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认出了什么
你今天认出了什么
你今天认出了什么?
这个问题听上去像在逗你玩。早上走进教室,你认出班主任站在讲台前;午饭时你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勺子里认出自己那只;放学路上你认出邻居家的金毛蹲在门口等你打招呼——这些事你做得太顺手了,顺手到从来没停下来想过: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可这本书的整个计划,就是要从"认出"这件最平常的事出发,去问一个特别大的问题:人类用来认识世界的那套基本工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接下来我们要见的,是 20 世纪一位名叫彼得·斯特劳森的英国哲学家,他在 1959 年写了一本叫《个体》的书,在这本书里他做了一件当时几乎没人做的事——把我们日常认东西背后藏着的那套"概念框架"摊开来看。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我们要走的路,就是他开辟出来的那条。
不过在见斯特劳森之前,我们先要把"认出"这件事彻底拆开看看。
从三件小事说起:认出并不简单
让我们先讲三个你肯定经历过的场景。
场景一:公园里的二十条狗。
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你跟着大人去小区旁边的公园。草坪上有二十来条狗,有的在追球,有的在闻屁股,有的趴在主人脚边打瞌睡,有的冲着松树狂叫。你的狗也混在里面,你甚至还没看清它的脸,只是远远瞥到一团棕色毛的轮廓,你心里就响了一声:"那是我的狗。"
这件事想想有点神奇。你没有掏出脑子里的清单,逐条核对——四条腿?是。有尾巴?是。棕毛?是。个头中等?是。走路时左后腿会稍微往外撇?是。叫起来嗓子带一点沙?是。你没有做这些事。你只是看了一眼,"认出"这个动作就完成了。
更神奇的是,即使条件变了,你照样认得出。晚上路灯下,你只看见一团剪影,你认得出。下雨天它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样子变了八成,你还是认得出。你闭着眼睛只听见它在远处"汪"了一声,你还是认得出。
所以,"认出我的狗"这件事,远远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你的大脑悄悄做了三件事:把眼前这一大堆信息(形状、颜色、气味、声音、动作方式)整合成一个整体;拿这个整体去和你记忆里"我的狗的样子"对照;然后做出判断。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就是哲学家说的"识别"。
场景二:一支越来越短的铅笔。
你桌上有一支铅笔,是你爸上周刚从文具店买给你的。星期一早上,它有 18 厘米长,崭新的,木头是浅黄色,橡皮擦还带着出厂的塑料味。
星期三,你已经用它做了两天的数学题,削了两次,现在它只有 16 厘米了。木头外层的漆也磨掉了几块,露出里面颜色稍深一点的笔芯木。
星期五,它已经短得快握不住了,7 厘米,一端被削得像子弹头,橡皮擦早被用没了,身上沾着你的指纹和桌面的灰渍。
这是一支铅笔,还是三支不同的铅笔?
你肯定会说,当然还是同一支啊。从头到尾就是它,只是变短了而已。
可是问题来了——如果"认出"的意思是"它的所有特征都和上次一样",那这支铅笔早就不是同一支了。它的长度变了,颜色变了,温度变了,表面的细节变了,几乎每个能用眼睛看到的特征都和星期一不同。按照"特征一致才算同一支"的严格标准,你每天走进教室其实都在面对一支新铅笔。
但你没有这么觉得。你还是把星期五那截小木桩叫作"我的铅笔",还把它插进笔袋里,还嫌它太短不好用。人类在判断"是不是同一个东西"的时候,用了一种比"长得一模一样"更聪明也更隐蔽的方法——我们靠的是某种连续性,某个东西从头到尾一直是它在"延续"。至于这种"延续"到底是什么,后面我们会花整本书来讨论。
场景三:同一个同学的三种样子。
你们班上有个同学,我们就叫她小敏。你每天都看见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你最熟悉的"小敏的样子"。
可是到了周六,你去商场买文具,一转头看见一个穿红色卫衣的女孩正趴在冰柜前挑雪糕,身边站着她的妈妈。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敏!你也在这儿啊!"她回过头,冲你吐了吐舌头。
你看,小敏穿的不是校服,是卫衣;头发散着,没扎马尾;她在外面不是"第三排靠窗的小敏",而是"跟妈妈买雪糕的小敏";她的表情、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势,在商场里和在教室里也不完全一样。可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如果你愿意把这件事推得更远一点,想象一下:你爸妈给你看一张婴儿照片,照片里是个一岁的小女孩,圆脸,没头发,流口水,穿着黄色连体衣,被抱在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怀里。照片背面写着"小敏 1 岁"。
你还是会说:"哦,这是小敏。"
可是这个婴儿和小敏之间差了 11 年。11 年里她的脸变了,身高变了,声音变了,性格变了,记忆变了,几乎所有能列出来的特征都变了。你凭什么把她们叫作"同一个人"?
这个问题,哲学家专门起了个名字,叫"个人同一性问题"(the problem of personal identity)。它是形而上学里最古老、最棘手的问题之一——和那支越来越短的铅笔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版本:一个东西可以改变那么多,怎么还是"同一个"东西?
三个小故事讲完了。表面上看它们很不一样,一条狗、一支铅笔、一个女孩;可它们背后藏着的是同一类问题:
- 我们凭什么把眼前的东西和记忆里的东西对应起来?
- 一个东西的某些部分变了,有些性质消失了,它还是它自己吗?
- 这种"还是它自己"的判断,我们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三个问题都属于同一门学问。这门学问有个吓人的中文名字,叫形而上学。下一节我们就来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哲学有三兄弟
在走进"形而上学"这个有点拗口的词之前,我们先得知道它在哲学这棵大树上的位置。
哲学这门学问其实非常老,有两千多年历史了。它最早的任务是回答人类碰到的所有大问题——天怎么来的,人是怎么回事,什么是好的生活,什么是真的——可慢慢地,哲学家们发现这些问题太多太杂,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于是就分了工。现在我们一般把哲学分成三个主要的兄弟:
- **认识论**:研究我们"怎么知道"。比如,你凭什么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梦里的世界和醒着的世界有什么不一样?科学家的实验结果为什么值得相信?
- **伦理学**:研究我们"该怎么做"。比如,说谎是不是永远不对?把零花钱分给同学是不是好事?如果救一个人会让另外五个人陷入危险,该不该救?
- **形而上学**:研究"世界最根本是什么"。比如,时间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人类编出来的?数字"3"是一种真的东西,还是只是我们脑子里的一种想法?一个苹果的红,是在苹果上,还是在你的眼睛里?
这三个兄弟彼此关系很好,经常互相借东西。伦理学要讨论"该不该撒谎",得先借用认识论的成果,弄清楚"我们能不能分清真话和假话";认识论要讨论"我们凭什么相信科学",得先借用形而上学的成果,弄清楚"世界本身到底长什么样"。但分工是清楚的:认识论问"知道",伦理学问"应当",形而上学问"存在"。
下面这张图,你可以把它当作哲学地图的第一版,后面我们每深入一层,都会再画一张:
```mermaid flowchart TD A[哲学] --> B[形而上学<br/>世界最根本是什么] A --> C[认识论<br/>我们怎样知道] A --> D[伦理学<br/>我们应当怎样做] B --> E[描述形而上学<br/>先看清我们怎么想] B --> F[修改形而上学<br/>改造我们的概念] E --> G[斯特劳森 1959《个体》] ```
这本书里我们要重点敲门的,就是"形而上学"这一家。
形而上学不是玄学
很多大人听到"形而上学"这四个字会皱眉。在日常汉语里,"形而上学"经常被当成"玄而又玄、毫无用处、故意把人绕晕"的代名词,和"空虚""抽象""钻牛角尖"画上等号。这是一种很深的误解,我们得先把这种误解清掉。
"形而上学"翻译自 metaphysics。这个英文词来自古希腊,亚里士多德有个学生把他讨论"自然界以外"问题的讲稿编在一起,放在他讨论"物理学"的讲稿后面,起名叫 ta meta ta physica(物理之后)。中文翻译借用了《易经》里"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的说法,意思是研究"具体器物之上"的根本道理的学问。所以,"形而上学"这个中文名字其实非常准确:它就是研究"在具体东西背后,世界最根本的样子是什么"的学问。
它一点都不虚。它问的是人类能问的最基本的问题。给你举几个例子,你看看是不是真的"虚":
- 你面前这把椅子,你没在看它的时候,它还在那里吗?
- 你现在经历的这一秒,和上一秒,真的是两个不同的时间,还是只是一个永远不停流动的"现在"?
- 红色的"红",是椅子本身的性质,还是只有你的眼睛和大脑才能产生的感受?如果有外星人来到地球,他们的眼睛结构跟你完全不同,他们眼里的椅子还是"红"的吗?
- 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大树,中间它的细胞几乎换了一遍,它还是"那棵树"吗?如果是,它从哪一刻开始是"那棵树"的?
这些问题里没有一个是胡编乱造的。它们每一位科学家、每一位工程师、每一位医生每天都在某种程度上使用它们——只是科学家们通常不会停下来讨论,而哲学家会。
我们这本书里要讨论的"认出"问题,正好就属于这一类。"认出我的狗"这个动作里,藏着一大堆形而上学问题:狗的"同一性"是什么?形状、颜色、气味这些性质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你的记忆和眼前这只狗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们先不讲答案。形而上学这门学问最重要的不是立刻给出标准答案,而是把问题问对——把那些隐藏在日常动作背后的、最基本的假设挖出来,放到台面上看清楚。
看清之后该怎么办呢?这就涉及到 1959 年斯特劳森做的那件事了。
斯特劳森和 1959 年的《个体》
彼得·弗雷德里克·斯特劳森(Peter Frederick Strawson),1919 年出生在伦敦,后来在牛津大学读书、教书,成为 20 世纪英语世界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他一辈子写了不少重要的书,影响最大的一本叫《个体:一个描述形而上学的尝试》(Individuals: An Essay in Descriptive Metaphysics),1959 年出版。
这本书要解决什么问题?它在 1959 年为什么显得重要?我们先看看它出现之前的思想气候。
20 世纪上半叶,英语世界的哲学被一个叫做"逻辑实证主义"的流派统治着。这个流派的哲学家们相信,真正有意义的哲学问题,必须能被翻译成科学命题,否则就是空话。他们举了个例子:你说"上帝存在",这句话有意义吗?在逻辑实证主义者看来,这句话要变成有意义的,必须能用实验去检验——既然检验不了,它就什么也没说,是一串"伪命题"。
这种思路在科学上很有用,但用到形而上学上就出问题了。如果"时间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这种问题,因为不能在实验室里验证,就被直接判为"没意义",那形而上学这门学问就根本不应该存在——这对哲学家来说等于砸了饭碗。
斯特劳森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
他没有说"形而上学应该更科学一点",也没有说"我们要建立一套完美的逻辑系统来推演世界是什么样子"。他说的是另一句话:在我们动手改造人类对世界的理解之前,我们要先老老实实地看一看,人类现在到底是怎么理解世界的。
这句话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在 1959 年它几乎是一种哲学上的叛逆。当时的哲学家分成两派:一派是逻辑实证主义,要清理掉所有没意义的形而上学命题;另一派是和逻辑实证主义对着干的形而上学家,他们要构造宏大的、关于世界终极结构的理论体系。斯特劳森说,这两派都太急了。你们吵什么吵?你们连人类现在脑子里那套基本概念长什么样都没弄清楚,就要么要拆掉它,要么要重建它,这不是在盖空中楼阁吗?
他在《个体》里做的事情,可以被概括成一个简单的比喻。假设你搬进了一栋老房子,你想知道这栋房子的结构是什么样的,值不值得修,该怎么修。一种做法是立刻请施工队来推倒重建——这是"修改"的态度。另一种做法是先请一个建筑师来,花几个月时间把这栋房子从上到下画一遍图,看看哪根梁是承重的,哪堵墙可以拆,哪个角落漏雨,哪个角落其实很结实——这是"描述"的态度。
斯特劳森选择的是后者。他花了 300 多页,把人类用来思考世界的基本概念——"东西""性质""事件""时间""空间""他人""自我""身体"——一个一个画了一遍图。这本书不是要提出一个"宇宙终极理论",而是要把我们日常用来认出狗、认出铅笔、认出同学的那套底层结构,系统地、不带偏见地展示出来。
他给这种方法起了个名字:描述形而上学(descriptive metaphysics)。
下面我们就专门讲讲这个方法到底是什么,以及它和当时流行的另一种方法有什么不一样。
先看清楚,再谈改造:描述与修改
哲学家里一直有两种对待人类基本概念的态度。这两种态度的差别,比"红烧肉好吃还是清蒸鱼好吃"这种口味分歧要根本得多——它涉及的是"我们到底应该拿人类的常识怎么办"。
第一种态度:修改形而上学(revisionary metaphysics)。
持有这种态度的哲学家认为,人类日常用来想事情的那套概念,本身就有毛病,是几千年来人类在洞穴里围着篝火胡思乱想积累下来的粗糙产物。既然粗糙,就应该换掉。哲学家的工作,就是构造一套更精确、更一致、更"对"的概念,然后用这套新概念去替换旧的日常概念。
这种态度的代表,可以举几个历史上的例子。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认为,我们平时看到的桌子椅子,都只是"桌子这个理念"的不完美复制品,真正真实的是那些抽象的理念;17 世纪的笛卡尔认为,普通人对"身体"的常识理解全错了,真正可靠的知识要从"我思故我在"这种纯粹的思维活动开始;20 世纪的逻辑实证主义者干脆宣布,日常语言里充斥着含糊不清的废话,要用精确的人工语言去重建哲学。
这些工作都很伟大。但斯特劳森认为,这些哲学家在动手改造之前,都漏掉了一件事——他们没有先去认真看一看,我们现在用的这套概念,到底长什么样。它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糟吗?它哪些部分确实是补丁摞补丁,哪些部分其实已经相当结实?
第二种态度:描述形而上学(descriptive metaphysics)。
斯特劳森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他的看法是,人类用来想事情的那套概念框架,虽然是历史地形成的、并不是某位伟大设计师画出来的,但它并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它有结构,有层级,有承重的梁,有装饰性的拱,有可以拆的墙,有拆了房子就会塌的承重柱。哲学家首先应该做的,是像人类学家一样,去把这套框架的结构描述清楚。
描述清楚之后干什么?这是关键。描述不是终点,描述是起点。你只有先看清了房子现在长什么样,你才有资格说哪根梁是承重的,哪根梁可以加固,哪里需要扩建,哪里需要拆掉。斯特劳森并不是说我们永远不能修改,他只是坚持:在我们动手之前,请先看清楚。
这两种态度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更像是同一项工程里的两个阶段。但 20 世纪的哲学家们往往把这两个阶段搞反了,或者干脆跳过了第一个阶段,直接进入第二个。这正是斯特劳森觉得需要纠正的事。
现在你应该明白《个体》这本书的雄心了。它不是要给你一个"世界终极答案",而是要给你一张"我们人类当前是怎么认识世界的"地图。读完这本书,你不会变得更聪明去回答形而上学问题,你会变得更清醒,看见那些隐藏在"认出我的狗""认出我的铅笔""认出我的同学"背后的一整套概念支架。
我们这本书要做的事,和斯特劳森做的事情一脉相承。我们从"认出"这个最简单的日常动作出发,一点一点把那套概念支架拆出来:什么东西算一个"个体"?什么算"性质"?什么算"事件"?什么算"同一个"?这些概念彼此怎么搭在一起,撑起我们对世界的全部认识?
到这本书的末尾,你会拥有一张你自己的"概念地图"。它不会给你宇宙终极答案,但它会让你看清,你和人类祖先几千年来用来认出世界的那套工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在动笔画这张图之前,我们先得弄清楚"认出"这件事里最基本的两个零件。下一章,我们就从这两个零件开始拆。
本章小结
我们从三个日常的小故事——公园里认出自家狗、桌前认出同一支铅笔、商场里认出穿便服的同学——出发,看到了"认出"这个动作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它悄悄做了很多事情:把零散的特征整合成整体,跨越时间追踪同一个东西,在不同的环境下稳定地给出同一个判断。这些事情背后,藏着一些最基本的问题:什么是"同一个东西"?什么是"性质"?什么是"个体"?
这些问题是哲学三大分支中"形而上学"这一支的核心。形而上学不是装神弄鬼的玄学,而是研究"世界最根本是什么"的学问。它和认识论(我们怎么知道)、伦理学(我们应当怎么做)并列,共同构成哲学这棵大树。
1959 年,英国哲学家彼得·斯特劳森出版了《个体:一个描述形而上学的尝试》。这本书里,他做了一件当时很少有人做的事:在哲学家急着改造世界的概念之前,先把人类当前用来认识世界的那套概念框架,老老实实地描述一遍。这种方法,他叫"描述形而上学",和当时流行的"修改形而上学"形成了鲜明对照。本书要走的路,正是斯特劳森开辟出来的这条路。
下一章,我们将迈出第一步:从"认出"这个动作里,拆出两个最基本、最不可缺少的零件。它们一个叫殊相(particulars),也就是一个一个的个别东西;另一个叫共相(universals),也就是被许多个别东西共同拥有的特征。认出一只狗,既需要这只狗本身,也需要"狗"这个特征被多个个体分享。这两类零件怎么搭在一起,就构成了我们认识世界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