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三论
1664年伦敦的印刷铺里,托马斯·孟的遗作《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正在排成铅字。这位东印度公司的董事已经去世二十三年,他生前反复修订的那份手稿,最终由其子整理付梓。同年稍早,约翰·洛克刚刚进入牛津的基督教堂;又过十二年,亚当·斯密才会在格拉斯哥大学的讲堂上向学生解释"看不见的手"。思想史的时间表通常按照这条主轴铺设:配第、洛克、休谟、斯密、李嘉图、穆勒、马克思、马歇尔、凯恩斯。孟与同时代的巴尔本、诺思,连同他们各自那本不到百页的小册子,被这条主轴甩了出去。
甩出去并非偶然。1903年,巴尔的摩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一位三十出头的学者雅各布·霍兰德,把他们三个人的小册子合订为一册,配上一篇百页级别的导读重新出版。一百多年过去,这本合订本与它所挽救的三本原作一样,在图书馆里近乎幽灵文献。这一章要追问的是:霍兰德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为什么他之后几乎所有的经济学家,包括那些专门研究思想史的经济学家,都跳过了这件事?这种集体性的沉默,在今天为何反而构成了一种值得严肃对待的信号?
一、1903年的巴尔的摩:一份"不务正业"的学术计划
霍兰德不是古典学家,也不是文献学家。他的博士论文做的是英国济贫法的三百年史,导师是制度经济学家理查德·伊利和历史政治学学者赫伯特·亚当斯。这两个人共同代表了一种在19世纪末美国学院里颇有势力的学术路径。它从德国历史学派(尤其是施穆勒的"青年德意志"一代)那里继承了基本信念:经济学不是物理学的延伸,而是历史的科学;抽象演绎可以解释均衡状态,却解释不了制度的演变;研究一个国家的财富问题,必须先读这个国家三百年的济贫法、贸易法规、关税档案。
这条学术路径塑造了霍兰德的训练方式。一个受过这种训练的人,看到孟、巴尔本、诺思这三本17世纪的小册子,会有一种被同时代的英国古典经济学家忽视了的同行看另一群英国经济学家的感觉。孟是东印度公司的董事,巴尔本是1690年代伦敦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之一,诺思是利凡特公司的商人兼议员。他们写的不是为同行评议而生的小论文,而是为同事、客户、议会议员、为某个具体决策窗口而写的备忘录。这种实用写作恰好是历史-制度学派最擅长处理的对象:把文本放回它诞生的账房、货栈、议会辩论桌里,再读一次。
但霍兰德对这三本小册子的兴趣,并不能用"学术训练偶然碰上了合适的文本"来打发。1903年前后,他对大卫·李嘉图、对约翰·斯图尔特·穆勒的财税思想已经形成了系统研究。这意味着他既懂古典学派的金字塔,也知道这座金字塔的地基是怎么被挖出来的。一个既懂塔尖又懂地基的人,会格外注意到某些被遗忘的中间层。
这个中间层的特殊性在于:孟、巴尔本、诺思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代的英国人(孟生于1571年,卒于1641年;巴尔本约1640—1698;诺思1641—1691),却代表着三种彼此竞争、互不买账的贸易观。孟是重商主义正统的代表,主张通过贸易顺差把金银留在国内;巴尔本强调"消费是贸易的唯一目的",已经预见了后世的需求决定论;诺思则公开主张自由贸易,认为限制只会抬高利率、损害产业。如果把17世纪英国经济思想看作一场尚未结束的辩论,那么这三个人就是辩论桌上的三位主角,而霍兰德要做的,是把这张桌子重新支起来。
他写的那篇导读,承担了远比普通文献学导言更重的任务。它不是要告诉读者这三本小书里有什么"正确的"或"错误的"观点,而是要告诉读者:在斯密的《国富论》用一句"重商主义体系"把这套杂乱的辩论打包处理掉之前,辩论本来是什么样的。霍兰德在导读里反复回到一个判断:后世对重商主义的"成体系"叙述,主要是一种叙述,而不是孟、巴尔本、诺思他们自己实际写下的东西。
这个判断在1903年是边缘的,到今天仍然是边缘的。
```mermaid flowchart LR A["1664 孟遗作出版"] --> B["1664-1903 沉默期"] A2["1690 巴尔本《贸易论》"] --> B A3["1691 诺思《贸易论辩》"] --> B B --> C["1903 霍兰德 校注合订本"] C --> D["1903-1950 学院边缘"] D --> E["1950s 思想史简化期"] E --> F["1980s 修正主义兴起"] F --> G["21世纪 重读与反思"] H["1776 斯密《国富论》"] -.批评重商主义.-> E I["1867 马克思《资本论》"] -.前史叙事.-> E J["1954 熊彼特《分析史》"] -.前分析阶段.-> E ```
需要补充的是,这种边缘化并不奇怪。霍兰德1910年之后的主要学术精力转向了李嘉图研究,再之后转向美国战时财税史。他后来编订的《李嘉图著作与通信集》(1938年起)成为20世纪李嘉图研究的标准本;与此相比,他1903年的"贸易三论"在其个人学术履历里只是一个次要事件。但对思想史来说,次要事件有时比主要事件更值得讨论。一个愿意在职业高峰期回到一本百年前小册子的学者,他问的问题比他的答案更重要。
二、被回避的对手:为什么是他们三个
任何一份思想史教材都会为配第、洛克、休谟留出单独的章节。这三位的著作被反复注释,被翻译成所有主要语言,被讨论成"古典经济学的前驱"。孟、巴尔本、诺思这三位与他们同时代或略晚的英国人,为什么没拿到同样的待遇?
第一个原因是史料上的。配第留下了《赋税论》《政治算术》《爱尔兰的政治解剖》等一系列著作,每一本都是独立成书的厚度;洛克留下了《政府论》《人类理解论》和书信集;休谟留下了《人性论》《道德原理研究》和《政治论丛》。孟、巴尔本、诺思三人各自只留下一本重要的小册子,篇幅加起来不足三百页。史料的稀少让编者们无从展开。
第二个原因是叙事上的。配第的"政治算术"、洛克的"劳动价值论萌芽"、休谟的"货币数量论"和"价格-铸币流动机制",都可以被嵌入一条清晰的"古典经济学进化链",从配第的算术,经过洛克的抽象,再到斯密的体系化。这是一条写起来很顺手的链。而孟的"贸易平衡"在斯密看来是错的,巴尔本的"消费驱动"在李嘉图看来是错的,诺思的"自由贸易"在斯密看来是"早就被我说过了的东西"。他们每个人都会与主流叙事产生摩擦。
但霍兰德看到的,正是这种摩擦。他1903年导读的核心论点之一,就是这三个人不能被归入任何"前驱"或"反叛者"的标签下。孟不是一个"守旧的商人",他写过一份长达几万字的手稿(后来由其子改写为《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这份手稿里讨论的不仅仅是黄金流入,还讨论了东印度公司的资本运作、汇兑机制、转口贸易的利润结构。把孟简化为"重金主义者",就像把凯恩斯简化为"印钞机爱好者"一样荒唐。
巴尔本更麻烦。他那本1690年的《贸易论》,在今天回头看,简直像是18世纪末、19世纪初边际主义革命的一次预演。他说"消费是任何贸易的唯一目的和终点"(consumption is the sole end and aim of trade),他从需求方解释价格,他把房地产看作一种"消费商品"而不是"投资商品"。这一连串表述在1690年的英国是非主流的,在斯密的《国富论》里几乎被静悄悄地忽略,在马克思的《资本论》里也只是被作为"早期政治经济学"一笔带过,到了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里则干脆没有被提及。一个预见了边际主义、又被后世边际主义者集体忽略的人,思想史能把他放在哪里?
诺思的案例最直观。他的《贸易论辩》(1691)公开主张完全的自由贸易,认为对利率的管制会损害商业,对进出口的管制会让"走私变成正当行业"。这本书出版五年后,诺思去世;再过五年,1696年发生了英格兰银行的重组和铸币危机;再过八十年,亚当·斯密才在《国富论》里系统提出自由贸易学说。诺思的论证框架,以国内产业的竞争力为基础、以汇兑和利率为核心,在很多细节上比斯密的论述更接近后来的李嘉图与穆勒。但因为斯密用一套更宏大、更系统、更接近古典经济学典范的方式重写了自由贸易学说,诺思就成了"太早"的人。"太早"的人,在思想史上注定是孤独的。
把这三个人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的不舒服:他们三个人都不属于任何现代学派。孟不是马克思主义意义上的"原始积累推动者",巴尔本不是凯恩斯意义上的"需求优先者",诺思不是新古典意义上的"自由贸易先驱"。他们是独立的、彼此竞争的、针对具体问题写下来的人。把他们三个拼成一个"重商主义"的标签,是后世叙述者偷懒的结果。这种偷懒的标签,可以同时把三个不同的对话对手扫进同一个垃圾桶。
三、简化者的谱系:从斯密到熊彼特
霍兰德1903年的导读,对后世的影响远不如他预想的那样大。一个世纪之后,那些写思想史的人仍然按照霍兰德明确批评过的那种方式叙述孟、巴尔本、诺思。要理解为什么,先要梳理一下这条简化谱系的来源。
谱系的第一环是斯密本人。《国富论》第四编"论各种政治经济学体系"用了将近一百页的篇幅来批判重商主义,斯密在这一编里把"贸易顺差累积金银"作为重商主义的核心命题,把孟(虽然没点名,但孟是这一编主要的批评对象)作为这一命题的代表。斯密的论证策略是双重的:一方面,他承认孟等人的观察在日常意义上是正确的(顺差确实会让金银流入),但同时他论证这种"让金银留在国内"的政策在总体福利意义上是次优的,因为财富的真实来源是劳动生产率,而不是货币存量。这个论证在18世纪后期是有效的,但它的代价是:斯密必须把孟简化成一个"以为金银就是财富"的人,而这个简化并不忠实于孟实际写过的东西。
谱系的第二环是马克思。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和《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所谓原始积累"中,把重商主义处理为"资本主义的史前时期"。对马克思而言,孟那一代人的政策主张(重商主义)是为原始积累服务的国家机器,它把金银从殖民地运到伦敦,把农民从土地上赶到工厂。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斯密但同样粗暴的处理:马克思把孟还原成"资本的代理人",而忽略了孟在《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中关于东印度公司治理、汇兑机制、商人伦理的复杂讨论。
谱系的第三环是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德国历史学派本身。威廉·罗雪尔、卡尔·克尼斯、施穆勒这一代学者,本来应该最有条件把孟、巴尔本、诺思放在合适的语境里读,但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径,用"国民经济学"(Nationalökonomie)的框架重写历史,把17世纪的英国贸易论者看作德意志关税同盟时代政策辩论的遥远回声。这条路径让德国历史学派写出了大量关于重商主义的总体论述(施穆勒的《重商主义体系及其历史意义》是经典),但具体到孟、巴尔本、诺思这三位个体作者,他们几乎没有做出细致的文本研究。
谱系的第四环是熊彼特。1954年出版的《经济分析史》第七部分专门讨论了"重商主义",熊彼特把这一阶段定性为前分析阶段(pre-analytical stage),认为这些作者还没有学会像李嘉图或马歇尔那样使用"模型"。熊彼特的判断方式很技术化,也很中肯,但代价是:他用"有没有模型"这把尺子,把孟、巴尔本、诺思这一代全部归入"还没学会现代经济学"的阶段。这种叙述在专业经济学家那里很有市场,因为它让思想史变得干净,清晰地能从"前分析"过渡到"分析"。但它同样回避了霍兰德提出的那个问题:孟他们写下的那些实际内容,是否可以被他们自己的标准来衡量?
谱系的第五环是海尔布罗纳。1953年初版的《当仁不让的经济学家》(后改名《世俗的哲学家》)是一本面向大众的思想史读物,影响了好几代非专业读者。海尔布罗纳的处理方式比熊彼特更通俗也更粗暴:他把孟作为"重商主义"的代表人物,把斯密作为"自由市场"的英雄,把这段历史叙述成"错误观念如何被正确观念取代"。这种叙述方式至今仍然是中文世界(包括教科书和畅销书)最常见的版本。
把这条谱系摆出来,可以看到一件霍兰德1903年已经隐约预见到的事:让孟、巴尔本、诺思被遗忘的,不是学术上的反对,而是叙述上的方便。这三本小册子一旦被认真阅读,就会扰乱"古典经济学如何从混乱走向秩序"这条主旋律。它们迫使读者承认,在斯密写出《国富论》之前,英国的贸易辩论已经是一种多声部的、未完成的、参与者之间互相反驳的活跃讨论;它们迫使读者承认,斯密的重商主义批评针对的并不是所有17世纪的贸易论者,而是其中特定的一种;它们迫使读者承认,亚当·斯密之所以能写出《国富论》,部分原因是他选择性地简化了他的对手。
这种承认对主流叙事是不舒服的。
四、共同的底色:账房与货栈,而非学院
把孟、巴尔本、诺思与配第、洛克、休谟并列比较,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差异:前三位的写作场景是商人的账房和议员的辩论桌,后三位的写作场景是大学讲堂和哲学家的书房。配第是牛津博士,洛克是牛津基督教堂院士,休谟是爱丁堡的哲学家,他们的写作有着明确的"为同代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而写"的姿态。
孟、巴尔本、诺思没有这个姿态。孟的《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最初是一份给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的备忘录,最终成为儿子整理出版的遗作;其文本里到处是"我经过多年观察发现""在我参与的几次航行中""与我的几位同行讨论后"这类来自实际经验的句子。巴尔本的《贸易论》写于他作为伦敦最大房地产开发商之一的鼎盛时期,文本里夹杂着对1690年代伦敦房市的具体描述,对土地投机、火灾保险、抵押贷款等实际操作的引用。这是一位正在做事的人写下的一份辩解书和辩护词。诺思的《贸易论辩》是给议会议员和同业公会成员写的呼吁,文本里充满了对当时管制措施的具体反驳,比如对1690年仍然有效的"谷物法"的批评、对东印度公司垄断权的批评、对铸币管制导致的地下经济活动的描述。
这意味着三本小册子在文体上更接近现代意义上的"政策报告"或"行业白皮书",而不是学术专著。把它们当作学术文本去读,会读出很多笨拙之处;把它们放回17世纪末伦敦商人和议员的实际辩论桌上,它们则是当时最高水平的政策论证。
霍兰德在1903年导读中反复提醒读者这一点。他指出,孟那一代人写的不是为几个世纪后的学者而写的书,而是为下一个贸易季、下一次议会开会、下一批同行的实际决策而写的文本。他们的写作时间表由具体问题决定,而不是由思考的体系性决定。这种写作方式带来一个有趣的结果:他们的论证比后来的系统化论述更"局部",但也更接近实际经济运行的颗粒度。孟讨论印度棉布进口对英国羊毛业的影响时,引用的具体数字是1610-1640年代东印度公司每年的实际进口量和英国本土的羊毛价格走势。这种经验主义的密度,在配第的《政治算术》之外很难找到。
巴尔本的《贸易论》则更进一步。它对"消费"的分析不是从抽象的"效用"概念出发,而是从伦敦1690年代的人口结构、收入分布、住房需求和信贷供给出发。他对"消费是贸易的目的"这个命题的论证,是用具体数据说话,引用1690年代伦敦的房价、租金水平、火灾发生率、保险费率,而不是用哲学推理。这种写作方式在今天的"行为经济学"或"产业组织"研究中仍然看得到,但在17世纪末是相当另类的。
诺思的《贸易论辩》在文体上是最接近现代"政策报告"的。他的每一章都针对一项具体的管制措施,每一项具体的管制措施他都用一组具体的反驳来回应:利率管制让国内资金流失、贸易管制让走私繁荣、垄断让东印度公司的利润转移到中间商。他不是从"自由贸易是一种道德正确"出发,而是从"管制措施让交易成本上升"出发。这种论证方式在今天的贸易经济学讨论里仍然鲜活。
把这三位作者放在一起看,他们共享的不是某种"学派",而是某种职业处境:他们是商人、开发商、议员,他们的写作工具是经验、观察、账本、客户的具体反馈,他们的写作目的是说服同类人在具体问题上采取具体行动。这种写作职业处境决定了他们的文本在思想史叙事里的命运:它们不属于任何"学院传统",因此不会被任何学院传统的继承者系统地继承。它们是文献,但不是学术谱系上的节点。
霍兰德选择把三本不属于同一学派的小册子合为一册,本身就是一种判断:它们之间的共同点不是"重商主义",而是"实践写作"。这个判断在1903年是边缘的,在今天仍然是边缘的。大多数思想史读者更愿意接受"孟、巴尔本、诺思都是重商主义者"这种简便的归类,而不愿意承认这三个人其实从未自认为是同一个阵营。
五、霍兰德的导读:一份被遗忘的先见
回到1903年那本小册子的导读本身。霍兰德写的导读长达百页以上,是整本书最大的篇幅。它的结构很特殊:前半部分是对17世纪英国贸易政策史的综述,后半部分是对三位作者各自文本的逐节评论。读者如果只读前半部分,会得到一个非常接近德国历史学派风格的"制度主义"叙述;如果只读后半部分,会得到一份接近文献学的文本分析。霍兰德的雄心是把这两种写作方式结合起来:用制度主义的语境让文本分析不至于变成考古,用文本分析让制度主义的叙述不至于变成口号。
这份导读里有几个判断,在后来的思想史叙事里几乎都没有得到继承。
第一个判断是:重商主义不是一种"主义",而是一种"政策取向的集合"。霍兰德指出,孟、巴尔本、诺思三个人在"贸易顺差是否应当追求""消费是否应当被鼓励""管制是否应当被取消"这三个具体问题上,给出的答案彼此不同。把他们三个的差异抽象成"他们都重视金银"或者"他们都主张国家干预",是一种粗暴的合并。这种合并使得后世读者无法理解为什么17世纪末的英国贸易辩论会有那么大的内在张力。
第二个判断是:亚当·斯密对重商主义的批评,并不完全针对孟、巴尔本、诺思这一代人。斯密的批评对象更准确地说是18世纪法国和苏格兰的重商主义实践者,柯尔贝尔的法国体系、詹姆斯·斯图亚特那一类的体系化论述。把斯密的批评挪用为对17世纪英国贸易论者的批评,是一种时代错置。霍兰德1903年在这里说得很清楚,但后来几乎所有写思想史的人都没有接受这个判断。
第三个判断是:巴尔本和诺思这两位在《国富论》之后被集体遗忘的作者,其实在很多具体的政策问题上有比斯密更切合实际的论述。巴尔本对伦敦住房市场的分析、诺思对利率管制后果的分析,在斯密那里找不到对应的章节。因为斯密写的是"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而巴尔本和诺思写的是"1690年代伦敦的具体问题"。两种写作都是有效的,但不能用一种去否定另一种。
这三个判断在1903年是有根据的,在2020年代回头看也仍然成立。但它们没有被任何主流思想史教材接受。1950年代以后的经济思想史教科书(海尔布罗纳、埃克伦德、斯皮格尔、巴克豪斯)继续按照"斯密战胜重商主义"的简化叙事来处理17世纪。1980年代以后出现的修正主义学派(柯尔曼、麦克洛斯基、马格努森)确实重新评估了重商主义,但他们更多关注的是制度史和实践史,而不是孟、巴尔本、诺思这三位个体的文本。
结果是:霍兰德1903年提出的问题,今天仍然没有被回答。
本章小结
这一章还原的不是三本小册子的内容,而是它们在1903年被合订出版之后所遭遇的接受史。核心观察是:让孟、巴尔本、诺思被遗忘的,不是学术上的反对,而是叙述上的便利。霍兰德在1903年已经预见到这一点,他试图通过一份百页以上的导读来反抗这种叙述便利,但他的声音在一个世纪里被绕过。要理解为什么这种绕过能够发生,需要把视线从三本小册子本身移开,转向1903年前后支配着经济学写作的那条主轴。历史-制度学派的训练背景、斯密的简化遗产、马克思的"史前时期"叙事、熊彼特的"前分析阶段"标签、海尔布罗纳的英雄叙事,这条主轴上的每一个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