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与义理
如何阅读《孟子》,这一问题在任何严肃的孟子研究中都居于先在位置。训诂学家主张从字句考据入手,义理自显;理学家主张先把握圣人用心,字句乃其载体;当代读者则要求言文一致,使两千年前的文本可进入现代语境。三种立场各有依据,也各有遮蔽。本章处理的是遮蔽本身:通过审视三种最具典范意义的研读路径——朱熹《孟子集注》的理学化诠释、焦循《孟子正义》的朴学化整理、杨伯峻《孟子译注》的语文化转译——揭示它们各自省略了什么,进而在此基础上确立本书的方法论原则,即以对话体哲学文本为基础的文本—义理双层阅读框架。
需要事先指出,三种路径的批评并不否定它们各自的成就。朱熹的理学化诠释提供了义理深度的典范,焦循的朴学化整理代表了训诂精度的极限,杨伯峻的语文化转译则满足了现代汉语读者对文本可及性的根本需求。本章所做的,是在此基础之上指出:孟子文本的核心特征——对话性——在三种路径中都被不同程度地遮蔽了。
一、经典诠释的方法论自觉:三种既有路径的批判性审视
朱熹《集注》:义理化诠释及其遮蔽
朱熹《孟子集注》成书于淳熙年间(约1190),与《论语集注》《大学章句》《中庸章句》共同构成"四书"诠释体系。在此体系中,《孟子》不再是独立的子书,而是与《学》《庸》《论》共同支撑儒家道统的核心经典。注解方法上,朱熹以"性即理"为贯穿性原则,将《孟子》文本中关于性、仁、义、礼、智等概念的讨论纳入理学化的形上框架。
以《梁惠王上》开篇"孟子见梁惠王"为例。朱熹注"王曰何以利吾国乎"一句时,作出如下注释(据中华书局1983年点校本):
> "王所谓利者,盖欲使吾国之民,衣食足而教化行也。"
此注把梁惠王所言"利"读为形下的"功利",并暗示这种"利"包含教化在内的广义福祉。继而朱熹注"孟子对曰"一段时,强调"仁义根于性之善"这一形上根据:
> "仁义根于性之善,而其用则见于事为之际。"
这一解读模式将原本发生于具体政治场景的对话,转化为关于"利/义"形上对立的体系化论证。
问题在于:梁惠王所言"利"并非抽象的"功利"概念,而是嵌入具体政治处境中的发问。其后"寡人之于国也"章紧接而来,梁惠王具体陈述其移民、兴利之政:
> "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
可见"利"在这里首先是治理话语中的一个核心词,指向具体的政策实践。孟子"王何必曰利"的回应,也是对这一具体政治语境的介入,而非抽象原则的宣示。朱熹的注解把这一对话场景抽象化、原理化,遮蔽了孟子介入具体政治语境的论证策略。
类似的遮蔽也见于朱熹对"浩然之气"的解读。《公孙丑上》载公孙丑问"敢问夫子何所长",孟子答以"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朱熹注"浩然之气"曰:
> "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
朱熹把"浩然之气"读为"配义与道"的形上实体,强调其"至大至刚"的存在论品格。这一解读使"浩然之气"成为朱熹理学体系中"天地之性"的具体显现,却遮蔽了公孙丑与孟子对话的具体推进逻辑。公孙丑此处询问的并非"浩然之气"是什么形上实体,而是"何谓浩然"何以能够作为"善养"的对象。
焦循《正义》:朴学化整理及其遮蔽
焦循《孟子正义》三十六卷,成书于嘉庆二十一年(1816),是清代扬州学派孟子学的代表作。焦循以经学方法整理《孟子》,征引广博,训诂精审,长于地理、名物、制度、字源的考辨。以《公孙丑上》"浩然之气"一段为例,焦循《正义》长达数十页,依次考辨"气"字在《说文》《广雅》《管子》《庄子》《淮南子》中的诸种用法,比较"浩然"一词在《诗》《书》及诸子中的异文,详尽至字句之间的微细差别。
这种朴学化的工作在文献学意义上是典范性的。从对话体哲学文本的标准衡量,朴学化整理的遮蔽同样显著。焦循在《孟子正义·自序》中自述其方法为"以经解经",但实际工作中往往将对话场景抽象为文献学的处理对象。《公孙丑上》"浩然之气"段的对话结构是:公孙丑先问"何所长",孟子答以"知言"与"善养浩然之气";公孙丑再问"何谓浩然之气";孟子作答后又经历数轮问答。这一层层推进的对话结构,在焦循《正义》中被处理为按字句展开的训诂序列,对话场景中的具体提问与回应被分解为独立的字词考辨单元。
焦循本人并非纯粹的文献学家,他有自己的哲学立场。以《周易》的"一阴一阳"之理释《孟子》,他构建了一套贯通天人的孟子学体系,《雕菰楼易学三书》《孟子三书》(《长章句》《短章句》《时文》)即其主要载体。但这一哲学层面在他《正义》中极少显题发挥,而是隐藏在长篇训诂之下。其结果是:焦循自己读出了孟子文本中的某些哲学意蕴,但这些意蕴并未通过对话结构的分析被明确呈现,而是被训诂的外衣所包裹。后来的读者若仅读《正义》训诂部分,难以把握焦循所重构的孟子学论证;若仅读焦循自著的《孟子三书》,则又失去《正义》的训诂基础。
杨伯峻《译注》:语文化转译及其遮蔽
杨伯峻《孟子译注》初版于1958年,1960年修订,是当代流传最广的《孟子》现代汉语译本。该书以白话翻译为主,辅以简要注释和必要的字词考辨,是现代汉语读者研读《孟子》的基本工具书。
白话转译必然涉及对原文语体的重新处理。以《告子上》"鱼我所欲也"章为例:
>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杨伯峻译为(据中华书局1960年初版、2008年重印本):
> "鱼是我所喜欢的,熊掌也是我所喜欢的;两种东西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鱼而选取熊掌。生命是我所喜欢的,义也是我所喜欢的;两种东西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生命而选取义。"
对比原文与译文可见三层遮蔽。其一,"我"作为论述主体的道德尊严在译文中被弱化:原文"我"既是论述主体,也是道德选择的主体;白话译文中"我"被嵌入"是……的"结构,沦为陈述句中的主语。其二,"欲"在原文中是带有道德情感色彩的词,译文译为"喜欢",把道德情感通俗化。其三,"舍生而取义"在原文中是规范性的道德命令,译文"舍弃生命而选取义"将其转化为客观陈述,失去了命令的语气。
更重要的是,原文的论证结构是通过"鱼-熊掌"这一具体类比推展到"生-义"的道德类比,这一类比论证在白话转译中被线性化、平面化。原本通过类比结构展开的论证,被处理为两个并列的"二者不可得兼"句式,论证推进的力量被削弱。
以上三种路径的遮蔽可以归纳为:朱熹把《孟子》读为"义理文本",焦循把《孟子》读为"文献文本",杨伯峻把《孟子》读为"白话文本"。三种遮蔽各有不同的来源:朱熹的遮蔽源于理学体系的形上化要求,焦循的遮蔽源于朴学的训诂化要求,杨伯峻的遮蔽源于现代汉语的语文化要求。这三种遮蔽的结果相同:《孟子》作为对话体哲学文本的独特性被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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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对话体哲学文本:文本结构即论证结构
《孟子》七篇,每篇各数十章,每章多以对话形式展开。这一形式特征并非修辞上的偶然,而是《孟子》文本作为哲学论证的根本载体。本书把这种以对话展开论证、文本结构与论证结构同一的文本命名为对话体哲学文本。本节论证的核心命题是:孟子文本的论证结构不能与其对话结构分离,文本结构即是论证结构,二者在《孟子》中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向。
论敌作为论证的必要环节
孟子文本中出现的对话对象大致可分为三类:诸侯、弟子与他者。诸侯类对话出现于《梁惠王》《滕文公》等篇次中,弟子类对话主要出现于《公孙丑》《万章》等篇次中,他者类对话最集中出现于《告子》《尽心》等篇次中。
三类对话对象的功能意义不一样。在与梁惠王、齐宣王、滕文公的对话中,孟子扮演的角色是政治哲学的介入者,他的论证必须回应具体政治处境中的具体问题,包括移民、兴利、与民同乐、是否称王等议题。在与公孙丑、万章的对话中,孟子扮演的角色是教师,他的论证必须回答学生出于学习目的的提问,包括浩然之气、知言、伯夷、伊尹、孔子等议题。在与告子的对话中,孟子扮演的角色是哲学辩论的参与者,他的论证必须回应同一时代不同学派的理论挑战,包括义内、义外、性善、性无善无不善等议题。
这一区分对于阅读《孟子》至关重要:把"孟子见梁惠王"读为抽象的道德说教,必然误读其政治哲学的具体性;把"孟子与告子论性"读为单纯的概念辨析,必然误读其学派辩论的针对性;把"公孙丑上"读为学派内部的师徒对话,必然误读其内在教学对话的层次性。
以《告子上》"孟子与告子论性"为例。告子提出"性无善无不善"与"仁内义外"两项命题,前者挑战孟子性善论的核心,后者挑战孟子关于道德根据的论述。孟子对告子的回应包含几个相互联系的方面。
孟子对告子的具体论据展开反驳。告子以"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为喻论证"性无善无不善",孟子则以"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反喻,指出"水无有不下"是水的自然倾向,"人无有不善"是人的自然倾向,二者并非同一类比层面的争辩。
孟子的回应不止于反驳。在反驳的同时,孟子对性善论本身作出重建。他把性善论重构为以"四端之心"为根据的内在理论:
>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这一重构把性善论从抽象命题转化为以具体道德情感为内容的理论。
另一条线索是孟子引入新的论证策略,以"心之所同然"作为性善的内在根据:
> "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
这一引入把性善论的根据从"性"转向"心",从先天的形上根据转向人皆同然的内在根据。
若把这一对话还原为命题之间的逻辑关系,则失去了告子作为论敌的具体性。告子不是"性善论反对者"的化身,而是战国中期持有特定立场的真实论敌,孟子对其的回应必须针对其具体论证。
对话结构的内在论证逻辑
公孙丑上"浩然之气"一章,是展示对话结构如何构成论证结构的最佳案例。
对话由公孙丑发起:"敢问夫子恶乎长?"这一问句的前提是孟子已有可以称为"长"的某种能力或品质。
孟子回答:"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是双重自我定位。"知言"是辨识他人言辞的能力,"善养浩然之气"是涵养某种内在品质的能力。孟子在此并非自夸,而是给出其学养的内在组成。
公孙丑接着追问:"敢问何谓浩然之气?"这一追问承接孟子上一回答中的"养"字,进一步追问所养对象的内涵。公孙丑已知孟子"善养",但不知"浩然"为何物。
孟子的回答以"难言"开篇:"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这一回答承认"浩然之气"难以用概念定义,但接着给出三层界定:存在论品格(至大至刚)、涵养方式(以直养无害)、构成性要素(配义与道)。
公孙丑进一步追问:"既曰'至大至刚',又曰'配义与道',何谓也?"这一追问的内在逻辑是:公孙丑注意到孟子对"浩然之气"的描述中存在张力。"至大至刚"是无形体的形上性质,"配义与道"似乎要求与具体道德品质相配。
孟子以"无义无道之人,其气也馁;有义有道之人,其气也充"作答,通过对比"馁"与"充",进一步落实"配义与道"的具体意涵。
对话如此层层推进。每一步追问都建立在前一步回答之上,每一次回答又为下一步追问提供入口。这一推进不是命题的列举,而是层层逼近"浩然之气"的内在结构。若把这一论证还原为命题集合,则失去逼近过程中的内在张力;唯有把握对话结构,才能把握论证的层层展开。
对话结构作为孟子学的方法论基础
把对话结构视为论证结构,意味着一种阅读方法论的根本调整。传统阅读把《孟子》作为命题的集合来处理,读者关心的是孟子说了什么,而不是孟子如何在与特定论敌的对话中说这些。新的阅读要求读者把握的是:孟子在与谁对话、在何种场景下对话、对方的论证是什么、孟子的回应如何嵌入这一具体对话场景。
具体而言,这一阅读方法论要求三个层次的把握。其一,对话场景的还原,对话发生于何时、对谁、为何。其二,论敌立场的把握,对方的具体观点是什么、其论证的逻辑是什么。其三,孟子回应的具体性,孟子的话针对对方论证的哪一部分、回应采取何种策略。
这一方法论不是要否定对孟子命题的把握,而是要把命题的把握建立在更深的对话基础之上。一个孤立的孟子命题可能是错误的,也可以是正确的;但一个嵌入对话场景的孟子命题,其正确与否必须根据它在对话中的功能来判断。
三、训诂与义理的辩证
清代朴学有一经典命题:"训诂明则义理明。"这一命题的实质是:通过对字句的精确训诂,自然能够显现文本的义理。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焦循等朴学大师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落实了这一命题。《孟子正义》正是这一传统的代表作。
这一命题有其限度。训诂的精确性是义理把握的必要条件,但非充分条件。一个精确训诂的文本可能被误读,一个粗疏训诂的文本也可能被正确把握。这是因为义理的把握不仅是字句的把握,还是论证结构、对话场景、概念脉络的把握。后者不能仅从训诂中推出。
训诂的限度
以《公孙丑上》"浩然之气"一段为例。焦循《正义》对此段做了极为详尽的训诂工作。从字源看"气"字,从文献看"浩然"的用法,从异文看"至大至刚"与"塞乎天地"的诸种版本异文。训诂的精确并不自动带来对这一段义理的把握。读焦循《正义》者可以精确知道每个字的来源,却不一定能把握"浩然之气"作为孟子学核心概念的内在结构。
更具体地说,焦循自己也未能通过对"浩然之气"的训诂工作得出关于这一概念的系统论述。他在《孟子三书》中对"浩然之气"有更完整的哲学论述,但这些论述并未与《正义》的训诂工作形成系统对接。训诂工作与哲学论述之间的脱节,正是"训诂明则义理明"命题局限的具体体现。
类似的脱节也见于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等朴学著作。段玉裁对"仁"、"义"、"性"等核心概念的字源考辨极为精审,但这些考辨并不自动带来对《孟子》文本中这些概念的具体把握。把字源考辨当作哲学把握,是朴学传统中常见的误用。
义理的限度
义理阐发同样有其限度。朱熹《集注》对"浩然之气"的阐发,把"浩然之气"读为"至大至刚"的形上实体,强调其"配义与道"的形上品格。这一阐发与文本的具体对话场景有所脱节:公孙丑问"何谓浩然之气",并非要求形上实体的界定,而是要求理解孟子何以能"善养"此气。形上化的阐发把对话场景抽象化,使孟子的回答脱离了具体语境。
类似的脱节也见于朱熹对其他段落的处理。《梁惠王上》"五十步笑百步"章,朱熹注强调"仁政"作为道德原则的形上品格,但孟子在此章的论证实际上是政治策略:通过类比论证(战败逃跑五十步者笑百步者)揭示梁惠王"移民兴利"之政与邻国"虐民"之政在本质上的相似。这一论证的政治策略性在朱熹的形上化阐发中被弱化。
义理阐发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当阐发者试图把孟子的论证纳入自己的体系中时,阐发者体系的预设会反过来影响对孟子的解读。朱熹以"性即理"释《孟子》,使《孟子》中许多具体语境下的讨论都被读为关于"理"的讨论;王阳明以"心即理"释《孟子》,则使同样的讨论被读为关于"心"的讨论。两种解读都各有所据,但也都有把孟子读为某一学派之附庸的局限。
辩证关系的确立
训诂与义理之间不是单向的因果,而是训诂与义理的辩证关系。训诂为义理提供字义基础。没有准确的字义把握,义理阐发可能落入望文生义。朱熹注《孟子》之所以能达到义理深度,与其对字义的把握不无关系。
义理这一端则为训诂提供方向。训诂的工作不是盲目的字义考据,而是有方向的概念脉络梳理。当我们对《孟子》"义"的内涵有某种整体把握后,对某些字句的训诂反而变得清晰。"义"在《孟子》中的多种用法(宜、应当、正当、合理)之间的内在关系,可以通过对"义"的整体理解而得到更好的组织。
二者相互检验。准确的训诂必须能承受义理的检验;若某一字义训诂使文本在义理上无法自洽,则训诂可能存在问题。准确的义理必须能承受训诂的检验;若某一义理阐发与字句的具体用法相冲突,则阐发需要修正。
这一辩证关系可以表述为:训诂明是义理明的必要条件,义理明反过来也是训诂通的必要条件。单向的"训诂明则义理明"应被改造为双向的"训诂明而义理明,义理明而训诂通"。
四、文本—义理双层阅读框架
基于以上对三种既有路径的批判性审视,本节提出本书的方法论框架:文本—义理双层阅读框架。这一框架要求读者在两个层次上同时把握《孟子》文本:表层的文本层面与深层的义理层面,二者不可分离。
文本层:编次、异文、对话结构
文本层面包含编次考察、异文处理、对话结构还原三组相互联系的工作。
《孟子》七篇的编次是否具有内在逻辑?传统看法认为《孟子》七篇为孟子自编或弟子所编,但具体编次原则未明。本书假设《孟子》编次内含某种内在秩序:梁惠王、滕文公等篇次中对话的政治性较强,公孙丑、万章等篇次中对话的教学性较强,告子、尽心等篇次中对话的辩论性较强。这种编次上的区分本身即是论证结构的一部分。
《孟子》在流传过程中产生多种版本异文,其中以赵岐注本与通行本之间的差异最为重要。本书在处理具体段落时,将标明关键异文,并讨论异文对义理理解的影响。例如《公孙丑上》"浩然之气"段中,"配义与道"或作"配道与义",异文的存在使"义"与"道"在"浩然之气"中的构成关系变得复杂,本书将处理这一复杂性。
每一章的对话都发生在具体场景之中,场景的还原是把握论证的基础。本书将以对话场景为单位组织解读,而非以命题为单位。
义理层:论证起点、推进、收束
义理层面包含论证起点识别、论证推进把握、论证收束判断三组相互联系的工作。
每一次对话都有其起点,对话双方各自从何处出发。孟子的论证起点是其性善论及由此推出的仁政原则;梁惠王的论证起点是其"移民兴利"的实际政治经验;公孙丑的论证起点是其"善信人"等具体品质;告子的论证起点是其"性无善无不善"的具体主张。论证起点的识别是把握对话张力的关键。
在对话过程中,论证如何从起点推向终点,是义理层面的核心工作。以《公孙丑上》"浩然之气"段为例,论证从公孙丑的"何所长"问到孟子的双重定位再到对"浩然之气"的具体界定,层层推进,每一步建立在前一步之上。
每一章的对话在何处收束?收束的方式是论证的完成还是转向?以《梁惠王上》"五十步笑百步"章为例,对话最终收束于梁惠王承认其政与邻国之政在本质上的相似,这一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