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之必要
第一章 重读之必要
一个世纪前,鲁迅在北京大学的讲席上以寥寥数千字勾勒中国小说史的轮廓,将《太平广记》定位为「谈玄说鬼」的资料渊薮,并写下「我以为若想了解或研究中国古典小说,必读此书」的判语。九十余年后,张国风为北京中华书局修订汪绍楹点校本撰写前言时,同样以寥寥数字提醒读者这部五百卷的类书「至今仍是研究中国古代小说、宗教、民俗、语言、历史的宝库」。两段隔代评论措辞近乎重合,背后的学术语境与阅读期待却已根本不同。近三百年间,对《太平广记》的每一次大规模重读都对应着一次学术范式的更迭。乾嘉学者的校勘之功、罗振玉与缪荃孙的辑佚之用、鲁迅的史略定位、汪绍楹的点校通行、岑仲勉以隋书征引考辨文本、张国风的版本综述与现代解读——这些工作层层叠加,构成了今人进入《太平广记》的既有路径。问题在于,当下的古典小说研究已不再满足于「资料库」式的提取,也不再以现代短篇小说的尺度裁量古文,而是试图理解文本在生成、传抄、类聚过程中的多层次意义结构。正是在这个学术转折点上,重读《太平广记》成为一项必要的工作。
本章核心问题因此可以表述为:在当下学术语境中,应当以何种方法论姿态重读《太平广记》?这一问包含三层递进的子问题:其一,三百年来的阅读史留下了哪些范式遗产与盲点;其二,当下最常见的三种误读模式——资料库说、宋代小说标本说、现代小说尺度说——各自的限度何在;其三,是否存在一种能够兼容《太平广记》多重身份的研究框架。本章将依次回应这些问题,并以「汉武帝见西王母」一则为个案,演示同一文本在不同范式下被读出的不同层次。
一、三百年阅读史:范式的更替与遗产
清人对《太平广记》的整理,起点并非文学研究,而是版本流传的实用需求。此书自北宋成书后,长期以抄本形式流传,明嘉靖间谈恺据钞本重刻后才有较为稳定的文本形态,但谈刻本本身多误删、误改,已非原书面貌。乾隆三十八年(1773),歙人张海鹏着手刊刻《太平广记》,其照旷阁本以谈刻本为底本,参校明钞本与黄晟刻本,成书于嘉庆十年(1805)前后,是清代最具影响力的通行本。照旷阁本虽较谈刻本已有改进,但校勘并不精审,文字脱讹仍多。几乎同时,孙星衍亦关注此书,其《尚书今古文注疏》《周易集解》等著作中所引《太平广记》文字偶与通行本异,说明他曾利用过某种更早的传本。咸同间,陆心源以皕宋楼藏书著称,其《仪顾堂题跋》中多次论及《太平广记》版本,指出「今所传本皆出谈氏,讹夺甚多」,并据类书征引校正若干条目。陆氏的工作虽零散,却标志着清末学者已意识到版本校勘对研究此书的基础性意义。
这一阶段的阅读方式,本质上是「以《太平广记》校他书」或「以他书校《太平广记》」,文本本身被视为静态的资料来源,校勘目的在于还原古书原貌或补苴其他文献的缺佚。《太平广记》作为研究对象的独立地位尚未确立。晚清民国之际,罗振玉、王国维、缪荃孙等在辑佚学领域大规模利用《太平广记》,从《北梦琐言》《玉堂闲话》《稽神录》等已佚小说集中钩稽片段,使得这部类书的「资料库」功能被空前放大。罗振玉辑《古小说钩沉》时虽未直接依赖《太平广记》,但其辑佚思路与鲁迅后来撰写《中国小说史略》时所依据的《太平广记》摘录高度一致。这一传统延续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程毅中点校《古小说钩沉》本(1980 年代齐鲁书社排印本)时仍大量利用《太平广记》作为辑佚源。
真正改变《太平广记》研究格局的,是鲁迅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二四年在北京大学讲授中国小说史课程所形成的《中国小说史略》(1923 年北京大学新潮社排印本初版,1924 年北新书局再版)。鲁迅将《太平广记》置于一个整体的小说史框架中加以定位,强调其作为「小说」而非单纯「资料」的价值。鲁迅的判断包含两个层面:第一,《太平广记》收录的作品绝大多数出于唐人之手,是研究唐传奇最重要的文本渊薮;第二,《太平广记》自身的类目编排反映了一种「小说」的观念,与后世通俗小说的分类体系有显著差异。鲁迅这一判断的革命性意义在于,他首次将《太平广记》纳入文学史叙事,而非仅视为校勘辑佚的工具。
鲁迅之后的两项标志性工作相隔数十年。一九五七年,汪绍楹以谈刻本为底本,参校沈玩抄本、明钞本、张海鹏照旷阁本等,出版《太平广记》点校本(北京古籍出版社排印本,后由中华书局修订重印),这是二十世纪最具通行价值的整理本。汪氏点校的最大贡献在于纠正了谈刻本以来的大量文字讹误,恢复了类目与小注的原貌,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可靠的文本基础。但汪氏的工作带有鲜明的「资料库」取向,其《出版说明》主要强调《太平广记》对小说史、文学史、民俗学等多学科的利用价值,对其自身的文本结构与类书传统着墨甚少。一九八一年中华书局修订重排汪绍楹点校本,增补了若干条目校记,但基本框架未变。
另一项工作出自岑仲勉。岑氏一九六○年代发表的《〈太平广记〉引书目录》及相关论文,从文献学角度系统考订《太平广记》所引三百余种古籍的来源、存佚与版本。他指出,《太平广记》引书并非简单照录原文,而是经过编纂者的删节、连缀、润饰,引文形态往往与原书存在差异。这一发现对后来研究者审视《太平广记》引文的「真实性」具有方法论意义:当我们从《太平广记》中引用一段文字时,必须意识到它可能是编纂者重构的产物,而非原书的忠实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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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入九十年代以降,张国风的工作代表了又一轮范式转换的端绪。其《太平广记版本考述》《〈太平广记〉引书考》等系列论文(收入其《古代小说与文化》《〈太平广记〉研究》等专著),系统梳理了版本源流与引书构成,进一步揭示了《太平广记》文本的多层性。张国风同时强调,《太平广记》的类目设置(如「神仙」「女仙」「神」「鬼」「妖精」「草木」「龙」「虎」「畜兽」「水族」「昆虫」「异人」「异僧」「报应」「定数」「感应」「谶应」「名贤」「廉俭」「气义」「知人」「精察」「俊辩」「器量」「文章」「才名」「儒行」「怜才」「高逸」「绝伦」「诙谐」「轻薄」「酷暴」「妇人」「情感」「梦」「巫祝」「幻术」「妖妄」「神魂」「淫祠」「妖怪」「雷」「雨」「山」「石」「水」「井」「火」「金」「宝」「墓冢」「音乐」「文章」「书法」「画」「医」「卜相」「职官」「将帅」「杂技艺」「妓女」「异闻」「鬼神」「草木」「果木」「鸟」「兽」「虫」「水族」「异物」「异人」「异僧」「报应」「感应」「精怪」「怪异」等约九十二大类)本身即是一种知识分类体系,与《艺文类聚》《初学记》等类书存在结构性关联。这一观察将《太平广记》从「小说集」的标签中解放出来,重新放回类书传统中加以审视。
梳理近三百年阅读史可以看出,范式更替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脉络:校勘辑佚之学开启了对文本可靠性的关注,鲁迅的文学史定位确立了其小说史价值,汪绍楹的点校提供了可通行的文本基础,岑仲勉的引书考辨揭示了引文的非原生性,张国风的工作则开启了类书传统的回溯。每一次更替都解决了前一阶段遗留的问题,同时又留下了新的盲点。当下的重读,正是要面对这些盲点中最为根本的一个:《太平广记》究竟是「类书」还是「小说集」?这一身份问题的悬而未决,是理解其文本肌理的关键入口。
二、三种误读的限度
当下关于《太平广记》的阅读,可大致归纳为三种主导模式。三种模式都贡献了有效的洞见,但各自携带不可忽视的方法论限度,识别这些限度是确立新阅读框架的前提。
第一种模式可称之为「资料库说」。这一模式将《太平广记》视为一座可任意提取的素材仓库,关注的焦点在于某一条目是否能补充某部已佚古籍的文本,或是否能印证某一历史事件、风俗、地理、医药知识。鲁迅本人虽未明言「资料库」三字,但其《中国小说史略》中对《太平广记》的使用方式实已蕴含此意。鲁迅之后,汪绍楹点校本的前言、诸多研究著作的导言,几乎都采取这一立场。资料库说的长处在于强调《太平广记》的多学科利用价值,使其在小说史之外的宗教史、民俗史、语言史等领域持续发挥作用。其短处则在于遮蔽了《太平广记》自身的文本特性:当研究者只关注某一引文是否能补苴某部古书时,编纂者的删改、连缀、类目安排、文字润饰都被视为「污染」而需排除,类书编纂过程本身成为一种需要克服的障碍。然而,正如有学者指出的,类书的二次文本本身就是一类值得研究的文化产物,不应仅被还原为「原始材料」。
第二种模式可称之为「宋代小说标本说」。这一模式将《太平广记》视为北宋初年的产物,并据此推断其中所收故事反映了北宋初年或更早时期的小说面貌。这一说法的依据是《太平广记》成书于太平兴国二年至八年(977—983)之间,编者为李昉、李穆、徐铉等。但岑仲勉的引书考辨早已揭示,《太平广记》所引书目绝大多数出于唐人之手,更晚的引文亦非编纂者原创,而是抄录前人著作。换言之,《太平广记》是编纂者根据既有素材构建的宋代产物,其文本面貌不能等同于所收故事的产生年代。「宋代小说标本说」的盲点在于混淆了编纂时间与所收作品的创作时间,将一部北宋初年的类书当作北宋初年小说风貌的标本,由此得出关于「宋代小说」的种种推断,而这些推断其实指向的是唐代小说在宋代的接受与重组形态。
第三种模式可称之为「现代小说尺度说」。这一模式以现代短篇小说或现代叙事文学的标准裁量《太平广记》中的条目,关注人物塑造、情节完整、心理刻画、主题深度等指标。代表性意见认为,《太平广记》中多数条目过于简略、缺乏完整情节、不符合现代小说规范,因而文学价值有限。这一说法的局限在于时代错置。中国古代小说观念与现代小说观念存在根本差异,将现代小说标准强加于古代文本,必然导致对古代文本文学价值的低估。事实上,《太平广记》中许多条目之所以「简略」,恰是其作为类书条目的文体特征使然,编纂者有意删节原文以适应类书的「事实单元」需求。理解这一文体特征,需要的恰恰是回到类书传统,而非以现代小说尺度裁决古文。
三种误读各有其形成的历史合理性。资料库说回应了《太平广记》文本流传的实际问题,宋代小说标本说承接了版本考据的成果,现代小说尺度说则源于二十世纪以来小说观念的现代转型。但三者共同的结构性缺陷是,它们都未能充分意识到《太平广记》是一部类书编纂物,其文本是在类书传统中被生产出来的。这一传统决定了文本的形态、意义与接受方式,也决定了任何对其的「阅读」都必须将其类书属性作为基础变量纳入考量。
三、「类书—小说」双重身份的研究框架
要超越上述三种误读,需要确立一种能够同时容纳类书属性与小说属性的研究框架。这一框架的核心主张是:《太平广记》是一部以类书形式编纂的小说集成,其类书身份与小说身份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同一文本结构的两个层面。这一双重身份的具体内涵,可从编纂动机、文本形态、类目结构、读者预期四个维度加以界定。
从编纂动机看,《太平广记》的成书与北宋初年官方文化工程的整体规划密切相关。李昉等人在太宗朝先后主持编纂《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三大类书,编纂目的虽有差异,但同属官方推动的知识整理工程。《太平御览》以「备览」为旨归,主要收录经史子集各类文献中的事实与典故;《文苑英华》以「文章」为旨归,收录诗文赋颂等文学作品;《太平广记》则以「小说」为旨归,专收以神鬼、怪异、人物、风情为内容的故事性文本。三书并立的事实表明,在北宋初年的知识分类体系中,「小说」已被视为一个独立的知识领域,与经史子集、诗文辞赋并列。这一知识领域的边界由编纂者通过类目设置加以界定,「神仙」「女仙」「鬼」「怪」「梦」「幻术」等类目共同构成「小说」的范围。
从文本形态看,《太平广记》中的条目并非原书原文的简单复制,而是经过编纂者加工的二次文本。加工的方式包括删节、连缀、润饰、改写、添加小注等。删节的目的是将长篇原文压缩为符合类书条目的长度,通常保留故事的「事实骨架」而舍弃文学性描写。连缀的方式是将同源故事的不同版本并合,形成复合文本。润饰则是统一文字风格,使不同来源的条目呈现相对一致的文体。这些加工痕迹在岑仲勉、张国风等人的研究中已有详细揭示。承认这些加工痕迹,意味着《太平广记》文本既非「原始素材」,也非「完整小说」,而是介于二者之间的类书文体。
从类目结构看,《太平广记》的九十二大类本身即是一种意义生产机制。同一故事被归入不同类目,会产生不同的阅读意义。例如,「汉武帝见西王母」一则如被归入「神仙」类,则侧重其神仙信仰内涵;如被归入「帝王」类(实际上《太平广记》并无此专类),则侧重其政治神话内涵;如被归入「宴饮」类,则侧重其宴饮场景的文学描写。《太平广记》编纂者将其归入「神仙」类的「汉武帝」条下,意味着编纂者期待读者从神仙信仰的角度进入这一故事。类目结构因此不是中性的分类工具,而是意义引导装置。
从读者预期看,《太平广记》的预设读者是有较高文化修养、熟悉类书使用方式的士大夫,而非现代意义上的「文学读者」。读者打开《太平广记》,预期的不是沉浸式的故事体验,而是按类检索、按题翻阅的事实获取。这一预期与类书的实用性目的相吻合。然而在实际阅读过程中,读者往往会超越类目的预设,被某一故事的具体情节所吸引,产生与编纂者预期不完全一致的阅读体验。这种预期与体验的错位,恰恰是类书小说化的产物——当编纂者将众多故事性文本纳入类书形式时,故事本身的叙事力量必然溢出类目的预设边界,产生新的意义。
「类书—小说」双重身份的研究框架由此具备四个层面的具体内涵:编纂动机层面,强调《太平广记》在北宋知识分类体系中的位置;文本形态层面,承认二次文本的合法性并将加工痕迹纳入研究对象;类目结构层面,将类目视为意义引导装置而非中性分类;读者预期层面,关注预设预期与实际体验之间的张力。这一框架不是对原有三种模式的简单综合,而是在更高层次上重构了研究对象,使《太平广记》同时作为类书与小说两种文化产物进入研究视野。
四、个案:「汉武帝见西王母」的多层次解读
为了具体演示「类书—小说」双重身份框架的解释效力,本节以《太平广记》卷三「神仙三」类「汉武帝」条为核心案例,逐层剖析同一文本在不同阅读范式下被读出的不同层次。需要说明的是,此条实际涉及多个相关故事,包括汉武帝会见西王母、汉武帝求仙、汉武帝与东方朔等情节线,《太平广记》将其整合为一组条目,分布于卷三「汉武帝」主条与若干附见条。为使论述集中,本节以主条中汉武帝七月七日于承华殿会见西王母一段为核心分析对象。
此段故事的基本情节如下:汉武帝好神仙之道,一日忽见西王母降临,西王母貌若三十许人,乘坐紫云车,前有青龙引导,后有白虎护卫。武帝迎接,西王母设天厨,招待武帝食桃,桃味甘美,武帝欲留核种植,西王母告知此桃三千年一熟,非人间所宜。汉武帝又询问长生之道,西王母授以《五岳真形图》,并告知东方朔曾多次偷窥其行迹。临别时,西王母以歌声告别,歌声清越动人。
这一情节在不同范式下被读出的层次差异极为显著。资料库式的解读将其视为汉武帝时期神仙信仰的史料依据,关注西王母形象在汉代的流传、汉武帝求仙活动的史实背景、桃作为仙界食物的象征意涵、东方朔作为历史人物在仙话中的角色等。这一解读方式有其有效性,能为汉代宗教史、神话研究提供佐证。但其局限在于将文本视为静态史料,未能解释为何编纂者要采用如此繁复的叙事形式而非简略的事实陈述。
宋代小说标本说式的解读将此条视为北宋初年关于汉武帝的小说作品,关注其作为「宋代小说」的文体特征。但如前所述,这一故事实际出自《汉武故事》《汉武内传》等更早的文献,《太平广记》编纂者将其纳入时已经过删节连缀,将其视为「宋代小说」其实是误判其文本来源与时代归属。
现代小说尺度说式的解读则会挑剔此条的人物塑造、心理刻画、情节完整度等方面的不足。例如,会指出西王母形象过于类型化,缺乏心理深度;汉武帝的反应过于简单化,未能展现其内心冲突;叙事节奏过快,缺乏铺垫与高潮。然而,这种批评的尺度本身是现代的,与古代小说观念并不匹配。
「类书—小说」双重身份框架的解读则呈现完全不同的层次结构。第一层是类书编纂层面:此条如何从《汉武故事》《汉武内传》等更早文献中删节而来?删节的依据是什么?编者保留了哪些情节、舍弃了哪些情节?保留与舍弃的标准是否反映了编纂者的特定意图?通过对原书与《太平广记》引文的对比,可以观察到编者保留了神仙降临的场景描写与对话,舍弃了部分历史背景与人事纠葛,这表明编纂者的关切点在于「神仙」而非「帝王」。
第二层是类目引导层面:此条被归入「神仙三」类,与「王乔」「刘根」「栾巴」「左慈」等条目并列。这一类目位置预设了读者的阅读预期,即从「神仙」的角度理解汉武帝故事。读者进入此条时,已被类目引导至「神仙信仰」的视野,汉武帝作为政治帝王的身份在此视野中被弱化,作为求仙者的身份则被强化。类目引导因此参与了故事意义的塑造。
第三层是文本溢出层面:尽管编纂者有意将故事导向神仙信仰,但故事本身的叙事力量溢出了类目的预设。汉武帝面对西王母时的恭敬与好奇、西王母临别时的歌声、东方朔偷窥的俏皮细节,这些元素构成了一个具有独立文学魅力的叙事单元。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往往会超越「检索神仙事迹」的目的,进入沉浸式的故事体验。这种文本溢出正是类书小说化的具体表现。
第四层是文化记忆层面:此条承载了关于汉武帝、西王母、东方朔、桃、《五岳真形图》等多重文化记忆。这些记忆在《太平广记》编纂之前已有漫长流传史,《太平广记》的收录本身是对这些记忆的一次整理与定型。从此条中,读者可以窥见北宋初年知识阶层对汉代仙传文化的理解与重组方式。
这四层结构共同构成了「汉武帝见西王母」一则的完整意义。任何单一范式都只能触及其中一层或多层,但难以同时把握全部层次。「类书—小说」双重身份框架的优势正在于此:它能够同时容纳编纂、类目、文本、文化四个维度的考量,提供一种多层次的解读可能性。这一框架不仅适用于「汉武帝见西王母」一则,也适用于《太平广记》中的大量其他条目。
五、方法论自觉与下一章入口
经过前三节的分析与本节的个案演示,可以为「重读《太平广记》」这一工作确立若干方法论自觉。这些自觉不是僵硬的规则,而是研究者在进入文本时应保持的批判性姿态。
第一,自觉于范式的历史性。任何阅读范式都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资料库说形成于清乾嘉考据学与现代学术分科制度的交汇处,宋代小说标本说形成于版本学兴盛与现代文学史建构的交汇处,现代小说尺度说形成于二十世纪小说观念的现代转型。重读意味着既继承这些范式的有效遗产,又意识到其历史局限。
第二,自觉于文本的多层性。《太平广记》的每一条目至少包含编纂层、类目层、文本层、文化层等多个层次,研究者应根据具体问题选择切入层次,并意识到不同层次之间的关联与张力。
第三,自觉于类书传统的关联性。《太平广记》不是孤立的文化产物,而是中国类书传统中的一个环节。从《皇览》《类聚》《初学记》到《太平御览》《册府元龟》《玉海》,从《说郛》《古今小说》到《情史》《艳异编》,类书传统构成了理解《太平广记》文本肌理的必要背景。脱离这一背景而孤立地解读《太平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