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嘉丽
第 1 章 斯嘉丽:不屈服的灵魂
一九三六年六月三十日,麦克米伦公司把一部一千多页的小说推上了书架。六个星期后,它成了整个英语世界的话题;一年后,它拿了普利策奖。人们记住了战火、庄园、红土地和一场著名的外遇,但真正让这本书活下来的,是第一页就登场的那个绿眼睛姑娘。玛格丽特·米切尔把整部《飘》的全部赌注都押在斯嘉丽·奥哈拉身上:她不可爱,常常不可原谅,却让四代读者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这一章先把她看清楚,因为读懂了她,后面十二章的战争、庄园、婚姻与死亡,才有了受力的支点。
关于这个人物还有最后一组数字值得记下。小说共六十三章,斯嘉丽几乎出现在每一章的核心位置;她的三次婚姻、两次寡居、一次谋生、一次丧女,占据了叙事的主干道。米切尔写别的人可以省略,写斯嘉丽从不省略,连她的睡姿、她的口胃、她做算术时咬笔头的样子都写。这种密度的回报是,读者对她的熟悉程度超过了对身边大多数活人。文学理论喜欢谈扁平人物与圆形人物,斯嘉丽是圆形人物的一种极端形态,圆到读者可以从任何角度切入,都能切出新的截面。本导读书的十五个章节,其实都在从不同角度切同一个人。
要认识斯嘉丽,得先承认一个尴尬的事实:文学史上长盛不衰的女主角,多数要么美丽,要么善良,最好两样都占。斯嘉丽两样都不占,却比她们都活得久。米切尔的办法是把女主角写成一个求生的器官,而不是一个道德的展品。她的魅力不来自德行,而来自一种近乎野蛮的健康;她的可爱不来自温柔,而来自一种令旁观者头晕目的能量。批评家们花了九十年争论她的政治不正确,读者们只做了一件事:继续读她。这个落差本身就是文学史现象,值得在第一章说透。
开场第一句:以否定开始的传奇
小说的第一句是英语文学里被引用得最滥的句子之一:斯嘉丽·奥哈拉长得并不美,可是男人们很少意识到这一点,一旦被她的魅力缠住,就像塔尔顿家那对孪生兄弟一样。傅东华一九四〇年的译文给这句话定下了中文世界的基本读法:那郝思嘉小姐长得并不美,可是极富于魅力,男人见了她,往往要着迷。陈良廷的译本和黄健人的译本语感更现代,但三家都保住了原句的一个关键动作,那就是先否定、后转折。
这个句子干了一件不太老实的事。它宣布女主角不美,用的却是小说里最接近求婚的语气。说这话的叙述者像一个阅人无数的老媒婆,一边拆台一边抬轿:不美,可是男人意识不到;男人意识不到,恰恰证明她的本事。句子在开头就埋下了全书的透视法:我们看斯嘉丽,永远隔着男人们的错觉看。她的美不美,不重要;她被如何看、她如何管理别人对她的看,才重要。米切尔在第一行就把美人小说换成了权力小说。
否定式开头在三十年代的畅销小说里几乎是胆大妄为。郎才女貌是那 个行当的通行证,先说女主角不美,等于先跟读者的期待翻脸。但这个翻脸立刻被后半句收买了:不美而有魅力,比美而失魂更有悬念。读者被邀请去研究一个技术问题,魅力如何运转。傅东华用极富于魅力四个字译那个指魅力的原词,归化得漂亮,把英语社交场的褒义词翻成了中文市井也懂得的判断。他给女主角取名郝思嘉,取的正是 Scarlett 的音,又暗嵌一个思字,好像这姑娘天生多思,其实书里的斯嘉丽最不肯做的就是思考。译名的这层小小反讽,倒意外贴合米切尔的写法。
再看这个句子安放的位置。第一句话说完,镜头拉开,是一八六一年四月的一个下午,塔拉庄园的门廊,孪生兄弟坐在椅子上,姑娘嫌天热。战争离这一页还有两段路。米切尔让她的女主角在文明的黄昏里登场,而且让她对流言里的战争毫无兴趣,她只想打听阿什礼·威尔克斯的婚事。全书的第一场戏因此不是战争戏,也不是爱情戏,是一场情报戏:斯嘉丽从两个崇拜者嘴里套取她真正想要的消息。叙事的优先级从一开始就清楚,历史是背景板,这个女人的欲望才是前景。陈良廷与黄健人的处理可以对照着看。原文的句法是让主句先说美貌的缺席,再用一个从句把男人们的错觉挂上去,重心落在错觉上。傅东华把从句翻成往往要着迷,语流顺畅,代价是双胞胎的例子被挪到了下文。黄健人保持句序,读者能更清楚地感到那个转折的支点。这类细节寻常读者不会注意,却决定人物的第一印象:她的出场是被男人们的欲望托举着出场的,没有这些欲望,她连出场都困难。米切尔对人心的这门记账学,学得最透的时段是一九二二到一九二六,她在《亚特兰大新闻》当记者,每天采访的人里,一半在经营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还有一层常被漏掉:这句话的叙述者是带笑的。全书的说书人位置很高,却爱蹲下来,用县里长舌妇的口吻讲话,对斯嘉丽半是挖苦半是得意。这种腔调接近十八世纪英国小说的说书传统,也接近中国旧小说的说书人笔法,傅东华译起来顺手,大概也因为两种腔调本就相通。腔调的好处是快,坏处是滑。斯嘉丽从不滑,她是这本书里唯一从不减速的人,所以米切尔写到她时,说书人的玩笑常常收起来,换成短句和动作。一个人物能改变叙述者的语气,这是人物立住了的标志。
十六岁的塔拉
斯嘉丽出场时十六岁,米切尔给她的定语里有一句常被忽略:她的模样活脱脱是她母亲和嬷嬷两个意志角力的产物。艾伦·罗比拉尔出身萨凡纳的法裔名门,把闺秀的全部戒律搬进了北佐治亚;黑嬷嬷是这套戒律的执法官。她们要造一个端庄、温顺、无知得恰到好处的南方小姐,工程最得意的成果是那十七英寸的腰身,全县最小。可这项造人工程只成功了表面一层:斯嘉丽学会了装样子,学不会做样子。她想什么从不写在计划里,全写在眼睛里。
十六岁的斯嘉丽身上跑着两股血。一股来自母亲,细声细气,见了表兄丧礼上的一只苍蝇都要晕过去的那个世界的血;一股来自父亲,爱尔兰农民的、赌牌赢来塔拉、动辄骂人的血。杰拉尔德教给她的其实只有一句话的正文,土地是世上唯一值得为之工作、为之战斗、为之牺牲的东西,因为它是唯一长存的东西。这句话要到第二章细读,这里先记下它在一个十六岁姑娘身上的奇怪存放方式:她听不懂,也不感兴趣,却在十二年后的荒田里靠它活了下来。米切尔喜欢这种延迟投放的种子,先埋土里,多年后才许它发芽。
小说写斯嘉丽的心理,有一项发明值得专门指出。凡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她就说:我现在不去想它,明天再想。这句话在全书中出现了十几次,从少女时代的烦心事,一直用到丈夫死、女儿死、梅兰妮死的关口。这不是简单的心理描写,而是米切尔给她的主人公装的一套操作系统:把痛苦推迟,把带宽留给眼前的生存。它救了她的命,也铸成她的大错。她推迟想阿什礼的真相,推迟了十二年;推迟想瑞德的爱,推到那个人心冷为止。这个机制既是最坦白的自保,也是最隐蔽的自欺,米切尔从不替她裁判,只负责记录。读者于是一遍遍被同一个问题折磨:这个人到底是坚强,还是麻木。方法也须先交代。谈斯嘉丽容易谈成谈闲话,仿佛在议论一个熟人,本书尽量避免这种省力气的写法。凡有判断,都从文本出发:一个句子怎么措辞,一个场面怎么调度,一段心理如何被推迟。翻译的痕迹也不回避,傅东华、陈良廷、黄健人三家各有立场,中文读者实际读到的是原著加译文的双重文本。另外,凡涉及史学争议处,如奴隶制与三K党的描写,本书取历史研究的客观视角,留待第十二章专门处理,此前各章只做叙事艺术的分析。
在这个意义上,塔拉不只是她的家,是她性格的孵化器。门廊上的那个黄昏,她已经显示出日后的全部行为模式:目标一旦锁定,规则立刻失效。她要打听阿什礼的婚讯,就把两个孪生兄弟的献殷勤当成可以随意透支的账户;她听到坏消息,第一个动作不是伤心,是算账,算自己还有多少本钱。米切尔用一个十六岁姑娘处理失恋预感的方式,预告了这个人物在亚特兰大围城里、在重建时期的生意场上的一举一动。性格是预制的,命运只是把它浇筑成型。艾伦与嬷嬷的训练体系值得多看两眼,因为它是旧南方为女性设计的完整课程。赴宴前先在家里吃饱,宴会上便可以对着满桌食物表现出小鸟般的胃口;走路不许快,笑不许露齿,要笑得抿嘴;见了伤心事要适时晕倒,晕倒须有男人在场扶住。这套课程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力气藏起来,把利爪修掉。斯嘉丽门门功课都懂,门门都不信。她在十二橡树的野宴前循例吃饱和嬷嬷斗嘴,转脸就投入高强度的调笑,消耗的热量比谁都多。米切尔写这些细节时带着生理学的冷眼:淑女是一种热量管理术,而斯嘉丽天生新陈代谢过旺。
母亲的死亡是这条线上的结构性反讽。艾伦是全书公认的好人,也是那套规范的化身,她在战后第一年的伤寒里死去,弥留时呼唤的还是旧日的名字。米切尔让规范先死,让不规范的人活下去,这个安排的寓意冷峻:文明崩溃的时候,文明最好的产品最经不起摔。许多年后斯嘉丽才想明白,母亲那套以荣誉为核心的法术,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她想通的一刻不是愤怒,而是凄凉。这一层意思要到塔拉最难的冬天才兑现,此处先按下。
杰拉尔德那一支血统也有讲究。爱尔兰人杰拉尔德在美国南方的新教庄园主世界之外,靠酒量和牌桌挤进了绅士阶层,始终带着口音和土气。斯嘉丽继承的正是这种边缘者的敏捷:她不属于最高的圈子,所以对圈子的规则毫无敬畏,只取其可用者。后来亚特兰大的老卫队骂她是爱尔兰庄稼人的脾气,骂得刻毒,却骂中了要害。米切尔对阶级的敏感在她的通俗外表下藏得很深,她笔下没有一个真正的贵族主角,最像贵族的阿什礼恰恰是被写来让时代淘汰的。这个安排的深意,第三章再谈。
绿眼睛的少女
米切尔给斯嘉丽的脸下了不少功夫,功夫都下在眼睛上:淡绿色,不带一丝浅褐,睫毛乌黑而硬,眼梢微微上挑。绿眼睛是这本书里最勤快的意象之一。瑞德第一次在十二橡树的沙发上打量她,看的就是这双眼睛;他日后说,这双眼睛像猫,而且是一只刚偷过奶油还理直气壮的猫。猫科意象贯穿全书:斯嘉丽被写成一种光滑、警觉、落地无声、被逼急了亮爪子的生物。米切尔不许她有狗的忠诚,也不许她有鸟的柔弱,这在以柔弱为美的闺秀文学传统里,等于换掉了整套物种。
绿眼睛还牵着一根血缘的线。杰拉尔德说她的脾气是爱尔兰人的脾气,绿眼睛正是老家的颜色。塔拉的红土地上长出的这个姑娘,眼睛却是绿的,像庄稼,像那片土地上唯一泼辣的生机。米切尔未必安排得这么工整,但文本的效果如此:红色的土地,绿色的眼睛,构成全书最基本的一组配色,暴烈与生长。到小说结尾,斯嘉丽站在雾里对自己说回塔拉去,读者若记得这双绿眼睛,就不难明白塔拉对她意味着什么:不是乡愁,是叶绿素,是光合作用的源头。
这双眼睛也是小说的信息枢纽。斯嘉丽的脸上演出着各种表情,酒窝、娇嗔、得体的微笑,那是她给世界看的界面;只有眼睛泄露真话。米切尔多次写她的眼睛先于她的语言行动:起意时眼睛先亮,狠心时眼睛先冷。瑞德之所以是全书唯一真正认识她的人,因为他从来不看她的界面,只看她的眼睛。这构成了两人爱情的基本结构:一个不断伪装的人,遇上一个拒绝相信伪装的人。伪装与拆穿,追逐与撤退,这场猫鼠游戏撑起了小说中段最精彩的几百页。眼泪在这张脸上有专门的账户。斯嘉丽的眼泪分两种,一种是工具,说流就流,收放自如,专供男性消费;一种是真的,通常在她独处、且输了的时候出现,量少而烫。瑞德对这两种眼泪的汇率一清二楚,所以他那句著名的挑逗说得毫不客气:你很需要被人吻,需要经常,而且要内行的人来吻。这句话的骇人之处在于它把调情翻译成了需求分析,等于告诉斯嘉丽,你的表演对我无效,你的真实由我接手。斯嘉丽的反应是愤怒,愤怒底下是恐慌,她第一次遇到一个拆台的人。小说的爱情戏从这里才算真正开始。
绿眼睛的配色在电影里被技术放大了。特艺彩色的摄影机偏爱费雯丽的眼睛和皮肤的白,一九三九年的观众在银幕上看到的斯嘉丽,比小说里那个并不美的姑娘艳丽得多。文字与影像的这一错位造成一个长久的误会:人们以为斯嘉丽赢在美貌。原著的证据恰好相反,她赢在能熬、敢要、会算。细读的意义之一就是纠正影像时代的错记,把人物从明星脸上赎回来。
还要说说这张脸的另一半真相:它不美,却极其上相。一九三八年,制片人塞尔兹尼克为选角面试了一千四百多名女演员,全美国的报纸都在讨论谁能演她;一九三九年费雯丽演了她,从此世人心目中的斯嘉丽长着费雯丽的脸。这是小说史上罕见的换脸:文字版的斯嘉丽本来不美,电影版却成了影史第一美人。读原著的一个必要动作,就是把电影强加的滤镜撕掉,回到米切尔那个刻薄而精确的写法:不美,可是男人意识不到。这七个字里的洞察,比选美式的赞美深刻得多。
县里最美的姑娘
县里最美的姑娘这个头衔,斯嘉丽当得起,但要加注。她美在人气,不在五官;她的美是竞选出来的。南方内战前的县域社会有一整套围绕未婚少女运转的制度,舞会、野宴、骑马会、登门拜访,少女们在里面训练、亮相、竞价。历史学家把这个制度背后的规范称作真正的女性崇拜,四根柱子是虔诚、纯洁、顺从、持家。安妮·菲尔莫·斯科特研究南方女性的经典著作里指出,这套规范把庄园主的女儿养成一种精致的装饰品,也养成一种精明的捕猎者:她们十五六岁上场,婚约是唯一的毕业证。斯嘉丽是这个制度最出色的产品,也是最坏的成品。
她的坏,坏在只学技术,不认纲领。野宴那一章,她在十二橡树的姑娘堆里如鱼得水,因为那是一场她占尽主场优势的比赛。她懂得如何让每个男孩觉得被看重,懂得假装糊涂让男人卖弄学问,懂得输掉无关紧要的辩论赢下真正的赌注。米切尔写这些场面笔调轻快,几乎是一出喜剧。可是喜剧底下有条冰冷的河:斯嘉丽对每个追求者的心意一清二楚,对他们的价值精确计价。这一手查尔斯·狄更斯写不来,倒很合萨克雷的胃口,只不过萨克雷要讽刺,米切尔只肯记账。野宴的餐桌是个政治现场。姑娘们赴宴前在家先吃一顿,到了宴上便可以对着满桌食物表现出小鸟胃;这不算虚伪,算教养,跟旧礼教里的笑不露齿同一个门类。斯嘉丽遵行一切程序,心里给每位在场男士标着价:谁家有几多英亩,谁家欠着债,谁的阵亡能换来多少敬意。她给自己的定价则是全县第一,并且不接受议价。米切尔写少女的这些心理毫不含糊,笔锋直得近乎无礼,一九三六年的书评人对此分裂成两派,一派说这是对南方女性的污蔑,一派说这是有史以来最诚实的女性写作之一。两派都没有全错。
她跟查尔斯·汉密尔顿的闪电订婚是这套经济学的第一次实战。起因不过是一场赌气:阿什礼宣布婚讯的当天,她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市价未跌。她把腼腆的查尔斯调教得团团转,一顿晚饭的工夫让对方开口求婚,随即说服父亲,短短两周就办了婚事。等战争的狂热把查尔斯卷进军营,她已经开始后悔。这场婚姻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环节与感情有关,米切尔却把它写成一场热闹的喜剧,让读者笑着看完,再猛地记起它有多冷。喜剧节奏与冷酷内核的这种咬合,是全书的基本手法。
图书馆一场是她魅力账户的第一次挤兑。她按自己的算计去向阿什礼表白,以为十七英寸的腰身加上全县的市价足以让对方就范,结果对方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她砸过去的与其说是怒气,不如说是一只碗,砸完才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瑞德在那张沙发上鼓掌的时候,斯嘉丽的社交信用实际上已经破产:她的技术第一次失灵,而且失灵的全过程被人围观。米切尔把全书最重要的错觉安放在这一天,斯嘉丽从此认定阿什礼也爱她,只是被荣誉困住。一次被拒绝的经历被她剪辑成一部单相思的纪录片,此后十二年反复播放。爱情的病理学,很少有比这更完整的病例。
正是这副精算师的心肠,让她在战争的谣言里显得像个怪物。孪生兄弟兴奋地谈林肯、谈开战,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什礼要跟梅兰妮结婚了。批评这个安排的读者说她自私,其实米切尔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历史在前台轰鸣,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这不是人物的白痴化,这是视点的战略选择。整部《飘》拒绝鸟瞰战争,它坚持从一个不管战争、只想过日子的女人的肩膀上看出去。这个选择成就了小说,也埋下了后文要谈的麻烦:一个看不见历史的人的视角,最终也看不见奴隶制的真相。
县里最美的姑娘这个身份还须用中文接受史来加注。傅东华把 Scarlett 译成郝思嘉,白话译文里带着点娇憨;四十年代以来,中国读者记住的正是这个被驯化过的名字。陈良廷译本恢复斯嘉丽的西名,黄健人译本沿之,两种名字各自养成了两代读者。名字是翻译里最小的单位,却最能看出归化与异化的分野:郝思嘉像邻家小姐,斯嘉丽像外国传奇。有趣的是,无论哪个名字,中文读者对这个人物的宽容度都高过英文评论界,大约我们的文学传统更欣赏生命力,不那么纠缠于淑女规范,这算是跨文化传播里一个耐人寻味的错位。
不屈服的灵魂
现在说到这一章标题里的那个词。不屈服不是道德词,是生理词。斯嘉丽身上最惊人的东西,是她压不垮的代谢机能:饥饿、瘟疫、围城、丧亲、贫困、谋杀犯的噩梦,都打不断她的胃口。全书最有力量的段落写在第二十五章:她饿极了,在塔拉的田里刨出一根萝卜吞下去,立刻呕出来,然后对着荒芜的天地攥拳起誓。米切尔把生存意志写成一场肠胃的暴动,发誓的那段话粗粝得不像淑女小说:上帝为我作证,北佬休想把我打垮,我要熬过这一关,等熬过去了,我永远不再挨饿,我的家人也永远不再挨饿,哪怕我去说谎、去偷、去骗、去杀人。文学史家喜欢把这段与杰克·伦敦的人的生存信条并读,区别在于伦敦把生存写成哲学,米切尔把生存写成激素。
米切尔本人对自己的主题有过交代。成名后她在信里说,这本书若有主题,主题就是生存:为什么有的人能穿过灾难活下来,有的人看起来一样强壮,却垮掉了。她还说,她写的是有股蛮劲的人和没有蛮劲的人。这话替全书的人物表提供了钥匙:斯嘉丽有蛮劲,活;阿什礼没有,枯萎;梅兰妮的劲是另一种,绵而不断,也活,但活不长。生存这个词听来平常,放在一九三六年的美国却别有分量,那是大萧条的第七年,失业排队领面包的年头。这本书卖疯了,不完全因为战争浪漫,还因为它给了萧条中的读者一剂生存的兴奋剂。斯嘉丽对着天发誓的样子,和面包队伍里的男人的目光,是同一个时代的两种镜头。
不屈服还有一层代价,米切尔写得同样清楚。为了活,斯嘉丽一步一步交出了县里最美的姑娘的编制:她抢妹妹的未婚夫,她雇囚犯做工,她跟全城的体面人翻脸。小说最狠的地方是它不惩罚她。按十九世纪的小说法典,通奸的安娜要卧轨,借债的包法利夫人要服毒,虚荣的女人必须死给道德看。斯嘉丽做了这些事,活到了最后一页,还在盘算明天怎么把瑞德弄回来。米切尔拒绝了处决女主角的传统,等于拒绝了整套惩罚机制。这是《飘》在现代小说谱系里最激进的一步,比它所有的战争场面都激进。把这份不屈服的清单列出来,能看清米切尔的尺度。她能在家人挨饿时冷静射杀闯进塔拉的北方逃兵,翻出尸身上的钱袋;能挽起袖子摘棉花、犁地、挤奶;能在丈夫尸骨未寒时笑着向旧识讨钱;能为了三百美元的税金谎称妹妹另有所嫁。这些行为放在淑女的账本上条条是死罪,放在生存的账本上条条是本金。米切尔的高明在于她不给这份清单配辩护词,也不配忏悔书,只给利息:每一次得手的后面,都跟着一笔更大的失去。读者到结尾清算时会发现,斯嘉丽赢下了所有生存的赌局,只输掉了所有她当时不想要的东西。
文学谱系里给这种写法留了位置,叫自然主义。德莱塞笔下的嘉莉妹妹一路向上,不受惩罚,因为美国小说本就有容忍不道德主人公的传统,它更关心力,不关心德。米切尔把这一传统嫁接到南方种植园小说的躯干上,砧木是伤感的,接穗是狠的,长出来的植株两种味道都有。书评界长期不愿承认这个嫁接的成功,宁可把它归入言情,批评史因此欠了它几十年。近年的研究开始补账,把《飘》放回美国大众小说与女性阅读史的双重脉络里,位置才算摆正。
一个不肯忏悔的女主角
把斯嘉丽放进文学史的族谱里,她的近亲一目了然。萨克雷的贝姬·夏普,福楼拜的爱玛,都是她的表姐:漂亮而不美或美而不贤,精于算计,藐视德行。但两位表姐的死法暴露了作者的手:萨克雷用讽刺凌迟贝姬,福楼拜用砒霜了结爱玛,十九世纪的小说家终究要跟道德法庭和解。米切尔不肯。她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