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战争
烟雾下面,伦敦正在害怕
1642年至1649年,伦敦为什么从一个吵吵闹闹的都城,变成了人人不敢随便说话的“冒烟的城市”?
一月底,十岁的托马斯·巴克斯特穿过泰晤士河附近的街巷,抬头看见屋顶上冒出的烟。烟从住家的烟囱里升起,面包房和铁匠铺也在吐烟,河上的船靠着一根根烟柱卸下煤。即使没有战争,伦敦也不会清澈得像乡下。
托马斯却觉得,这场战争已经钻进了烟里。
父亲威廉是一名木匠,母亲艾格尼丝替人洗衣、缝补。托马斯识字不多,却能读懂街上的布告,也知道大人们的脸色为什么一天比一天难看。母亲在面包房排队回来,常说黑麦涨价了;父亲修完一把椅子,交来的钱有时会少一些。军人的脚步声比商人的叫卖声更让人紧张,北方和西南来的难民又在街角讲述可怕的消息。
威斯敏斯特那边则传出另一种声音:有人被押到审判席,有人说,国王的性命只剩下几天。人们不敢确定传闻是真是假,却都急着告诉别人自己听到的版本。烟囱照常冒烟,粮食却卖得更贵,街上的话比战报跑得更快。
要读懂这些变化,得先回到1642年。那时还没有白厅外的刑台,伦敦也没有满城难民。城墙内等着士兵,港口里挤着货船,国王与议会刚刚各自拿起武器。局势不是突然失控的,更像一根已经绷紧的绳,又被接连拉了几下。
本书中的托马斯、威廉、艾格尼丝以及他们的邻居都是虚构人物,人物对白用来连接真实历史。国王、议会议员、将领和战役都按真实时间出现,但托马斯不可能亲眼看见远方发生的每一场仗。他能看见的,是消息怎样来到家里,战争又怎样变成饭桌上的问题。
回到1642年:从一条船税到两边举旗
托马斯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去过泰晤士河下游。港口里,一艘艘船装卸木材、葡萄酒和布料。海面看起来平静得像一块摊开的铁皮,码头却十分拥挤。木桶滚下跳板,麻绳从工人手里绕来绕去,运货人的喊声一直传到河边仓库。
港口与远方作战有关。英国需要军队驻守爱尔兰,也需要船只把士兵和物资运过去。1634年,查理一世把一笔名叫“船税”的款项推向英格兰和威尔士各地,其中不少地方不归王室直接统治,仍然照常缴付。支持这套做法的人说,国王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战争需要的钱不能总等议会开会决定。反对者认为,缺席议会的议员不能代表这片土地同意缴税,哪怕收钱的是国王,也不能因此把同意权丢到一边。
这不是“有钱的人-versus没钱的人”那么简单。商人更在意现金流,港口工人可能在失去工作时受损,地方官员则必须想办法完成摊派。连威廉这样的木匠也无法置身事外。战争需要花钱,国家怎样收钱,会决定谁先感到疼痛。
更早的时候,伦敦人也经历过紧张。1628年,议会提出《权利请愿书》,大意是君主不能绕过共同同意随意征收新税,也不能随意扣留没有普通审判的人,国军不能未经同意就强住民宅。查理一世最终接受了这份文件,议会却发现,纸上的承诺并不会自动变成现实。新税可能换个名字出现,被关押者可能换一种罪名受审,国王的支持者也认为自己的安全仍受到威胁。
议会中的不满者不都主张废除君主制。他们中有人要求更严格的宗教改革,有人担心王权扩大到军队、税收和司法领域。1641年,一批议员公开批评英格兰教会的等级制度,王权支持者又指责他们试图利用“改革”削弱国王。双方对彼此的怀疑越来越深。
到了1642年,冲突从纸面落到了街上。查理一世认为几名议员妨碍政府,直接逮捕了他们。支持者还试图把武装人员带进议会大厅,这让议员更加确信,国王随时可能用军队压住他们的声音。
于是,原本坐在对面争吵的人开始寻找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7月,查理一世离开伦敦,把宫廷和政府的核心迁到牛津一带。8月22日,他在诺丁汉附近竖起王旗,号召支持者集结。议会也在伦敦一带组织军队,由议会授权的委员会和将领指挥。两支军队并不是分别属于所有“保王的人”和所有“反王的人”,中间还有观望者、倒戈者、地方武装,以及今天支持国王、明天又反对议会的人。
但从1642年起,英国已经无法假装冲突还能只靠请愿和谈判解决。
内战,就是交战双方来自同一个国家,并且为争夺政治和军事控制权而作战。它不意味着交战者穿着完全不同的制服,也不意味着每个人都清楚自己支持的是什么。托马斯后来听到的一句话很准确:一个人可以在家里支持国王,上战场时却站在议会军一边。
“保王派”和“议会派”并不是两张简单标签
托马斯一度以为,战争应该很简单。穿蓝衣服的是好人,穿红衣服的是坏人,打完仗就回家。这个想法维持了不到一天。
他在邻居家听见一位木匠支持国王,因为木匠担心伦敦议会里的激进派会削弱传统秩序;又听见一位裁缝支持议会,因为裁缝受够了检查、扣货和地方官的刁难。还有人两个孩子都在军中,却分别效忠不同阵营。
支持国王的人后来常被称为保王派,支持议会的人则被称为议会派。这些称呼方便我们辨认双方,却很容易遮住真实的分歧。
国王身边既有贵族、乡绅和军官,也有愿意为保王出力的普通士兵与工匠。支持议会的也不全是想要民主的人。1640年选举出来的议会里,有要求维护法律、限制王权的议员,也有希望保留君主制、改革教会的人。伦敦的商人、工匠和金融从业者大多支持议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担心王军包围伦敦,也相信自己熟悉的商业秩序能够继续运转。
宗教分歧同样复杂。英格兰教会仍然是单一的国教会,主教制度也不是普通英国人普遍厌恶的东西。一些人真正担心的是查理一世和他的顾问利用教会权力限制改革,另一些人则借宗教争论攻击政敌。把所有保王派都说成天主教徒,或者把所有议会派都说成加尔文主义者,都不符合历史。
军队也没有从石头里突然冒出来。王军依靠王宫、地方保王贵族和自愿参军者,议会军则得到伦敦等城市的援助。士兵来自农田、工坊和市镇,有人渴望工资,有人为了家乡,有人相信宗教事业,也有人根本说不清大道理,只知道自己的兄弟已经参军,自己也可能被征召。
新模范军是议会后来建立的中央主力军队,名称里的“新模范”,表示要按较统一的办法编制、训练和发饷。军官不再全靠贵族身份任用,步兵也以长矛兵和火枪兵为主。长矛兵排成长列,用密集的枪尖阻挡骑兵;火枪兵站在后面,利用火药和铅弹射击。战斗不再只是马上挥刀和穿甲冲锋,也需要队列、弹药、道路和后勤。
托马斯能在小画上画出长矛,却很难想象一支长矛方阵怎样顶住骑兵冲锋。后来,他逐渐明白,战场上最有用的东西常常不是最耀眼的东西。一支缺乏训练的军队,枪再贵也未必能瞄准;一名传令兵迷路,整队人就可能等不到命令。
双方都逐渐学会调动海军、征集粮食、发行命令和依靠议会征税。慢慢地,战争不再容许普通的吵架,只要求一个结果:谁能够控制更多土地,更多军队,更多钱粮,谁就能决定英国的命运。
战火一进门,家庭先碰到的是钱和食物
托马斯记得,第一次看见穿灰褐色外衣的士兵持枪穿过街角时,他躲到了父亲的木料车后面。
士兵并没有立刻抢走任何东西。托马斯和伙伴们隔着木板缝看他们,伙伴挤得脑袋发热,他的心跳得厉害。
不是每次出现军队都会发生抢掠,士兵也可能口渴、疲惫、迷路或想找地方休息。但在战争时期,家家都怕他们突然来敲门。军队需要住宿,有些房屋会被安排住进士兵,有些主人被要求腾出一间房。士兵拿到的供给有时来自地方,有时直接向居民索取,吃住都可能发生争执。
伦敦还面临着具体的安全威胁。城市有钱,却不像乡村城堡那样容易被一圈高墙保护。泰晤士河连接南北,桥梁和河岸需要有人守卫,运粮船和运煤船不能停太久。议员把军队的粮饷看成头等大事,因为他们听说,士兵没有工资,就可能抢劫;如果战争突然扩大,伦敦城里有限的粮食也未必够所有人多吃几个月。
这里可以看一个虚构的小案例。托马斯父亲的木匠铺收到一张临时摊派单,要求店主为议会军支付一笔费用。王室与议会争夺政权时,议会需要通过贷款、自愿捐款和征税维持军队,其中也有强摊和征用的情况。
付款以后,威廉手里的钱少了一些。他继续接活,顾客却未必马上增加。一个手头紧的客户可能先买食物,暂缓修家具;另一位客户的旧椅子可能已经坏得更厉害,却只肯再付一小笔钱。家庭账目于是连成了一串。
假想威廉接到一张五十先令的订单。战争摊派让他先付出二十先令,剩下三十先令用来买木料。他不能把“已经收到五十先令”等同于“手里多了五十先令”。生意里的钱没有被消灭,却被税款、木料和生活支出挡住了。
这正是战争进入家庭的第一条路径:命令减少收入或增加支出,家庭便要重新计算每天吃什么、买什么、还能不能继续干活。
第二条路径是运输。战争带来海盗袭击、道路危险和护航费用,港口商人也可能绕路。某些货物变少了,某些商品价格便会上涨。伦敦从各地运来粮食和燃料,供应并不是一条永远畅通的线。
第三条路径是生产。士兵要吃饭,土地却可能无人耕种;有人因打仗离开工坊,木匠、铁匠和鞋匠就少了一批学徒与顾客。农夫可能因为征粮、交税或逃避征兵而减少种植。不能把每一次粮食短缺都算在战争头上,天气、收成和运输也有影响,但内战确实让许多原本勉强维持的困难挤到了一起。
最容易被忽略的是机会成本。威廉本来可以用那二十先令买更多木料,或者换掉漏雨的屋顶。现在钱付了出去,屋顶还得等,木料也没变多。战争没有出现在他的账本名称里,却改变了他作出每个决定的余地。
托马斯后来学会看账单,不只是看一先令买多少东西,还要问三件事:钱从哪里来,付给了谁,如果不用付这笔钱,原先的生活会怎样。
马斯顿荒原:地图决定了许多事情
1643年7月2日,约克郡的马斯顿荒原上发生了一场大雨。
地面泥泞,犁沟和矮树篱把道路切成一块块。王军骑兵在雨里冲锋,马蹄溅起泥水,伦敦长大的托马斯听见这个场面时,首先想到的不是“勇敢”,而是鞋子会变成什么颜色。
战斗开始前,王军骑兵一度占上风。会议在泥土里躲避、重新结阵,逐渐挡住了冲锋。当天没有坐在王座上的查理一世亲自指挥这处战场,主要指挥者是他的侄子鲁珀特亲王。议会军则由曼彻斯特伯爵、亚历山大·莱斯利等人率领部分兵力。奥利弗·克伦威尔指挥的议会骑兵也参加了战斗。
那天作战的议会军不能全都叫作新模范军。它们来自不同团,有不同军官和训练水平,但在同一个指挥体系下作战,后来常被统称为议会军。这提醒我们,赢得战争的不是一支从头到尾完全不变的队伍,而是许多地方力量逐渐学会配合的结果。
地形在替双方说话。骑兵需要平坦、坚实的地面才能保持速度,步兵却可以利用长矛、沟渠和队列抵挡冲击。王军骑兵没能打开足够大的突破口,后面的步兵也难以在泥地里整齐推进。议会军站稳之后,王军一次次冲击,人员和体力不断减少。
战斗结束时,议会军获胜,但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伤亡。鲁珀特亲王没有因此变成俘虏。不能把战报写成一个人的勇猛消灭了整支军队,也不能把胜利理解成没有死人的轻松游戏。
托马斯没有去过马斯顿荒原。他见到的是迟到的消息、简略的印刷报道和人们的不同猜测。骑兵在信里可能把冲锋写得极其顺利,步兵的家书却会提到湿透的衣服和抬不动的伤员。快马能够缩短传递时间,印刷和辨认字迹仍需要时间。
胜利消息来到伦敦时,整座城市松了一口气。可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
议会军在其他地方也打了败仗,伦敦仍然担心王军利用胜利向西逼近。守城的人开始加固一些城防,富裕家庭准备把财物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城里重新响起关于军队和粮食的议论。负责修建和守卫的人都知道,眼前的胜利不意味着危险已经移开。
地图上的一个获胜地点,落到伦敦街头,可能变成一张新的恐慌清单。托马斯当时不明白,马斯顿荒原的意义并不止于“议会打赢了”。它让议会军获得了信心,也让首都更加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处境。
纳西比:国王失去的不只是战场
1645年6月14日,纳西比附近也下着雨。托马斯没有见过那片土地,只知道那里的骑手很多,父亲木匠铺里的年轻人却越来越少。
纳西比的危险首先来自它的位置。它靠近北安普敦郡,而北安普敦是王军的重要补给基地。查理一世军队带着粮食、弹药和马匹器械,打算在合适的地方重整军队。议会军统帅托马斯·费尔法克斯得到消息后,决定不等敌军从容准备,立即向南进军,准备截住王军。
托马斯后来很喜欢用一场球赛解释这次行动。如果十个人只顾着踢球,鞋子和水壶却留在场边,球赛还没结束,大家就会发现真正的麻烦。军队也是如此。枪支要有弹药,战马要吃粮食,伤兵要有地方安置,战线拉得越长,补给就越重要。
王军也面临同样问题。议会军没有单纯追着对方跑,而是在接近纳西比的途中调整方向,寻找适合作战的地面。王军发现后被迫应战,原本从容转移的计划被打乱。
战斗开始时,王军骑兵在一翼展开,查理一世身边仍集结了一批骑兵。鲁珀特亲王转过来攻击议会军较弱的一侧,问题是,他仍像在马斯顿荒原那样,过早把力量投入一次冲击。另一翼的议会骑兵没有只顾追敌,也在等待重新集结的机会。
王军中央步兵原本有机会趁两翼混乱时扩大战果,却没有把整体调动协调好。当哈里法克斯受到威胁时,已经赶来的克伦威尔把议会骑兵带到关键位置,守住了即将被突破的阵脚。骑手逐次把力量投入,而不是一次把马和人全扔进去。这场战斗中议会军取胜,不能只归功于某一位将军,也不能简单归功于某支骑兵。
克伦威尔在议会军内部不断主张整肃军纪、保证士兵按时领饷。他在纳西比保住了阵脚,却不是独自完成一场战役的万能英雄。费尔法克斯统筹大军,军官和士兵维持命令,克伦威尔使用骑兵,关键位置上的每一个单位都可能影响下一步行动。
真正改变局势的,是那些从后方赶来的车辆。议会军继续压住阵线时,王军弹药车和物资车被夺走或破坏。失去弹药和粮食以后,王军即使还能暂时作战,也无法按原来的计划长期行动。查理一世设法脱离战场,骑马逃离,第二天重新回到牛津一带,军队的主力却已经遭决定性失败。
当天还有数百名王军士兵被俘。议会军没有把他们全部关住,其中一些士兵获释回家。胜利者知道,俘虏也是曾经的农民、工人和士兵。一个国家不能只靠战场上的输赢活下去,还需要人种田、运货、盖房、纳税,也需要有人愿意重新拿起武器。
费尔法克斯原本判断,议会军能把王军主力赶回牛津,让战斗在离伦敦更远的地方结束。查理一世确实受到重创,后方却还有城堡和军队。于是,纳西比虽然成了关键战役,却不是一条把故事直接接到王都的直线。
赢得战争以后,谁来决定国家的方向
1646年,查理一世结束了长期流亡,向苏格兰军队投降,随后被带到英格兰。伦敦人听说,战争终于要接近结束。许多士兵回家时,家人未必能放心地拥抱他们。欠饷的清单仍然存在,残破的道路仍然等着修复,阵亡者的空位也无法被胜利的消息填满。
更大的争论从军营里传出来。
用今天的分类方式看,议会内部主要有长老派、独立派等不同力量。长老派希望保留一定形式的君主制,并维持有主教的国家教会;独立派更强调议会对军队和国家权力拥有更强的主导权,也支持范围更广的宗教改革。
独立派并不等于后来的自由主义者,更不等于每个人都想取消君主。议会内的中间力量还担心,宗教激进和军队干政会制造新的危险。对托马斯这样的孩子来说,这些词听起来都像帮派名字。其实他们争的是三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国家最后要不要保留国王,教会由谁决定,军队应该服从谁。
有人说,军队应该尽快结束战争、恢复秩序;有人说,士兵还没有得到应得的报酬,仓促复员会使大家吃亏。费尔法克斯和克伦威尔都想维护议会的权威,两人却不是一直意见一致。军官与议员的分歧有时来自宗教,有时来自利益,有时来自对国家安全的不同估计。
一部分士兵从1648年开始积极谈论政治。他们要求自己的选票与士兵相同,反对一些依赖财产多少的选举规定。伦敦和军中也出现了主张扩大选举权的团体活动,后来被称为平等派。
这个名字不能被理解成今天的社会主义政党。平等派主张废除君主制和贵族世袭特权,要求扩大成年男性的政治权利,推动议会与人民之间形成更明确的约定。他们内部也有分歧,许多方案没有获得实行。托马斯只是听到普通人说,议会不能总把自己当作唯一有权决定事情的人。
军队里的士兵曾经要求增加军饷、按时发放欠款,后来政治表达越来越广。普通士兵会关注政治,不是因为每个人都读过大量书籍,而是因为他们亲身经历过谁有权发饷、谁决定行军、谁能回家、谁必须继续冒险。士兵把政治意见带回家,家长又把政治问题带进市场,伦敦的政治就再也不能只留在议会厅里。
托马斯记住了伦人一个重要变化:战场的命令不再只是向前或后退,还包括谁有资格发言。国王能命令军队,议会能命令军队,军官也能指挥士兵,但这些命令之间并不天然一致。军队要吃饭,士兵要有权利,国王要有王位,议会需要财政,而每个人都想让自己的损失有人负责。
革命并不是一个时间点,它是一连串使“谁有权决定”不断暴露的过程。
伦敦人的战争账:四步追踪一次传言
托马斯有一天拿着从街头带回的报道,问父亲哪一则消息最重要。
威廉没有急着替他选,而是把报道摊在桌上。报道谈到北方战场,说议会军获胜,伦敦物价正在上涨,南方来的士兵又多了。托马斯想把全部消息一股脑儿写进日记,父亲却让他先把“听见什么”和“知道什么”分开。
下面是一套练习方法,不是托马斯家的原始账本。它能帮助读者把“当时的人为什么这样说”拆开来看。
看清消息是谁说的。同样一句“议会军获胜”,可以是士兵的亲眼见闻,也可以是赶车人的转述,还可以是报纸根据前一份报道改写的内容。手里拿着印刷品,不等于亲眼见过战场。托马斯识字以后才开始读街上的简短文字,他能读懂一些报道,却不能只凭一张纸确认所有细节。
看清说的是哪一天的事。传到伦敦的日期是消息开始传播的日期,不一定是事情发生的日期。队伍经过一座城镇,车夫听见传闻,记者又从车夫那里听到传闻,最后印刷出来。时间像一叠纸叠在一起,读者必须把最底下那张日期找回来。
看清消息缺了什么。一则战报如果只说“我们打赢了”,可能没有写谁没来、谁受伤、损失多少、是否俘虏了国王。战斗一方的胜利,不自动等于战争结束;一段军队撤退的报告,也不自动等于所有军队已经消失。
把眼前的改变连到战争上。托马斯可以把家中的变化分成几项:食物变贵,工钱减少,河上多了士兵,某条街出现新告示,父亲讨论应不应该搬家。然后再问,这些改变分别与税收、运输、征兵、征粮或恐惧有什么关系。不能只因为价格上涨就断定“全部是战争造成的”,也不能因为一户人家还能买面包,就认为战争没有影响他们。
威廉让托马斯这样做,是想让他学会一种判断方式:听到大事之后,先看看它改变了谁的生活。这样,内战才不只是地图上的旗子和战线,而会成为具体家庭能够感到的重量。
托马斯第一次记录一周时,只列出“面包更贵”和“父亲的活变少”两件事。第二次,他加上了河上运煤船的变化、军队征用马车的告示,还有邻居因征兵少了一个人。事情没有变得更简单,解释却更具体了。
查理一世为什么必须走上被告席
战争中的伦敦人习惯听见命令,查理一世被带回伦敦后,最刺眼的反差是他不再掌握命令权。
1647年,他作为战俘被带到首都。最初,一些议员和军官还希望与他谈判,甚至考虑恢复某种有限王权。支持国王的人认为,战斗的混乱需要结束;另一些军官却主张审判他,因为不断妥协会让军队和议会的决议显得软弱无力。
支持国王的人提出一种很古老的政治观念:国王与上帝之间有特殊联系,议会应当服从君主,也无权把国王交给普通法庭。查理一世相信自己的良知没有被束缚,也认为上帝会判断他的行动。支持审判的人则问:既然国王也要遵守与臣民共同建立的法律,为什么国王可以不受法律约束而审判臣民?双方不是在争论国王是否仁慈,而是在争论最高权力究竟属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