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和他的时代
第 1 章:宋应星和他的时代
困在一场无名大火之后
公元1673年,也就是清康熙十二年,一个叫宋子的人在江西奉新县的乡间整理先人遗物时,发现了一批手稿。这些纸张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这是一个家族的秘密,也是一个时代的遗言。
宋子是宋应星的孙子。而这批手稿,正是宋应星用毕生心血写成的《天工开物》。
此刻,距离宋应星去世已经过去六年。他的名字,在官修史书中几乎找不到任何痕迹。他没有做过大官,没有参加过什么重大历史事件,死后也没有留下墓志铭或行状。按照传统史学的标准,他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人。
然而,就是这个被遗忘的人,写出了一部让整个世界都为之侧目的书。
《天工开物》是世界上第一部综合性工农业技术百科全书。它详细记载了明代中国在农业、手工业各领域的生产工艺,从粮食种植到养蚕缫丝,从陶瓷烧制到金属冶炼,从造纸印刷到兵器铸造,无所不包。这本书在17世纪传入日本,催生了日本的"开物之学";18世纪传入欧洲,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影响了达尔文等科学巨匠的思考。
一个连举人都考了六次都没考上的落第书生,为什么要去写这样一部书?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回到四百多年前的明朝,回到那个叫宋应星的人生活的时代。
从考场到田间
宋应星生于明万历二十五年,也就是1597年。他的家乡在江西奉新县的雅溪。那里山清水秀,距离省城南昌不过百里,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地方。
宋家是当地的书香门第。宋应星的曾祖父宋宇庵是个读书人,虽然没有取得功名,却购置了大量图书,奠定了一个重视教育的家风传统。祖父宋承友中了举人,虽然没有继续升迁,但在乡里已经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父亲宋国霖是个秀才,终生未曾考取更高功名,靠着在乡间教授学生维持生计。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宋应星从小就被灌输了一个信念:读书科举,光宗耀祖。这是明代绝大多数读书人的唯一正确道路。科举不只是一个人的事业,而是一个家族的投资。考中举人意味着可以免除赋税、见官不跪、充当乡绅领袖;考中进士则意味着进入帝国权力的核心,从根本上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宋应星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他的兄长宋应昇更是出类拔萃,被乡里视为神童。兄弟二人从小就被寄予厚望。1612年,十五岁的宋应星和十七岁的宋应昇一同考中秀才,在当地引起轰动。
但从秀才到举人的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漫长。
明代科举的竞争之激烈,远超今人的想象。以江西省为例,每届乡试录取的举人名额大约在九十到一百人之间,而参加考试的生员(秀才)通常有上万人。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一。更要命的是,科举考试的内容是八股文,这是一种有着严格格式要求的命题作文文体,不仅要代圣人立言,还要在几百字内展现出文章的"起承转合"。
宋应星的文字功底无可挑剔,但他显然不是一个善于揣摩考官心思的人。1615年,他第一次参加乡试,铩羽而归。1618年,第二次落第。1621年,第三次失败。1624年,第四次名落孙山。1627年,第五次依然未能中举。直到1631年,已经三十四岁的宋应星终于在第六次乡试中取得了举人功名。
二十年间,他往返于家乡和南昌考场之间,一次又一次地落榜。这二十年的蹉跎,对宋应星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把全部青春都投入到八股文写作中的人来说,这种反复的失败会带来深刻的身份危机。八股文是宋应星从小到大唯一学过的文体,也是他唯一被允许展示才华的形式。当这种形式一次次否定他的时候,他必然会产生一个疑问:这套游戏规则,到底在选拔什么样的人才?
事实上,明代科举的问题早在宋应星之前就已经被很多人意识到了。著名思想家李贽在万历年间就尖锐地批评过科举制度,认为八股取士不过是"假言"而非"真知"。稍后的顾炎武更是痛斥八股文"败坏人才",让天下人"白首穷经",却对国计民生毫无用处。
但批评归批评,绝大多数读书人依然在科举的轨道上不敢越雷池一步。因为一旦放弃,就意味着失去整个社会对你的认可。在明代的中国,除了科举做官,一个读书人几乎找不到其他体面的出路。
宋应星不是没有挣扎过。他和兄长宋应昇多次结伴赴考,互相扶持,互相勉励。他们在赶考途中也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有些人后来成为影响一方的人物。但在内心深处,宋应星已经开始悄悄地把目光从八股文章转向了别处。
这个"别处",就是那些被传统士大夫视为"奇技淫巧"的百工技艺。
转折点大约发生在1620年代初期。那时候,宋应星已经年近三十,考了四五次依然不中。在又一次落第的归途中,他开始系统地观察沿途的农业生产和手工业生产。他发现,在那些考官们不屑一顾的"末业"中,蕴含着极其精妙的技艺和深刻的道理。
比如养蚕。农人们要根据蚕的龄期控制温度和湿度,要辨别蚕种的好坏,要掌握上簇的时机,每一个环节都有学问。酿酒也是同理,粮食的蒸煮、酒曲的配制、发酵的温度、蒸馏的火候,哪一样做不好都出不了好酒。至于陶瓷烧制、纸张生产、兵器铸造,更是凝聚了无数代人的经验和智慧。
宋应星突然意识到,这些技艺和八股文不同。八股文是死的,命题作文,代圣贤立言,一篇文章写完就扔掉了。但这些技艺是活的,是一代代工匠口耳相传、不断改进的。它们关乎百姓的生计,关乎国家的强弱,却从来没有人系统地记录下来。
一种使命感在他心中萌芽。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资料。每到一地,他都会去拜访工匠,观察他们的操作,询问工艺的细节。他购置了一些与技术相关的书籍,如《本草纲目》《农政全书》等,从前人的著作中汲取营养。他还自己动手做一些实验,验证工匠们传授的经验。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多年。当1631年他终于考中举人的时候,手头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素材。但命运又一次和他开了玩笑。
中了举人之后,宋应星本应该继续参加会试,争取进士功名。然而就在这一两年间,他的家庭发生了重大变故。他的母亲去世,他按照礼制必须守孝三年。而更沉重的打击是,他的兄长宋应昇在1633年赴京参加会试时,途中染病,竟然一病不起,客死他乡。
宋应昇比宋应星大两岁,从小到大,他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一起读书,一起赴考,一起落第,又一起在困境中寻找出路。宋应昇的死,对宋应星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但也许正是这种打击,促使宋应星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人生的决定:不再参加科举,而是专心著书。
他要用自己的笔,把那些百工技艺记录下来。这既是完成兄长的遗愿,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1637年,一部煌煌巨著在江西铅山付梓,这就是《天工开物》。
一个王朝的黄昏
宋应星做出人生选择的1620年代到1630年代,正是明朝走向崩溃的最后的相对平静期。
表面上看,万历年间曾经有过一段经济繁荣。嘉靖、万历年间,随着美洲白银的大量涌入,中国东南沿海地区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的迹象。松江的棉布、景德镇的瓷器、苏杭的丝绸,都远销海内外。徽商、晋商等商帮崛起,在各地建立会馆,经营着跨省甚至跨国贸易。
但这种繁荣是脆弱的,根基深埋着危机。
首先是政治上的腐败。万历皇帝怠政,二十多年不上朝,国家机器几乎停摆。东林党与阉党的斗争耗尽了官僚集团的精力。魏忠贤把持朝政,大肆迫害异己,整个朝廷乌烟瘴气。崇祯帝即位后虽然铲除了阉党,但他性格多疑、刚愎自用,用人失当,反而把局面越弄越糟。
其次是经济上的失衡。白银的大量流入造成了通货膨胀,而明朝的税收制度又高度依赖白银,农民不得不用铜钱换取白银来交税,实际负担成倍增加。东南沿海的商人富得流油,而内地的农民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失地农民沦为流民,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第三是军事上的困境。万历三大征耗尽了国库的积蓄。辽东的后金政权虎视眈眈,不断骚扰边境。而国内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从陕北的白水贼到河南的"闯王"高迎祥,天下大乱的征兆已经显现。
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宋应星看到的不是科举仕途的光明前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焦虑:国家的根基正在动摇,而那些真正支撑社会运转的技艺,却没有人重视。
这种焦虑不是宋应星一个人的感受。在明末的士大夫群体中,一股强调"经世致用"的新思潮正在涌动。
所谓"经世致用",就是学问要能解决实际问题,要对治理国家、造福百姓有实际帮助。这与宋明理学的空谈心性形成了鲜明对比。理学家们整天讨论"格物致知",但他们格的不是自然万物,而是内心的道德修养。这种学问看起来高深,实际上对现实毫无用处。
最早举起经世致用大旗的,是徐光启。
徐光启是上海人,生于1562年,比宋应星大了三十多岁。他是一个奇人,既是进士出身的朝廷高官,又是精通农学、天文学、数学的科学家。他主持编纂的《农政全书》是明代最系统的农业百科全书,他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合作翻译的《几何原本》是中国数学史上的里程碑。
徐光启的思路很明确:中国的学问太轻视自然知识了,而欧洲的传教士带来了很多有用的科学知识。他主张学习西方,改革历法,发展农业,增强国力。在他看来,农业是天下的根本,"农者,生财者也",只有发展生产,才能国富兵强。
徐光启的思想影响了很多人。但他本人主要是在官场上活动,编纂《农政全书》也是为了向朝廷献策,而不是面向普通读者。相比之下,宋应星的《天工开物》走得更远:它直接面向工匠和普通生产者,用最平实的语言,讲述最实用的技术。
另一个对宋应星产生重要影响的人物是李时珍。
李时珍比宋应星早出生一百多年,但他的《本草纲目》在宋应星成长的年代正是流传最广的时候。《本草纲目》是一部药物学巨著,收录了1892种药物,一万一千多个药方。李时珍用了二十七年时间,走遍名山大川,亲自采集标本,考证药性,最终完成了这部著作。
李时珍的工作方式给了宋应星很大启发。他不是坐在书斋里空谈,而是走出去,向实践者学习。李时珍访问过无数药农、猎人、渔民,从他们那里获得了大量一手资料。同样,宋应星为了写作《天工开物》,也深入到一个个作坊、一片片农田,和工匠们交朋友,听他们讲述技艺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李时珍证明了:一个人可以不用做官,仅凭学术成就就能名垂青史。《本草纲目》成书后,虽然官方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但在民间广为流传,被翻译成多种文字,传到朝鲜、日本、欧洲。李时珍用事实证明,实学是有价值的,值得有人去投入毕生精力。
在宋应星的周围,还有一批和他有着类似想法的朋友。他们大多是科举场上的失意者,但并没有因此沉沦,而是把精力转向了其他领域。有的人研究水利,有的人研究军事,有的人研究农业,有的人研究天文。这些人的存在,让宋应星感到自己并不孤单。
一个时代的风气正在悄然改变。虽然科举仍然是主旋律,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到,读书做官不是唯一的出路,经世致用才是学问的正道。
宋应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了他的写作计划。
两兄弟,两条路
在宋应星的生平中,有一个细节特别引人注目:他有一个关系极为亲密的兄长宋应昇,两人一起读书,一起赴考,但最终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宋应昇比宋应星大两岁,聪明早慧,在科举上的运气却比弟弟更差。他一生参加了六次乡试,六次全部落第,从未获得举人功名。但这并没有让他放弃对功名的追求。他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了进士。
相比之下,宋应星虽然在第六次尝试时考中了举人,但他并没有沿着科举的道路继续走下去。他只参加了这一次乡试,之后就再也没有踏入考场。这在讲究"学而优则仕"的明代社会,是非常罕见的选择。
为什么宋应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有一种说法是,宋应昇的死改变了他。兄弟二人感情深厚,一起走过了二十多年的坎坷岁月。当宋应昇在会试途中病逝时,宋应星悲痛欲绝。兄长的遗愿是什么?是他未竟的功名吗?还是他曾经说过的某些话?
据一些史料记载,宋应昇生前就非常重视实用之学。他虽然没有弟弟那样的科学素养,但也意识到八股文章的局限性。他曾经对宋应星说,应该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为后人留下一份有用的东西。
如果这个说法属实,那么宋应星放弃科举、专心著书,既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也是为了完成兄长的遗愿。
另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宋应星在四十岁上下的时候,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性格和科举的要求格格不入。八股文的写作需要揣摩上意,需要按照固定的套路来组织文字,需要在几百字内展现"代圣人立言"的本事。这些恰恰是宋应星最不擅长的。他擅长的是观察、记录、分析、归纳,这些能力在科举考试中毫无用处。
更重要的是,宋应星在四十岁时已经清楚地看到,大明的天下正在走向末路。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后金在辽东虎视眈眈,朝廷内部党争不断。无论谁在此时考中进士,进入官场,面对的都是一个烂摊子。
与其在官场上蹉跎岁月,不如趁自己还有精力,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这个决定,在今天看来是无比明智的,但在当时,却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放弃科举,就意味着放弃进入主流社会的门票。在明代的中国,一个读书人不做官,还能做什么?经商?丢人。务农?更丢人。只有写书、办学,才勉强算是维持了读书人的体面。
宋应星选择了写书。他要写的不是四书五经的注疏,不是理学的心得体会,而是那些被士大夫视为"小道"的百工技艺。这在当时,无异于一种叛逆。
但他义无反顾。
宋应昇的儿子宋士裕后来考中了进士,在清朝为官。这算是为宋家完成了科举的传承。而宋应星则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天工开物》的写作中。两兄弟,一个延续了传统,一个开创了新路。
这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两种人生选择,两个人的命运轨迹。
十七世纪的中国工匠
要理解宋应星为什么要写《天工开物》,我们必须先理解他所面对的那个工匠世界。
明代的中国,手工业已经发展到了相当高的水平。仅以陶瓷为例,景德镇的御窑厂汇聚了全国最优秀的制瓷工匠,他们烧制的青花瓷、彩瓷、五彩瓷,代表了当时世界陶瓷工艺的最高水平。景德镇一地的瓷器产量,就足以供应全国市场,并且大量出口到日本、东南亚乃至欧洲。
丝绸生产同样令人惊叹。苏州、杭州的丝织业高度发达,使用的织机从简单的腰机发展到复杂的多综多蹑机,能够织出各种复杂图案的织物。养蚕、缫丝、织造、印染,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技术和分工。
在冶金方面,苏州和遵化是当时的钢铁生产中心。炼铁使用的是高炉,炼钢使用的是灌钢法或者炒钢法,能够生产出各种规格的钢铁制品。福建的铁矿开采,山西的煤炭冶炼,也都形成了一定规模。
造纸和印刷是宋代就发展起来的技术,明代更是达到了顶峰。竹纸、皮纸、皮纸各种品种齐全,安徽宣纸、浙江开化纸、福建连史纸都是名贵品种。印刷方面,雕版印刷依然主流,活字印刷也已经出现,木活字、铜活字、泥活字各有应用。
这些技术的共同特点是,它们都是经验的积累,而不是理论的总结。工匠们世代相传,靠的是口耳相传、手把手地教,很少有人把它们写下来。即使有记录,也大多是零散的笔记,缺乏系统性和完整性。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传统中国,文人和工匠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阶层。文人负责思考和记录,工匠负责操作和实践。文人瞧不起工匠的"粗活",工匠也懒得和文人打交道。这种分工的结果是,中国有大量精湛的工艺,却没有相应的文字记录。
宋应星敏锐地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看到,工匠们辛辛苦苦摸索出来的经验,常常因为师傅去世、徒弟离散而失传。一项技术可能传承了几百年,但下一代学徒只能从头学起,前人的积累几乎不起作用。
他决心改变这种状况。他要做的事情,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技术人类学"田野调查。他深入到每一个作坊,去观察工匠们的工作,记录他们的操作,询问他们的心得,然后整理成文字。
《天工开物》涵盖了十八个技术门类:谷物种植和加工、养蚕和丝织、棉麻纺织、制盐、制糖、酿酒、陶瓷、造纸、印刷、金属冶炼、锻造、兵器制造、舟车、颜料、珠玉、开采、货币、颜料(原文如此,实际有重复)。每一门类都详细描述了原料、生产工具、工艺流程、注意事项,并且配有插图。
这些插图是《天工开物》的一大特色。宋应星亲自绘制或者请人绘制了123幅图,展示了各种工具和操作场景。这些图虽然线条简单,但非常准确,后来的研究者常常用它们来复原古代工艺。
比如,在"陶埏"篇中,宋应星详细描述了景德镇瓷器的烧制过程:原料的选取和加工、制坯的方法、釉料的配制、入窑的技巧、烧成的火候、出窑后的检验。每一个环节都有具体的数据和注意事项。他指出,瓷器的好坏取决于"水土"(原料)和"工火"(工艺和烧制),"水土既殊,火候亦异",稍有差池就会前功尽弃。
在"冶铸"篇中,他记录了铸造大型铜钟的工艺。首先要用泥土做出钟的模型,然后在模型上涂蜡,再在蜡上覆泥,做出外范。熔化的铜水浇入范中,蜡质融化流出,铜水填补空隙,冷却后就是铜钟的雏形。最后还要经过打磨、刻字、上漆等工序。这种方法叫做"失蜡法",是一种非常古老的铸造技术,宋应星是第一个详细记录它的文人。
在"作咸"篇中,他描述了海盐和井盐的生产方法。海盐是利用日晒蒸发海水,使盐结晶;井盐则是通过钻井汲取卤水,再熬煮结晶。他特别提到四川的井盐生产,描述了人们如何用竹子和钻头钻出深达数百丈的盐井。这种技术后来发展成为天然气开采和石油钻探的先声。
这些记录的价值在于,它们是第一手的、详细的、准确的。宋应星不是从书本上抄来的,而是亲眼看、亲耳听、亲手记的。他保持了工匠的语言和视角,没有用文人的观念去改造它们。
更难能可贵的是,宋应星对工匠的态度是平等的,甚至是尊敬的。他称呼工匠为"良工",称赞他们的技艺是"天工",意思是天然与人工的完美结合。他不认为自己的记录是在"屈尊"帮助工匠,而是在做一件有价值的事情。
这种态度在当时的文人中是极为罕见的。
一本书的命运
1637年,《天工开物》在江西铅山刻印出版。
按照惯例,宋应星应该很高兴自己的心血终于付梓了。但实际上,他的心情应该是复杂的。
首先是经费问题。出版一部带有很多插图的书,成本是很高的。宋应星没有官职,没有家产,他是通过什么途径筹到这笔钱的?有一种说法是他得到了朋友的资助,另一种说法是他自己节衣缩食凑出来的。无论如何,这笔钱对他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其次是销量问题。《天工开物》是一部技术书,主要读者应该是工匠和农民。但这些人大多数是文盲,根本不会买书。而那些读书识字的人,又觉得技术书是"小道",不屑一顾。宋应星预期的读者群,在当时的出版市场上几乎不存在。
更糟糕的是,此时的大明帝国已经陷入了内忧外患。农民起义席卷中原,后金在辽东虎视眈眈,朝廷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关心什么养蚕织布的技术书?
《天工开物》初版的印数不详,但根据当时的出版惯例估计,大概在几百册到一千册之间。这个数字在当时的出版物中并不算少,但考虑到这本书的性质,它的传播范围其实非常有限。
果然,《天工开物》在清代很快就被遗忘了。
清代编纂《四库全书》时,没有收录《天工开物》。清代官方推崇的是程朱理学,对实用技术并不重视。更重要的是,宋应星在明亡后曾经担任过南明的官员,而南明是清朝的敌人。一个"贰臣"的著作,自然不会受到清廷的待见。
《天工开物》在中国的命运,是被束之高阁,积满灰尘。
但这本书并没有消失。
早在17世纪中期,就有日本学者注意到了《天工开物》。1687年,日本的本草学者小野职惄得到了一部《天工开物》,如获至宝,将其视为"天机开物",开始在日本传播。1771年,日本出版了《天工开物》的第一个翻刻本,此后一百年间在日本多次重印,形成了专门的"开物学"研究。
《天工开物》传入欧洲的时间稍晚,大约在19世纪。1830年代,法国汉学家儒莲将《天工开物》翻译成法文,在巴黎出版。此后又有了英文翻译本、日文注释本等。达尔文在撰写《物种起源》时,曾经引用过《天工开物》中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