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两篇奇文
缘起:两篇奇文
你大概有过这样的经历:读了一篇写得特别好的文章,心里赞叹之余,总想追问一句——这篇文章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是从哪里开始下笔的?中间卡住了怎么办?怎么才算改得差不多了?这些问题,说白了就是“写作本身”的困惑。而当你把目光投向中国古代,试图从经典文论中寻找答案时,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专门谈“创作过程”的书,数量少得可怜。
陆机的《文赋》就是这少数派中的一本。它成书于公元三世纪末,是中国现存第一篇系统谈论文章写作的专论。更难得的是,陆机不是站在书斋里空谈理论,而是把自己当过作者、当过读者、当过修改过无数稿的写作者的全部经验,都揉进了这篇文章里。
而另一本书,《二十四诗品》,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它的作者是晚唐诗人司空图,全书用二十四首四言诗,分别描绘了二十四种不同的诗歌风格——有“雄浑”,有“冲淡”,有“纤秾”,有“沉著”。你读完之后,会对中国诗歌能达到什么样的审美境界,有一个全景式的感知。
问题来了:这两本书,一本讲“怎么写”,一本讲“写成什么样”,它们能放在一起读吗?把它们放在一起读,又有什么用?
这正是本书想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在展开具体论述之前,我们先来认识一下这两本书的作者和它们诞生的时代背景。
陆机与太康文学:一位“富二代”文人的写作心法
公元261年,陆机出生在东吴的世家大族。他的祖父陆逊是东吴的丞相,父亲陆抗是大将军。在那个讲究门第的时代,陆机是典型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二十岁那年,东吴灭亡,陆机被迫回到故乡务农——说是务农,其实更像是某种失意文人的姿态。但没过多久,他就和弟弟陆云一起去了西晋的首都洛阳,凭借一身才华,很快在京城文坛站稳了脚跟。
当时的洛阳文坛,正处于历史上称为“太康文学”的繁荣期。太康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年号,从公元280年到公元290年。这十年间,西晋完成了统一,天下暂告太平,士族阶层的生活优裕而风雅。文人之间盛行相互酬唱、品评文章的风气,文学创作呈现出一种追求辞藻华美、技巧精致的倾向。
陆机在这个圈子里是当之无愧的明星。当时有“太康之英”的说法,意思就是太康文学中最杰出的人物,而“英”这个字,往往就落在陆机头上。他的文章写得华丽繁复,用典繁密,音律和谐,在形式上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同时代的人评价他,说他的文章“文患其事尽于形,情急于藻,义牵其旨,韵移其意”,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他太注重外在的形貌、太急于表达情感、太执着于典故、太追求音韵效果。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肯定的批评——陆机是把文章的形式之美推向极致的人。
但问题来了:一个这么追求形式精致的作家,为什么要去写一篇专门谈创作过程的文章?这不是等于让一个醉心于雕琢的工匠,去写一本“如何做木匠活”的手册吗?
答案可能藏在陆机的人生经历里。公元303年,陆机因为卷入西晋皇室的权力斗争,被处死于军中,终年四十三岁。在他短暂的一生中,写作既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是某种精神寄托。而《文赋》很可能写于他人生的中后期——当一个人已经在创作上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回过头来反思“写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往往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更关键的是,陆机在《文赋》里并没有单纯炫耀自己的技巧,而是坦诚地谈了很多创作的困境。比如他说“意不称物,文不逮意”,意思是心里想到的东西,下笔写出来之后,总觉得不对劲。这大概是每一个认真写作的人都有过的体验:明明想得很好,写出来却完全不是那个味道。
他还谈了灵感的问题。创作冲动来的时候,文思泉涌,下笔千言;可有时候坐在书桌前,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也写不出来。这两种状态之间的转换,有没有规律可循?
《文赋》就是陆机对这些问题的系统回答。全篇不长,大约两千字左右,但涉及了创作过程中的各个环节:从灵感的发生、构思的展开,到谋篇布局、遣词造句,再到修改润色、最终定稿。这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是破天荒的——在陆机之前,没有人用这种完整、系统的方式来谈论写作。
所以,说《文赋》开创了中国“创作论”的先河,一点也不夸张。它提出的很多问题,比如“情与物”的关系、“意与文”的关系、灵感与技巧的关系,直到今天仍然值得认真思考。
司空图与晚唐诗风:一个隐士的诗歌美学
如果说陆机是盛世文人的代表,那司空图几乎是他的反面。
司空图生于公元837年,距离唐朝覆灭还有七十多年,但他的一生几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乱世做准备。他早年考中进士,在朝廷做过几任小官,但很快就对官场失去了兴趣。中年以后,他索性辞官归隐,回到家乡山西永济附近的王官谷,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王官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根据史料记载,那里“泉石林亭,幽堪寓目”,是个山清水秀的所在。司空图在这里建了一座花园,“引泉为池”,种了很多松树和梅花,平日里就是读书、写诗、会友。他的晚年正好赶上了唐朝的崩溃——黄巢起义、藩镇割据、皇帝几度流亡,朝廷形同虚设。司空图活到七十二岁,亲眼见证了唐朝的灭亡,也亲眼看到了新建立的五代政权派人来请他出山,他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这个人的一生,给人的印象就是两个字:超脱。
但司空图之所以在文学史上留下名字,主要不是因为他的隐士形象,而是因为他的诗歌理论。《二十四诗品》就是他的代表作。
这本书的形式非常独特。传统文论要么用散文,要么用韵文,但司空图用的是“四言诗”——也就是说,他用诗的语言来描述诗歌的风格特征。举个例子,“雄浑”这一品,他写道:“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
你读这段文字,可能第一遍觉得玄之又玄,好像在说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仔细品味,会发现他用了一组意象来描绘“雄浑”这个风格——“荒荒油云,寥寥长风”,广阔的云层翻涌,呼啸的长风掠过。他是在用具体的画面感,来传递一种抽象的风格特征。
再看“纤秾”这一品:“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这完全是一幅生机盎然的春日图景,读完之后,你大概就能理解什么叫“纤秾”了:不是纤细柔弱,而是一种华丽饱满、充满生命力的美。
这种“以诗论诗”的方式,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一朵奇葩。后世的很多诗论家都模仿过这种写法,但很少有人能达到司空图的高度。
那么,司空图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谈诗歌?
这可能和晚唐的诗坛风气有关。晚唐的诗歌,经历了初唐的格律探索、盛唐的气势磅礴、中唐的奇崛险怪之后,已经发展得非常成熟了。这种成熟,既是财富,也是负担。成熟的另一面,往往是套路化、模式化。晚唐的很多诗人,写诗写得精巧,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司空图对此是不满的。他理想中的诗歌,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一种审美境界的呈现。“境界”这个词,后来被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发扬光大,但追根溯源,司空图是重要的先驱。
《二十四诗品》描绘的二十四种风格,虽然各有特色,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诗歌可能达到的“高处”。司空图不只是在分类,更是在树立标杆。他想告诉读者,好诗应该是什么样子,好诗人应该追求什么样的境界。
这和《文赋》的出发点完全不同。陆机想的是“怎样写出好文章”,司空图想的是“好文章(好诗)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品质”。一个从作者的角度出发,一个从读者的角度出发;一个强调过程,一个强调结果;一个关注“法”,一个关注“境”。
两部作品的互补性:创作之“法”与审美之“境”
现在我们可以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了:为什么要把《文赋》和《二十四诗品》放在一起读?
因为它们解决的是写作问题的两个不同维度,而且恰好可以形成一种互补。
《文赋》解决的是“起点”和“过程”的问题。当你坐在书桌前,面对一张白纸,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的时候,陆机的经验可能帮到你。他告诉你,创作是从哪里开始的——有时候是外物的触发,有时候是内心的涌动;构思是怎样展开的——从意到象,从象到辞,从辞到篇;写到中途卡住了怎么办——可以暂时搁置,等待灵感重新降临;写完之后如何修改——要删繁就简,保留最精要的部分。
《二十四诗品》解决的是“终点”和“方向”的问题。当你完成了一篇文章,怎么判断它好不好?好在哪里?还能往什么方向提升?司空图用二十四种风格给你提供了参照系。你的文章是偏“沉著”还是偏“冲淡”?是偏“绮丽”还是偏“疏野”?不同的风格没有高下之分,但每一种风格都有它应该达到的标准。明白了这些,你就知道自己的作品离理想的距离还有多远。
这两个维度,一个管“开头”,一个管“结尾”;一个管“走的过程”,一个管“到的终点”。把它们放在一起,你对写作的认知才算是完整的。
更重要的是,这两部作品诞生于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但它们思考的问题本质上是相通的。
陆机生活的西晋,文人普遍追求形式之美,骈文开始兴起,用典蔚然成风。在这种风气下,陆机强调“意在笔先”,强调写作应该从内心出发,而不是被形式所绑架。他说“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这句话的核心意思是:写作最大的困难,是内心的想法和外在的表达之间,总是存在落差。这个判断放到今天依然成立。
司空图生活的晚唐,诗歌已经有了高度的程式化倾向。格律成熟、技巧完备,但很多作品缺乏生命力和感染力。在这种背景下,司空图强调诗歌应该有“味外之味”“象外之象”,也就是说,好诗不应该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还应该让人读完之后有所回味、有所感悟。这个判断放到今天依然成立。
两个时代不同,具体的文学问题不同,但追问的精神是一样的:文学的本质是什么?好作品的标准是什么?创作者应该追求什么?
这种追问的深度和真诚,是《文赋》和《二十四诗品》能够穿越时空、在今天依然值得一读的根本原因。
说到这里,也许你会有一个疑问:这两本书都是古典文论,离我们的时代已经太远了,读它们有什么用?
这个疑问完全可以理解。在一个提倡“多快好省”的时代,在一个人人都在追求“干货”的时代,花时间读两千年前的《文赋》和一千多年前的《二十四诗品》,怎么看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我有一个不同的看法:越是信息爆炸的时代,越需要回到那些经过时间检验的经典。因为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它们回答的是根本性的问题——而根本性的问题,不会因为时代的变化而失效。
写作的根本性问题是什么?说到底,就是两个:第一,怎么把心里想的东西变成纸上的文字?第二,什么样的文字才算得上是好文字?
《文赋》回答的是第一个问题,《二十四诗品》回答的是第二个问题。它们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缺一不可。
阅读指南:如何进入这两部经典
如果你已经被说服,愿意花时间读一读《文赋》和《二十四诗品》,那我们接下来聊聊怎么读。
首先,这两本书的原文本都不长。《文赋》大约两千字,《二十四诗品》大约两千五百字。如果只是走马观花地翻一遍,两三个小时就够了。但我建议你不要这样读。
古典文论的价值,不在于它的字数多少,而在于它的密度。每一句话、每一个概念,都可能蕴含着丰富的含义,需要慢慢咀嚼、反复体会。
我的建议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通读原文,感受整体面貌。不要急着去查注释、找翻译,先把原文从头到尾读一遍,即使有看不懂的地方也没关系。读完之后,问自己一个问题:我能感觉到作者想说什么吗?
以《文赋》为例,开篇第一句是“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这句话用了不少典故,表面上看比较艰深。但如果撇开典故,你大概能感觉到它的意思:写作需要积累,需要在日常生活中有所观察、有所感悟。这就是一种感觉,先建立这个感觉,后面的理解会顺畅很多。
《二十四诗品》因为是用诗的语言写的,通读一遍的难度相对低一些。你可能会觉得有些品类的描述比较抽象,比如“含蓄”“飘逸”“缜密”,但也一定会有些品类让你有直观的共鸣,比如“自然”“疏野”“清奇”。
第二步,找一本好的注本,逐句细读。通读之后,你应该对整篇的结构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接下去需要做的,是逐句理解它的含义。
关于《文赋》,比较好的注本有张少康的《文赋集释》、郭绍虞的《中国历代文论选》。这些书对《文赋》中的典故、概念、历史背景都有详细的解释,可以帮助你把模糊的感觉变成清晰的理解。
关于《二十四诗品》,清代学者孙联奎的《诗品臆说》和今人徐复观的《中国文学精神》都有很好的解读。需要注意的是,《二十四诗品》本身就有不少解读上的分歧,不同的学者对同一个品类的理解可能完全不同。不必急着判断谁对谁错,可以先兼收并蓄,慢慢形成自己的看法。
第三步,边读边写,用写作来检验阅读。这是一个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实际上非常有效的建议:读《文赋》的时候,试着用它的理论来分析自己的写作过程;读《二十四诗品》的时候,试着用它的范畴来评价自己读过的作品。
比如,你在写一篇文章的时候遇到了瓶颈,卡在某个地方写不下去。这时候,你可以翻到《文赋》里谈“灵感”的那段话——“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读完之后想想:是不是真的这样?自己遇到卡点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体验?陆机建议的应对方法是“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也就是暂时放下,去读读别人的文章,寻找灵感。你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可以试试看。
又比如,你最近读了一首诗,觉得写得不错,但说不清好在哪里。这时候可以翻到《二十四诗品》,看看它列出的二十四种风格,试着用这些风格来分析这首诗。它是偏“典雅”还是偏“自然”?是偏“绮丽”还是偏“劲健”?分析的过程,就是把感性认识提升为理性认识的过程,也是把别人的理论内化为自己的判断力的过程。
这三步走下来,你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一个月读两本加起来不到五千字的古书,听起来不多,但如果你真的按这个方法去做了,收获可能远超你的预期。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做了一个热身,目的是回答两个问题:为什么要把《文赋》和《二十四诗品》放在一起读?它们各自解决了什么问题?
先说结论:《文赋》解决的是“怎么写”的问题,《二十四诗品》解决的是“写成什么样”的问题。前者是创作论,关注过程;后者是意境论,关注结果。把它们放在一起,可以得到关于写作的完整认知。
陆机是西晋“太康之英”,是那个时代文学技巧最精湛的作家之一。《文赋》之所以值得一读,不是因为它讲了多少高深的大道理,而是因为它坦诚地分享了一个写作者的真实经验——包括灵感来了怎么抓住,灵感走了怎么等待,写得太满怎么删改,辞不达意怎么修正。这些问题,两千年来一直困扰着每一个认真写作的人。
司空图是晚唐的隐士诗人,《二十四诗品》是他留给后世的宝贵遗产。这本书之所以值得一读,不是因为它给你提供了一个标准的审美体系,而是因为它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你看到好诗可以达到什么样的境界,让你明白形式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两部作品,一部讲“法”,一部讲“境”;一部是工匠的手记,一部是鉴赏家的眼光。如果把写作比作一场旅行,《文赋》告诉你从哪里出发、路上会遇到什么,《二十四诗品》则告诉你目的地有哪些风景、每一处风景应该怎么看。
接下来的章节,我们将分两条线索展开。第一条线索,是《文赋》的精读——我们会逐段分析它的内容,看看陆机对创作过程的观察和思考;第二条线索,是《二十四诗品》的精读——我们会详细解读二十四种风格,看看司空图心目中的诗歌理想。
两条线索在中途会逐渐靠近,我们会专门用一章来讨论它们之间的对话——同一个问题,在陆机那里是怎么回答的,在司空图那里又是怎么回答的。两者的差异,恰恰反映了“创作”与“审美”这两个维度的不同侧重;而它们的相通之处,则指向了文学最核心的秘密。
现在,让我们正式开始这段旅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