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运动的暗流
启蒙运动的暗流
18世纪后半期的德意志并非一个统一的思想体,而是一个充满裂隙的战场。当柏林的沙龙里,门德尔松与朋友们围绕"什么是启蒙"展开辩论时,莱比锡的大学讲堂上,沃尔夫的弟子们仍在用拉丁文构筑一个由充足理由律支配的形而上学大厦。两种启蒙方案并行不悖地存在了几十年,却在1770年代以后逐渐暴露出根本性的不和。一个核心问题由此浮现:在一个宣称以理性征服一切的年代里,究竟哪些暗流正在侵蚀启蒙运动自身的地基?本章的考察将围绕这一核心展开,通过勾勒两条主要传统的张力、追溯斯宾诺莎在德意志接受史的转变,并分析若干标志性思想事件,揭示出那条最终将雅可比引向历史舞台中央的暗流。
沃尔夫的理性主义与柏林通俗哲学的对峙
理解18世纪德意志启蒙运动内部张力的第一步,是区分两种截然不同的启蒙方案:以克里斯蒂安·沃尔夫为代表的莱比锡学院理性主义,与以莱辛、门德尔松为代表的柏林通俗哲学传统。这两条路径在气质、方法与政治意涵上差异深刻,远比一般教科书所暗示的"德国启蒙=莱布尼茨—沃尔夫学派"这一图景复杂得多。
沃尔夫的工作建立在一个宏大的设想之上:通过把莱布尼茨的哲学系统化、教科书化,他可以为德意志大学提供一套完整、自洽、可以用拉丁语讲授的理性体系。在沃尔夫看来,哲学的首要任务在于运用演绎—证明的方法,从自明的第一原则出发,推导出关于上帝、世界与人的一切可靠知识。1720年代沃尔夫在哈勒大学的授课吸引了大量学生,却因其在自然神学中提出的决定论倾向与对奇迹的淡化解读,于1723年被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一世下令驱逐出境。这段经历具有象征意义:它意味着即便是最温和的理性主义主张,在德意志的大学体制中也可能遭遇来自宗教与政治权威的直接反弹。
沃尔夫流亡至马尔堡,在那里继续他的体系建造工作,他的著述《第一哲学》《自然神学》《实践哲学》《理性心理学》等成为日后几乎所有德意志大学的标准教材。沃尔夫学派的影响远不止于莱比锡:从哈勒到耶拿,从哥廷根到罗斯托克,沃尔夫式的概念分析方法主导着18世纪中叶的德意志学院哲学。这种学院理性主义的特点在于它的封闭性——它的论证以拉丁文进行,对象限定为受过古典教育的学者,目的则是建立一套可以传授的真理系统。
与沃尔夫学派形成鲜明对照的,是1740年代以后在柏林逐渐成型的一种新型哲学活动。1740年普鲁士新王腓特烈二世即位,这位受过法国启蒙思想熏陶的君主将柏林变成一个相对宽容的知识中心。他邀请伏尔泰来访,重组柏林科学院,并默许一批受过犹太教育却愿意融入德意志文化圈的年轻思想家进入公共讨论。围绕在科学院周围的核心人物包括莫泽斯·门德尔松、莱辛、以及稍晚加入的托马斯·阿贝特、弗里德里希·尼古莱等人。他们的工作方式与沃尔夫学派根本不同:用德文而非拉丁文写作,面向受过教育的市民阶层而非专业学者,以期刊、书信、对话录为主要载体。
柏林通俗哲学的关键主张之一,是把"哲学"从学院的高墙中解救出来。莱辛在1750年代撰写的书信体论文集《学者之争的通信》(Briefwechsel über das Akademische)、门德尔松在1755年与1775年的两篇获奖论文《论证据在形而上学中的地位》《论情感在哲学中的地位》,都在试图为非专业的读者保留一条进入哲学讨论的路径。门德尔松明确指出,哲学的真正读者不是坐在图书馆里的学者,而是"那些想用理性之光审视自身处境的人"。这一姿态决定了柏林通俗哲学必然带有某种道德与宗教上的审慎:它不愿像沃尔夫那样把上帝、世界、灵魂当作可由纯粹理性推演的对象,而是更愿意把哲学定位为对常识与道德情感的澄清。
沃尔夫学派对此种"通俗化"取向持保留甚至批评态度。他们指责门德尔松等人以文学的流畅牺牲了论证的严格,以道德情感取代了逻辑链条。在沃尔夫的追随者看来,柏林文人那种倾向于在宗教问题上保持沉默、在哲学问题上强调"实践优先"的姿态,无异于放弃了哲学的根本职责。这种指责并非毫无道理:1760年代的柏林确实弥漫着一种思想氛围,它的核心特征是宽容与含蓄——只要不公开攻击宗教的外在形式,任何关于理性与信仰关系的讨论都被允许,但也都必须保持某种暧昧的节制。
正是在这种学院理性主义与通俗哲学的对峙之中,18世纪德意志启蒙的基本地形得以确立。沃尔夫学派代表了那种试图以纯粹理性接管一切的雄心,柏林通俗哲学则代表了一种更为温和、更具公共性的方案。两者之间的张力并非简单的"深刻对浅薄"或"学院对民间",而是关于启蒙究竟应当走向何方的根本分歧:它究竟应是一场由学者完成的科学化事业,还是一场由受过教育的市民共同参与的道德与文化转型?
斯宾诺莎幽灵:从禁忌到解放资源
要在两条启蒙路线之间看清张力,仅靠比较沃尔夫与门德尔松是不够的。真正让18世纪后半叶德意志思想界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个名字——巴鲁赫·斯宾诺莎。这个名字在德意志的接受史,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思想解放史。
在18世纪初的德意志大学里,斯宾诺莎几乎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他的《伦理学》在1677年出版后并未立即引发广泛讨论,但"无神论者斯宾诺莎"这一标签已经牢固地与道德败坏、政治煽动联系在一起。1710年雅各布·马佐夫在其著作中收录了对斯宾诺莎《神学—政治学论》的回应,1714年至1715年间沃尔夫本人就曾在日记与私下通信中讨论过斯宾诺莎的实体概念,但都以批判的立场出现。在沃尔夫学派的官方论述中,斯宾诺莎是那个把上帝等同于自然、把人类意识贬为有限样态的危险思想家,他的体系等同于一种精致的无神论。
这一禁忌在1740年代开始松动。松动的原因部分来自外部:法国启蒙思想家在1740年代以后越来越多地引用斯宾诺莎的名字,1750年代卢梭在《爱弥儿》中提及斯宾诺莎,更晚一些的狄德罗则在私下通信中承认自己受斯宾诺莎影响。德意志学院界的反应是复杂的:一部分沃尔夫主义者试图通过重新解读斯宾诺莎来消解其危险性,声称斯宾诺莎的"神即自然"命题其实是一种泛神论而非无神论;另一部分人则继续维持对斯宾诺莎的批判立场。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760年代以后,尤其是莱辛的介入。莱辛是一位不放过任何重要思想资源的人,他在1760年代的几封重要通信中已经开始试探性地为斯宾诺莎辩护。1770年代以后,莱辛公开把斯宾诺莎视为一位被偏见所遮蔽的伟大哲学家,这种立场在他的朋友中引发了震动。门德尔松对此持保留态度:作为一位严谨的理性主义者,他不愿与无神论者的标签沾上边,但他也无法否认斯宾诺莎体系的内在力量。赫尔德则在里加时期就开始研读斯宾诺莎,并在此后的思想旅程中始终把斯宾诺莎视为一个参照系。
斯宾诺莎在德意志的"解禁"并不意味着他的哲学被简单接受,而是意味着他从一个"应当被嘲笑或驳斥的异端",转变为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话者"。这种转变本身就具有深远的意义:它意味着德意志启蒙运动不再能够通过简单的标签来回避斯宾诺莎所提出的核心问题——如果上帝就是自然,那么道德法则的最终根据何在?如果人类意识只是有限样态的相互作用,那么人格、灵魂不朽、自由意志这些基督教传统的基本概念是否还能保留?
这个问题之所以具有爆炸性,是因为它直接触及了启蒙运动自身的边界。沃尔夫学派试图通过把理性推到极致来绕过这个问题——在他们看来,理性可以证明上帝存在、证明灵魂不灭、证明意志自由,只要严格遵循充足理由律与矛盾律就能得出这些结论。柏林通俗哲学则采取了回避的策略:不去正面回答这些形而上学问题,转而强调道德情感、宗教宽容、跨信仰对话的价值。但是,当莱辛在1779年的《智者纳旦》中以诗意的形式将斯宾诺莎式的"神即爱"命题融入对三种亚伯拉罕宗教的反思时,这种回避就已经不可能持续太久了。
斯宾诺莎的接受史告诉我们一个重要事实:18世纪后半叶的德意志启蒙并非一个铁板一块的理性进军,而是一个不断面对自身边缘问题的过程。那些看似稳固的边界——理性与信仰、哲学与神学、形而上学与伦理学——在斯宾诺莎幽灵的逼迫下不断松动。
理性与信仰的边界:三个思想事件
要具体呈现这种边界松动,最有效的途径是考察1740年至1780年间德意志思想界的若干标志性事件。本节选取三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例:1740年代柏林科学院关于莱布尼茨—牛顿优先权的争论、1760年代柏林共济会员事件、以及1779年莱辛《智者纳旦》的发表。
柏林科学院的争论初看似乎是一个关于科学史与数学的争论。1699年科学院成立时,莱布尼茨曾担任首任院长,他的哲学传统通过沃尔夫等人得以在德意志延续。然而1740年代以后,新一代科学院成员日益倾向于英国经验主义与法国启蒙的双重影响。1749年至1753年间,围绕牛顿与莱布尼茨谁先发明微积分的争论在科学院内部升级,这场争论看似技术性,实际却具有思想史意义:它意味着科学院正在从一个由莱布尼茨—沃尔夫传统主导的机构,转变为一个更具折衷色彩的现代学术空间。柏林科学院的此种转向,与腓特烈二世本人的文化偏好密切相关——他既是伏尔泰的赞助人,也是科学院的实际庇护者。在这样的背景下,科学院逐渐失去了对沃尔夫学派那种严格理性主义体系的独家支持,转而成为多元思想交汇的场所。
柏林共济会员事件则更具政治与宗教敏感性。1760年代普鲁士王室与共济会之间关系紧张,腓特烈二世对共济会内部的神秘主义倾向抱有警惕。1764年至1765年间,柏林发生了一起涉及共济会员罗森堡(Rosenberg)的案件,此人在私人通信中公开表达了斯宾诺莎式的泛神论观点,并主张共济会的真正精神与正统宗教无关。这桩案件并未酿成大规模迫害,但它造成了一种弥漫性的不安:在一个以宽容著称的普鲁士国家里,一个人是否可以公开持有斯宾诺莎式的立场?答案在官方层面是明确的——不可以。但在私下层面,柏林的知识圈已经开始流传这样的看法:真正严肃的哲学思考必须能够容纳斯宾诺莎所提出的问题。
最具代表性意义的事件是莱辛《智者纳旦》的发表。1779年1月,这部以犹太人、基督徒、穆斯林三大宗教信徒对话为核心内容的剧作在柏林出版。剧本的核心场景发生在十字军东征时期的耶路撒冷,苏丹萨拉丁向一位犹太富商纳旦询问:哪种宗教才是真正的宗教?纳旦没有给出任何一方独尊的答案,而是讲述了著名的"三个戒指"寓言——一个父亲有三个儿子,给了三个戒指,但他真正能确定的只有哪个戒指被父亲佩戴过,至于哪一个最有力量,他不愿也无法判断。这个寓言的弦外之音非常明显:真理的最终根据是实践而非理论,是爱而非教义。
《智者纳旦》在当时的德意志知识界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响。一部分读者将其视为理性宗教的胜利:莱辛用文学的方式表达了一个沃尔夫主义者永远无法用拉丁文论证清楚的事实——真正的宗教不在教义的形式,而在伦理的内容。另一部分读者则看到了更深一层的问题:莱辛在剧本中暗示,真正可被称为"自然宗教"的那种内核,是无法用任何特定宗教的语言完全表达的。这种立场实际上已经接近斯宾诺莎对宗教的批判——所有的外在宗教都只是表象,唯有"对永恒之爱"才是根本。当雅可比在1780年代首次读到这部剧作时,他已经开始形成自己后来著名的"跳跃"理论。
这三次事件放在一起呈现出一幅清晰的图景:1740年代柏林科学院的转向,意味着莱布尼茨—沃尔夫传统的封闭性已经松动;1760年代共济会员事件,意味着斯宾诺莎式的立场在宽容的柏林也无法被官方接受;1779年《智者纳旦》的发表,意味着温和启蒙方案在面对斯宾诺莎式问题时已经走到了自身的极限。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逐渐收紧的内在矛盾:启蒙越是试图通过理性与宽容解决宗教问题,它就越是暴露自身在形而上学层面的无能。
走向雅可比的介入
以上三节的考察显示,18世纪后半叶德意志启蒙运动内部的张力并非偶发的思想冲突,而是源于启蒙方案本身的结构性限制。沃尔夫学派试图以纯粹理性接管一切形而上学问题,结果在斯宾诺莎问题面前暴露出自身的脆弱;柏林通俗哲学试图以实践理性、道德情感、宗教宽容来避开这些形而上学问题,结果在面对莱辛那种诗化哲学时仍然无法回避终极关切。当温和启蒙方案的代表人物门德尔松于1771年发表《法利赛人》,试图为自然宗教提供一种温和的辩护时,他实际上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理解这一张力的关键在于看出,18世纪德意志的启蒙不是一场单纯的进步叙事,而是一场充满了内在裂隙的思想运动。这些裂隙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构成了弗里德里希·海因里希·雅可比介入的真正背景。雅可比在1780年代以后成为一位重要的批评者,他针对的核心正是门德尔松与莱辛所代表的温和启蒙方案。雅可比的诊断是:这种方案在斯宾诺莎问题上要么回避,要么暧昧,其结果是切断了哲学与真正的信仰之间的联系。要重新接续这种联系,哲学必须做出一次跳跃——从可证明的领域跳跃到不可证明的信仰领域,这就是雅可比后来所谓"信仰的跳跃"或"致命的跳跃"。
这一跳跃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将如何重塑门德尔松晚年的思想,以及它将如何引发1780年代后期德意志思想界最具戏剧性的论战——这些都是后续章节的核心主题。
```mermaid flowchart LR Wolff[沃尔夫学派] Leipzig[莱比锡/哈勒] Berlin[柏林通俗哲学] Mendel[门德尔松] Less[莱辛] Herder[赫尔德] Spinoza((斯宾诺莎)) Jaco[雅可比后来介入]
Leipzig --> Wolff Leipzig -.竞争.-> Berlin Berlin --> Mendel Berlin --> Less Less --> Herder Wolff -.禁忌化.-> Spinoza Berlin -.解放性引用.-> Spinoza Less -.解放性引用.-> Spinoza Herder -.解放性引用.-> Spinoza Mendel --> Jaco Less --> Jaco ```
这张示意图呈现了18世纪德意志主要思想派别的师承与对峙关系。沃尔夫学派与柏林通俗哲学在1740年代以后形成了既合作又竞争的张力。斯宾诺莎在两者之间呈现出不同的命运:在沃尔夫学派那里他是被批判的对象,在柏林文人圈里他逐渐成为解放性的思想资源。门德尔松与莱辛作为温和启蒙方案的双重代表,最终构成了雅可比介入的直接对象。
本章小结
本章的考察揭示了18世纪后半叶德意志启蒙运动内部三种相互交织的张力。第一种是沃尔夫学院理性主义与柏林通俗哲学之间的路线分歧,前者追求以演绎法建立可传授的真理体系,后者追求以德文写作塑造受过教育的市民阶层。第二种张力是启蒙运动与斯宾诺莎之间的关系演变:从1720年代的禁忌到1770年代的解放性引用,这一转变标志着启蒙运动自身的边界正在松动。第三种张力体现在具体思想事件中:柏林科学院的转向、共济会员事件、《智者纳旦》的发表,三者共同展示了理性与信仰之间日益加剧的紧张。
这三种张力的共同指向,是温和启蒙方案的某种极限。它能够通过宽容、含蓄、伦理优先来回避形而上学问题,但它无法最终回答斯宾诺莎所提出的根本挑战:当哲学试图以理性接管一切时,它究竟能否不牺牲人格、自由、信仰这些终极关切?门德尔松与莱辛作为温和启蒙方案的双重代表,各自承担了这一困境的不同侧面。要理解这一困境如何最终演变为雅可比的"致命跳跃",必须先分别考察这两位核心人物——这是下一章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