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员的画
第 1 章 飞行员的画
《小王子》的第一页没有小王子。第一页上有一条蟒蛇,更准确地说,是一顶帽子。一个六岁的孩子读了一本讲原始森林的书,书上说蟒蛇不加咀嚼,把猎物整个吞下去,然后动弹不得,睡上六个月来消化。孩子想,要是把大象吞下去会怎样,于是画出了他生平第一张画:一条肚子鼓胀的蟒蛇。他拿着这张画去给大人看,怕他们害怕,大人回答,一顶帽子有什么可怕的。孩子只好画第二张,把蟒蛇剖开,让人看见里面的大象。大人劝他把这些剖开的、合拢的蟒蛇都放到一边去,去学地理、历史、算术、语法。就这样,画家在六岁那年死了,后来活着的那个人成了飞行员。
这个开场常被当作童话式的俏皮话,一笑带过。我想在这一章里为它辩护一个相反的看法:这三十几行文字是全书的总纲,是圣埃克苏佩里为读者设下的门槛与测试,也是他对自己前半生的一次交代。帽子与大象之争,不是儿童想象力与成人平庸想象力的差别,而是两种读法之争。一种读法把看见的东西直接当作全部,另一种读法相信看见的东西底下还压着看不见的东西。整部《小王子》二十七章,写的都是这一件事。狐狸在第二十一章把这个道理正式说出来,飞行员在第一章用一张画把它先演示了一遍。所以这本书的第一个人物是一张画,第一句台词是一顶帽子,第一次死亡是画家的死亡。后面的星球、玫瑰、狐狸、蛇,全都长在这张画上。
原书第一章的叙述腔调值得细听。它不是童话的腔调,是回忆录的腔调,甚至带一点证词的味道。叙述者说自己六岁那年,在一本书里看到一幅精彩的插图,讲的是原始森林里蟒蛇的习性,他想了很久,然后用一支彩色铅笔画出了作品第一号。作品,这个词用得郑重其事。接着是作品第二号,接着是大人的裁决,接着是裁决的后果:他放弃了画家的生涯。请留意这里的逻辑。不是画得不好,不是缺乏天赋,不是兴趣转移了,是裁决。大人们没有看,他们只是认。他们认出了帽子的形状,于是停止了看。认是一种省力,看是一种劳动。六岁的孩子被省力的世界拒绝了两次,第二次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劝他去学地理历史的那些人,真心相信自己是在为他好。
帽子底下的大象
先把两张画分开看。一号画从外面画蟒蛇,蟒蛇的肚子里有大象,可是画不出来,观者看不见。二号画把蟒蛇剖开,大象清清楚楚站在里面。第一张画要求你穿过表面,第二张画替你把表面掀开。按照常理,第二张应该更容易被接受,它把一切都摆在了明处。可是大人的回应是,剖开的也好,合拢的也好,都放一边去吧。原书里那句话很干脆,合着的蟒蛇也好,开着的蟒蛇也好,一概放下。这个细节常被读者滑过去,其实它是第一章里最狠的一刀。大人拒绝的不是某一种画法,是两种画法所代表的整个世界。他们要的既不是透明,也不是含蓄,他们要的是熟悉。帽子是他们认得的形状,蟒蛇肚子里的大象不是。你可以替孩子委屈,也可以替大人辩护,说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当然要把六岁小孩的涂鸦引导向有用的学问。可是圣埃克苏佩里把地理、历史、算术、语法这四门课的名单开得那么具体,那么像一张小学课程表,讽刺的锋刃就藏在这份具体里。这四门课的共同点,是它们都不需要穿过任何表面。地球是圆的,年代是有序的,数字是可验算的,语法是人人必须遵守的。它们都是帽子的学问。
那头被吞下去的大象呢。它是全书所有看不见的东西的第一件存货。玫瑰的爱情看不见,只能从四根刺和咳嗽里去认;井的甘甜看不见,只能从星空下的跋涉里去尝;羊在箱子里看不见,只能靠相信去养活。一号画的构图,蟒蛇的皮囊包着大象,就是这些事物的通用结构。狐狸后来总结说,本质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这句话的第一份证据,早在第一章就交到了读者手上。你拿在手里的是一张画着一顶帽子的纸,纸上其实有一条蟒蛇,蟒蛇里其实有一头大象,而你能不能看见,取决于你肯不肯多花一点力气,放弃省力的认,去做费力的看。
从符号学的角度看,这两张画几乎是一堂现成的入门课。帽子是一个符号,形状固定,人人认得,认出它不需要任何努力,只需要调用记忆。蟒蛇吞象则是一个事件,画面给出的只是事件的外壁,观众必须自行补足内部,补足的动作就是解读。大人的失败不在眼睛,在他们的符号库里没有给事件留位置,一切图像进来,都被自动匹配到最接近的现成符号上,帽子匹配帽子,完毕。这种自动匹配是成年生活必需的省力装置,一天要看几千张面孔和招牌,不能张张端详,问题只在于装置太灵,把唯一需要端详的那张也顺手归了档。圣埃克苏佩里的狠处是让孩子的第一张画恰好落在那个档案的死角,蟒蛇吞象的轮廓与帽子足够像,又不完全像,它是专门用来卡住自动档的一枚异物。全书后来的一切物件都继承了这种异物性,箱子里的羊,四根刺的花,一分钟一天,全是卡在成人分类系统里的小故障。
再说说那张画里的恐惧。孩子特意把蟒蛇画成外面看得见的样子,因为他怕大人害怕。这个细节我每次讲课时都要停一下,问大家这里谁更勇敢。表面看是孩子高估了大人,以为他们一眼就能看见大象,会被吓着。深一层看,孩子把自己看见的当成了普遍的看见,他以为大象对所有人都显形。这是童年最深的假设,我看见的,你也看见。这个假设日后会被社会一点点拆除,拆除的过程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成长。第一章保存了这个假设被拆除的第一现场,拆除的工具不是暴力,是一句轻飘飘的,一顶帽子有什么可怕的。等到孩子长大,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完成了从受害者到执行者的换届。全书对大人的全部审判,浓缩在这届换届上。
还有一层意思,是关于恐惧的。孩子把画拿给大人看的时候,特意把蟒蛇画成外面看得见的样子,因为他怕大人害怕。他以为大人和他一样,一眼就看见了大象,看见了一个被活吞的生命。这个担忧里有一种了不起的敏感:他知道真正的图景是吓人的,他试着为别人缓冲。而大人偏偏只看见帽子,还反过来问他帽子有什么可怕。错位在这一刻完成了双向的荒诞。孩子高估了大人的勇敢,大人低估了孩子的深度。圣埃克苏佩里后来一生都在这个错位里生活,他是那种会在餐桌上给朋友画小人的成年男人,是会在飞行报告的边缘涂鸦的机长,是妻子和朋友眼中永远欠着稿债、丢着钥匙、心不在焉却又对人心明察秋毫的大孩子。希夫在那本得了普利策奖的传记里反复描写这种错位,她写他在纽约的餐馆里把那个金发小人儿画在桌布上、餐巾纸上,随手撕下来送给女招待,写他给朋友的孩子写信一写就是十页,写他到了四十几岁还在口袋里揣着涂鸦的铅笔。第一章那两条蟒蛇不是虚构的起兴,是自传的实录。
六岁的画家死于哪一年
我常常问学生一个问题:这个六岁的画家究竟死于哪一年。答案不在文本里,在文本的结构里。叙述者说,是大人劝他放下画笔,于是他在六岁上放弃了画家的生涯。可是紧接着他又说,他保留着那张一号画,遇到看起来头脑清楚的大人,就拿出来试一试。这说明死掉的是职业,不是人。画家在他心里活了下来,活成了一个考官。他一辈子都在给大人出同一道题,题目是一顶帽子,及格线是能说出蟒蛇两个字。这道题他出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九四二年在长岛写这本书的时候,他又把它端了出来,端给全世界的大人。所以严格地说,第一章不是童话的开头,是一份起诉书的首页,原告是一个不肯痊愈的伤口,被告是所有负责教育他的人。
这份起诉书厉害的地方在于,它并不控诉具体的人。没有一个恶毒的家庭教师,没有一个粗暴的父亲,没有一场焚毁画稿的火灾。劝他放下蟒蛇的大人,说到底都是好意。这恰恰是圣埃克苏佩里比一般写教育小说的人高明的地方。他明白最彻底的压制是不带恶意的压制,是全社会默契的、以关心为名的规训。你无法反抗好意,你只能离开。孩子没有反抗,他顺从地去学了地理历史算术语法,顺从地长大了,顺从地选了一个正经职业,然后在这个职业里飞遍了半个地球,对大人的看法没有得到改善。全书最冷的一句话就落在这里,他说自己这一生同许多正经人打过许多交道,在大人中间生活了很久,近距离观察过他们,而这并没有怎么改善他对他们的看法。请注意,这句话里没有愤怒,只有记录。愤怒是年轻人的事,这是一个飞行了二十年的中年人平静的结论。
于是有了孤独。叙述者说,他一直没有遇到一个可以真正谈话的人,只好独自生活,直到那次撒哈拉的迫降。这份孤独不是没有社交的孤独,恰恰是社交过剩的孤独。他在大人中间如鱼得水,会迁就他们的水平谈桥牌、谈高尔夫、谈政治、谈领带,于是大人很满意,认为自己结识了一个明白事理的人。这一段我每次读都觉得刺痛。我们每个人都是在学会谈领带的那一天,正式加入大人的。谈判的本领越大,离自己的蟒蛇越远。第一章为全书定下的这个孤独者的形象,会在第二十七章得到回答:真正听懂他的人,是一个金头发的小人儿,出现在沙漠的黎明,开口第一句话是请他画一只羊。伤口等了三十年,等到一个孩子带着一张空白的订单来提货。
测试的延续
第一章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功能:它是方法论。圣埃克苏佩里在这三十几行里,把这本书接下来要使用的全部叙事装置都预演了一遍。第一个装置是测试。把一号画拿给大人看,大人说帽子,测试结束,迁就开始。这个装置贯穿全书,小王子每到一颗星球,其实都在对星球上的居民做一次反向测试:国王通过了权力的测试吗,没有;虚荣的人通过了崇拜的测试吗,没有;点灯人呢,勉强通过了。最后一个被测试的是读者本人。你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来望着天空,作者问你,那只羊到底有没有吃掉那朵玫瑰。这是全书最后一次发卷子。你此刻的慌张程度,就是你离六岁的距离。
第二个装置是举证。大人相信编号,于是叙述者学会了用编号说话,小王子来自编号为B612的小行星,一九〇九年被一位土耳其天文学家用望远镜看见过一次。第二章到第四章会把这套官样文章表演得淋漓尽致,而表演的剧本,早在第一章已经搭好:大人不问你看见了什么,只问可验证的数字和证件。第三个装置是文与图的分工。一号画和二号画是书里最早的插图,此后每一章的图画都和文字玩着同一个游戏,图给出轮廓,文字负责掀开,或者反过来,文字给出一只羊,图画只给一只箱子。图文互相包着对方,像蟒蛇包着大象。这种分工不是插图的装饰性使用,是叙事结构本身。我把话放在这里:读这本书跳过图的人,等于只看见了帽子。
测试的运行机制值得再盯一眼。叙述者说他把这个测试用了几十年,遇到看起来头脑清楚的大人就试,屡试不爽,答案永远是帽子。注意他说的是看起来,这个词里藏着他的长期观察,表面的聪明与深处的看见毫无关系,一个可以在报纸上写社论的人,照样看不出蟒蛇。更微妙的是测试之后的处理,一旦对方答错,他立刻收起一号画,切换频道,谈桥牌,谈高尔夫,谈政治,谈领带。这份话题清单值得逐项打量,四样东西全是成年社交的安全区,有规则,有输赢,有立场,有品味,唯独没有一样需要穿过表面。谈领带是成年世界的万能钥匙,任何两个陌生男人可以在三句领带里建立同盟。孩子收集蝴蝶标本,大人收集话题标本,两边都自以为认识了对方。叙述者说他于是显得人情通达,大人对他很满意,这份满意是全书最冷的一处反讽,他用放弃沟通换来了善于沟通的名声,像很多体面人的一生。
一号画本身的存在也值得想想。他保存了三十年,随身携带,像一个口袋里揣着旧照片的人。照片的功能是怀念,一号画的功能是侦查,它在寻找另一个看得见蟒蛇的人。所以那张画其实是一封信,写给一个还没出现的读者,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看得见吗。从这个角度说,《小王子》整本书就是这封信的加长版,作者把画印了千万份,撒向全人类,等回信。回信的人各式各样,有孩子在信纸上画大象,有大人在深夜认出帽子底下那个年轻的自己。第一章完成的就是这个邮政系统的奠基,一张画,一次误读,一个漫长的等待。等待在第十七章的黎明结束,那个等了三十年的收信人,终于从沙丘后面走了出来。
顺带说一句版本的事。这张蟒蛇吞象的画,各个译本处理得都很老实,因为它太简单了,一顶帽子而已,翻译不会走样。可是它周边的那几句话,各家笔下的脾气就不一样了。周克希的译文干净克制,把大人劝告的那一段译得四平八稳,反倒显出规训的冷;树才是诗人,句子短,呼吸急,六岁孩子的委屈从断句里透出来;马振骋的笔在四个译本里最见老成,同一件事到他笔下像是一声叹息;台湾译者吴永仪则把孩子的天真译得更口语。我在书桌上把四个本子并排放着,遇到要紧的句子就一行行对过去。这一段对下来,意思毫无出入,气场各有千秋。这也是我建议读者的读法,导读替你细读,细读之后,请你自己去和译本对质。
一九〇〇年出生的孩子
把镜头从文本移开一点,看看写下这些句子的人。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一九〇〇年六月二十九日生于里昂,父亲在他四岁那年去世,母亲带着五个孩子搬回娘家,夏天住在安贝略附近的圣莫里斯德雷曼城堡。那座带花园和阁楼的旧宅,后来被公认为他全部作品中那个黄金童年的原型:安静、优裕、有母亲读故事的声音。他学画是真的,青年时代在美术学院旁听过建筑,画得不好但一直画;他飞也是真的,一九一二年夏天,家乡机场的一个飞行员把十二岁的他抱上一架双翼机,那几分钟的风,决定了他的一生。所以第一章里那个被掐灭的画家和后来那个上了天的飞行员,是同一个人的一体两面,不是比喻,是履历。他用飞行养活画画,用画画报复飞行报告的枯燥,最后用一本带插图的书,把六岁那场失败变成了世界文学的开场。
希夫的传记给这个开场提供了不少注脚。她写到圣埃克苏佩里终其一生保存着孩童式的观看方式,朋友们回忆他看东西的时候有一种全神贯注的笨拙,会盯着一个茶壶看很久;写到他在北非的驿站里、在纽约的公寓里,随手画的小人儿逐渐长出金头发和围巾;也写到他一生的困境,世界的账本不接受这种观看,他欠债、误稿、迟到、丢三落四,出版商和妻子追着他要的都是他给不出的那种正经。第一章里大人劝孩子去学的四门课,是他一辈子都没学会的课,而他最终证明,一个学不会算术的人可以算出星星为什么发光。这不是鸡汤,是逆差的账。理解了这份逆差,才能理解第一章的语气为什么那么平静。他不是在控诉哪一个人,他是在给一种普遍的、由好意执行的失败作证。
插图与文字的一台戏
这本书的插图是作者自己画的,水彩,笔触笨拙,透视天真,小王子的比例在各个章节里并不完全一致。有些讲究的批评家拿这个当缺点,我拿它当纲领。一本谈看不见的书,配一批画得不太像的画,图文之间立刻产生了张力:文字说小王子可爱,图上的小王子只是一个几笔勾出的金发小人;文字说玫瑰美得惊人,图上的玫瑰几乎是一团线条。图永远比文字少一点,少的那一点,正是读者的位置。格子里最典型的是那只箱子。小王子要一只羊,飞行员画了三次都不合格,病恹恹的,带角的公羊,太老的,最后他等得不耐烦,草草画了一只箱子,说你要的羊在里面。小王子喜笑颜开,说正是这个,还说它睡着了。请注意这张图的实际内容:几条线围出的一个方框。羊完全不在场。可是几十年来,全世界的读者都从那个方框里牵出了自己的羊。这就是一号画的正面版本。帽子考验你能不能穿过熟悉的形状看见陌生的大象,箱子邀请你穿过空无看见活物。一个是门槛,一个是礼物。
手稿的考据也支持这个读法。《小王子》的原稿如今保存在纽约的摩根图书馆与博物馆,一九六八年由馆方购藏,纸上水彩覆盖水彩,线条改了又改,可见那些看似随意的图,作者是当真修改过的。希夫描述他在纽约的餐厅里、朋友家的客厅里、旅馆的信纸上不停歇地画这个小人儿,画了几百张,书里选用的只是极少数。换句话说,这本书不是先有字后配图,是图和字一起长出来的,蟒蛇吞象既是第一章的内容,也是全书的繁殖方式。二十七个章节,每章一小图,图文咬合的密度在文学史上几乎没有同类。安徒生的剪纸是余兴,卡罗尔的插图是委托,圣埃克苏佩里的水彩是器官。
这些水彩的画面本身也值得一节。小王子的金头发几乎是全书的视觉主音,橙色与金黄色反复出现,围巾、麦田、沙漠、狐狸的皮毛、井绳、落日,构成一条暖色的河。构图一律简单,人物小小的,站在大片的空白或单色里,与文字的简短互为表里。透视天真得近乎任性,同一人物的脑袋在两页之间能差出三分之一,星球的弧线时弯时缓。专业画家会皱眉,读者却毫无障碍,因为这本书的空间本来就不服从物理,它服从情感的尺度,重要的事物大,次要的小,想念远的时候,人就画得小小的。这种原始的透视法恰好是孩子画画的默认设置,圣埃克苏佩里终身保留了它。他不是不会画,手稿显示他画得又多又快,他是不肯画得对。画得对,是给大人看的,画得真,才留得住大象。
这批画后来的命运也是书的历史的一部分。它们被制成邮票、纸币、雕塑和无数文创产品,小人儿的形象成为世界上被复制最多的图像之一。复制有复制的代价,形象越普及,越容易从书里脱钩,变成一个没有语境的可爱符号,印在马克杯上微笑。我每到一处书展都会去看看那些周边,心里默念第一章的教训,看见帽子的时候要想起蟒蛇。马克杯上的小人儿是帽子,一九四二年长岛那间屋子里的水彩才是蟒蛇。分辨的办法只有一个,回到书页,让图重新站回文字旁边,站回那个让它们诞生的下午。图像与文本的契约一旦恢复,杯子上的小人儿也会重新有他的星球、他的玫瑰和他的四十四次日落。
三次测试:帽子、箱子、花
现在可以把全书的大结构提前画出来了,因为它就压扁在第一章里。这本书一共安排了三次测试,考题一张比一张轻,分量一张比一张重。第一次是帽子,考的是陌生人,对象是所有大人,及格者寥寥,及格的方式是说出蟒蛇。第二次是箱子,考的是相遇,对象是小王子,飞行员画出一个空箱子,孩子立刻看见了睡着的羊,这次测试表面上是飞行员通过了孩子的考试,实际上是读者通过了作者的考试,你在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咩了一声。第三次是花,考的是离别之后,对象是留在天上的读者。全书最后两页,作者请大家抬头看星星,问一个任何天文望远镜都无法回答的问题,那只羊到底吃没吃那朵花,然后说,没有任何一个大人会明白这件事有多重要。三次测试连成一条线,从观看,到相信,到牵挂。第一章只摆出第一道题,但整本书的考试大纲,已经贴在门上了。
我教这本书的经验是,学生最容易在第一道题上掉以轻心,觉得帽子一段是给小孩看的,忍过去就好。可是一旦跳过,后面处处是帽子。国王的袍子是帽子,商人的数字是帽子,地理学家的大部头是帽子,就连玫瑰的四根刺,在小王子眼里一度也只是帽子。全书讲的,就是一个人怎样学会把一顶顶帽子重新看成一条条蟒蛇。这个动作有个朴素的名字,叫细读。童话的细读和批评家的细读在这里是一件事,都要穿过表面,去够那个被吞在里面的活物。
译者的第一章
第一章也是检验译者的第一章。这一章没有任何生僻的词,考验全在语速和口气,一个回忆往事的中年人,如何谈论六岁那场失败。周克希的译笔把这段回忆译得像深夜的自述,句子干净,情绪压在动词里,大人劝告的那一段读来四平八稳,反而把规训的不动声色传达出来了。树才是诗人,他的第一章句子更短,呼吸更密,孩子一愣一愣的天真从分行处透出来,读到第二张画被搁置时,几乎能听见小声的委屈。马振骋以译蒙田闻名,他的叙述有一种老派散文的从容,同一件事在他笔下像隔着烟斗的烟雾讲出,哀而不伤。吴永仪的白话最软,台湾口语的绵软衬得大人的劝告格外像哄骗,礼貌里藏着不由分说。四个本子放在一处,第一章的分别如此清楚,是因为这一章是全书语气的定音,定音差之毫厘,后面二十六章就全走样。
具体到句子,有几处值得并读。孩子把第一张画拿给大人看,并且问这幅画吓不吓人,大人的回答,法文干脆利落,一顶帽子有什么可怕的,四个译本不约而同保留了这份干脆,因为这是全书的第一个笑点,笑点不容拖沓。大人劝他放下蟒蛇去学功课那句,课程名的排列顺序各本略有出入,有译本循原文作地理、历史、算术、语法,有译本调整了顿挫,出入虽小,气质有别,照原文顺序读,四门课像一组操练的口令,读来最冷。还有那个关键的判断句,孩子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