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铎寻声
木铎寻声
先从一则近乎童话的传说讲起。
据《墨子间诂·墨子传略》孙诒让引《通鉴前编》《史记》等多家记载,墨翟童年时曾入山采薪,偶得一木铎。这木铎,古时是宣政教、行号令之器,乡间里正巡行,振之以告时令、召民众。墨翟见之,视为神物,遂取以为姓氏的依据,后人便称他为"墨子"。这一传说在历代墨学注疏中反复出现,从毕沅《墨子注》到吴毓江《墨子校注》,皆以为可资参考。
但这则传说真正值得玩味的地方,不在于它的真伪,而在于它隐含的一种命名智慧:墨翟所取,并非某种抽象的哲学标签,而是日常器物的名字。"墨"在古汉语中至少有三重含义。其一为颜色,黑色的墨;其二为匠人之具,即木匠用以弹直画线的墨斗,《庄子·逍遥游》里"匠石斫垩"的那个"匠",腰间必系此物;其三为刑律,墨者,墨面之刑,《尚书·吕刑》有"墨辟疑赦"之说。一个童年偶得木铎的孩子,把目光投注于木工所用的墨线器物而非官方的礼器,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后世研究墨家的人,多少都注意到这种命名与儒家命名的差异。儒家崇尚的礼器是鼎、是彝、是圭璧,每一件都承载着宗法秩序的神圣重量;墨子所推崇的木铎、木工之墨线,却指向更朴素、更技艺化的日常生活。这一对比并非文学修辞,而是整本书要确立的方法论:当我们把目光从儒家的鼎彝转向墨家的木铎与墨线,我们就打开了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对中华精神的另一种理解。
缺席与在场:墨子的历史命运
理解墨子,要从一个看似矛盾的事实入手。
战国末期,韩非子在《显学》篇中写下了一段著名的话:"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儒墨并称显学,且韩非以"显"字加诸两家之上,足见当时墨学之盛绝不在儒家之下。孟子在与告子辩论时亦多次提及墨子,且专门以"墨氏兼爱,是无父也"这样的激烈言辞加以驳斥。反过来看,孟子之所以要花如此力气批驳墨家,正说明墨家对当时的儒家构成了最严峻的挑战,否则何必多费笔墨?《荀子·非十二子》《庄子·天下》篇也都把墨家列为当时的主要流派,篇幅甚至不下于儒家。
可到了汉武帝时期,局势急转直下。建元元年(前 140),董仲舒以《天人三策》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汉武帝采纳之。自此以后,儒学由诸子之一转变为官方意识形态,而墨家则从显学急剧滑落为绝学。这个过程并非一日完成,也非简单的政治打压,而是经历了多个层次:其一,文本的散佚。墨家各派的著作原本就多依赖口传和师授,汉初便已残缺不全,司马迁作《史记》时即感叹"莫得其详"。其二,官方学术的排斥。汉代设五经博士,墨家不在其列;唐宋以降科举取士,《墨子》更不入考据的正典之列。其三,民间知识的改造。墨家原本有严密的组织("墨者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有严苛的纪律(钜子制度),这些组织性因素使其在秦汉之际的政治动荡中迅速消亡,部分内容却以"方仙道""谶纬""民间道教"等形态在底层社会延续。
唐宋之际,士人对墨学的态度相当矛盾。韩愈作《读墨子》一文,承认"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但也仅仅停留在承认的层面,没有展开实质性的研究。宋代的道教总集《道藏》将《墨子》收入其中,使部分文本得以保存,但反过来又使墨子被附会为道教人物,其本来面目愈发模糊。
到了明清之际,傅山是少数对《墨子》做过认真研读的士人之一,其《霜红龛集》中有评点墨子文字的零散条目,但他并未留下系统的注本。这一局面直到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才彻底改观:毕沅刊行了《墨子注》十六卷,这是历史上第一部完整的《墨子》注本。毕沅本人是封疆大吏、训诂名家,其《墨子注》以《道藏》本为底本,参以他书校勘,使这部沉睡了近两千年的典籍第一次获得完整的现代学术形态。毕沅的弟子卢文弨、邵晋涵等人继续从事校勘工作,为后来的研究者铺平了道路。
三种"墨学叙事"的限度
从毕沅《墨子注》到今天,《墨子》研究已经走过了两百多年。然而,在这漫长的学术进程中,我们今天对墨子的理解,仍然受制于几种彼此交织、却都有欠缺的叙事框架。把这些框架的限度逐一澄清,是进入墨子文本本身之前必须完成的工作。
第一种叙事,可称之为"反题说"。这种叙事把墨家定位为儒家的对立面或反命题,认为墨家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它与儒家形成了互补的结构:儒家讲仁爱,墨家讲兼爱;儒家讲礼乐,墨家讲非乐;儒家讲天命,墨家讲非命。这种理解有其历史依据,因为墨子本人确实大量篇幅在批驳儒家。但他同时也批驳了儒家之外的多种学派:与儒家争论,与纵横家争论("非攻"),与阴阳家争论("非命"),与音乐爱好者争论("非乐"),与宿命论者争论。把墨家简化为儒家的"反",就会使我们看不到墨家自身复杂的思想结构。事实上,墨子对儒家的批判之所以如此激烈,本身就说明两者共享着许多前提(比如都重视"先王之道",都关心天下秩序),否则无法对话。胡适后来在《中国哲学史大纲》中即已警觉到这一问题,他说:"墨子所攻击的儒家,正是当时势力最大的儒家;他不是与一个幻影作战。"
第二种叙事,可称之为"消失说"。这种叙事断言墨学在汉代以后彻底消亡,到清末才被重新发现。这种说法在通俗读物中流传很广,但它并不完全准确。墨学的部分内容确实以非正统的形式延续下来:以"杂家"形态存续的,如《吕氏春秋》《淮南子》中保留的墨家片断;以道教形态存续的,如早期道教的"符箓""禁咒"传统与墨家的"明鬼"思想有渊源关系;以民间宗教形态存续的,如明清时期各种"劝善书""功过格"明显受到墨家"兼爱交利"思想的影响;以技术形态存续的,如墨家的"器械之学"通过公输般及其后裔进入工艺传统。完全意义上的"消失"与突然的"复兴"都失之偏颇,更准确的说法是:墨学的不同层面在不同社会场域中以不同方式存活,这种存活方式本身就反映了墨学的特殊性质。
第三种叙事,可称之为"复兴说"。这种叙事把清末以来的墨学复兴描绘为一场纯粹的学术发现,仿佛前人遗失的明珠终于被后人重新拣起。然而仔细考察,这场复兴从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工具性色彩。傅山研究《墨子》,是为了找到批判理学的思想武器;孙诒让作《墨子间诂》时,正值甲午战争前后,他寄希望通过重塑墨子来重塑一种尚武、节俭、实用的国民精神。胡适1917年发表《诸子不出于王官论》,把墨家与儒家从"王官"框架中同时解放出来,但这篇论文的首要目的是打破"古文经学"对学术话语的垄断,为新文化运动扫清道路。胡适的弟子们随后写出《墨子新证》《墨子校诠》等一批著作,其主要关怀是借墨家反儒、再借反儒引进西学。换言之,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墨学复兴,与其说是对墨子文本的精细研究,不如说是借墨子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的工具性挪用。
这三种叙事都各有其真理成分,但都不能独立承担"重新发现墨子"的任务。我们的工作,必须建立在这三种叙事的批判性总结之上,而不是对任何一种叙事的简单接受。
一个具体案例:胡适与方授楚的墨家起源论
让我们通过一场具体的学术争论,看清"复兴说"的工具性维度究竟如何运作。
1917 年,胡适在《新青年》上发表《诸子不出于王官论》,这篇文章的核心主张是:先秦诸子并非如《汉书·艺文志》所说,皆出于王官,而是各有其社会根源。胡适特别批评了《艺文志》中关于墨家出于"清庙之守"的观点,认为这种说法完全没有根据。在胡适看来,墨家兴起的主要原因是社会动荡、手工业者的处境恶化、以及对儒家礼乐繁文缛节的不满。胡适的论证显然受到西方学术训练的影响,特别是他早年在美国康奈尔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所受的哲学训练。
二十年后,1937 年,方授楚出版《墨学源流》,这是第一部系统研究墨家起源与流变的专著。方授楚的诊断与胡适有明显差异。方授楚认为,墨家的起源应追溯到"史角之徒"和清庙之守这一礼官传统,而墨家与儒家的分化,正是礼官传统内部的两种不同走向:儒家偏向礼乐教化,墨家偏向务实节俭。方授楚承认墨家吸收了手工业者和工匠阶层的支持,但他不认为这是墨家起源的"根",而只是墨家发展的"流"。换言之,方授楚更强调墨家与先王传统之间的连续性,胡适则更强调墨家与王官传统之间的断裂。
这两种诊断各自看到了墨家的一部分真相。胡适的工作打破了"古文经学"的桎梏,为重新评价诸子扫清了道路;方授楚的工作则提示我们,墨家与周代礼乐传统之间存在着复杂得多的关系,远比简单的"反儒"或"反王官"所能容纳。然而,他们两人的研究都受制于各自的时代关怀:胡适要借墨家来为新文化运动寻找同盟军,方授楚则要借墨学源流的考察来回应当时"中国本位文化建设"的争论。文本本身的精细解读,在这一时期退居其次。
需要补充的是,方授楚之外,与胡适几乎同时的冯友兰在《中国哲学史》(1930 年代)中把墨家放在"子学时代"的早期,论证墨家的"兼爱"思想是儒家"爱有差等"思想的发展和反动;钱穆在《国史大纲》中则强调墨学在汉以后的"变质",把它定位为一种被改造过的民间思想传统。这些观点各有其理据,但也各有其限度。冯友兰的"发展反动说"预设了一个儒家为主线的思想史框架,墨家仍然是这一框架的附属;钱穆的"变质说"则有过度强调"正统性"之嫌。韦政通的《先秦七大哲学家》(1970 年代)则试图超越这些立场,把墨子与孔子、老子、庄子、孟子、荀子、韩非并列为七位独立思考者,这是七人并称格局的早期尝试。
葛瑞汉(A.C. Graham)的英译《墨子》及其研究著作(1978 年首次出版《Later Mohist Logic, Ethics, and Science》,晚年出版的译注本集合了他对墨家全书的翻译)则从另一个角度作出了贡献。他把《墨子》中的"墨经"部分作为中国逻辑学史的核心文本加以研究,使墨家在世界比较哲学的格局中获得了新的位置。葛瑞汉的研究方法带有明显的分析哲学色彩,但他对文本的细读功夫,使他的结论具有高度的文本依据。
把这些研究串联起来,我们看到的不是一条从"误读"到"正解"的直线进步,而是一系列带着各自时代关怀的解读尝试。每一代研究者都从墨子那里取走了自己需要的那一部分,但也都因此遮蔽了墨子的其他层面。这种"取走与遮蔽"的现象,本身就要求我们重新回到墨子的文本,去看看那些被忽略、被改造、被工具化的部分究竟是什么。
文本的命运:《墨子》的版本谱系
任何严肃的墨学研究都必须建立在可靠的文本基础上。但《墨子》文本的命运,几乎可以看作是墨家自身命运的一个缩影。
《墨子》在先秦时期有大量文本传世,《汉书·艺文志》记载墨家著作六种:《墨子》七十一篇(这一记载与传世本篇数大致吻合,但已有部分散佚)。到了汉末,《墨子》文本已残缺严重,注者寥寥。东汉鲁胜曾作《墨辩注》,这是现存最早的墨家注本,但仅注《经》《经说》四篇,鲁胜的注本今亦失传。从魏晋到北宋,《墨子》大部分内容湮没无闻,《道藏》收入使部分文本得以存续,但保存状况不容乐观。
清乾隆年间,四库馆臣自《道藏》中辑出《墨子》,但未作详细校勘。真正使《墨子》文本获得现代学术形态的工作,始于毕沅。毕沅《墨子注》(1783)以《道藏》本为底本,参考他书,对全书作了较为系统的注释与校勘,这部著作的问世是墨学复兴的真正起点。毕沅之后,卢文弨《墨子校正》(1794)、王念孙《读书杂志》中涉墨部分、洪颐煊《墨子读书》相继问世,形成了清儒校勘《墨子》的传统。
集大成的著作是孙诒让的《墨子间诂》(1895)。这部书吸收了毕沅以来近百年的校勘成果,对《墨子》各篇作了详细的校勘、训诂和注解,至今仍是研究墨学的基本参考。孙诒让的工作不仅具有学术意义,还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他在《墨子间诂·序》中明确表达了对时局的忧虑,把墨家"尚同""兼爱""非攻"等思想与晚清所面临的国际局势联系起来,这种关怀贯穿于他的注释之中。
孙诒让之后,吴毓江的《墨子校注》(1933)作了进一步的校勘工作,吸收了甲骨文、金文研究的成果,并利用了当时所能见到的多种善本,对孙诒让的某些校订有所纠正。吴汝纶(清末民初,曾任北京大学总教习)也曾有《墨子集解》之作,但其影响力不及孙诒让、吴毓江。
1950 年代以后,中华书局整理出版《新编诸子集成》第一辑,其中收录的《墨子》部分以孙诒让《墨子间诂》为基础,吸收了吴毓江的校勘成果,并增加了新的注释,成为今天最通行的排印本。1986 年新一版的《新编诸子集成》本在原有基础上又作了若干修订。
近几十年来,又出现了一些新的注本与译注本。谭家健、郑君华的《墨子今注今译》(1992 年初版)以现代汉语译注为主,方便一般读者阅读;杨俊光的《墨子新论》(1995)则带有更多研究性质,对墨家各派思想作了重新梳理。水渭松《墨子导读》、李贤中《墨学新探》等著作也从不同角度丰富了墨学研究的版图。
如果一份《墨子》的版本谱系需要被勾勒出来,它大致呈现为下图所示的三段式进程。
```mermaid flowchart LR A[先秦原典<br/>七十一篇] --> B[汉代整理<br/>散佚严重] B --> C[道藏收入<br/>部分存续] C --> D[清乾隆<br/>四库辑出] D --> E[毕沅<br/>墨子注 1783] E --> F[卢文弨 王念孙<br/>墨子校正 1794] F --> G[孙诒让<br/>墨子间诂 1895] G --> H[吴毓江<br/>墨子校注 1933] H --> I[中华书局<br/>新编诸子集成 1986] I --> J[谭家健 郑君华<br/>墨子今注今译 1992] J --> K[当代研究<br/>多学科视野] ```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墨子》文本的某些部分,特别是《经》《经说》《大取》《小取》六篇(通常合称《墨经》或《墨辩》),其文字本身就存在大量解释的余地。同一段文字,毕沅、孙诒让、吴毓江三人往往给出不同的断句与训诂,后来的研究者又各自有所修订。这种文本的不稳定性,使《墨子》研究比一般的经史考据更接近于一种解释学的实践。我们今天要做的,不是为某种终极解读给出定论,而是为多种解读的可能性留出空间。
工具性的限度:从借用到平视
当我们把清末民初墨学复兴的工具性维度摆在台面上时,下一步就要处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工具性的研究是否就毫无价值?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胡适的《诸子不出于王官论》虽然服务于新文化运动的具体目标,但他的论证本身具有高度的学术含金量,破除了延续两千年的"王官说"对诸子的束缚。方授楚的《墨学源流》虽然带有"中国本位"的色彩,但他对墨家流派的细致考证至今仍是研究者必须参考的成果。孙诒让的《墨子间诂》虽然在序言中流露出对国事的忧虑,但他对文本的校勘是实打实的功夫,至今仍是《墨子》研究的基本功。
工具性的研究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把工具性的研究等同于文本的最终理解。胡适借墨家反儒,是为了引进西学;这并不等同于墨子本人想要反对儒家,更不意味着墨家的"兼爱"思想就是西方平等博爱观念的东方版本。这种区分至关重要。我们今天重读墨子,所需要的不是再一次的"借用",而是一种"平视":把墨子当作一位独立的、与孔子同等重要的思想者来对待,而不是把他当作实现某种外部目标的工具。
要做到这种平视,需要完成几项工作。
第一项工作,是回到文本本身。《墨子》五十三篇(现存)涉及哲学、逻辑学、军事学、政治学、伦理学、自然科学等多个领域,每一篇都有其独立的论证结构与概念体系。《兼爱》三篇不是简单的"反对儒家之爱"的宣言,而是一套基于"交相利"原则的社会契约论;《非攻》不是抽象的反战宣言,而是对当时具体战争的细致分析与对国际关系法则的早期探讨;《天志》《明鬼》不是原始迷信,而是对超越性道德权威的形而上学建构;《墨经》六篇则是中国逻辑学史和科学史的核心文本,涉及名实关系、因果关系、时空关系、几何光学等多个议题。仅就《墨经》而言,其中关于"同异交得""有穷无穷"的讨论,对今天的形式逻辑研究仍有参考价值。
第二项工作,是理解墨家作为一个组织的存在。墨子本人不仅是思想家,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社会运动领袖。墨家有严密的纪律("墨者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有跨国的组织网络("墨子弟子徒属,充满天下"),有专门的领袖传承制度("钜子"制度)。《吕氏春秋·去私》记载的墨家钜子腹䵍杀子以行义的故事,是理解墨家组织性质的关键文本。这种组织性使墨家与同时代的其他学派有质的区别:儒家是以师徒关系为纽带的学术共同体,墨家则是兼具思想派别、社会组织、政治力量的复合体。
第三项工作,是跳出"儒墨对立"的二元框架,去探索墨家与其他学派(包括名家、阴阳家、纵横家、杂家)之间的复杂关系。墨子与名家创始人之一惠施的交往,墨家逻辑学与公孙龙"白马非马"的辩论,墨家"五行毋常胜"说与阴阳家的关系,墨家"非攻"思想与纵横家"偃兵"主张的区别,都是今天仍然需要深入研究的问题。
本章小结
墨子在中国思想史叙事中的"缺席",并不是单纯的史实问题,而是参与塑造了我们对中华精神完整谱系的理解方式。当我们把儒家当作主线、把墨家当作支线甚至反题时,我们其实已经在用儒家的标准去衡量其他思想者。这种叙事结构反过来又强化了它自身的合法性,使墨家的真正贡献长期被遮蔽。
从毕沅到孙诒让,从胡适到方授楚,再到葛瑞汉,两百多年的墨学研究确实积累了丰富的成果。但这些研究大多是工具性的,是为了解决某个外部问题而借用了墨子。把墨子当作工具,与把墨子当作平视的研究对象,是两种根本不同的学术姿态。后者要求我们从墨子的文本出发,重建墨子自身的问题意识与论证逻辑,而不是从我们今天关心的问题出发去墨子那里寻找答案。
从这个意义上说,"为什么读墨子"的问题,最终要落到"读谁"的问题上。我们必须先回到墨翟本人,回到他那个充满战争、饥荒、欺诈、改革的战国时代,去理解一个宋国或鲁国的工匠之子,是如何为那个破碎的世界提供了一种与儒家截然不同的救治方案的。这正是下一章要做的事。第二章将进入墨子的生平、思想形成的具体语境,以及他在战国诸子百家中的独特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