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艾凡赫》
第 1 章 为何重读《艾凡赫》
《艾凡赫》初版于1819年12月,由爱丁堡的Archibald Constable出版社推出,首印一万册在短短数周内告罄,随后加印六次仍供不应求。那是一个尚无大众媒体、没有社交网络、图书流通依赖马车与帆船的时代,一部讲述十二世纪英格兰骑士的小说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为席卷英伦的阅读事件,本身就是值得追问的现象。两百年后的今天,当算法推送每分钟都在争夺注意力,当历史题材被反复改写为电影与游戏,为何还要翻开一本以理查一世狮心与犹太少女蕊贝卡为主角的小说,回到那个充斥着锁子甲、比武大会与森林强盗的中世纪想象中去?这不是怀旧的问题,而是关于文学经典如何在我们与过去之间建立持续对话的问题。
本章的任务是为整部书奠定一个阅读的坐标系。我们将依次辨析"经典"这一概念的内涵与外延,考察《艾凡赫》在诞生之初所兼具的通俗畅销书与文学正典双重身份,追溯它从英国本土走向欧洲大陆、进而被译介入东方语言的世界文学旅程,最后阐明本书在细读这部作品时所采取的方法论立场,即如何在历史考据、文学想象与伦理反思之间保持张力。本章不预设读者已经熟悉司各特,也不要求读者具备中世纪史的专业背景;它只要求一个前提,即对一部在英语文学传统中占据关键位置的作品保持认真对待的态度。
一、何为"经典":重读的方法论起点
文学经典(canon)这一概念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经历了激烈的学术论争。以哈罗德·布鲁姆为代表的保守派批评家主张,经典是由作品自身的审美力量所筛选出来的少数文本,它们具有超越时代的艺术价值;而以约翰·杰洛瑞为代表的左翼批评家则强调,经典的形成是权力运作的结果,包括教育体制、出版资本与文化机构的合力塑造。这两种立场看似对立,实则共享一个前提:经典不是自动生成的,而是经过反复重读、评论阐释与教学传承才得以确立的。换言之,经典的生命力体现在它被持续重读的能力之中。
经典与"过时之作"的分野,往往不在于题材或语言的时代性,而在于作品是否保留了向不同时代读者敞开解释空间的可能性。司各特的同代作家玛丽亚·埃奇沃斯同样写过历史题材的小说,但她的大多数作品在今天已鲜有人问津;与之形成对照,《艾凡赫》中描写的撒克逊贵族与诺曼贵族之间的张力、犹太人在十字军时代的处境、骑士精神的伦理困境,至今仍能在全球各地的改编作品与学术讨论中激起回响。这并不意味着《艾凡赫》是完美无瑕的文本——它的情节套路化倾向、对中世纪历史的浪漫化处理、对女性角色的局限呈现,都已被后世批评家反复指出。一部作品能够经得起批评与重读的反复淘洗,本身即是经典身份的证明。
重读一部经典,与初读一部新作,在阅读经验上存在本质差异。初读时,读者关心的是情节走向与人物命运;重读时,读者已经知道亚瑟与罗宾汉将何去何从,关心的是叙事如何铺设这些走向、词语如何塑造这些命运。这种差异并非次要,而是阅读经典所能提供的核心智识回报。意大利符号学家翁贝托·艾柯在《悠游小说林》中区分了"作者型读者"与"经验型读者",并提出存在第三种"批评型读者",即那些为了发现文本此前未曾呈现的层面而反复阅读的人。批评型读者的阅读对象不是故事,而是叙述故事的方式。对于《艾凡赫》这样的作品,重读尤其重要,因为它的通俗魅力恰恰可能在初读时遮蔽其叙事技巧与历史意识,而只有在重复阅读中,这些被情节速度所掩盖的层面才会浮现。
在本书的论述框架中,经典重读还意味着另一层含义:将作品重新置入它诞生的历史语境之中,避免以今度古的误读。司各特写作《艾凡赫》的1819年,正值拿破仑战争结束不久、欧洲旧秩序重建的时期,英格兰对自身中世纪历史的兴趣并非纯粹怀旧,而是与当时的政治想象紧密缠绕。狮心理查作为"缺席的国王"的形象,蕊贝卡作为被迫害的异乡人的形象,在那个特定的语境中各自承载着清晰的当代回响。重读《艾凡赫》,意味着同时阅读这部小说与它所回应的那段历史。
二、通俗与经典的辩证:一部畅销书的正典化
《艾凡赫》自诞生之日起就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它既是一部面向大众读者的通俗畅销书,又是一部逐步进入文学正典的经典之作。这种双重身份并非自相矛盾,而是十九世纪初英国出版业与文学生态的特殊产物,值得细加辨析。
从销量来看,《艾凡赫》的商业成功堪称现象级。在维多利亚时代尚未到来、大众阅读市场仍处于形成期的1819年,一部三卷本的小说能够在不到一年内售出超过一万五千册,这个数字在当时是惊人的。Archibald Constable以三十五英镑的预付稿酬签下这部作品(据司各特1819年3月4日的日记),而它在出版后的实际收益远超预期。司各特作为当时最受欢迎的作家之一,此前已凭借《威弗利》系列(Waverley Novels)的前几部确立了商业声誉,《艾凡赫》则将这一声誉推至顶峰。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部小说的读者群体跨越了社会阶层:从伦敦与爱丁堡的贵族沙龙,到乡镇的牧师住宅与乡绅庄园,再到城市新兴的中产阶级阅读圈,都有人在阅读《艾凡赫》。这种跨阶层的接受度,在十九世纪上半叶的英国,是少数作品才能达到的。
然而,《艾凡赫》的通俗成功并不意味着它在评论界获得了普遍的认可。事实恰恰相反,这部小说在评论界引发的反应呈现明显的两极分化。激赏者认为它开创了一种新的小说形式,将历史背景与虚构叙事完美融合;贬抑者则批评它语言粗糙、人物扁平、情节过于依赖巧合。最具代表性的是简·奥斯汀的反应。奥斯汀在1819年10月(一说11月)的信件中向姐姐卡珊德拉表达了自己阅读《艾凡赫》的体验,原文大意为:"当我开始读《艾凡赫》时,我是以一种非常平静的态度对待的,但很快我就被牢牢抓住了,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被挤掉了。"这段文字后来被反复引用,成为奥斯汀承认司各特叙事魅力的经典证据。但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奥斯汀在同一封信中,也以她一贯的克制笔调对小说的某些方面表示了保留。这种既被吸引又保持距离的态度,恰恰反映了《艾凡赫》作为通俗读物与文学作品的双重张力。
通俗与经典的对立是一种现代学术建构。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的英国文坛,尚未形成高雅文学与通俗文学之间的严格区隔。司各特本人既是诗人、编辑、评论家,又是出版商与印刷商(他与James Ballantyne共同拥有的印刷所直接参与了本书的出版),他对文学的商业属性并不讳言。在他看来,能够同时吸引广泛读者又具备文学价值的作品,是值得追求的目标。《艾凡赫》的写作过程,本身就体现了这种双重追求:司各特在动笔前查阅了大量关于理查一世与中世纪英格兰的史料(包括William Shakespeare的《约翰王》、David Hume的《英格兰史》以及各类编年史),但他并不试图写一部严格的学术性历史小说,而是要让这些历史材料为虚构叙事服务。蕊贝卡在父亲约克的店铺中与艾凡赫相遇的开场场景,既具有历史细节的真实感,又具备通俗小说的戏剧张力。
通俗与经典的辩证关系,在《艾凡赫》的接受史中体现得尤为充分。这部作品在问世后被改编为数十种戏剧版本(包括Thomas Dibdin在1820年改编的舞台剧,在伦敦的皇家剧院上演超过两百场),这些改编进一步扩大了它的受众,但同时也拉低了它在某些批评家眼中的文学地位。到了十九世纪中后期,随着英国文学学科在大学中的制度化,《艾凡赫》被纳入文学史教材,逐渐被视为"历史小说"这一文类的奠基之作,完成了从畅销书到经典的正典化过程。这一过程并非直线式的上升,而是充满了曲折:二十世纪初期,现代主义作家如T.S. Eliot与Virginia Woolf对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传统持明显的疏离态度,《艾凡赫》在那一时期的文学声誉有所下降;二十世纪后期,随着后殖民批评、女性主义批评与文化研究方法的兴起,《艾凡赫》中关于撒克逊/诺曼冲突、犹太人形象、骑士阶级伦理的描述被重新审视,获得了新的学术关注。
理解《艾凡赫》的这种双重身份,对于本书的阅读至关重要。本书不将这部作品视为单纯的历史文献,也不视其为纯粹的虚构叙事,而是将其视为一个复杂的文化文本:在其中,通俗魅力与文学价值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共同构成了它的意义生产机制。
三、从英国走向世界:一本书的全球旅行
《艾凡赫》的全球接受史,是世界文学(world literature)研究的一个经典案例。它提供了一个具体而生动的样本,展示了十九世纪一部英语小说如何通过翻译、改写、改编与批评阐释,逐步进入全球不同语言的文学传统之中。
在英国本土,《艾凡赫》最初的成功主要集中于英格兰与苏格兰的城市读者群。随着铁路网络在十九世纪中叶的扩展,这部小说迅速渗透至中小城镇与乡村地区,并通过传阅、朗读会与教区图书馆等渠道,触达了更为广泛的读者阶层。值得注意的是,《艾凡赫》的早期读者中,相当一部分是通过连载节选本、删节本与插图版接触到这部作品的。Constable出版社在1820年推出的"标准版"《威弗利小说集》(Magnum Opus edition)将《艾凡赫》纳入其中,使得这部作品与司各特的其他历史小说一起,进入了维多利亚时代英国家庭藏书的核心位置。
《艾凡赫》进入欧洲大陆的过程,则展现了翻译作为文化中介的特殊作用。这部小说的德语译本在1820年由玛丽亚·斯科尔(Marie Scott,司各特同时代的翻译家)译出,由柏林与莱比锡的多家出版社出版,迅速成为德语读者最熟悉的英语历史小说之一。法国译本的出现稍晚,但也迅速赢得了读者。雨果在1823年的《克伦威尔》序言中即对司各特的历史小说创作表示了关注,《艾凡赫》的法语译介与他之后创作《巴黎圣母院》(1831)之间是否存在直接的影响关系,是文学史研究中一个长期讨论的话题。可以肯定的是,司各特在法国的声誉,使得法国文学界对历史小说的体裁实验产生了新的兴趣。
俄罗斯对《艾凡赫》的接受同样值得注意。普希金在1820年代就阅读过这部小说的法语或俄语译本,并在《叶甫盖尼·奥涅金》中对司各特式的历史叙事有所借鉴。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对俄罗斯历史场景的处理,被许多研究者视为对司各特模式的继承与超越。普希金曾在一封信中直言不讳地表达对司各特小说的喜爱,这种来自俄罗斯文学巨匠的认可,本身即是《艾凡赫》作为世界文学经典的有力佐证。
在东方,《艾凡赫》的传播路径更为曲折,但也更具启发性。这部小说的中文译本最早出现在晚清时期,1900年代初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了林纾与魏易合译的《撒克逊劫后英雄略》,这一译名本身即体现了译者对原作情节的本土化理解("劫后英雄"在中文语境中带有强烈的传奇色彩)。明治时期的日本,《艾凡赫》同样通过英学与翻译渠道进入日本知识界,对日本的历史小说创作产生了影响。中日两国对《艾凡赫》的接受,既是西方文学东渐史的一部分,也涉及本地文学传统的主动选择与本土化改写。
《艾凡赫》的全球接受并非简单的"中心-边缘"传播模式。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这部作品被接受、被改编、被批评的具体方式,往往折射出当地读者自身的文化关切。例如,在十九世纪后期的德国与中欧,《艾凡赫》中关于犹太人与基督徒关系的描写,与当时正在兴起的犹太解放运动产生了复杂的话语交织;在后殖民语境下,这部小说中的撒克逊/诺曼冲突被一些批评家重新解读为殖民/反殖民叙事的隐喻;在女性主义批评兴起之后,蕊贝卡这一角色作为维多利亚时代男性作家笔下的"理想化犹太女性"的形象,成为讨论性别与种族表征交汇的重要案例。
这些不同语境的接受史表明,《艾凡赫》之所以能够成为世界文学的一部分,并不是因为它具有某种超越历史的普遍意义,而是因为它在不同的历史时刻、不同的文化语境中,能够被不同的读者群体激活出不同的意义面向。一部作品的"世界性",最终体现在它被全世界不同读者反复重读与重新阐释的能力之中。
四、细读、历史想象与伦理反思:本书的阅读方法论
本书对《艾凡赫》的解读,建立在一个三位一体的方法论框架之上:细读(close reading)、历史想象(historical imagination)与伦理反思(ethical reflection)。这三种视角并非孤立运作,而是相互补充,共同构成阅读这部作品时所必需的智识装备。
细读是文学研究的基本方法,强调对文本本身的语言、结构与修辞进行细致的分析。在本书的论述中,细读意味着关注司各特笔下那些容易被情节速度所掩盖的叙事细节。例如,蕊贝卡在第一次出场时的服饰描写,她被艾凡赫描述为"东方异域"的装饰与举止,这些文字背后涉及十九世纪初英国对"东方"的文化想象;又如比武大会的章节,司各特通过观众席上不同社会阶层的反应(撒克逊贵族的冷漠、诺曼贵族的兴奋、犹太旁观者的疏离)来构建多层次的叙事视角,这种视角的运用方式,是现代历史小说的重要源头之一。细读的目的是让读者从"知道故事"转向"理解叙事",从而获得阅读经验中更持久的层次。
历史想象在此不是指对中世纪历史的简单复原,而是指对作品所处理的历史素材与历史意识的双重关注。司各特写作《艾凡赫》时所处的1819年,距离他所描写的十二世纪末已过去六个世纪;他对那个时代的理解,依赖于他所接触到的有限史料以及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历史学成果。重读《艾凡赫》时,我们既要理解这部小说呈现了怎样的"过去",也要理解这种呈现方式本身受到哪些时代限制。司各特笔下的中世纪英格兰,是一个经过浪漫化过滤的历史建构,而非历史学意义上的真实图景。认识到这一点,并不削弱作品的价值,而是让我们能够更准确地评估它在文学史中的位置。
伦理反思是本书在细读与历史想象基础上推进的第三重维度。《艾凡赫》中涉及诸多伦理议题:犹太人在基督教社会中的边缘地位、骑士阶级对荣誉的执念如何与对弱者的实际态度形成反差、世俗权力与宗教权威之间的张力、以及不同族群(撒克逊人、诺曼人、犹太人)在面对暴力时的不同选择。这些议题并非孤立存在于十二世纪的历史想象中,而是与十九世纪初、乃至二十一世纪的伦理讨论保持着对话关系。本书在解读这些议题时,不试图为作品提供道德判决,而是通过细读呈现作品内部伦理张力的复杂结构,让读者参与到这种张力的思考之中。
三种视角的结合,还意味着本书将在具体的章节分析中,引入跨学科的参考资源,包括历史学对中世纪英格兰社会的研究、宗教学对犹太-基督徒关系的论述、文学批评史上对历史小说体裁的讨论、以及文化研究对民族身份建构的分析。这些资源不是外在于文本的装饰,而是构成阅读《艾凡赫》时不可或缺的语境网络。
需要明确的是,本书不是一部《艾凡赫》的研究综述,也不会全面覆盖已有的学术成果。本书的核心目标,是邀请读者进入一种特定的阅读姿态:既不是将《艾凡赫》视为单纯的消遣读物,也不是将其奉为不可批评的经典,而是在重读中保持一种既投入又疏离的双重意识——投入于叙事与人物之中,疏离于作品所承载的历史局限与意识形态预设。这种双重意识,是阅读任何一部传世经典所应有的智识态度。
本章小结
《艾凡赫》在诞生之初所引发的销量奇迹与评论界两极评价,本身即是理解其文学地位的关键起点。本章通过四个层面的梳理,为后续各章的文本分析奠定了方法论基础。第一,经典的核心特征在于它被持续重读的能力,而重读经验与初读经验之间的差异,正是经典阅读所能提供的智识回报。第二,《艾凡赫》作为通俗畅销书与文学正典的双重身份,并非相互矛盾,而是十九世纪初英国文学生态的特殊产物;通俗与经典的辩证关系,是理解这部作品被接受与被批评的关键。第三,从英国本土到德法、俄罗斯,再到晚清中国与明治日本,《艾凡赫》的全球接受史展现了世界文学传播的具体路径与本土化改写的多样性。第四,本书的阅读方法建立在细读、历史想象与伦理反思的三重视角之上,旨在让读者既进入作品又保持批判性的距离。
下一章将转向《艾凡赫》的创作者沃尔特·司各特。我们将从他作为爱丁堡律师与苏格兰边境地区吟游诗人的早期经历出发,追溯他如何从一位以收集苏格兰民谣著称的诗人,转变为奠定历史小说文类规范的小说家。这一转变不仅是个人创作生涯的转折,也是英语文学内部体裁秩序重组的重要事件。理解司各特从诗人到小说家的身份转换,将为我们进入《艾凡赫》的文本分析提供一个不可或缺的作者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