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重临:《呼啸山庄》与文学经典的永恒性
第一章:经典的重临:《呼啸山庄》与文学经典的永恒性
一部作品何以穿越时代
文学经典的形成并非一个自然发生的过程,而是特定历史语境、审美趣味与意识形态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当我们今天翻开《呼啸山庄》,阅读那段关于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跨越生死边界的炽烈爱情时,很难想象这部作品在十九世纪中叶曾遭受评论界近乎一致的冷遇与曲解。从1847年匿名出版时“一部令人不快的作品”的评语,到二十世纪艾略特、加缪将其视为西方文学最高成就之一的崇高地位,《呼啸山庄》的经典化历程本身便构成了一个引人深思的文学社会学命题。本章所要追问的核心问题是:一部文学作品何以成为经典?《呼啸山庄》的经典性究竟植根于何处?而回答这些问题的过程,实际上也是我们理解文学价值判断机制本身的一次理论操练。
这一追问的紧迫性在于,文学经典的形成与消亡从来不是纯粹审美事件。当代文化研究已经充分揭示,经典的建构从来都是一个话语权力介入的过程:谁有权决定哪些作品值得被阅读、被教授、被保存?这些决定背后又牵涉怎样的文化政治考量?然而,强调经典的建构性并不意味着文学价值判断完全沦为相对主义的游戏。正如伊格尔顿在《文学事件》中所坚持的,审美判断虽然不能脱离历史语境而独立存在,但其有效性并不因此而被取消。因此,在深入分析《呼啸山庄》经典化历程的具体细节之前,我们需要首先建立一个理解文学经典化机制的理论框架,以便为后续的文本分析提供方法论支撑。
文学经典化的理论框架
经典化:一个动态的建构过程
“经典”(canon)一词源自希腊语“kanon”,原指用于测量的芦苇或棍棒,引申为规范、标准与法则。当这一术语被挪用到文学领域时,它所指涉的是那些被某一文化共同体视为必读书目、构成文化认同核心的文本集合。然而,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随着后结构主义思潮的深入影响与多元文化运动的兴起,文学经典的概念本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哈罗德·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中的著名论断——经典是那些“与邪恶之书作战”的作品——虽然在某种程度上重申了审美标准的自主性,但其文化保守主义立场也遭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批评。批评家们指出,经典的形成往往与权力结构密切相关:白人男性经典何以能够代表全人类的文学经验?那些被边缘化的声音又何以长期被排除在经典之外?
这些批评促使我们重新审视文学经典化过程的复杂性。一方面,经典的建构确实是一个动态的历史过程,而非某种超越时间的绝对价值的自动显现。雷内·韦勒克在其经典文论中曾区分“文学性”(literariness)与“作品”(work)的不同命运:前者涉及文学之所以为文学的那些形式特征,而后者则是这些特征在具体历史语境中的实现。这意味着,一部作品能否成为经典,不仅取决于其内在的审美品质,还取决于它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接受、被阐释的方式。济慈的诗歌在维多利亚时代被广泛阅读,却在一个世纪后因其审美自主性而获得新的阐释维度;奥斯汀的小说长期被视为“闺房文学”,直到二十世纪才因其对父权制社会的隐秘批判而被纳入经典行列——这些例子都说明,经典化是一个持续进行的协商过程。
另一方面,经典的形成也并非完全由外部因素决定。那些在历史上经历了反复筛选却始终保持生命力的作品,往往具有某种难以被单一时代、单一视角所穷尽的丰富性。特里·伊格尔顿在分析《呼啸山庄》时指出,这部作品之所以能够在不同的批评范式下不断被重新发现,正是因为它同时容纳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宗教焦虑与二十世纪的存在主义关切。这种多声部的特质——借用巴赫金的术语——使得经典作品能够在不同时代的对话中不断生成新的意义。
经典作品的三重条件
综合当代文学理论的各种论述,我们可以将文学经典化所需的条件归纳为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普遍性主题、形式创新性与多层次阐释空间。这三个维度并非缺一不可的硬性标准,而是相互支撑、共同作用的复杂关系。
普遍性主题是经典作品首要的条件。一部作品如果仅仅涉及某一特定时代、特定地域的具体问题,它便很难跨越时空的界限而引发异代读者的共鸣。然而,“普遍性”并非指某种抽象的、脱离历史的人性本质,而是指作品所触及的人类经验的基本结构——爱与恨、生存与死亡、自由与宿命——这些主题在不同的历史语境中以不同的面目出现,但其根本张力却始终存在。《呼啸山庄》所处理的激情与复仇、阶级与身份、自然与文明之间的冲突,正是这种具有普遍性的基本人类经验。艾米莉·勃朗特并未提供一个关于约克郡荒原的民俗学报告,而是透过这些具体的叙事元素触及了更为深层的存在论问题:人与自然的关系、个体情感与社会规范的张力、跨越死亡的爱情是否可能?
形式创新性是经典作品的第二个重要条件。仅仅触及普遍主题并不足以使一部作品脱颖而出,因为它还需要找到独特的形式手段来呈现这些主题。形式与内容的关系在文学理论中一直是一个核心议题,从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理论到新批评对“有机形式”的强调,各种理论传统都强调文学作品的形式特征本身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呼啸山庄》在叙事结构上的大胆实验——非线性叙事、多重叙事视角、以及叙事框架与核心故事之间的复杂关系——正是其经典性的重要来源。小说开篇的叙事者洛克伍德与女管家耐莉都是有限视角的承载者,他们各自的偏见与局限构成了信息过滤的中介,这种叙事策略不仅增加了故事的悬念与可信度,更深刻地揭示了“故事”与“讲述”之间的距离这一元叙事问题。
多层次阐释空间是经典作品的第三个条件,也是最难定义的条件。一部作品要成为经典,必须能够在不同的阐释框架下产生有意义的解读。这意味着作品内部必须存在某种“剩余”——某种无法被单一解释框架所完全吸纳的丰富性。艾略特曾将经典作家描述为那些“比他们自己更伟大”的作者,这一表述形象地捕捉了经典的这一特质:伟大作家总是能够在其作品中留下比他们自身意图更多的东西,而这些“更多的东西”则为后世读者的再阐释提供了空间。《呼啸山庄》之所以能够在心理分析批评、马克思主义批评、女性主义批评、生态批评等多种框架下获得有价值的解读,正因为它同时触及了个人心理、社会结构、性别关系、人与自然等多重维度,而这些维度之间既相互支撑又存在张力,使得任何单一的阐释都只能触及作品意义的一个侧面。
值得注意的是,这三个条件之间存在复杂的相互作用。普遍性主题必须通过形式创新性才能获得独特的表达,而多层次阐释空间的存在又依赖于主题的深度与形式的复杂性之间的有机结合。一部徒具普遍主题而缺乏形式创新的作品可能具有良好的宣传效果却难以成为艺术经典;一部单纯追求形式实验而缺乏深度主题的作品则可能流于晦涩的智力游戏。《呼啸山庄》的卓越之处恰恰在于,它在主题深度与形式创新之间达成了某种罕见的平衡:其叙事结构的实验性并非为形式而形式的自我指涉游戏,而是与作品对时间、记忆、身份等主题的深度探索紧密相连。
《呼啸山庄》的创作背景
艾米莉·勃朗特的生平与创作语境
理解《呼啸山庄》的经典性,必须将其置于艾米莉·勃朗特短暂而独特的人生语境之中。1818年7月30日,艾米莉出生于约克郡布拉德福德郊区的一个牧师家庭,是布兰威尔·勃朗特牧师的第三个孩子。与她后来成名的姐姐夏洛蒂(著有《简·爱》)和安妮(著有《怀尔德菲尔府上的房客》)相比,艾米莉的一生几乎没有任何值得记述的外部事件。她从未恋爱结婚,从未离开过约克郡,从未出版过其他任何作品(唯一一次公开署名是在她去世后一年与姐姐作品的合集中)。1848年12月19日,年仅三十岁的艾米莉因结核病去世,死前仍在修改《呼啸山庄》的校样。据夏洛蒂的传记性序言记载,艾米莉性格刚烈、沉默寡言、热爱荒原,是一个“比男人更刚强、比孩子更单纯”的奇特存在。
这种孤绝而内敛的生活方式,与《呼啸山庄》所呈现的狂暴激情之间形成了令人困惑的张力。夏洛蒂在为妹妹作品撰写的序言中曾表达过这种困惑:她无法理解那个几乎足不出户的妹妹如何能够创造出希斯克利夫这样一个充满原始力量的人物。然而,这种困惑本身可能就预设了一个错误的假设,即文学作品必须直接来源于作者的生活经验。实际上,文学创作往往涉及一种更为复杂的转化过程:作家通过想象力的锻造,将间接经验、阅读积累与内在情感熔铸为独立的艺术世界。艾米莉虽然生活范围有限,但她深受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影响,对拜伦、雪莱的作品了如指掌;她长期生活的约克郡荒原虽然是有限的地理空间,却是一个具有无限象征潜力的精神地景。
更为关键的是,艾米莉的孤僻性格与荒原生活的孤独体验,可能恰恰为《呼啸山庄》那种封闭而炽烈的情感世界提供了心理基础。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社区中,人际关系被放大到几乎绝对的尺度:爱与恨不是社会交往的调味品,而是生存本身的条件。这种极端化的人际环境,或许正是理解小说中那种超越常规的情感强度的钥匙。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关系之所以具有如此震撼的力量,部分原因在于它是发生在一个人际网络极为有限的空间之内——呼啸山庄与画眉田庄构成了两个主要场景,其中的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却几乎不涉及外部世界的任何中介。这种封闭性使得情感的强度无法被任何社会性的缓冲机制所稀释。
约克郡荒原:文本与语境的双重地景
如果说艾米莉的生平为理解《呼啸山庄》提供了必要的个人语境,那么约克郡荒原则是这部作品更为深层的创作源泉。荒原在小说中不仅仅是一个背景设置,而是一个具有独立象征功能的角色。艾米莉在诗作中曾多次表达对荒原的挚爱:“大地与我同宗同源/我与大地血肉相连”——这种人与自然之间的原始认同感渗透在小说的每一个章节之中。
从文学地理学的视角来看,约克郡荒原的特殊性在于它既非驯化的田园景观,也非崇高的荒野雪山,而是一种处于过渡状态的、带有野性特征的地景。这里的石楠花遍地在夏秋之际呈现出紫红色的壮丽景观,而冬天的荒原则是一片灰白肃杀的单调原野。艾米莉笔下的荒原既是具体的地理空间——读者可以沿着洛克伍德的足迹,从呼啸山庄出发穿越荒原前往画眉田庄——又是弥漫着超自然气息的精神场域。希斯克利夫失踪多年后归来时,正是在荒原上被雷电击中的那棵老树下与凯瑟琳的灵魂相遇;故事结束时,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亡魂据称仍在荒原上游荡。这一系列超自然元素与荒原景观的紧密关联,表明艾米莉并非在描写一个写实的地理环境,而是在创造一个介于现实与超自然之间的模糊地带。
当代生态批评对《呼啸山庄》的解读进一步揭示了荒原意象在作品中的核心地位。环境史学家已经指出,十九世纪的英格兰经历了深刻的土地变革:圈地运动、工业化农业与城市化的推进共同侵蚀了传统的乡村景观。在这一背景下,艾米莉笔下的荒原可以被读作对正在消失的自然世界的挽歌式记录。然而,这种生态解读需要谨慎把握分寸:艾米莉的荒原并非一个静态的、被保护的自然遗迹,而是一个充满暴力与不确定性的力量场域。呼啸山庄本身便是这种原始力量的具象化——它的名字本身暗示着一种暴露于狂风之下的不稳定状态,而老恩肖带回的吉普赛孤儿希斯克利夫则是这种原始力量的人格化身。
家族的文学氛围与三姐妹的竞争关系
《呼啸山庄》的创作还必须置于勃朗特家族独特的文学氛围中加以理解。布兰威尔·勃朗特牧师的六个孩子——玛丽亚、伊丽莎白、夏洛蒂、艾米莉、布兰威尔和安妮——在父亲的影响下,从小就表现出对文学创作的浓厚兴趣。孩子们自编自演戏剧,创造了安格里亚王国这一虚构世界,并在其中扮演各种角色。1829年前后,他们甚至开始了一份名为《年轻人之简报》的手写刊物,艾米莉以埃利斯·贝尔(Ellis Bell)的笔名积极参与其中。
这一早期的文学实践为艾米莉后来的创作提供了重要的训练。更值得关注的是,勃朗特姐妹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几乎同时开始了小说创作的热潮。1846年,三姐妹以男性化的笔名——夏洛蒂·柯勒·贝尔、埃利斯·贝尔和阿克顿·贝尔——自费出版了一本诗歌合集。尽管这本诗集只售出两本,但它标志着三姐妹正式进入文学市场的决心。紧随其后,三部小说分别在1847至1848年间问世:夏洛蒂的《教师》、艾米莉的《呼啸山庄》和安妮的《怀尔德菲尔府上的房客》。其中,只有《呼啸山庄》和安妮后来修改后的《艾格尼丝·格雷》获得了成功,而夏洛蒂的《教师》最初遭到出版商拒绝,后来经过大幅修改以《简·爱》为名重新出版。
在这一背景下,《呼啸山庄》的创作可以被理解为艾米莉在家族文学竞争中的独自探索。与夏洛蒂笔下那个结构清晰、情感可控的简·爱不同,《呼啸山庄》呈现出一种几乎无法驾驭的狂暴气质。夏洛蒂后来在回忆录中曾批评妹妹的作品“缺乏柔和之美”,是一个“生涩粗糙的自然人的故事”。然而,这种“生涩粗糙”恰恰可能是艾米莉有意为之的美学选择:在《呼啸山庄》中,没有任何东西被软化,没有任何激情被调和,一切都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呈现在读者面前。
接受史的演变
十九世纪评论界的冷淡与误读
《呼啸山庄》于1847年12月以三卷本形式出版,署名埃利斯·贝尔。这一时期的出版惯例要求匿名或使用笔名,而三部曲的形式暗示出版商将其视为当时流行的“阁楼小说”(sensation novel)传统的一部分。然而,评论界的反应很快揭示了对这部作品的广泛误读。1848年1月,《北方时报》发表了一篇颇具代表性的评论,将小说描述为“一处被遗忘的原始森林”与“令人窒息的精神荒原”,并质问“一个女人何以能够写出这样的书”。这种评价既承认了作品的独特性,又将其视为某种反常的、难以解释的现象。
同时代的读者也表现出类似的困惑。小说中那种近乎残酷的情感强度让许多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感到不适。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近乎执念的爱,以及他后来对亨德利和埃德加后代近乎疯狂的复仇,都超出了当时社会所能接受的情感表达范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反应并非单纯出于道德上的审慎,而更多地涉及对小说这一文类边界的焦虑。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文学场域仍然受到十八世纪以来审美教育观念的深刻影响:文学被视为道德教化的工具,小说的功能在于提升读者的道德修养。《呼啸山庄》恰恰拒绝了这一功能——它既不提供道德楷模,也不给出明确的道德判断。小说在结尾处让希斯克利夫在荒原上与凯瑟琳的灵魂相遇,以一种暧昧的方式暗示了超越死亡的重逢,却并未给出任何明确的救赎承诺。
批评界对《呼啸山庄》的另一种常见误读是将其纳入“家庭小说”或“爱情小说”的框架加以评判。在这种框架下,小说中那些无法被爱情/家庭叙事所容纳的黑暗元素——暴力、乱伦冲动(被暗示但未实现)、对基督教救赎观念的质疑——都被视为作品的缺陷而非特质。这种误读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上半叶。G·鲍彻在1924年为“人人丛书”撰写的导言中仍然坚持认为,《呼啸山庄》是一部“失败的杰作”,其缺陷在于作者“无法控制她的材料”。这一评价预设了一种文学评价标准:伟大的作品应当是作者完全掌控其材料的产物,而《呼啸山庄》的失控感——那种似乎要溢出叙事边界的狂暴力量——恰恰被视为作品的不成熟标志。
二十世纪的重新发现
《呼啸山庄》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其标志是弗吉尼亚·伍尔夫与D·H·劳伦斯这两位现代主义文学巨匠对艾米莉·勃朗特的重新发现。1919年,伍尔夫在《泰晤士报文学增刊》上发表了题为《〈呼啸山庄〉》的文章,这是现代主义文学对这部作品的首次系统阐释。伍尔夫的核心论点是,《呼啸山庄》之所以伟大,恰恰在于它超越了传统小说对“外部事实”的执着关注,而触及了更为深层的“内部真实”。
伍尔夫写道:“《呼啸山庄》是一部比《简·爱》更不可思议的作品,更难以用常规标准加以评判。打开这本书,我们立刻就被卷入一股狂暴的情感漩涡之中……这是一种只有在梦境边缘才会出现的体验,在那里,日常生活被剥去了它的外衣,精神性的情感赤裸裸地暴露出来。”这段表述捕捉到了《呼啸山庄》区别于同时代小说的关键特质: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现实主义小说中,情感通常被包裹在社会习俗的外衣之下;而艾米莉的叙事则采取了一种几乎梦境般的直白风格,直接呈现情感的本质力量。
劳伦斯对《呼啸山庄》的阐释同样具有开创性。在其研究专著《哈代研究中的人物》(1920年)中,劳伦斯专章讨论了艾米莉·勃朗特,将希斯克利夫视为一种“原始生命力”(blood-consciousness)的化身:“希斯克利夫的本质是完全非道德的。他代表着一种血液的觉醒,一种比精神更深刻的黑暗意识。在凯瑟琳与他之间存在某种原始的同一性——他们在本质上是一个人,却被强行撕裂为两个相互冲突的存在。”
劳伦斯的阐释可以被视为对作品的弗洛伊德式解读的先声,尽管他的术语——“血液意识”、“黑暗意识”——具有更多的新浪漫主义色彩。在他看来,《呼啸山庄》的力量源于它对维多利亚时代道德秩序的隐秘反抗: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之间的情感超越了社会所认可的婚姻制度,而希斯克利夫的复仇则是对剥夺他社会地位的不公正秩序的极端回应。尽管劳伦斯本人后来的文学批评因其种族主义言论而备受争议,他对《呼啸山庄》的阐释仍然为后世读者打开了一个重要的阐释空间。
从玛丽·塞西尔·伊登到当代批评
在经典化的另一个维度上,传记性研究为《呼啸山庄》地位的提升做出了重要贡献。1927年,玛丽·塞西尔·伊登出版了《勃朗特家族的荒原》一书,这是第一部系统研究艾米莉·勃朗特生平的学术著作。伊登的工作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她通过细致的档案研究还原了艾米莉的生活语境,包括她所受的教育、她的诗歌创作、她与家庭成员的关系等;另一方面,她有力地反驳了那种将艾米莉视为“与世隔绝的天才”的浪漫化想象,强调了艾米莉作为知识女性的复杂面向。
伊登特别关注了艾米莉诗歌创作与其小说之间的关系。她指出,艾米莉一生创作了将近两百首诗,这些诗作构成了理解《呼啸山庄》的重要背景材料。例如,艾米莉在诗作《囚徒》中描绘了一个被囚禁于地下世界的人物渴望重获自由的意象,这一主题在《呼啸山庄》中以凯瑟琳的灵魂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形式得到延续。伊登的研究表明,艾米莉并非一个缺乏理论素养的直觉型作者,而是一个具有深厚文学修养和自觉艺术追求的创作者。
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呼啸公报》(Brontë Society的官方刊物)与《勃朗特研究》(Brontë Studies)等学术期刊的发展进一步推动了对《呼啸山庄》的专业化研究。心理分析批评、女性主义批评、后殖民批评、文化唯物主义等多种理论框架的引入,使得作品的阐释空间不断拓展。
女性主义批评对《呼啸山庄》的解读构成了当代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桑德拉·吉尔伯特与苏珊·古芭在其里程碑式的著作《阁楼上的疯女人》(1979年)中,将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的关系置于维多利亚时代女性地位的语境下加以分析。在她们看来,凯瑟琳选择嫁给埃德加而非希斯克利夫,并非简单的情感选择,而是一个涉及女性社会生存策略的复杂决定:嫁给埃德加意味着进入体面的中产阶级生活,嫁给希斯克利夫则意味着继续留在社会的边缘地带。凯瑟琳那句著名的表白——“我就是希斯克利夫”——可以被解读为对父权制婚姻制度的某种隐秘反抗的宣言,她试图在一个不允许女性拥有独立身份认同的文化中,声明自己与另一个“局外人”的本质联结。
然而,女性主义批评对《呼啸山庄》的评价并非一边倒的颂扬。部分女性主义学者对作品中凯瑟琳的被动地位以及她最终死于“激情过剩”的叙事提出了批评,认为这可能强化了关于女性情感的刻板印象。这种批评争议本身恰恰印证了作品的多层次阐释空间:不同立场的读者可以从同一文本中读出截然不同的信息,而这些信息之间的张力正是经典作品的重要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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