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经典
重读经典
斯坦因第四次中亚考察结束后不久,在伦敦的英国学术院做过一次题为《中亚腹地的考古发现》的讲演,时间是 1930 年 2 月。讲演记录稿收入次年出版的《英国学术院院刊》。斯坦因在开场白里说了一句颇可玩味的话:"对于那些已经在中国西部沙漠里埋藏了一千六百年的文书而言,我所做的不过是把它们从黑暗里请出来,让它们重新说话。"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却鲜有人追问:让谁说话、向谁说话、以何种语言说话。围绕这一追问展开的学术论争延续了近百年,至今未歇。这正是本书必须在二十一世纪第三个十年再次打开斯坦因《西域考古记》的根本原因。
一、经典的时间检验与重读机制
何谓"经典",何谓"重读",是本章首先要处理的方法论前提。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一书中列出了十四条理由,其中最容易被忽视的一条是:"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新发现的书。"卡尔维诺写这话时,心目中的对象主要是文学经典,但他的判断同样适用于学术经典。斯坦因的《西域考古记》恰好具备这一特质:自 1921 年牛津克拉伦登出版社刊行以来,研究者每次回到这部著作,几乎都能从既有页码里读出新的内容。羽田亨 1920 年代在日本《东洋学报》上发表的评介、向达 1930 年代在《燕京学报》上发表的译序、王重民 1940 年代在北京图书馆善本部所做的卡片批校、张广达 1980 年代在《文史哲》上发表的考据长文、荣新江 2000 年代以来在《敦煌学辑刊》上发表的系列论述,先后构成了至少五次重要的"重读",每一次都把这部经典推向了不同的纵深。
经典之所以经得起时间检验,背后存在三种互相关联的机制。史料层级的不可替代性是其中首要的一条。斯坦因亲历了二十世纪初塔里木盆地、罗布泊流域、和田绿洲、敦煌莫高窟藏经洞开凿现场与后续若干关键遗址,其现场观察、摄影底片、地形素描、随行测量在当时条件下具有不可复制性。即便后来有伯希和、橘瑞超、斯文·赫定、黄文弼等人多次进入同一区域,斯坦因留下的那套特定的现场记录仍然构成一份独立的史料层,无法被任何后续考察完全覆盖。文本层级的多义性是另一种支撑机制。斯坦因的写作并非纯粹的地形报告或文物清单,而是混合了探险叙事、地缘政治观察、人种学描述、宗教史判断、语文学片段、长程旅行日志等若干话语类型,这种杂糅性恰恰为后来不同学科的切入提供了接口。接受层级的累积性是第三种机制。每代研究者都会把自己的问题意识投射回这部经典,使其持续生成新意义。德国接受美学家姚斯提出的"期待视野"概念在这里尤其有用。姚斯认为,经典的当代意义并非由原文本单独决定,而是由原文本与历代读者期待视野的对话共同构成。斯坦因的文本之所以至今仍能引发争论,正是因为每一代读者——殖民时代的帝国学者、建国初期的民族史家、改革开放后的丝路研究者、世纪之交的后殖民批评者、今天的全球史学者——都带着不同的期待视野去重读它。
把"重读"与"导读"区分开来,对本书而言具有方法论意义。导读的目标是把读者领进一部著作,其隐含假设是文本本身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意义核心;重读则承认文本意义会在历史中漂移与重组。导读往往提供作者生平、内容梗概、版本流传、学术评价,是平面化的;重读则要求读者既回到文本的内部肌理,又将文本重新放回历史语境,在两层之间反复切换。本书采取的是重读而非导读,理由很简单:斯坦因的这部著作已经被导读过太多次。中文世界自 1930 年代以来的几代学者都做过扎实的导读工作,从向达、傅斯年到季羡林、张广达,再到荣新江、沈睿文,本书没有必要在他们的肩膀上再叠一层入门导览。相反,本书要做的是把这些导读成果作为既有"期待视野",叠加到重读实践之中。
二、《西域考古记》在大英东方学谱系中的坐标
把《西域考古记》放回它生成时的学术网络,是重读的第一个具体动作。斯坦因并非孤立的探险家,他的工作从一开始就嵌入了一套制度化的东方学体系。这套体系至少包含四个相互嵌套的层级。
牛津与伦敦的印度学传统处于整套体系的最内核位置。斯坦因的学术养成跨越德语区与英语区两个学术圈,他先后在维也纳、蒂宾根、牛津三所大学受业,其中牛津阶段对他影响最深。他直接受教于牛津大学梵文教授、印度学讲座主持人莫尼尔·威廉斯,并旁听了马克斯·缪勒所代表的比较神话学讲座。这一谱系把梵语文献视为人类精神史的最高范本,并据此建立了一套从吠陀经典到佛教文本的线性传承谱系。斯坦因后来对塔里木盆地佛教遗址的兴趣,与这套学术范式有直接关系,他对梵文贝叶经与于阗语写本的辨识能力,也得益于这一谱系内部的训练。
围绕这个内核的是印度考古调查局体系。调查局由英国工程师出身的亚历山大·坎宁安于 1861 年正式创立,初期任务是测绘与记录印度的古代建筑、铭文、钱币。1902 年起,英国考古学家约翰·马歇尔接任局长,将调查局的工作范围从印度本土扩展到阿富汗、俾路支斯坦以及更远的中亚地区。斯坦因的几次中亚考察正是在这一制度框架下得到资助与背书的:经费部分来自印度政府,护照与边境通行由英属印度外交部办理,文物清册与编号遵循调查局既定的田野规范。斯坦因带回加尔各答的写本、壁画、雕塑、钱币,长期保存在调查局位于拉哈尔与新德里的库房里,构成后来大英博物馆、英国国家图书馆斯坦因特藏的源头。
在调查局的外围,是皇家地理学会的支撑网络。地理学会自十九世纪中叶起就是英帝国海外考察的核心支持机构,提供地图、测量仪器、训练有素的制图员、出版渠道。斯坦因的几次考察报告最初都作为地理学会的特刊或增刊出版。地理学传统与东方学传统的合流,使得斯坦因的考察文本同时具备探险记、地理志、考古报告三种文类特征。这一特点在《西域考古记》中表现尤为明显:每章前几页几乎都是关于路线、海拔、水系、土壤、植被的客观描述,而从中间开始则插入遗址平面图、壁画临摹、写本转写,三种话语交织在同一章节里。
体系的最外圈,也是最隐蔽的,是大英帝国在亚洲的情报体系。这一层往往不被主流学术史承认,但在斯坦因的研究档案中清晰可辨。斯坦因在英属印度政府的多个部门都保有通信记录,他向新德里当局定期提交边疆形势评估报告,地理学会的某些测绘数据也曾被情报部门征用。这一背景使他的学术工作从一开始就不是纯学术的,而具有为帝国服务的实际功能。这一点在重读时不能回避,也必须区分清楚:哪些观察是中立的科学记录,哪些观察带有帝国视角的政治倾向。
把斯坦因放回这套谱系,意味着他的文本不能孤立地阅读,必须与同时代其他考察者的报告对照。德国学者格伦威德尔与勒柯克的吐鲁番考察、法国学者伯希和的敦煌与西域考察、俄国学者科兹洛夫与奥登堡的黑水城与吐鲁番考察,都在文本上构成斯坦因的参照系。日本大谷探险队的橘瑞超与野村荣三郎留下的记录,则从东方视角形成另一面镜子。格伦威德尔在吐鲁番胜金口的发掘记录里详细描述了佛教壁画的分层与配色,而斯坦因在同一区域的工作笔记里则倾向于把壁画作为可移动艺术品来登记。两者的差异并非简单的优劣之分,而是反映了德国民族学传统与英国田野考古传统对"何为完整遗存"的不同理解。与此同时,他的文本必须放在学术体制里阅读。马歇尔主持印度考古调查局期间的运作方式、伦敦大学亚非学院 1920 年代的成立过程、大英博物馆东方古物部的人事更替,都在不同程度上塑造了斯坦因的写作惯例与文献处理方法。把这套体制背景内化到文本中,才能避免把斯坦因的写作视为孤立的个人天才之作。
三、考据与叙事并重的方法论
确立本书方法论,是进入文本之前的关键一步。重读斯坦因这部经典,最忌讳两种倾向:一是把它当成纯粹的探险文学来欣赏,沉醉于作者的叙事节奏而忽略其中的史料硬核;二是把它当成一份干燥的考古报告来使用,只关心遗存编号与地层描述而忽略其叙事结构本身具有的认识价值。前者走向文学化的浪漫主义解读,后者走向科学化的工具性使用,两者都不足以构成严肃的重读。本书主张的方法论可以概括为四个维度,每个维度都由一对相互对话的概念组成。
文本与文物是第一个维度。斯坦因每次进入遗址,所做的工作大致可以分成两类:把可移动的文物带走登记,把不可移动的文物留在原地描述。带走的文物后来成为大英博物馆、英国国家图书馆、新德里国立博物馆的核心藏品;留下的文物则经过他本人在现场的速写、临摹、摄影进入文本。这两类对象在重读时必须并置处理:仅看文本,容易忽略文物本身的物质信息;仅看文物,又容易脱离斯坦因当年的判断框架。具体而言,本书在考据每一处遗址时,会把斯坦因当年的文字描述、地图记号、文物编号三份材料放在同一页面上与现今博物馆藏品进行比对。这一操作看似简单,实则牵涉到大量版本核对与博物馆藏品元数据调取工作,是本书方法论落到实处的最基本动作。以斯坦因 1906 年在尼雅遗址采集的一件木牍为例,他在原书中登记为 N.XV.a.001,现存英国国家图书馆斯坦因特藏部,归入 Or.1234-1244 系列。本书在第十一章对这一编号链路做了完整溯源,使读者既能看到斯坦因当年的现场记录,也能看到这件木牍今天在大英图书馆的保存状态、数字化扫描件、以及近年围绕它的释读争议。
原书与现场是第二个维度。这里的"现场"既指今天的研究者到塔里木盆地、敦煌、和田等地所做的实地踏查,也指学术意义上的"现场",即今天考古学界对同一遗址的再研究、再发掘、再断代。原书与现场的互证,需要解决三个层次的问题。事实核对层面要回答:斯坦因当年记录的具体地理位置、墙体残存高度、壁画可见层位,今天是否仍然成立?方法校验层面要追问:斯坦因当年的断代依据、地层判断、壁画风格归属,今天是否仍然被主流学界接受?意义重估层面则要回到:在新的田野材料面前,斯坦因当年的判断是否仍然有效,还是需要修订?本书将在第七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分别以尼雅遗址、楼兰 L.A. 遗址、米兰遗址、敦煌藏经洞作为案例,演示原书与现场互证的具体操作流程。
宏观与微观是第三个维度。斯坦因的考察西起伊朗东境、东抵敦煌,南北纵贯昆仑山与天山之间的绿洲链,这是宏观层面;他在每一处遗址内部所做的逐房编号、逐件清点、逐句转写,这是微观层面。重读时如果只停留在宏观,容易把斯坦因简化成"丝路探险第一人"这一扁平标签;如果只停留在微观,又容易陷入对单一文物、单一文书、单一壁画的细枝末节而失去整体视野。本书采取的策略是:先在宏观层面建立斯坦因考察的时空框架,再在微观层面挑选关键节点做深度考据,最后回到宏观层面检验微观结论是否能反哺整体判断。
考据与叙事是第四个维度。这里的"考据"取中国学术传统意义上的史料批判方法,"叙事"则指斯坦因本人作为观察者所采用的叙述策略及其效果。两者并非对立,而是构成相互补充的两条进入文本的路径。考据路径关注的是:这份记录是否可信?这个地名对应今天的何处?这个写本的字体属于哪个时期?这种断代依据是否充分?叙事路径关注的是:作者为什么要按这一顺序展开叙述?他在何处停顿、何处详写、何处略写、何处跳切?叙事节奏与学术判断之间是否存在内在张力?本书坚持认为,斯坦因的探险叙事本身具有学术价值,不能简单视为文学修饰;反过来,他的学术判断也带有叙事修辞的痕迹,不能简单视为客观陈述。
四个维度之间的关系可以用下图来表示。
```mermaid flowchart TD Root[经典重读的四维方法论] Root --> D1[文本与文物] Root --> D2[原书与现场] Root --> D3[宏观与微观] Root --> D4[考据与叙事] D1 --> D1a[文献校勘] D1 --> D1b[器物比对] D2 --> D2a[斯坦因原书细读] D2 --> D2b[遗址实地踏查] D3 --> D3a[丝路整体格局] D3 --> D3b[具体遗迹断代] D4 --> D4a[考据学路径] D4 --> D4b[叙事学路径] D1a <--> D2b D1b <--> D2a D3a <--> D4b D3b <--> D4a ```
四个维度不是四个孤立选项,而是同一重读过程的不同侧面。一份合格的重读实践,必须在四个维度之间反复切换,而不是停留在某一个维度上孤立地推进。这一点构成本书区别于一般导读的根本方法论差异。
四、后殖民批判与阅读视角的更新
从 1978 年萨义德出版《东方学》开始,西方学界对自身东方学传统的反思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这一反思自然延伸到了斯坦因研究领域。1980 年代以来,对斯坦因文本的后殖民批判大致形成了三个层次的论域。
对斯坦因本人身份与立场的批判是其中最直接的一个层次。萨义德虽然没有在《东方学》中专门讨论斯坦因,但他关于"东方学者作为帝国代理人"的论断,为后来重读斯坦因提供了基本立场。1990 年代以来,欧美学界陆续出版了几部重要著作,包括米斯基蒙、索尔特等人的研究,都在试图拆解斯坦因文本中"科学观察"与"帝国凝视"之间的隐秘共生关系。本书承认这一批判的合法性,但同时主张批判需要落到具体文本层面,避免整体性的道德指控。
对斯坦因所攫取文物的历史归属与伦理问题的讨论,是过去三十年最热烈的国际舆论场之一。1907 年斯坦因从敦煌藏经洞带走大量写本与艺术品,1914 年再次带走相当数量的文书与丝织品;这些物品目前主要保存在英国国家图书馆斯坦因特藏、大英博物馆东方古物部。围绕这些物品的归属,国际学术界与舆论界形成了三种立场:英方主张依据当年的法律与合同,认为购买行为合法且文物应继续保存在公共机构;中方主张依据国际法的演进与文物返还的伦理原则,要求归还全部或部分;中间立场则主张通过数字化共享、合作研究、巡回展览等方式实现文化共享。本书不打算在这些立场之间选边站队,但主张重读斯坦因的文本必须正视这一历史遗留问题,不能装作其不存在。
第三个层次的批判指向斯坦因所记录的"西域"这一概念本身的学术合法性。萨义德的批判启发后来学者提出一个更深的问题:当我们用"西域"这一概念时,谁是这一概念的命名者?这一概念承载了哪些历史记忆?又有多少被命名者的视角被压抑?这一问题在中国学界内部也引起了回应。一些学者主张继续沿用"西域"作为中亚以东、昆仑以北这一特定地理空间的指称;另一些学者则主张用"新疆"或更细分的地理单位(如塔里木盆地、吐鲁番盆地、河西走廊西段)来取代"西域"这一隐含帝国与中央王朝双重视角的概念。本书倾向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在讨论斯坦因原始记录时,沿用其使用的"西域"概念并加以考据;在讨论当代研究状况时,则根据具体地理与历史语境灵活选择术语。
落到具体案例层面,后殖民批判如何重塑重读视角,可以通过三组对照来说明。
第一组对照是英国国家图书馆斯坦因特藏的数字化项目与大英博物馆东方古物部展厅叙事之间的张力。前者自 2003 年起通过"国际敦煌项目"将斯坦因带回的写本逐步数字化并向全球研究者开放,开放程度远超以往;后者在展厅布置中仍然沿用二十世纪初的叙事框架,将斯坦因描述为"中亚考古之父",对其与殖民体系的关系轻描淡写。这一项目由英国国家图书馆牵头,参与机构包括大英图书馆、法国国家图书馆、北京图书馆、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俄罗斯东方文献研究所等十余家收藏单位,目标是将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敦煌及相关中亚写本统一数字化检索。截至 2020 年代初期,该项目已完成超过四十万件写本的高清扫描与元数据著录,并逐步通过在线平台免费向全球研究者开放。数字化代表了一种新的物质流通形式,而展厅叙事则代表了旧的认知框架,两者的并存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分析的现象。
第二组对照是敦煌研究院所做的系统性整理与斯坦因当年带走文书所造成的结构性缺失。敦煌研究院自 1944 年成立以来,对莫高窟、榆林窟、西千佛洞进行了长达七十多年的系统研究,出版了《敦煌石窟全集》《敦煌莫高窟内容总录》《敦煌石窟艺术研究》等大型成果。这一工作的规模、深度、方法学严谨度,已经远远超出斯坦因当年所能达到的范围。但同时,由于 1907 年与 1914 年斯坦因两次从藏经洞带走大量文书,留存在中国的写本与艺术品在数量与品类上都出现了显著的结构性缺失。敦煌研究院所做的整理与斯坦因带走的缺失,恰好构成同一段历史的正面与背面。
第三组对照是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自 1980 年代以来的连续工作与斯坦因 1900 至 1915 年间几次考察之间的错位。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及其前身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考古部)自改革开放以来在塔里木盆地、罗布泊流域、和田绿洲做了大量系统性考古工作,发掘了尼雅、楼兰 L.A.、小河墓地、洋海墓地、吐峪沟、达玛沟等遗址。这些工作的方法、田野规范、记录手段、文物保护标准与斯坦因时代相比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例如 2003 年开始的小河墓地系统性发掘,运用了全站仪测绘、三维摄影、卫星遥感定位、孢粉分析、DNA 取样等一整套当代田野手段,重建了墓地结构与墓主身份信息,所得结论在多个方面修正了斯坦因 1914 年匆匆一瞥后留下的判断。重读斯坦因的文本,必须与这些后续考古成果进行持续对照,否则很容易把斯坦因的观察当成"最终判决"。
三组对照共同指向一个事实:今天的重读工作不可能在真空中进行,每一次回到斯坦因的文本,都不可避免地要在英国档案馆、中国西北遗址、当代学术论争这三者之间往返穿梭。这种往返穿梭本身就是本书所主张的"原书与现场互证"在后殖民语境下的具体形态。
五、全书脉络与阅读路径
本书共十五章,按"背景、文本、验证、反思"四段式结构展开。第一段为本书的第一章至第三章,分别处理《西域考古记》的方法论位置、斯坦因本人的学术谱系、以及他所属的大英东方学传统。第二章聚焦斯坦因本人的传记,重点讨论他从维也纳到牛津的求学、从旁遮普到塔里木的考察历程,及其与英属印度政府的微妙关系。第三章展开大英东方学的整体谱系,包括皇家亚洲学会、印度考古调查局、英国国家图书馆前身的不列颠博物馆东方古物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四大机构之间的合作与张力。
第二段为第四章至第八章,是对《西域考古记》原书文本本身的逐层细读。第四章讨论原书的整体结构与卷次安排。第五章进入语言风格层面,分析斯坦因如何处理地理描述、人物速写、文物登记三类话语之间的过渡。第六章专门处理地理叙事,考察斯坦因如何把塔里木盆地的自然环境转化为可被读者认知的空间。第七章是人物群像分析,重点讨论斯坦因文本中的维吾尔族向导、汉族画匠、藏族驮夫、英国助理等人物形象,以及这些形象背后的观察姿态。第八章则是对原书文物描述部分的系统整理,包括壁画、雕塑、写本、丝织品、钱币五大门类。
第三段为第九章至第十二章,是文本与现场的互证。第九章考据和田绿洲,重点是斯坦因 1900 至 1901 年第一次考察期间对约特干遗址、安迪尔遗址、热瓦克佛塔的记录及其当代重访。第十章讨论楼兰与罗布泊,对比斯坦因 1906 年与 1914 年两次考察所得与瑞典学者斯文·赫定、中国学者黄文弼在同一区域的工作。第十一章处理塔里木盆地南缘诸遗址,包括尼雅、安迪尔、达玛沟等。第十二章专章处理敦煌藏经洞,重点比较斯坦因、伯希和、橘瑞超三支队伍在同一遗址内所获物品的差异。
第四段为第十三章至第十五章,是当代视角下的反思。第十三章讨论殖民主义遗产,重点处理斯坦因在大英帝国学术体系中的位置及其当代评价。第十四章讨论文物返还与共享,比较国际范围内几次主要文物返还案例的伦理与法理依据。第十五章则把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