案例的启示在于,经典的“开放性”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资源。它意味着,无论当代读者带着什么样的关切和问题走近《汤姆·琼斯》,都能找到与自己的关切相关的意义层面。你关注社会不公?小说中贵族与平民、伦敦与乡村之间的鸿沟提供了丰富素材。你关注性别问题?苏菲亚·韦斯顿这个角色的复杂性值得深入挖掘。你对叙事形式感兴趣?菲尔丁的元叙事策略预示了20世纪现代主义的许多实验。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解读都是等价的。瓦特和斯滕加伯格的解读虽然不同,但都建立在对文本的认真阅读和对批评传统的熟悉之上,都能够解释文本中的特定细节。相比之下,某些当代解读——将《汤姆·琼斯》简单化为阶级斗争的寓言,或将其贬低为男性沙文主义的文本——则因为无法公正对待文本的复杂性而缺乏说服力。批评的开放性有其边界,这个边界由文本本身的结构所划定。
历史化阅读的起点
本章试图回答的问题是:《汤姆·琼斯》这部诞生于18世纪的小说,为何值得21世纪的读者重读?经过对经典建构机制的讨论、对接受史的梳理、对批评范式演变的分析,以及对解读多元性的具体说明,现在可以给出一个初步的回答。
《汤姆·琼斯》值得重读,不是因为它在文学史上有崇高地位,不是因为学者们一直推荐它,而是因为它确实包含着一些在当下依然有活力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抽象的“人性”——尽管小说对人性的观察今天仍然有效——而是更为具体的东西:对道德判断复杂性的深刻理解,对社会身份流动性的敏锐观察,对叙事形式可能性的持续探索。
理解这些东西,需要一种“历史化阅读”的态度。这意味着,在打开《汤姆·琼斯》之前,先试着理解它诞生的世界——18世纪中期的英国,启蒙理性正在塑造新的社会想象,小说这一文类正在从边缘走向中心,一个叫做“英格兰”的民族正在经历深刻的文化认同危机。这些历史条件不是背景板,而是小说意义生成的场所。只有理解了这些条件,我们才能理解菲尔丁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部小说,他面对的问题是什么,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又是什么。
这种历史化阅读不是要取消小说与当代读者的距离,而是要通过理解距离的来源来更好地把握小说对当代读者的意义。距离本身就是一种资源:正是这种距离使得我们能够将18世纪的问题与我们自己的问题进行比较,发现两者之间既深刻又微妙的关系。
因此,本章的结尾指向下一章的主题:要理解《汤姆·琼斯》,首先需要回到它的诞生地——18世纪英国的启蒙时代。那里有理解这部小说所必需的历史坐标,也有我们重新激活这部经典所必须借助的概念工具。
本章小结
本章从BBC评选“千禧年最佳小说”的案例切入,追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一本18世纪的小说在21世纪何以仍然值得阅读?围绕这个问题,本章完成了以下几项工作。
第一,破除了关于经典的本质主义迷思。经典不是天然具有特殊地位的作品,而是在文化场域中被不断建构的产物。《汤姆·琼斯》的经典地位经历了从道德范本到形式实验的多次重构,每一次重构都反映了特定时代的文化需求和批评范式。
第二,梳理了《汤姆·琼斯》274年接受史中的四个关键转折。18世纪的道德解读、19世纪的相对冷落、20世纪的形式主义重新发现、当代的多元视角竞逐——这些起伏不是偶然的,而是批评范式与社会思想变迁互动的结果。
第三,分析了批评范式演变的内在逻辑。不同的批评范式——道德批评、结构主义、后殖民批评、女性主义批评——各自揭示了小说的不同维度,也各自受到产生它们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