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被遗忘的小书
第 1 章:一本被遗忘的小书
你站在一家中等规模的超市里。货架上摆着七瓶酱油,从左到右依次是:本地老牌、网红新款、零添加、儿童专用、减盐款、日本进口、买一送一的促销品。你伸手拿了其中一瓶,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事后让你复盘,你大概率说不出自己究竟依据了什么。价格?品牌熟悉度?瓶身颜色?标签上的字?还是刚才在短视频里刷到过那个名字?这些信号在几秒之内汇合,帮你完成了一次小型决策。你可能以为这是一次纯粹的"个人偏好",但更诚实的说法是:你刚刚使用了一套社会提前替你准备好的分类法。你之所以能在七瓶里迅速分出"传统的""健康的""便宜的""进口的"这些类别,是因为你从小到大被无数广告、货架、朋友、家长、电视节目训练过,学会了用这种方式给东西排队。超市的分类和你的分类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把场景换一换。你第一次到成都,下飞机坐进出租车。司机用四川话跟路边小贩砍价,你几乎听不懂,但你看着他的打扮、神情、用词,三十秒内就能判断:这人是本地人,不是游客。你在用一个看不见的分类系统在运作。再换一次。你打开今日头条,第一屏里五条新闻,第三条是某个县城的水灾,第二条是某明星离婚,第五条是国际油价。你不会意识到,但你已经接受了平台的分类学——它替你定义了"你应该关心的事"和"你不必关心的事"。
这些场景加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们很少停下来想的问题:人类的分类能力,到底是大脑里天生就有的,还是被社会塑造出来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我们能不能真正理解人类文明的运行方式。它也决定了这本书能不能为你打开一扇新的门。
一、分类的肌肉记忆:每天我们都在做的小动作
分类不是哲学家的专属活动。从你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分类就在替你运转。你醒来看到窗户透光,判断"今天可能是晴天";刷牙时区分"上面的牙"和"下面的牙";出门坐地铁,分辨"本地乘客"和"拎行李箱的旅客"。这些判断如此自然、如此快速,以至于你从不觉得它们值得停下来审视。但恰恰因为它们太快、太自动化,才值得追问:这些分类的边界是从哪里来的?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我有位朋友在欧洲旅行时遇到一件小事,至今难忘。他在巴黎地铁站排队买票,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风衣、提着公文包、用法语和工作人员流畅交流;另一个背着登山包、举着手机地图、嘴里念叨着英语单词。他后来跟我说,自己"一瞬间就分出了本地人和游客"。我问他凭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说"感觉"。但那个"感觉"背后藏着什么?它包括:衣着风格、随身物品、肢体语言、口音、用语选择、排队时的姿态、与周围人的互动方式。这些维度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套复杂的判断系统。
问题在于,这套系统不是他一个人发明的。是整个巴黎——从时装杂志到地铁广告、从街头涂鸦到咖啡馆菜单——多年训练出来的结果。他来到巴黎才几天,就已经能够运用这套系统,反过来证明这套系统早就在他脑子里有了一个模板。一个游客之所以"看起来像游客",不是因为他的 DNA 里写着游客的基因,而是因为整个现代社会已经形成了一套关于"游客该长什么样"的共识。这套共识通过无数细节传递给他,他再用来识别眼前的人。
再举一个更微妙的例子。打开你的手机应用商店,搜索"学习英语"。结果列表里,排名第一的可能是某知名培训机构的旗舰产品,第二、第三是两款热门背单词 App,再往后是几个小众工具。这个排序看起来客观,但它隐含了一整套分类标准:下载量、评分、付费转化率、用户停留时长、广告竞价。平台的算法用这些维度把上千个 App 压缩成了一个十来个项目的列表。你每次滑动屏幕,都在接受这套分类学给你划定的"英语学习世界"。
这三个例子的共同点是:分类看起来是个人行为,本质上是社会行为。你之所以能用三秒钟在七瓶酱油里做选择,是因为整个食品工业、广告业、零售业已经帮你预设了分类维度。你之所以一眼分出本地人和游客,是因为城市空间本身已经布置好了提示系统。你之所以接受今日头条的推送顺序,是因为算法设计者已经替你定义了"重要"。
法国社会学的一支古老传统,正是从这一点出发,建立了一门关于分类的学问。它的核心主张简单却惊人:分类不是认知的起点,而是社会的产物。我们之所以会这样切分世界,是因为我们生长在特定的人群里,使用着他们传下来的分类工具。我们以为自己在分类,实际上是在被分类。
二、1903 年的巴黎:一本谁也没料到会这么重要的小书
这套思想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一本薄薄的小书。1903 年,法国巴黎,两位学者出版了一本不到八十页的论文集,书名叫《原始分类——关于集体表象和思维的初步研究》(*Primitive Classification*)。作者是埃米尔·涂尔干(Émile Durkheim,1858—1917)和他的外甥马塞尔·莫斯(Marcel Mauss,1872—1950)。
涂尔干这个名字你可能听过。他在 1895 年出版《社会学方法的规则》,1898 年创办《社会学年鉴》(*Année sociologique*),1902 年完成《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他是社会学的奠基人之一。但《原始分类》这本书在大众视野里的知名度,跟他的地位严重不匹配。原因很简单:它太薄、太专业、太像学术论文集,几乎没有大众读者会主动翻开它。
但这本书的奇怪命运恰恰在这里。它在大众视野里几乎隐形,在学术界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孵化出了一大片后续学科。你可以把《原始分类》想成一颗不起眼的橡子,它被埋进土里的时候,没人注意。但一百多年过去,长出来的树已经覆盖了认知社会学、知识人类学、结构主义、认知科学、政治治理研究等好几个学科领域。
要理解这本书为什么重要,得先了解它出现时的学术背景。十九世纪末的欧洲,关于"人类思维是怎么起源的"这个问题,主要有两派观点。一派是当时流行的英式进化论人类学,代表人物是泰勒(Edward Burnett Tylor)和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他们认为,全人类的思维从野蛮到文明经历了相似的进化阶段。原始人的思维方式是"低级"的、迷信的、前逻辑的;现代欧洲人是"高级"的、理性的、逻辑的。在他们眼里,分类能力是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原始人还没有真正的分类。
另一派则是涂尔干和他的同事们。他们在巴黎高师周围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学术圈子,他们不同意进化论人类学的判断。涂尔干认为,原始人不仅有分类能力,而且他们的分类方式极为复杂、极为精致,只不过用的不是欧洲学院里的逻辑术语,而是宗教、神话、图腾的语言。在涂尔干看来,原始部落的图腾分类系统里,藏着人类分类思维的最早形态。研究这些系统,不是在研究"低等思维",而是在研究人类分类能力的童年。
《原始分类》正是这个思路的产物。涂尔干和莫斯在书里系统考察了澳大利亚原住民、北美印第安人、爱斯基摩人、中国古代文献等大量材料,试图证明一个核心论点:人类最早的分类系统,不是建立在实用经验或个体理性上的,而是建立在社会结构本身上的。换句话说,一个部落把人分成氏族、把动物和植物分成图腾类别,表面上看是在描述自然,实际上是在把自己社会的组织方式投射到世界上。
这个论点听起来抽象,但如果你想想我们刚才讲的超市例子,就立刻变得具体。一个超市把酱油分成"传统""健康""进口""儿童",这种分类法看似客观,实际上反映的是当代中国中产家庭的生活想象:他们关心健康、他们重视传统、他们对进口商品有偏好、他们愿意为孩子花钱。一个部落把袋鼠和鹦鹉分成不同的图腾类别,看似是在描述自然物种,实际上反映的是该部落内部的人群划分——每个氏族对应一种图腾,世界被切分成与氏族结构对齐的图块。
涂尔干和莫斯想说的就是:分类的形状,永远带着社会的指纹。
三、种子书的命运:为什么它被改头换面了一百年
《原始分类》出版之后,在法国学界引起了复杂反应。它既不像《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那样立刻成为社会学经典,也没有被英美人类学主流完全接受。进化论那一派的学者觉得它太哲学化、证据太散。涂尔干自己学派的同事则觉得它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挖的方向。
真正让它变成"种子书"的,是后来几代学者在不同方向上的接力。
第一棒是结构主义。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的语言学理论在二十世纪初逐渐扩散,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被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大规模嫁接到人类学里。列维- Strauss 在 1958 年出版的《结构人类学》里明确说,自己的工作是涂尔干传统的延伸。他认为,人类的心智有一种普遍的结构倾向,这种倾向在亲属关系、神话叙事、食物禁忌、艺术风格里反复出现。涂尔干和莫斯在《原始分类》里讲的那种"社会结构投射到分类里"的思路,在列维-斯特劳斯手里变成了"二元对立是人类思维的基本装置"——生/熟、自然/文化、男/女、内/外,都是同一套底层结构的不同表达。
第二棒是认知人类学。英国学者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s)1966 年出版的《洁净与危险》(*Purity and Danger*),书名听上去像卫生手册,实际上是一本关于分类的经典。道格拉斯直接受《原始分类》启发,她在序言里说,自己的整个研究方向都源自那本小书。她追问的问题是:为什么不同文化对"脏"有不同的定义?一个东西为什么在某个社会被视为污秽,在另一个社会却完全无害?她的答案是:污秽不是物质的属性,而是分类系统的副产品。一个东西之所以"脏",是因为它放错了位置——它不属于任何一类,或者跨越了不该跨越的类别。道格拉斯把涂尔干和莫斯关于图腾分类的洞见,推到了日常生活、宗教仪式、饮食禁忌的具体场景里。
第三棒是认知科学和语言学。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Metaphors We Live By*,1980)和《女人、火与危险事物》(*Women, Fire, and Dangerous Things*,1987)里提出,人类对范畴(category)的理解不是建立在客观属性上的,而是建立在身体经验、家族相似性、隐喻投射上的。这些观点和《原始分类》的核心主张惊人地一致。莱考夫未必直接引用涂尔干,但他处理的"范畴从何而来"这个问题,正是涂尔干和莫斯在 1903 年抛出的问题。
第四棒是政治学和治理研究。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福柯(Michel Foucault)在《规训与惩罚》《必须保卫社会》等著作里反复讨论一个问题:现代国家如何通过分类来治理人口?户籍、犯罪分类、疾病分类、性别分类、种族分类——这些制度表面上是"客观管理",实际上塑造着被分类者的命运。福柯的工作虽然不直接引用《原始分类》,但他跟涂尔干学派共享同一个基本假设:分类是权力的工具,分类的形状反映了社会的统治结构。当代学者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在《国家的视角》(*Seeing Like a State*,1998)里进一步把这个思路推到了极致:他分析了二十世纪几个大型国家工程——苏联的集体化、坦桑尼亚的村庄化、巴西利亚的规划——为什么这些工程都倾向于"高现代主义"的极端分类法。斯科特的解释和《原始分类》一脉相承:分类从来不是中立的技术,它总是服务于特定的政治想象。
把这条线索串起来,就得到下面这张图:
```mermaid flowchart LR A[1903 原始分类<br>涂尔干与莫斯] --> B[结构主义<br>列维-斯特劳斯] A --> C[认知人类学<br>玛丽·道格拉斯] A --> D[认知科学与语言学<br>莱考夫等] A --> E[国家与治理研究<br>福柯 斯科特] B --> F[知识人类学<br>认知社会学] C --> F D --> F E --> F ```
这张图不是装饰。它在告诉你一件事:一本 1903 年的不到八十页的小册子,居然在六个完全不同的学科里都留下了痕迹。这在学术史上相当罕见。能够产生这种"放射性影响"的著作,通常都是那种问出了"正确问题"而不是给出了"正确答案"的书。《原始分类》恰恰是这种书。它没有给出终极答案,但它把"分类范畴从何而来"这个问题,以一种非常尖锐的方式摆在了后来的学者面前。
为什么这本书在大众视野里几乎隐形?因为它的提问方式太根本了,反而显得"什么都没说"。一个普通读者翻开头几页,看到的是关于澳大利亚原住民图腾的描述,很容易觉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但事实上,你每天打开手机看到的推送顺序、超市里酱油的摆放方式、新闻里"专家"和"民众"的区分、社交平台上"好友"和"陌生人"的分类,都是这本书研究的现象的现代版本。它的隐形不是它不重要,而是它的命题太基础了,已经渗透到我们思考的底层,以至于我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四、怎么读这本小书:不是膜拜,是对话
一个初学者面对一本学术经典,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两种。第一种是崇拜:把它当成圣经,逐字逐句背诵结论,觉得"经典说的都对"。第二种是疏远:听到"经典"两个字就绕道走,觉得"那是有学问的人看的,跟我无关"。
这两种态度都读不进《原始分类》。崇拜会让你错过它最重要的东西——它提出问题的方式,而不是它给出的结论。疏远会让你错过它最值得你拥有的东西——一套可以让你重新审视日常生活的工具。
这本书希望你采取的阅读姿态,是与经典对话。具体来说,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把它当作一个起点,而不是一个终点。涂尔干和莫斯在 1903 年抛出的问题,后来被无数人回应、修正、反对、超越。你读这本书,不是要接受它所有的判断,而是要看清楚它从哪里出发、又走到了哪里。哪些结论已经被后来的研究推翻了?哪些结论今天还有解释力?哪些结论在新的材料下需要重新表述?这是你作为读者的任务。
第二层:把它的概念当作工具,而不是当作结论。"集体表象""分类意识""图腾制度""逻辑前的逻辑"这些术语听起来抽象,但每一个都可以被翻译成你身边的具体场景。当你下次在超市做选择、在手机上被推送轰炸、或者看到新闻里把某群人贴上标签时,你可以问自己:这套分类背后,是谁的社会想象?它在为什么样的秩序服务?当你开始问这种问题,你就在用涂尔干的方式思考了。
第三层:把它放在自己的经验里检验。这本书的核心命题是"分类来自社会"。你可以从自己的日常生活出发,看看这个命题能不能解释你遇到的分类困惑。比如,你有没有在某个语境下突然发现,自己原本以为"自然"的分类,其实是某个特定群体灌输给你的?比如,你有没有在不同文化之间旅行时,发现连"什么是早餐""什么是朋友""什么是礼貌"都完全不同?这些经验都是你跟这本书对话的材料。
读完这本书之后,我希望你能用一句话回答这个核心问题:人类的分类范畴从何而来?如果你的回答是"从社会里来,是特定人群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塑造出来的,并且会随着社会变迁而改变",那么你已经抓住了这本书的精髓。
你还会发现,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所有秩序——商品的秩序、信息的秩序、人群的秩序、知识的秩序——几乎都能在这本小书里找到它的童年。它不是要教你一套新的分类法,而是要让你看见分类法本身是怎么被造出来的。
接下来的章节,我们会按照原书的顺序,从澳大利亚原住民的图腾出发,一路走到现代国家的治理逻辑。你会看到涂尔干和莫斯考察的每一个案例,如何在今天的现实里找到它的回声。你也会看到,他们关于"分类即社会"的判断,如何在当代的算法治理、平台经济、身份政治里以新的形式复活。
这本书不是要给你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而是要训练你一种新的眼睛——一种能看见分类背后之社会的眼睛。一旦你拥有了这种眼睛,你看到的世界会和之前不同。
本章小结
《原始分类》是一本 1903 年出版的小书,作者是法国社会学的奠基人涂尔干和他的外甥莫斯。它在大众视野里几乎被遗忘,却在学术界从未退场,直接孵化了结构主义、认知人类学、认知科学、知识人类学、国家治理研究等多个当代学科。
这本书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给出了什么终极答案,而是因为它抛出了一个根本问题:人类的分类范畴从何而来? 它的回答是——来自社会,而不是来自天生的大脑。我们之所以会这样切分世界,是因为我们生长在特定的人群里,使用着他们传下来的分类工具。超市的货架、新闻的推送、城市里识别游客与本地人的"感觉"、平台上 App 的排序,背后都是同一种机制:分类是社会的产物,也是社会的镜子。
读这本书的方式,不是膜拜经典,而是与经典对话。把它的概念当作工具,把它的问题放在自己的经验里检验,看清楚它从哪里出发,又被后来的学者推到了哪里。当你能够用一句话回答"人类的分类范畴从何来自社会",并且能用身边的例子证明这句话,你就拥有了重新理解日常秩序的能力。
下一章,我们将正式进入原书的第一站:澳大利亚原住民的图腾制度。你会看到,涂尔干和莫斯是如何在看似遥远的部落分类里,发现人类分类思维的共同结构的。这种共同结构今天依然藏在你的手机里、你的餐桌旁、你的阅读习惯里,等待你用新的眼睛去发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