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奇书的诞生
一部奇书的诞生
《战国策》是一部被很多人误读的书。有人把它当作纯粹的谋略教材,希望从中学习如何说服别人;有人把它当作虚构的小说集,认为里面的故事不足为据;也有人把它当作严肃的史书,期待从中找出战国时代的真相。这些理解都抓住了一部分,但都失之偏颇。要真正读懂《战国策》,必须先回到这部书本身的诞生过程,看它是如何在西汉年间被一位名叫刘向的皇家图书馆长汇编成形的,看它的材料来自何处,看它的命名背后藏着怎样的判断,看它在后世又经历了怎样的散佚和重编。这些问题的答案,比任何"读后感"都更接近这部书的真实面貌。
一份皇家校书令:西汉成帝时期的文献整理运动
《战国策》的诞生,不是某一个人的灵感,而是西汉中期一项国家工程的有机组成部分。这项工程的起点,要追溯到秦始皇时代的那次"焚书坑儒"。
公元前213年,秦始皇采纳丞相李斯的建议,颁布了著名的"焚书令"。除了秦国的史书、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外,民间所藏的《诗》《书》以及诸子百家著作,一律被下令焚毁。第二年,又因为方士与儒生之间的冲突,四百六十余名方士、儒生被坑杀于咸阳。这是中国文献史上的一次巨大断裂。先秦时期积累的几百年文献,在短短两年时间里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秦末的楚汉战争,又让剩余的典籍散落民间,许多靠口头背诵幸存的篇目,也因传承者陆续去世而永远消失。
西汉建立之后,文献整理工作缓慢重启。惠帝四年(前191)正式废除了秦代的挟书律,民间重新可以收藏先秦典籍。文帝、景帝时期,朝廷已经注意到"书缺简脱"的状况,几次下诏求书,鼓励民间献书。到了汉武帝时代,"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国家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和保存各类文献。武帝本人设五经博士,让经学在制度上获得最高地位;与此同时,诸子之学、史官之记、方技之书,也在不同的渠道里继续流传。淮南王刘安在藩国里组织编写的《淮南鸿烈》,就是这一时期诸子学复兴的重要成果。
汉成帝河平三年(前26),一项规模空前的校书工程正式启动。这一年的八月,皇帝下了一道诏令,要求朝廷派出使臣,到各诸侯国和地方郡守那里广泛搜集先秦以来的各种典籍。这次校书工程的主持者,是当时担任光禄大夫的刘向。
刘向(前79—前8)出身沛县的皇族旁支,他的父亲刘德曾任诸侯王国的重要官员。刘向本人早年因精通《易经》《论语》《孝经》等儒家经典而入朝为官,宣帝时曾奉命整理宫中藏书,对目录学和校勘学有深厚的功底。他身后留下的《新序》《说苑》《列女传》等著作,本身就是从先秦到西汉流传的各类故事和论说的汇编。可以说,刘向做《战国策》并不是一个偶然的灵感,而是他整个学术工作链条中的一环。
在河平三年这次校书工程中,刘向并不是一个人在工作。他的助手团队人数众多,分门别类地负责不同学科的典籍整理。其中最重要的助手,是刘向自己的儿子刘歆。刘歆(约前50—后23)在父亲去世之后接手了剩余的工作,并于哀帝时期完成了《七略》,这是中国第一部系统的国家图书分类目录。后来班固撰写《汉书·艺文志》,其基本框架就是依据《七略》而来的。
刘向校书遵循一套今天仍然沿用的基本流程。第一步是"广罗异本",把同一本书的多个版本搜集到一起,因为先秦典籍在长期流传过程中,不同地区、不同师承会产生大量文字歧异。第二步是"校勘异同",逐字逐句比对各本之间的差异,决定取舍。第三步是"删定去取",由总主编(刘向本人)做出最后的判断,哪些段落保留、哪些段落归入其他篇章、哪些段落放弃不用。完成这三步之后,再由专人誊抄定本,写上向皇帝呈报的"书录"(相当于今天的编辑说明),最后才正式定稿进呈。
这套工作方法虽然以"校勘"为核心,但它隐含着一个根本性的假设:流传到西汉的先秦文献,本身已经是一个杂糅的产物,里面既有各国史官的原始记录,也有后世纵横家学生的追记和改编,还有道家、法家、阴阳家等不同流派借题发挥的篇章。刘向要做的工作,并不是单纯地"复原"某一本先秦原本,而是在承认文本复杂性的前提下,做出取舍和编排。这直接决定了《战国策》的成书形态。
回到《战国策》本身。刘向在《战国策书录》中说得很明确:他从"国别"和"时序"两个维度出发,把散见于各种来源的、反映战国时期策士活动的篇章汇编成书。所谓"国别",就是按战国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和若干小国(宋、卫、中山等)分篇;所谓"时序",则是大致按照事件发生的先后排列。这个编辑逻辑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实用。它让读者既能纵向看一个国家的外交兴衰,也能横向看同一时段不同国家之间的合纵连横。
"战国策"三个字:命名里的双重密码
一部书的名字,往往是后人理解它的第一道门。
"战国"两字本身并不是一个古老的名词。先秦时期的人并不把战国时代称为"战国",他们更常用"当世"或者直接以国名相称。司马迁在《史记》里首创了"战国"这个说法,他在《六国年表》序言里写道:"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这段话的意思是:秦统一天下的过程虽然残酷,但时代已经变了;战国时期权谋之术,也有可以参考的地方,为什么一定要学上古呢?这里"战国"作为一个独立时代名称被正式确立下来。
到了刘向那里,他编这本书时沿用了司马迁的命名传统。"战国"两字实际上就是一个简洁的时代标识。它告诉读者:本书内容所涵盖的历史时段,是从周王室权威衰落(一般以公元前45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为起点)到秦统一六国(前221)的两百多年。这是中国历史上群雄并起、外交纵横、思想激荡最激烈的时代之一。
策字的含义,则复杂得多。
第一层含义,是"计谋、策略、谋略"。在《战国策》的文本里,"策"字频繁出现,几乎每一篇都围绕着某种具体的计策展开。苏秦的合纵、张仪的连横、范雎的远交近攻、蔺相如的完璧归赵,这些流传后世的故事,背后都是一个个具体的"策"。"策士"这个称呼,就是从战国后期开始流行的,专门指那些以游说、谋略为业的士人。
第二层含义,是"简册、书册"。在先秦两汉时期,"策"与"册"通用,都指用竹片或木片穿连而成的书写载体。一根竹片称为"简",多根简编连起来称为"策"或"册"。《战国策》之"策",也有"书册"的含义。它本身就是一本以竹简为载体的书。后世把书分为"策"和"篇",往往"策"指较大的单位,"篇"指较小的单位。
刘向把两层含义叠合在一起,"战国策"三个字就同时传递了两层信息:一本关于战国时代的、以策谋为核心内容的书;一本关于战国时代的、以简册形式保存下来的文献。这个命名背后,藏着刘向对这部书性质的判断。它既是一部史书(保存了战国时期的历史资料),又是一部策书(记录了策谋与辩才),二者不可分割。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战国策"这个名字并不是一开始就固定的。在刘向编书的当时以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本书在不同目录里的称呼是不一样的。刘向本人编完书后写过一篇《战国策书录》,这是"战国策"这个名称最早的明确记录。但在他儿子刘歆的《七略》里,这部书可能列在"《国策》"或《国事》《短长》《事语》等不同名称之下。班固的《汉书·艺文志》把这部书登记在"史部"下,写作"《战国策》三十三篇",从此才有了较为一致的书名。
后世有些学者注意到,"战国策"这个书名带有一个微妙的倾向性:它把战国历史的核心特征概括为"策",也就是策略、谋略。这种概括是有道理的。相比春秋时期的外交活动以礼乐辞令为主,战国时期的外交活动已经高度务实化,利益计算、外交联盟、军事威慑成了主要内容。策谋是这个时代最鲜明的特征。刘向用"战国策"三字作为书名,准确抓住了这个时代的核心。
从哪里拼出一本书:《战国策》的材料来源
《战国策》成书之前的战国时代,本身就是一个文献生产极为活跃的时代。各国都有自己的史官,负责记录本国发生的重大事件,包括外交活动、君臣对话、谋士进谏、战争经过、制度改革,等等。这些史官记录在战国后期各国被秦吞并的过程中被大量销毁或散落,但仍有相当一部分以抄本或口述的形式流传了下来。刘向编《战国策》所依据的最主要材料,正是这类史官记录。
《战国策》与《史记》之间的高度重合,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司马迁撰写《史记》中的战国部分(尤其是《秦始皇本纪》之前的几篇本纪,以及大量的世家、列传)时,所依据的原始材料与刘向基本相同。《史记》和《战国策》中有不少段落几乎逐字相同,但又各有一些对方没有的细节。这说明两人面对的是同一批来源材料,但在抄录、改编时做了不同的选择。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赵策二》中"蔺相如完璧归赵"的故事,与《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的相应段落高度重合,但又各有一些对方没有的细节。比较两个文本可以发现,《史记》中的蔺相如故事加入了更多人物心理的描写(尤其是蔺相如在朝堂上的内心活动),而《战国策》中的相应段落则保留了更多"原始说辞"的痕迹。这种现象,正是两人共享来源、各自加工的有力证据。
除了史官记录,《战国策》中还有大量篇章来自于纵横家之徒的"游说底稿"或"习业之书"。战国时期,纵横家作为一个活跃的学派,不仅在政治舞台上活动,还在教育和培训上形成了自己的体系。纵横家的学生需要学习大量的"说辞模板"和"案例分析",以便日后出使各国、游说君主。这些教学材料在秦汉之际继续流传,其中一部分被刘向收入《战国策》。这些篇章的特点是:故事性很强,情节生动,对话逼真,但往往缺乏史官记录应有的严谨性。换句话说,它们更接近于"行业教材",而非"国史"。
还有一部分材料,来自诸子著作的引用和转述。例如《战国策》中有些段落,是先秦诸子在论证自己的政治主张时,引述战国时期的具体事例。这些引述往往带有诸子本人的思想倾向,被刘向收入《战国策》后,仍然保留着这种倾向。例如《赵策》中关于"义兵""利兵"的讨论,《齐策》中关于"势"与"数"的讨论,都带有明显的学术论辩色彩。
材料来源的多样性,直接决定了《战国策》文本的复杂性。同一个故事,在不同篇章中可能以不同方式被讲述;同一个历史人物,可能在不同篇章中被赋予不同性格。例如,苏秦在《齐策》《赵策》《楚策》中出场的形象就各有侧重,有的篇章突出他"合纵"的政治理想,有的篇章则强调他"锥刺股"的勤学苦读。这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不能把《战国策》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当作信史来读,必须时刻意识到这本书里的每一段故事,都经过了多次改写和重新编排。
值得一提的是,《战国策》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内容带有明显的虚构色彩。这些虚构故事往往不是凭空捏造,而是在历史事件的基础上,加入了大量文学化的想象和戏剧化的对话。后世的文学家从中汲取了大量灵感。例如《燕策》中"荆轲刺秦王"的段落,其戏剧张力、人物塑造、场景描绘,在中国文学史上都是罕见的精品。这类篇章,与其说是史学的资料,不如说是说唱文学和戏剧表演的素材,它们可能确实在战国后期到秦汉之际的"说书人"群体中口耳相传。
下面这张简单的清单,可以帮助初学者把握《战国策》材料来源的四个主要层次:
- 各国史官记录:刘向编书的主要依据,与《史记》共享来源。
- 纵横家游说底稿:策士培训用的"行业教材",故事性强但史实性弱。
- 诸子著作引述:带有学派色彩的论证材料。
- 说书人流传的故事:经过长期口头传诵的虚构化作品。
从散乱到定型:曾巩校补与三十三篇结构的形成
《战国策》定型为今天的样子,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从刘向编定初稿到今天我们看到的三卷三十三篇,中间经历了一千多年的散佚、流转和重编。
刘向于汉成帝绥和元年(前8)去世,他的工作成果通过儿子刘歆和之后的学者继续流传。新莽时期(9—23),刘歆本人卷入政治纷争,最终以自杀收场,他编定的《七略》以及相关的文献体系受到冲击。东汉建立之后,皇家藏书再次经历整理,《战国策》的部分篇章可能在这个时期被重新誊抄或重新编排。
东汉末年到三国两晋南北朝,是《战国策》流传最不确定的一段时期。一方面,战乱导致大量文献散失;另一方面,新的抄本和注本陆续出现。后世学者推测,这个时期曾经出现过多种《战国策》的改编本,例如《国策》《国事》《事语》《短长》等不同名称的版本,可能都是同一来源的不同改编。
唐代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唐代的官方史学非常发达,《隋书·经籍志》和两《唐书》的《经籍志》都对前代典籍有系统的著录。但《战国策》在唐代的著录情况相当混乱:有时被称为《战国策》,有时被称为《国策》,有时甚至不单独著录,而是混在其他书籍之中。这反映出在唐代,《战国策》的文本已经处于某种散乱状态。它不是一个被稳定传承的定本,而是以多种不同版本流传于世。
北宋时期,《战国策》迎来了它命运的转折点。曾巩(1019—1083)是北宋中期著名的政治家、散文家,也是唐代以来古文运动的关键人物之一。他在宋神宗熙宁年间(约1069—1075)奉命校订《战国策》。曾巩面对的情况是:市面上流传的《战国策》有多种版本,有些章节残缺不全,有些章节相互重复,有些章节的标题和内容对不上号。
曾巩的工作可以分为几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广求诸本"。他搜集了当时能够找到的所有《战国策》版本,包括官府藏书、私家抄本、坊间刊本等,逐本比对。第二个层面是"校勘异同"。在比对各本的基础上,决定取舍,凡是没有重大疑义的段落,以某一本为准;凡是有重大疑义的段落,则标记出来,留待后续学者进一步研究。第三个层面是"补缺"。曾巩发现,现存的《战国策》在某些地方明显存在缺漏。例如某些国家(比如东周、西周、宋、卫)的篇章明显比齐、楚、秦、赵等大国的篇章少。他从其他典籍(比如《史记》《左传》《国语》等)中找出相应的段落,作为"补"补入相应位置。他在《战国策目录》序中说,自己"补其缺漏者十篇",这十篇就是后世通行的《战国策》"补"部分。
曾巩的校补工作,使得《战国策》从此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文本形态。这次校补之后刊行的《战国策》,就是后世各种版本(包括南宋刻本、元代刻本、明代刻本、清代刻本)的祖本。换言之,今天我们读到的《战国策》,其文本结构基本是曾巩在十一世纪定下的。
具体来说,曾巩定型的三十三篇结构如下:第一至四篇是"东周"和"西周",记载周王室衰微后两个小朝廷的活动;第五篇是"秦",第六至十二篇是"齐",第十三至十七篇是"楚",第十八至二十篇是"赵",第二十一至二十三篇是"魏",第二十四至二十五篇是"韩",第二十六至二十八篇是"燕",第二十九至三十篇是"宋、卫",第三十一至三十二篇是"中山",第三十三篇是"合纵连横"(综合性的纵横策略论述)。再加上曾巩补入的若干"补"部分,就构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战国策》通行本。
需要指出的是,曾巩的校补工作虽然功不可没,但也有一些遗憾。他补入的某些段落,与原文之间的过渡并不自然,有些补文明显是从《史记》或其他文献中截取拼合而来的。后世学者对曾巩的校补工作既有肯定,也有批评。今天我们读到的《战国策》,仍然需要用批判性的眼光来看待,某些"补文"虽然包含重要信息,但其文本完整性和原始性不如其他篇章。
南宋以后,《战国策》的流传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南宋的姚宏、鲍彪等人,先后为《战国策》做过详细的注释。姚宏的《战国策注》和鲍彪的《战国策注》,是后世《战国策》研究的重要基础。元代以后又出现了吴师道等人的补注。这些注本,加上曾巩的校订本,共同构成了《战国策》文本的传统。
到了清代和近代,《战国策》的研究进入更加专业的阶段。黄丕烈、顾广圻等人在版本校勘上做出了重要贡献。近代学者如金正炜、于鬯等人,又从训诂学的角度对《战国策》做了进一步梳理。今天我们读《战国策》,通常会参考几个重要的现代注本。缪文远先生的《战国策新校注》和范祥雍先生的《战国策笺证》,是其中最常用的两种。这两个注本都吸收了历代研究的成果,并且对曾巩校补以来仍然存在的许多文本问题提出了新的见解。对于初学者来说,准备这两个注本中的一个作为主要参考书,是非常必要的。
一部怎样的书:《战国策》的定位与读法入门
经过前面的梳理,我们对《战国策》这部书的性质已经有了基本的把握。它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史书,没有贯通的主线,没有统一的叙事视角,甚至没有严格的事件排序。它是一部以战国时期的策谋活动为核心的文献汇编,其材料来源复杂,文本层累叠加,但正因为如此,它保存了战国时代最鲜活、最生动的一面。
从史学的角度看,《战国策》是司马迁之后、班固之前那段时期最重要的战国史料来源之一。司马迁撰写《史记》时使用了大量策士活动的材料,但他对这些材料进行了大幅度的加工和改写。《战国策》保留的则是这些材料的"原貌",或者说,保留了刘向、司马迁等人改编之前的某种形态。从这个意义上说,《战国策》与《史记》形成了互补关系。读《史记》,可以看到司马迁眼中的战国;读《战国策》,可以看到司马迁之前、也就是战国后期到西汉初期策士群体眼中的战国。
从文学的角度看,《战国策》是中国叙事文学成熟的标志之一。书中大量的人物对话、情节设计、心理刻画,已经具备了后世小说、戏剧的基本要素。"邹忌讽齐王纳谏"的层层进逼,"冯谖客孟尝君"的悬念铺陈,"荆轲刺秦王"的紧张激烈,这些都是中国叙事文学史上的经典段落。先秦诸子的著作里虽然也有不少生动的故事,但像《战国策》这样集中、系统地讲述策士活动的文本,是独一无二的。
从思想史的角度看,《战国策》记录了战国士人对政治、伦理、人性、利益的复杂思考。书中既有人追求功名富贵的种种算计,也有人舍生取义、慷慨赴难的悲壮之举。这两种取向在战国后期越来越分化,到秦汉之际进一步激化,最终在汉初形成儒道互补的政治文化格局。《战国策》是这个转型期的忠实记录者。
对于今天想读《战国策》的初学者,我有几点具体建议。
第一,准备一本干净的笔记本,开始抄录关键段落。这不是要你回到手抄的时代,而是说《战国策》里有大量精彩的短段落,值得反复抄写、体会。比如《齐策一》中邹忌与妻妾客的三问三答,比如《赵策三》中鲁仲连义不帝秦,比如《魏策四》中唐雎不辱使命,这些段落,每一段都值得你抄下来,认真揣摩它的语言节奏和逻辑结构。
第二,不要急于追求"读完",而是要精读少数篇章。三十三篇加补文,实际篇目数量不少。如果你想一次性通读,往往只能留下模糊的印象。我的建议是,先精读几篇最经典的,比如《齐策一》《齐策三》《赵策二》《赵策三》《燕策三》,每篇都从头到尾读两遍以上,然后再扩展到其他篇章。
第三,对照《史记》的相应段落来读。《史记》中有不少篇章与《战国策》高度重合。比如《廉颇蔺相如列传》与《赵策二》中的蔺相如故事,《苏秦列传》与《齐策》《赵策》中的苏秦故事。把同一故事的不同版本放在一起对照读,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司马迁与刘向各自的处理方式,也可以更深入地理解战国策士形象的多重性。
第四,借助现代注本。缪文远先生的《战国策新校注》和范祥雍先生的《战国策笺证》,是目前最权威的两种现代注本。前者偏重文本校勘和史实考订,后者偏重训诂和笺释。两个注本各有侧重,初学者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其一作为主要参考,另一个作为辅助。
第五,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点,读《战国策》不要忘了它是一部"策"书。所谓"策",本质上是对现实政治问题的具体应对方案。读这本书,要把自己放在战国策士的位置上,想象如果你是当时的游说者,面对那位君主,你会怎么开场、怎么论证、怎么收尾。这是理解《战国策》精神内核的最直接路径。
本章小结
《战国策》是一部由西汉成帝时期的皇家图书馆长刘向主持编定的文献汇编。它的诞生,与西汉中后期国家规模的文献整理运动密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