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博学之愚
有一类哲学命题,若仅按字面理解,会立刻触发理智的抵抗。库萨的"博学之愚"恰恰属于此类:它声称最深的认识恰好以承认无知为前提,且这种承认本身需要最高级的训练。读者在进入文本之前,通常已经在自己的经验里摸到过这个悖论的轮廓——越是深入某门技艺的人,越清楚自己不知道什么——但库萨要做的不只是描述这种心理事实,他在认识论层面把它升格为一种可操作的达成真理的方式。本章的核心任务,就是把这一看似自相矛盾的命题拆开,看清楚它由几层构成,与古典传统中那些看似相近的立场有什么实质差别,以及用什么姿势才能进入这种以否定为肯定的思想。
库萨其人与《论有学识的无知》的写作情境
尼科劳斯·库萨努斯(Nicolaus Cusanus, 1401—1464)的名字,在今天的哲学课堂里出现得远比他在十五世纪教会政治中的实际地位少。这种不对称本身值得一谈:一个在巴塞尔大公会议关键阶段起草多数派立场文件的人,一个后来成为枢机主教的法学家与教会改革者,他在哲学史上留下的最持久印迹,却是一部题献给教皇却以"无知"为论题的小书。
1437 年,库萨完成《论有学识的无知》的手稿,1440 年由约翰内斯·施内肯贝格尔(Johannes Schöffer)在美因茨印行。题献名义上的收件人是教皇尤金四世(Eugenius IV),但实际的写作情境远比一封致教皇的书信更复杂。库萨自 1432 年起作为教廷代表参与巴塞尔大公会议,1436—1437 年间是会议中"多数派"(主张会议高于教皇、寻求教会内部改革的一派)的重要法理起草人。1437 年 5 月,在教皇与会议的对峙白热化之际,库萨辞去教廷代表职务、加入反教皇的多数派,并被派往君士坦丁堡处理希腊教会事务。在君士坦丁堡等待希腊代表来参加即将召开的费拉拉—佛罗伦萨大公会议的那段时间,他写完了这部书。
写作情境对理解文本至关重要。《论有学识的无知》并非出自隐修士的静室沉思,而出自一个深陷教会最高层政治漩涡的人,在政治行动无法推进的间隙,把精力转向了基础性的认识论问题。"有学识的无知"对库萨而言,既是哲学命题,也是一种处理政治僵局的精神态度:当既有的对立在概念层面无法靠单边推论解决时,需要一种能容纳对立本身的方法。他后来在《论猜测》(De coniecturis,1444)和《论上帝的视野》(De visione Dei,1453)中继续发展这套思路,但博学之愚已经把基本骨架搭了出来。
写作形式上,全书分三卷,长度并不均衡。第一卷处理"绝对最大者"(maximum absolutum)本身,以及上帝之名何以只能以否定方式被讨论;第二卷把博学之愚的方法应用到宇宙论,讨论世界的无限、运动的相对性等具体自然哲学问题;第三卷则把方法推进到神学领域,讨论基督论、圣礼等议题。读者进入第一卷时,需要意识到这个三卷结构是有机递进的:方法从抽象到具体、从形而上学到自然哲学再到神学,层层下沉,而不是平行罗列。这也意味着,第一卷读得不够细致,后续两卷里的关键论证会显得突兀;反过来,如果只把第一卷当作序言匆匆翻过,就错过了博学之愚最抽象也最关键的一次自我表达。
"博学之愚"的三重含义
库萨的拉丁原文 *docta ignorantia* 由两个看似矛盾的词构成:*docta* 来自 *docere*(教),指经过训练的、被某种学识所塑造的;*ignorantia* 指不知。词源上的组合立即提示了一种"经过训练才达到的不知",而非朴素的、未经教化的不知。库萨在第一卷第一章就把这层意思明确写出来:任何研究在达到某个高度之后,都会碰到一些"其真理不可理解、其质料不可把握"的事物,这些事物就其本身而言超出了任何理解的尺度。
具体来看,"有学识的无知"在库萨那里至少包含三层递进的含义。
朴素的不知是对不可知之物的认知性不知。这一点最接近日常理解:有些东西我们就是不知道,而且只要稍加反思就能看出,我们对此没有能力知道。比如绝对的最大者,即上帝,作为不包含任何限制的"一切能是者之所能是的总体"(*possest*),它在概念上就排除了任何有限心智能完全把握它的可能。这层不知是认识论层面的事实陈述,不需要特别高的智识训练就能承认。
学者的谦虚是通过博学而达到的谦卑。这一层已经不是事实陈述,而是一种精神成就。苏格拉底在《申辩篇》里说"我知道我一无所知",其效果之一就是这种智识上的谦卑;但苏格拉底的谦卑可以通过对话的磨练自然达到,不需要进入学术体系的深处。库萨则坚持认为,这种谦卑只有在深入某门学科之后才会真正到位。一个从未深入数学的人,可以对数学的边界一无所知,这其实只是无知的另一种形态;只有当一个人真正站到了他所研究领域的边界上,看着那些不可把握之物就在眼前时,才出现博学之愚意义上的谦卑。这是一种"通过博学而达到的"不知,与苏格拉底那种更接近日常对话中浮现的清醒自觉并不完全相同。
博学者的超越是具有方法论自觉的"知其无知"。这是博学之愚最深的一层,也最容易被忽略。前两层还停留在"承认有不可知之物"的心理状态;这一层则把这种状态转化为方法。库萨在第一卷第三章以后反复使用的核心操作是:面对任何概念对子(如最大与最小、绝对与相对),我们不能直接表述对立项本身,但可以研究对立项如何在更高层面上"重合"(*coincidentia oppositorum*)。这种重合不是逻辑矛盾,而是认识到任何对立项都预设了一个把它们都包含在内的"无限",而无限是我们只能用否定方式逐步接近的。这是一种"知其无知之后,沿着不知的边界前进"的方法,不是被动地承认无知,而是主动地以无知为工具。
```mermaid flowchart TD A["docta ignorantia 三层结构"] --> B["朴素的不知<br/>对不可知之物的认知"] A --> C["学者的谦虚<br/>深入学问后达到的谦卑"] A --> D["博学者的超越<br/>以无知为方法"] B -->|尚需深入| C C -->|自觉化| D D --> E["重合论方法<br/>coincidentia oppositorum"] ```
三层之间的递进关系值得在阅读中持续追踪。许多二手介绍把库萨的思想简化成"承认认识有边界",这其实只抓住了第一层;真正的博学之愚从第二层才开始,到第三层才完成。第一层是对心理事实的承认,第二层是对这种承认的精神性提升,第三层是把精神状态转化为可重复的认识程序。少任何一层,库萨的命题都还没真正出场。
与古典传统的对话:苏格拉底、奥古斯丁、艾克哈特
库萨的命题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在他当时的写作语境中,至少有三条思想线索直接可供对话:苏格拉底的"自知无知",奥古斯丁关于"真理之光"的认识论,以及艾克哈特等德国神秘主义者对"无学识之学识"的强调。库萨与这三者的关系并非简单的承袭,而是带有实质差异的改写。
苏格拉底的"自知无知"主要出现在《申辩篇》和《斐多篇》里。它的核心是一种伦理姿态:那些自认为有智慧的人(智术师、以为自己懂政治的雅典人),其实并不知道什么;而苏格拉底之所以比他们更有智慧,在于他知道并承认自己不知道。这种姿态是政治性的、对话性的,不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深思的结果,而是在雅典广场上,通过反复诘问他人、又被他人诘问而浮现出来的。
库萨与之的差别是实质性的。苏格拉底的"不知"指向的是伦理与政治事务中意见(*doxa*)与真知识(*episteme*)之分,这一区分并不必然涉及形而上学的绝对最大者;库萨的不知则是以绝对最大者为标的,具有形而上学野心。苏格拉底的"知其无知"是水平方向的,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中;库萨的"博学之愚"是垂直方向的,发生在有限心灵与无限对象之间。苏格拉底的方法是从对方的前提推出矛盾,从而揭示对方的不知;库萨的方法则是把对立项本身在更高的层面上重合,从而揭示对立项的边界。这几项差别已经足以让库萨的命题获得独立于苏格拉底传统的面貌。
奥古斯丁的影响更具体地体现在库萨关于"真理之光"的论述里。奥古斯丁在《忏悔录》和《论教师》中提出,我们之所以能确认某些事物为真,是因为我们参照了一个不随我们而变的永恒真理之光,这个光本身不是被我们创造的。库萨在第一卷第十一章讨论上帝之名时,直接调用了奥古斯丁式的结构:我们在自身之内发现了某种对绝对最大者的"单纯直觉"(*simpliciter*),这个直觉指向一个超越我们的永恒真理。
但库萨做了关键改造。奥古斯丁的真理之光在相当程度上仍然是"可达"的,心灵在光照中可以分有真理,虽然不是完全拥有;库萨则把这种可达性进一步弱化,把绝对最大者重新定位为"其真理不可理解、其质料不可把握"的项,我们对它的任何肯定描述都会同时暴露描述本身的有限性。这是一种更彻底的否定神学,不是从上帝的"超越性"出发,而是从人类"理解力的有限尺度"出发。这种改造的效果是:奥古斯丁式的"光照"在库萨那里变成了一种方向感,而不是可达的终点。我们仍在光照之下,但光照并不保证我们能抵达光源本身。
艾克哈特的影响则最为隐秘也最关键。艾克哈特(以及与他相关的"无之智慧"传统)在德语神秘主义中反复讲过一种"无学识的学识"(*gelêrdeilîche ungelêrtheit*)或"不知之知"(*unwissenheit*),指灵魂在与上帝的合一中所达到的那种"不再有任何对象性认识"的状态。这种状态不是认知的失败,而是认知的某种超越。库萨并不是艾克哈特意义上的神秘主义者,他在著作中没有写过"灵魂的火花"、"与神合一"等艾克哈特标志性的术语;但他借用了艾克哈特对"不知"作为积极精神状态而非消极缺陷的强调,并把它的使用范围从神秘主义体验扩展到了认识论与自然哲学的普遍方法。艾克哈特原本只在祈祷与默观中才出现的那种"不知",被库萨系统化为可以应用于数学、宇宙论、神学的可重复方法。
```mermaid flowchart LR SOC["苏格拉底<br/>自知其无知"] --> CUS["库萨<br/>博学之愚"] AUG["奥古斯丁<br/>真理之光"] --> CUS ECK["艾克哈特<br/>无学识之学识"] --> CUS SOC -.对比.-> C1["伦理-政治维度<br/>对话中浮现"] AUG -.对比.-> C2["形而上学维度<br/>光照论的改造"] ECK -.对比.-> C3["神秘主义维度的<br/>方法化扩展"] CUS --> RESULT["否定性方法的<br/>系统化"] ```
把三者放在一起比较,可以看出库萨的原创性所在。他既不是单纯的苏格拉底主义者(他不需要对话就能给出关于绝对最大者的论述),也不是奥古斯丁式的光照论者(他不把光照视为可达的真理分有),更不是艾克哈特式的神秘主义者(他没有停留在合一体验的描述上)。他要做的是把"不知"从一种精神状态转化为一种可操作的认识论方法,这一转化的代价是,所有依赖"内在光照"或"对话诘问"的传统路径都被重新定位为"尚未自觉为方法"的博学之愚。换句话说,库萨不否认前人的成就,但他认为那些成就都还停留在博学之愚的某个中间阶段,还没有自觉地把方法本身作为方法加以形式化。
阅读本书的三种姿势
一本否定性哲学文本,也就是核心论题本身就是关于不可表述之物的文本,对读者的阅读方式有很高的容忍度,同时也设了陷阱。如果读者只是顺着文字表面寻找"答案",很容易得出"库萨是个不可知论者"的误读;反过来,如果读者过度沉浸,容易把否定性方法本身当成某种神秘体验的入门。处理这种文本比较稳妥的方式是同时保持三种阅读姿势,让它们彼此牵制。
诠释学的姿势要求把每一段都放回它所在的十五世纪语境里读:库萨面对的争论对手是谁?他引用的奥古斯丁、《罗马教会之辩护》、伪狄奥尼修斯,在当时的神学与哲学交汇点上意味着什么?读者如果只读中文译本,会很容易错过这些层次。克拉特(Karl Bormann)、德冈迪拉克(Marguerite de Gandillac)等译本的脚注通常保留了这些语境;缺乏古典语言训练的读者,可以通过《剑桥中世纪晚期哲学史》(*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Medieval Philosophy*)等参考工具回填。诠释学姿势的一个具体作用,是避免把库萨的概念现代化。比如"绝对最大者"(maximum absolutum)如果被译成"绝对者"或"无限者",就丢失了"最大"这一层量度意涵,而"最大"恰恰是库萨后续整个论证的支点。
概念分析的姿势要求读者追踪库萨的论证结构,而不是只盯着结论。例如,第一卷第十二章关于"无限大于无限"的论述,看起来像是修辞,但它实际上承担了一个具体任务:排除把上帝视为某种"最大有限物"的可能。如果读者跳过论证,只看到结论,就错过了库萨的方法要解决什么样的具体问题。跟着论证走,意味着对每一步"因此"(igitur)、"因为"(nam)、"所以"(ergo)都要追问它承担了什么。这种姿势对应的是哲学系训练里的"文本细读"(close reading)能力,只是库萨的论证方式比一般哲学文本更依赖否定性转折,需要读者预先具备在否定句中读出肯定内容的训练。
比较哲学的姿势则是把库萨放回更大的思想地形中去看。他的否定性方法与佛教的"遮诠"(*via negativa*)、印度教的"neti neti"(非此非彼)、禅宗的"不立文字"在结构上有没有亲缘?它们在动机、方法、目标上的差异又在哪里?这种比较不是为了证明"东方也有类似思想",而是为了更清楚地看出库萨自己的方案有哪些结构特征。例如,库萨的否定始终保持与肯定性的张力,他在用否定方式时并未放弃对肯定内容的指涉;这一点和某些东方传统中完全悬置肯定的路径并不相同。比较哲学姿势对中文世界的库萨研究者尤其重要,因为它迫使我们把库萨当作一个具体的历史思想者来对待,而不是把他当成某种"普世否定神学"的代表。
三种姿势缺一不可。只用诠释学的姿势,读者会陷入史料;只用概念分析的姿势,读者会忽略文本背后的精神动机;只用比较哲学的姿势,读者容易把自己的预设强加到库萨身上。理想的阅读状态是同时启用三种,让它们在每一段都互相校正。具体到这本书的写作,后续章节的论述方式会优先调用概念分析(因为这是把握论证骨架的必要条件),在适当的地方插入诠释学提示和比较哲学旁注。
导读练习:复述第一卷第一章的核心命题
进入具体文本之前,值得做一次小型的导读练习。读者可以拿一张纸,合上书,试着用自己的话回答以下三个问题:
库萨在第一卷第一章中如何定义"博学之愚"?他给出的最简表述是什么?为什么他说"对不可理解之物的无知是学识"?这一章为后续全书的论证定下了什么样的基调?
不要小看这个练习。它看起来平淡,但实际做起来会发现,要在不照抄原文的前提下把这三个问题回答清楚,需要对刚才讨论的三层结构、苏格拉底与奥古斯丁的对比、以及"博学之愚"作为方法的具体含义都形成自己的语言版本。如果答不上来,说明前文某一层还没有真正内化;如果答上来了,后续章节的阅读就有了自己可以随时回查的支点。
库萨自己在第一卷第一章的开篇其实只写了非常短的一段话,大意是:在所有的研究中,我们越是博学,就越能清楚地看到我们自己的无知;绝对最大者(也就是上帝)其本身是不可理解的;对于不可理解者,我们越是知道自己不知道,就越是真正有学识。这一段话本身就浓缩了三层结构:朴素的事实陈述(不可理解)、博学后的谦卑(越博学越知无知)、方法上的肯定(这种不知本身就是学识)。读者如果能在不参考原文的情况下把这三点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基本就拿到了进入库萨文本的钥匙。
这一节的练习不是孤立的方法建议。博学之愚这个命题本身的结构就要求读者进入一种"边读边复述"的状态,因为库萨论证的推进正是依靠他自己反复用否定来接近那个他无法直接肯定的项。读者也必须用同样的方式,反复用自己有限的话语来接近这个命题,直到话语本身的边界清晰可见,这才算真正进入了博学之愚所要求的阅读状态。换句话说,导读练习不是热身,而是阅读本身的入门方法。
后续章节中的每一次具体文本解读,都会回到这个练习所建立的基本复述能力上:读完一段,合上书,问自己能否用三到五句话讲清楚这段在论证什么、它与前一段的逻辑关系是什么、它在整体结构中的位置是什么。如果每一段都能做到这一点,读者对库萨文本的把握就远不止"读完了",而是真正能在自己的语言里再生产出这本书的论证骨架。
本章小结
本章完成了几件事:把"博学之愚"这个词组拆成了三层递进的含义,把库萨与苏格拉底、奥古斯丁、艾克哈特三条思想线索做了实质性的对比,给出了阅读否定性哲学文本的三种姿势,并以一个具体的导读练习收尾。读者如果从这一章带走一个核心判断,那就是博学之愚不只是承认"我们不知道",而是一种以"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为前提的认识方法;它的最高状态不是无知,而是站在可知与不可知的边界上、用否定的方式系统地逼近那个只能在否定中显现的项。
这一章为后续内容铺设的支点有三个:三层结构、苏格拉底—奥古斯丁—艾克哈特的对照表、以及否定性文本的三种阅读姿势。第二章将进入第一卷第二章与第三章,讨论库萨对"绝对最大者"的定义,以及他为什么坚持这个最大者同时也是最小者。这是重合论(*coincidentia oppositorum*)的首次正面登场,也是博学之愚方法第一次被应用到具体概念上,读者将第一次有机会看到一个否定性论证被完整地走完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