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何以重读
经典何以重读
张生在普救寺佛殿初见崔莺莺的那一瞬,王实甫落下十三个字:"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七百年间,这句话被引用过无数次,被注疏过无数次,被改编过无数次,从金圣叹的"《西厢记》者,微之之心事也"到当代各种舞台实验,几乎没有人绕得开它。但真正说清楚它为何在俗艳的场景里生发出绵长精神回响的人,并不多。
这部写于十三世纪中后期的杂剧,在二十世纪学术史上经历了从"诲淫之作"到"中华戏曲巅峰"的地位反转。1908年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出版,标志着《西厢记》正式进入现代学术视野;其后吴梅《元剧略》、董每戡《五大名剧论》、蒋星煜《西厢记的文献学研究》等相继出版,逐步建立起现代意义上的《西厢记》研究谱系。王国维的贡献在于把《西厢记》从传统评点的框架中抽出来,纳入"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文学史叙述,强调元杂剧作为"自然"艺术的合法性;吴梅的贡献在于把《西厢记》从案头文本还原为场上文本,强调宫调格律作为戏曲本体的技术维度;董每戡的贡献在于把《西厢记》从单一的文学研究中解放出来,纳入戏剧艺术的综合研究;蒋星煜的贡献在于厘清《西厢记》的版本谱系,把文献学的方法引入戏曲研究。四人的工作奠定了二十世纪《西厢记》研究的基本格局。
一百多年过去,我们面对这部经典的方式,仍然停留在两个极端:要么是文学史叙述中的几行概括,把《西厢记》压缩成"反封建、追求自由爱情"的几个抽象命题;要么是道德评判式的"翻案文章",要么为王实甫辩护,要么对王实甫批判。前者把《西厢记》变成文学史流程图上的一个节点,后者把它变成某种价值立场的话语工具。两种方式都忽略了王实甫作为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戏曲作者的存在,忽略了他在十三世纪那个特定历史时刻做出的具体写作选择。真正回到文本肌理、回到王实甫具体写作时刻的细读工作,仍然是稀缺的。
这就是本书的问题意识:七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为什么仍要重读《西厢记》?又该用怎样的方法进入这部杂剧的内部?
重读的三重维度
"重读"不是"重看"。一部经典之所以需要反复重读,恰恰因为它在不同时代会被读出不同层次的东西。王国维读《西厢记》,读出的是"自然"与"欲望"在元杂剧中的合法化;吴梅读《西厢记》,读出的是曲谱格律与宫调配置的技术美学;蒋星煜读《西厢记》,读出的是版本流传与文献考据的复杂谱系。这三种读法都不是错的,但它们都不是王实甫自己。王实甫的《西厢记》首先是写在纸上的、由曲辞科介宫调共同构成的戏曲文本,是一个在元代特定历史时刻生长出来的艺术作品。要真正进入这个作品,至少需要从三个维度同时切入。
语言维度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西厢记》的语言成就,长期被概括为"文采斑斓"四个字,但"文采"本身是一个模糊的判断。真正值得追问的是:王实甫的曲辞,在元杂剧这一体制约束极强的文体中,做到了什么程度上的语言创新?《西厢记》全剧五本二十一折,曲辞占绝大部分篇幅。一支曲子不仅要配合特定的宫调、韵脚、字数定格,还要承担戏剧动作、人物心理、环境氛围等多重功能。王实甫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几乎让每一个技术约束都转化为表达的契机。比如《西厢记》第四本第三折的【正宫】【端正好】,按照曲牌定格要求"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王实甫把这四个意象组织成一个完整的秋景画面,又把"晓来谁染霜林醉"这种带主观情感色彩的句子嵌入其中,使得外在秋景与莺莺即将送别张生的内心悲凉高度统一。这种曲辞,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文采",而是一种"格律即情感"的语言艺术。
形式维度关注的是杂剧作为一种文学体裁的内部结构。元杂剧的基本体制是"四折一楔子",每一本杂剧由四个折构成,开头或中间可加楔子串联剧情。每一折通常由一个宫调统辖,由若干支曲子组成曲牌联套,由一个角色主唱(旦本或末本)。这是技术层面的体制。但在《西厢记》中,王实甫打破了这一体制:他写了五本二十一折,主唱角色在生旦之间多次转换,这是元杂剧中极为罕见的特例。这一形式选择本身就有意义:它使得张生和莺莺的心理世界得以并置呈现,戏剧冲突从外部情节推进转向内在意识流动。明代戏曲家李日华改编的《南西厢记》、陆采改编的《南西厢记》,之所以始终无法达到王实甫原作的高度,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没有真正理解五本二十一折这一形式选择背后的精神诉求。
精神维度指向的是经典文本与时代精神之间的对话关系。《西厢记》诞生于元代,是蒙古统治者废科举之后,知识分子出路被堵塞的特定历史时期。"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一命题,放在元代具体语境中,意味着什么?它不是抽象的爱情宣言,而是对"情"作为价值正当性的重新确认。元代杂剧中存在一个庞大的"情"的谱系,从关汉卿《单刀会》到白朴《墙头马上》,再到郑光祖《倩女离魂》,"情"以各种方式突破"理"的束缚。王实甫的《西厢记》是这一谱系中的最高峰,也是最复杂的一座峰。它不是简单地"反封建",而是在元代特定的文化断裂中,重新激活了"情"作为文明根本动力的命题。
这三个维度不是孤立存在的。语言维度的创新,背后是形式维度的突破;形式维度的突破,背后是精神维度的诉求。三者构成一个自下而上的层级结构:技术肌理托举结构形式,结构形式承载精神诉求,精神诉求又反过来照亮技术肌理与结构形式。重读《西厢记》,就是要在这三层之间来回往复,而不是停留于任何一层。
戏曲文本的阅读方法
小说可以闭上眼睛读,诗歌可以脱离音乐读,戏曲却不行。戏曲是综合艺术,曲辞、科介、宫调三者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读《西厢记》如果只读曲辞,看到的只是半部作品;如果只读情节,看到的只是故事梗概;如果只读文学史定位,看到的只是几条抽象判断。本书的基本方法论前提是:戏曲文本必须三位一体地读。
曲辞是戏曲的文学性载体。它是诗,但又不仅仅是诗。元杂剧的曲辞,每一支都套在一个曲牌上,每个曲牌都有自己的字数定格、韵脚要求、句式特征。比如【正宫】【端正好】与【仙吕】【点绛唇】,格律不同,情绪气质也不同。王实甫在《西厢记》中运用了十多个宫调下的几十个曲牌,每一处选择都不是随意的。读曲辞,必须同时读出"它在说什么"与"它用什么形式说"。比如同样是写月色,元稹《莺莺传》中的"待月西厢下",是五言绝句式的凝练;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本第三折中的"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是七言对偶式的铺陈;同一剧中"碧天如水夜云轻"则是长短句式的散曲化。三种语言形式对应三种不同的情感密度,不可以互译。
科介是戏曲的舞台性指示。在《西厢记》现存版本中,科介通常以小字夹注形式出现,提示人物动作、表情、场景转换。科介数量不多,但每一个都承担重要功能。张生初见莺莺时的"惊艳",不仅是心理活动,更是一连串的舞台动作:先是"旦回顾觑末",然后是"末见旦长叹",再是"旦走转"。这些动作与曲辞配合,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惊艳"场面。忽略科介,文本的剧场性就被抹掉了。值得注意的是,王实甫很少写内心独白式的科介(如"旦做寻思状"在《西厢记》中罕见),他更倾向于让动作本身承载心理内容。这种处理方式,与话剧式的心理刻画有根本区别。
宫调是戏曲的音乐性基础。元杂剧每一折都标注宫调,宫调不仅决定曲牌的选用范围,也暗示情绪基调。【仙吕】清新疏朗,常用于开篇;【正宫】端庄厚重,常用于冲突高潮;【双调】流畅宛转,常用于心理铺陈。董每戡在《五大名剧论》中特别强调《西厢记》的宫调配置,认为王实甫的宫调选择与其内容表达高度契合。比如第一本第一折"惊艳"用的是【仙吕】,第二本第一折"白马解围"用的是【正宫】,第四本第三折"长亭送别"用的是【正宫】。王实甫不是按事件强度分配宫调,而是按心理强度分配宫调。这种契合不是技术性的,而是艺术性的。读《西厢记》如果不关注宫调,就丢掉了元杂剧作为一种"歌剧"的根本属性。
三位一体的阅读,要求读者同时调动文学感受力、戏剧想象力和音乐感受力。这对今天的读者提出了较高的要求——我们已经习惯了默读小说、朗诵诗歌,但很少有人能在脑海中"听到"元杂剧的实际演唱效果。但也正是这种要求,构成了戏曲文本与其他文体文本的根本区别。本书中的分析,将尽可能还原这种三位一体的阅读体验。即使读者无法实际"听到"音乐,至少可以在文本层面意识到音乐的存在。
回到文本肌理:以《惊艳》一折为例
方法论说再多,不如进入一段具体的文本。《惊艳》是《西厢记》第一本第一折,相当于全剧的"开场"。张生赴京赶考,路过蒲州普救寺,在佛殿中偶遇扶灵回乡的崔莺莺。这一折的内容本身简单:一个书生看见一个美人,惊为天人。它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开场,关键在于王实甫如何处理这个看似俗套的场景。
折首由张生主唱,套【仙吕】宫调。这一宫调的选择意味深长:【仙吕】在元杂剧中常用于清新雅致的开场,与张生"游学书生"的身份相配。曲辞起首是【点绛唇】:"游艺中原,脚根无线、如蓬转。望眼连天,日近长安远。"这支曲子交代了张生的处境:科举中断后的漂泊感。"日近长安远"出自《新唐书》中"日近长安远"典故的反用,含蓄地表达了"心向朝廷而朝廷远"的挫败。这种挫败在元代有具体所指:蒙古统治者废除科举考试长达数十年,知识分子从"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上升通道中跌落,张生这类游学书生的精神状态,是元代知识分子的典型处境。
接着是【混江龙】一曲,铺陈佛殿场景:"琉璃殿相近青楼,薄福几世修,端的全不见一人来酬顾。临去也,划地了笙歌罢,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前日开始的那场欢喜,今番又早弄坏了那座佛殿。"这支曲子的内容是张生对佛殿冷清的感慨,但王实甫的笔法不止于此。他用"琉璃殿相近青楼"一句,把宗教空间(佛殿)和世俗空间(青楼)并置,已经暗示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宗教空间即将被世俗情感所渗透。"临去也"反复使用"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的衬句形式,制造出一种戏剧性延宕,吊起观众的期待:到底会遇见什么?
然后莺莺登场。文本这样处理:"[旦引侍女上云] 自家崔莺莺是也。[唱][后庭花] 偌远地,空耸耸的走了这一遭,恰便似秀才家丰采。"注意这里的"唱"与"云"的区别:科介中的"云"是念白,相当于今天的对白;"唱"是曲辞,承担抒情功能。莺莺一上场就进入"唱",说明她的登场不仅是一个行动,更是一个心理事件。她的内心状态在出场时就已经通过曲辞呈现给观众,而不是通过情节发展逐步揭示。
接下来是关键段落。张生见到莺莺后的一系列反应,由三支曲子构成:【油葫芦】"九重殿阙曾游遍,觑了这人世间:这妮子娉婷,比着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撑";【天下乐】"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村里迓鼓】"我随他万岁山前逢大禹,吾皇万万年,吾皇万万年。想昨夜华严阁下,与吾相逢,今日又在此间"。
这三支曲子的功能完全不同。【油葫芦】是张生的直接反应,是"惊艳"本身:九重殿阙都走遍了,没想到人间有这样的女子,比月宫嫦娥还好看。这是外表的惊艳。【天下乐】转入内心:人值残春,门掩萧寺,花落水流,闲愁万种——这是环境与心境的交汇,外表的惊艳已经触发内心的诗意。【村里迓鼓】进一步推远:把眼前所见与"万岁山前逢大禹"的神话时空连接,把个人瞬间升华为永恒。三支曲子构成了一个由表及里、由近及远、由瞬间到永恒的心理阶梯,这是王实甫曲辞艺术的标志性笔法。
接着是那关键的十三个字:"[末云] 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唱][元和令] 颠不剌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的庞儿罕曾见。只教我眼花撩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
这里的"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金圣叹批本中评作"那转"是整部戏的"眼目"。理由是:莺莺临去那一转秋波,把主动权交还给了张生——她看见了张生的注视,并以这一转回应。这是一瞬间的双向确认,潜台词是"我看见了你看见我"。王实甫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让莺莺说出任何话(她没有"云",只有动作),但这一个动作所包含的心理内容,比任何对话都更丰富。"那一转"三个字在汉语中本是极普通的口语,王实甫把它放在特定语境中,获得了语言学上所谓的"语境化重载"——同一个词组,因为上下文的关系,被赋予了超乎寻常的语义密度。
从技术层面看,这一段处理至少有三个值得关注的点。第一,宫调配置:【油葫芦】【天下乐】【村里迓鼓】【元和令】四支曲子都在【仙吕】宫调内,情绪基调保持一致,没有用宫调转换来强化戏剧性,这表明王实甫追求的是一种绵延不断的心理流动,而非突变式的高潮。第二,曲辞与科介的配合:莺莺"回顾觑末"的动作与张生"长叹"的反应,构成一个完整的"被看"与"看"的循环,这与"那一转"的语义形成呼应。第三,韵脚选择:"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用的是"先"韵,与前曲的"怨东风"形成韵脚承接,使得莺莺登场这一戏剧动作在听觉上是无缝衔接的。
这就是"文本肌理"的意思。它不是抽象的文学成就,而是具体的、可分析的技术选择。每一个曲牌的选择、每一处科介的安排、每一个韵脚的安排,都构成王实甫的"作者性"所在。重读经典,就是要恢复对这些技术选择的敏感。本书后续章节的所有分析,都将以这种技术性细读为基础。
本书方法论与章节布局
本书的方法论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以技术性细读为基础,以精神史回溯为旨归。所谓技术性细读,是指对曲辞的字句、韵脚、典故、句式,对科介的动作指示,对宫调的选择与转换,进行逐项的分析。这种细读不是文学鉴赏,而是文学考古——从技术痕迹反推作者的写作意图与时代的精神结构。所谓精神史回溯,是指在技术性细读的基础上,进一步追问:王实甫为什么要这样写?这个"这样写"背后的精神动力是什么?元代的精神结构是怎样的?"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一命题,如何参与了对元代社会的回应?精神史回溯不是脱离文本的哲学讨论,而是从文本中生长出来的精神追问。
具体到章节安排,本书以《西厢记》的文本分析为主轴,辅以必要的背景考察。本章确立方法论之后,下一章进入王实甫与元杂剧的时代背景,考察科举废除、知识分子地位下沉、俗文化崛起等历史变量。第三章到第七章,是《西厢记》五本二十一折的逐折细读,每一章对应一本,逐折展开。第八章集中讨论《西厢记》的版本谱系,从弘治岳刻本到凌濛初刻本到毛西河论本,梳理七百年的流传史。第九章讨论接受史,从金圣叹到李卓吾,从《牡丹亭》到《红楼梦》再到当代舞台改编,考察《西厢记》如何在不同历史时刻被重新激活。第十章回到王实甫本身,考察其生平、交游与可能的写作时地。第十一章讨论《西厢记》在东亚文化圈的传播与影响。第十二章讨论《西厢记》中的"情"观念与儒家伦理的复杂关系。第十三章讨论《西厢记》与现代性问题,包括其对个体意识的处理方式与启蒙叙事的可能关联。第十四章是综合性反思,重审"经典"与"重读"的关系。第十五章是结论,回应开篇提出的核心问题。
这个布局有一个核心考虑:《西厢记》的文本细读不能脱离历史语境,但历史语境也不能淹没文本本身。两者的关系是:历史语境照亮文本,文本本身则构成对历史语境的具体回应。每一章的展开,都将遵循"文本肌理 → 形式结构 → 精神回响"的分析路径,从技术细节进入精神问题,再从精神问题回到技术细节。
```mermaid flowchart TD A[经典重读] --> B[语言肌理] A --> C[形式结构] A --> D[精神回响] B --> E[技术性细读] C --> E D --> E E --> F[精神史回溯] F --> G[回到王实甫] ```
这张图是本书方法论的简明示意。三个维度(语言、形式、精神)共同支撑技术性细读,技术性细读最终通向精神史回溯,而精神史回溯的目标,是"回到王实甫"。这里所说的"回到",不是回到作为历史人物的王实甫——我们对他的生平知之甚少,而是回到作为艺术创造者的王实甫,理解他在十三世纪那个具体的历史时刻,如何用戏曲这一文体,写下了人类情感史上的一次重要突围。
本章小结
七百年前的元代书生张生,在普救寺佛殿中看见了一个扶灵归乡的少女。他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是"惊艳"了一瞬。这一瞬,王实甫用十三个字写出来:"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这十三个字之所以成为经典,正因为它浓缩了戏曲艺术的精华:曲辞的凝练、科介的含蓄、宫调的烘托,三位一体地完成了对一个心理瞬间的塑造。一个简单的"看"与"被看",被王实甫处理成一次精神事件,处理成"情"对"理"的最初突围。
重读《西厢记》,不是怀旧,不是复古,而是用今天的方法重新打开这部经典,让它在新的时代语境中继续产生意义。本书将进入这部杂剧的内部,逐折细读,逐句考辨,逐字追问。这不是要给出最终答案,而是要示范一种重读经典的方法。这种方法本身,比任何具体结论都更重要。当我们学会用三位一体的方式读曲辞、读科介、读宫调,学会从技术细节进入精神问题,我们对《西厢记》的理解就会发生根本变化,对"经典是什么""为什么重读经典"这些问题也会有新的答案。
下一章,我们将从《西厢记》的文本内部走出,进入元代社会的广阔背景。没有对那个时代的具体理解,我们对王实甫写作的理解就只能是浮光掠影。下章要回答的问题是:王实甫何以在十三世纪的中国,写下这样一部作品?元代的精神气候,催生了怎样的杂剧艺术?一个废科举的朝代,为什么反而成为戏曲艺术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