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里的伯爵与他的时代
巨流之上
第一章:庄园里的伯爵与他的时代
当一个人出身伯爵家庭,拥有世袭庄园和成群奴仆,却在日记里写满对自己的厌恶;当一个人亲身参加过战争,亲眼见过血肉横飞的战场,却用十年光阴把那段历史变成一部百万字的巨著;当一个人在八十二岁高龄抛下一切,只身离家出走,最后死在一个无名小站的候车室里——你会怎样定义这个人?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身上集中了太多看似矛盾的东西:贵族与平民主义者、艺术家与道德说教者、怀疑论者与宗教信仰者、世俗的逃兵与精神的朝圣者。理解托尔斯泰,是打开《战争与和平》的第一把钥匙。但这把钥匙究竟怎么用,很多人并不清楚。
大多数读者对托尔斯泰的印象,要么是语文课本里那个留着大胡子的俄罗斯老人,要么是“名著阅读清单”上的一个名字。这些印象不能说错,但太过单薄。一个真实的托尔斯泰,远比任何标签都生动得多。他不是生来就想当伟人的。他年轻时焦虑、酗酒、赌博、冲动,做过很多荒唐事。他也曾经相信过艺术是最高的事业,后来又亲手推翻自己。他结婚后有过幸福的家庭生活,也在晚年陷入与妻子旷日持久的撕裂。他在七十三岁时写出《忏悔录》,坦白自己曾经三度试图自杀。他身上没有任何“伟人”的光环,却因此格外真实。
读《战争与和平》,本质上是在读一个真实的人如何处理他生命中最根本的困惑:一个人该怎么活?历史的驱动力是什么?个人在命运面前能做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关心那些死去一百多年的俄国贵族和农民?这些问题不会因为年代久远而失去意义,恰恰相反,它们在今天依然刺痛着每一个认真思考生活的普通人。这本书要做的,就是帮你把托尔斯泰的文字变成你自己的思考资源。
托尔斯泰的贵族出身与精神求索
一个庄园里的孩子
1828年9月9日,托尔斯泰出生在莫斯科以南三百多公里的雅斯纳亚·波良纳庄园。“雅斯纳亚·波良纳”在俄语中的意思是“明亮的林中空地”,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幅风景画。庄园里有白桦林、有池塘、有古老的松树,空气里永远飘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托尔斯泰在这个地方度过了童年,后来又把这里变成了他后半生写作和思考的中心,今天这里已经是他家族博物馆的所在地。
但出生在庄园里,并不意味着童年的托尔斯泰过的是我们想象中的贵族生活。他父亲是世袭伯爵,母亲是公爵的女儿,这个家庭确实属于俄国社会上层。然而托尔斯泰两岁时母亲就去世了,他在四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三,由不同的亲戚抚养长大。他从乳母那里听到的俄罗斯民间故事,他与农奴孩子们一起玩耍的经历,他早年丧母的隐痛——这些构成了他人格形成期的底色。
托尔斯泰后来在《童年》《少年》《青年》三部曲中详细描写过这段成长经历。读者如果翻开这三部作品,会发现它们和《战争与和平》的气质截然不同——更私人、更脆弱、更像一个年轻人在黑暗中摸索。但正是这些早期的自传性写作,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尚未成为“托尔斯泰”的托尔斯泰:敏感、好奇、充满自我审视的冲动。
1844年,十六岁的托尔斯泰进入喀山大学学习。他的专业是东方语言学,但真正吸引他的不是课堂上的知识,而是关于人生意义的追问。他在日记里写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应该怎样生活?”这类问题对很多人来说只是偶尔闪过的念头,对托尔斯泰而言却是一生的执念。他后来创办农民学校、研究哲学、皈依宗教信仰、写《忏悔录》——所有这些,都可以追溯到大学时代那颗不安分的心。
从荒唐岁月到自我救赎
托尔斯泰不是一个天生的圣徒。他在年轻时代做过很多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1847年从大学退学后,他在雅斯纳亚·波良纳庄园过了一段放荡的生活:赌博、酗酒、与吉普赛女人厮混、把大笔的钱挥霍在各种荒唐事上。他在日记里把这些年称为“我的卑劣时期”。
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品质:他能一边堕落一边清醒地记录自己的堕落。他的日记不是事后诸葛亮的反省,而是堕落进行时的自我观察。这种近乎残忍的诚实,后来成为他写作最核心的力量。他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写列文的精神危机,在《战争与和平》中写皮埃尔的思想历程,归根结底都是在写他自己。
1851年,二十三岁的托尔斯泰做出一个决定:去高加索参军。这个选择有逃避的成分——他需要离开那个让他沉沦的环境;但也有主动的成分——他对战争有一种模糊的浪漫想象。在高加索的四年军旅生涯中,托尔斯泰经历了真正的生死考验。他参加了一场对抗车臣人的战役,差点被俘;他亲眼目睹了战友的死亡;他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了战场上那种混杂着恐惧、荣耀和虚无的复杂情感。
这段经历后来被大量写进了《战争与和平》。书中关于军事生活的细节,关于士兵和军官的心理,关于战争的残酷与荒诞,都带着高加索岁月的印记。但更重要的是,参军让托尔斯泰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自我救赎——不是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承受自己精力的容器。战场上的生死考验,反而让他从那种自我放纵的空虚中跳了出来。
婚姻与创作的双重人生
1855年,克里米亚战争结束后,托尔斯泰回到圣彼得堡,很快成为文学圈的焦点人物。他与屠格涅夫、冈察洛夫等名作家交往,参加文学沙龙,在杂志上发表作品。但他对圣彼得堡的文人生活始终有强烈的排斥感。他厌恶那种夸夸其谈的氛围,厌恶同行们对西方文学的盲目崇拜,也厌恶自己作品中被批评家们追捧的那些元素。
1862年,三十四岁的托尔斯泰做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与十八岁的索尼娅·别尔斯结婚。这段婚姻的开始是幸福的。索尼娅年轻、聪明、对托尔斯泰充满崇拜,她亲手抄写了《战争与和平》的手稿——整整七十卷,那是一百多万字的誊写工作。托尔斯泰后来在日记中承认,如果没有妻子的支持,他不可能完成这部巨著。
然而这段婚姻后来走向了悲剧性的破裂。托尔斯泰越到晚年越执着于他的道德理想主义:放弃版权、主张素食、穿着农民的衣服干活、拒绝教会的一切形式主义。这些主张与索尼娅越来越无法调和。她无法接受丈夫把家庭财产拱手送人的做法,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公开反对教会,更无法忍受那种被整个社会包围的孤独感。据说两人晚年的关系已经恶化到几乎无法交流的程度,但他们在表面上还是维持着婚姻的形式。
1910年10月28日,八十二岁的托尔斯泰在深夜离家出走。那是一个寒冷的秋夜,他只带了几件简单的衣物,坐上了开往南方的火车。他的身体在旅途中迅速恶化,十天后,他在一个叫阿斯塔波沃的小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去世。
这个结局让很多人困惑:一个享有世界声誉的作家,一个家庭美满的老人,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这种近乎流浪汉式的出走?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托尔斯泰自己在不同时期给出过不同的解释。有人说他是在逃避家庭的矛盾,有人说他是想实践他“平民化”的理想,也有人说他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等待死亡。无论哪种解释更接近真相,它都印证了托尔斯泰一生中最核心的主题:他不接受任何现成的生活方式,他要自己找出路,哪怕那条路通向一个无名小站的候车室。
十九世纪俄国的历史大背景
农奴制:俄国社会的痼疾
理解托尔斯泰,必须先理解他身处的那个时代。如果只记住十九世纪俄国的两个关键词,那就是:农奴制和改革。
农奴制在俄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初,俄国大约有五千万人口,其中超过百分之九十是农奴。农奴不是自由人,他们附属于土地,附属于地主,没有行动自由,没有受教育的权利,甚至在法律上被视为地主的“财产”。一个俄国贵族可以买卖农奴,可以把农奴当作礼物送人,可以决定农奴的婚配——这些事情在今天听起来像是中世纪的野蛮遗存,但在十九世纪初的俄国,它们是合法的社会制度。
托尔斯泰就是在这样一个社会中长大的。他的家族拥有大量土地和农奴,庄园里的生活开支很大一部分来自农奴的劳动。从小他就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庄园主们锦衣玉食,而农奴们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往往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证。托尔斯泰后来成为农奴制的激烈反对者,他让农民的孩子免费入学,他在自己的庄园里尝试各种改革措施——但这些努力在他看来远远不够。他说:“我是俄国人,我参与了这个民族的罪孽。”
农奴制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俄国社会一切矛盾的总根源。知识分子阶层在争论俄国该走什么道路:是学习西方的工业化道路,还是保持俄国的传统?军队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被英法联军打得落花流水,暴露了俄国军事技术的落后,但这只是表象,深层的问题是整个社会的停滞。农奴制的存在,让俄国既无法成为一个高效的现代国家,也无法实现社会公正。
1861年,也就是托尔斯泰开始写《战争与和平》的前几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宣布废除农奴制。这是一个迟到的、有限的改革,但它打开了俄国社会的闸门,释放出巨大的能量。新的社会议题不断涌现:土地问题、教育问题、宪政问题、地方自治问题——这些问题在《战争与和平》成书之后的几十年里持续发酵,最终引爆了1905年的革命。
托尔斯泰对这场改革的态度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为废除农奴制欢呼,这是他毕生追求的目标。另一方面,他对改革的力度极度不满:农奴虽然获得了人身自由,但他们并没有得到足够的土地,很多人在“解放”后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贫困。托尔斯泰认为这不叫改革,这叫欺骗。这个判断影响了他后来所有的社会批判立场。
西欧思想的风吹进来
十九世纪的俄国思想界,始终在回答一个问题:俄国该向何处去?这个问题在西方可能只是学者书斋里的玄想,在俄国却是整个社会的集体焦虑。因为俄国既没有英国那样的宪政传统,也没有法国那样的革命经验,它要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历史处境。
拿破仑战争之后,大量俄国的贵族和军官访问了欧洲。他们在巴黎看到资产阶级的沙龙文化,在伦敦看到工业革命的成果,在维也纳看到各国列强如何划分势力范围。这些亲眼所见的现代化景象,与俄国国内的落后现状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一些俄国人开始相信:俄国必须学习西方,进行全面的现代化改革。
但另一派人反对这种“向西看”的立场。他们认为俄国有自己独特的使命,俄国的村社制度、东正教传统、集体主义精神——这些都是西方社会所没有的宝贵财富。俄国不应该模仿西方,而应该走自己的道路。这一派人在十九世纪后半期逐渐形成了“斯拉夫主义”思潮。
托尔斯泰在这场争论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一生两次访问欧洲,但他对西方文化始终保持警惕。他羡慕西方作家的写作技巧,却厌恶西方社会的功利主义;他承认西欧在科技和教育方面的领先地位,却坚决反对把西化等同于现代化。他在《战争与和平》中塑造的Pierre这个角色,就是一个在东西方思想之间摇摆不定的知识分子形象。
理解这种思想背景,对阅读《战争与和平》至关重要。小说中有很多关于俄国与西方关系的讨论,有些是通过角色对话展开的,有些是通过叙事者的直接评论展开的。如果不了解十九世纪俄国的“西化派”与“斯拉夫派”之争,读者可能会觉得这些讨论冗长乏味;但一旦把握了这个思想背景,就会发现这些讨论恰恰是托尔斯泰理解历史、思考命运的核心切入点。
拿破仑战争与俄国民族意识的觉醒
1812年:不只是一场战争
在托尔斯泰生活的时代,俄国最重大的历史事件不是农奴制改革,而是一场六十年前发生的战争:1812年的俄法战争。
1812年6月,拿破仑率领六十万大军渡过涅曼河,入侵俄国。这是欧洲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军事行动之一,法军的兵力超过当时俄国正规军的总和。拿破仑的计划很简单:用优势的兵力快速击溃俄军主力,逼迫沙皇求和,然后带着胜利者的荣耀返回巴黎。
战争的过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俄军采取了坚壁清野的策略,避免与法军正面决战,一路撤退,把空荡荡的城镇和被烧毁的村庄留给拿破仑。拿破仑一路进军到莫斯科,却发现这座古都几乎是一座空城——居民撤离了,物资转移了,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拒绝谈判。拿破仑在莫斯科等了五个星期,等来的是一个绝望的答案。
十月中旬,法军开始撤退。这条撤退路线后来被称为一场灾难。俄国的冬天提前到来,酷寒、风雪、饥饿、疾病轮番袭击法军。哥萨克骑兵和俄国游击队不断骚扰撤退的队伍。当法军最终渡过别列津纳河时,六十万大军只剩下不到十万残兵。
1812年战争对俄国的意义,远远超出一场军事胜利。它在俄国民族意识中点燃了一把火。库图佐夫元帅作为这场战争中的俄国统帅,被塑造成了一个民族英雄的形象——虽然他在战略上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决策,他的成功主要来自于对俄国地形和气候的利用,以及俄军那种“等待”的耐心。俄国的胜利不是靠某位天才将领的灵感,而是靠整个民族的韧性。
《战争与和平》处理的历史时期
《战争与和平》的故事主要发生在1805年到1812年这七年里。托尔斯泰选择这个时间段,是有深刻用意的。
1805年,俄奥联军在奥斯特里茨被拿破仑打得大败,史称“三皇会战”。这场战役是拿破仑军事生涯中最辉煌的胜利之一,也是俄国军队的奇耻大辱。年轻的安德烈公爵参与了这场战役,他亲眼看到俄军将领们的愚蠢和怯懦,他对荣誉的幻想也在战场的混乱中破灭了。
1812年,战争终于打到了俄国家门口。小说后半部描写的博罗季诺战役,就是以真实的历史战役为原型的。托尔斯泰花了大量篇幅描写这场战役的经过,但他对这场战役的评价却出人意料:他认为博罗季诺战役在战略上是毫无意义的,法军虽然在战术上取得了进展,但并没有达到迫使俄军投降的目的;而俄军虽然损失惨重,但成功地保存了主力,最终将法军拖入冬天的泥沼。
托尔斯泰对1812年战争的理解,远远超出了单纯的军事层面。他在小说中反复追问一个问题:谁是历史的真正推动者?拿破仑?库图佐夫?还是那些无名的士兵和农民?他的答案是惊人的: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是极其有限的。拿破仑以为自己掌控着战争的进程,但实际上他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一个棋子;库图佐夫看起来昏昏欲睡、无所作为,但他顺应了俄国人民求生存的意志,所以他反而是这场胜利的真正功臣。
这个观点在当时的俄国知识界引发了巨大争议。很多人认为托尔斯泰是在贬低俄国的民族英雄,是在用虚无主义否定历史的严肃性。但托尔斯泰的逻辑是另一回事:他说的是,任何把历史归结为个别人物的决定和行动的做法,都是对历史复杂性的简化。真正的历史力量,是无数普通人的欲望、恐惧、习惯和选择的总和。
《战争与和平》的创作历程
从计划到完成:十年磨一剑
《战争与和平》的创作,从1863年到1869年,前后历时六年。这六年里,托尔斯泰几乎没有从事任何其他的文学活动,他把自己全部的精力和才智都倾注在这部作品上。
创作的起因,可以追溯到1856年。那一年,托尔斯泰开始收集关于1812年战争的历史资料。他阅读了大量的回忆录、日记、政府档案,甚至亲自走访了一些老兵和他们的后代。他意识到,这个时代俄国发生的一切,远比任何虚构的故事都更精彩,更复杂,更有意义。但与此同时,他又不满足于写一部纯历史著作——他想探讨那些超越具体历史事件的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人在命运面前能做什么?爱和死亡的关系是什么?
这两种冲动——对历史真实的追求和对人生意义的追问——贯穿了《战争与和平》写作的全过程。托尔斯泰在给朋友的信中说过,他想写一部“像生活本身一样广阔”的书。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其困难。生活的广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团乱麻;意味着有人欢笑有人哭,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有人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有人在同样时刻做出错误判断;意味着没有人拥有完整的信息,没有人能预知未来,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托尔斯泰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他重新阅读了拿破仑战争时期的历史文献,包括官方档案和私人回忆录;他研究了那个时代的服饰、建筑、日常生活细节;他甚至学习了过去俄国贵族流行的舞蹈和社交礼仪。他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一个细节上敷衍读者。
托尔斯泰的写作方法
托尔斯泰的写作方法,在十九世纪的作家中是非常独特的。他不是那种坐在书斋里凭灵感写作的人,他更像一个工匠——大量的准备工作、反复的修改、对每一个段落的精雕细琢。
据说《战争与和平》的手稿摞起来有好几尺高。托尔斯泰不满足于一次写成,他总是在完成初稿之后反复修改。小说中一些著名的段落,比如娜塔莎在月夜从窗户跳出去和安德烈一起看星星的场景,据说经过了近二十次修改才最终定稿。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托尔斯泰对历史叙述的处理。他写《战争与和平》不是简单地复述历史事件,而是对历史本身进行哲学思考。每当故事进入关键节点,他就会停下来,以全知叙述者的身份发表大段议论。这些议论有时涉及军事战略,有时涉及历史哲学,有时涉及宗教信仰。在传统的小说写作中,这种“跳出来说话”的做法被视为大忌,但托尔斯泰偏偏把它变成了这部作品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关于这种写法,后来的批评家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托尔斯泰的历史议论是这部书最精彩的部分,它们让小说超越了单纯的娱乐性,成为对人类命运的整体思考。另一派则认为这些议论打断了叙事的节奏,让读者在故事和哲学之间来回切换,非常不舒服。两派争论了几十年,至今没有定论。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每个读者对《战争与和平》的接受程度,取决于他愿意在多大程度上跟随托尔斯泰的思路。托尔斯泰写的不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冒险故事,他写的是一部需要读者认真参与的思想之作。你可以把那些历史议论当作一种挑战,也可以把它们当作一种邀请——邀请你和他一起思考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出版与反响
1865年,《战争与和平》开始在《俄罗斯通讯》杂志上连载。托尔斯泰最初只打算写一部中篇小说,讲述一个回到俄国的十二月党人的故事。但在写作过程中,他发现自己无法绕开1812年战争这个背景,于是整个写作计划不断扩大,最终膨胀成了一部一百二十万字的鸿篇巨制。
连载期间,俄国文学界就对这部作品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注。屠格涅夫、冈察洛夫等著名作家都密切关注着这部作品的进展。1869年,小说完整出版,立即在俄国社会引发了轰动。
但这种轰动并不是一边倒的赞美。批评家们对托尔斯泰的历史观、哲学观、甚至文学技巧都提出了质疑。《现代人》杂志的批评家指责托尔斯泰歪曲了1812年战争的历史意义,贬低了库图佐夫的形象。宗教界人士则对书中对教会的批评表示强烈不满。一些自由派知识分子认为托尔斯泰的保守主义立场是一种倒退。
托尔斯泰对这些批评的反应是复杂的。他不是那种需要外界认可才能写作的人,但他也不是对批评完全无动于衷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些争议的根源在于他对很多问题的看法与主流知识界存在深刻分歧。这种分歧在《战争与和平》出版后并没有消失,反而在他此后的作品中不断加深,最终演变成他与整个俄国社会的对峙。
不过,对普通读者来说,《战争与和平》从出版之日起就是一部引人入胜的作品。它讲述的故事跨越了战争与和平的界限,它描写的人物从沙皇宫廷到乡村庄园,从骁勇的将领到天真的少女,从哲学家到赌徒——几乎涵盖了俄国社会的各个阶层。读这本书,你会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虚构的故事,而是在窥视一个真实时代的一角。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完成了对托尔斯泰本人和他所处时代的全景式扫描。现在回头看开头提出的问题,应该已经有了初步的答案。
托尔斯泰是什么人?他是一个出身伯爵家庭却在灵魂深处始终与这个身份作斗争的人;一个亲身经历过战争却对战争持深刻怀疑的人;一个渴望理解生命的意义却无法接受任何现成答案的人;一个在晚年与自己的家庭和社会彻底撕裂却在文学创作中找到了某种统一的人。他的矛盾不是弱点,恰恰相反,正是这些矛盾让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作家——一个永远在追问、永远不安分的人。
他为什么要写《战争与和平》?因为1812年的俄法战争不仅是俄国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