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着读历史
倒着读历史
一个七岁的女孩站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前,盯着里面一盏煤油灯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问她妈妈:「以前的人是不是很笨?」
妈妈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这么想。女孩指着玻璃柜里陈列的那些老物件——煤油灯、手摇电话、黑白电视——理直气壮地说:「这些东西这么简单,他们怎么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想出来?」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女儿,想了一会儿,蹲下来认真地说:「不是他们笨,是他们没看过我们现在的东西。」
这个回答其实已经很接近真相了。但它没有说完。因为问题不只是「他们没看过我们现在的东西」,而是「我们正在用我们看到的东西,去倒推他们的故事」。一旦我们站在今天的位置回望过去,过去的一切就自动排成了一条队伍:从落后到先进,从愚昧到开明,从黑暗到光明。煤油灯是电灯的预备,手摇电话是智能手机的草稿。一切都朝着今天行进,一切都在为今天做准备。
这种读法太自然了,自然到大多数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这么做。但有一个英国历史学家意识到了。他在1931年写下一本小册子,专门讨论这件事。他给这种读法起了一个名字,叫「辉格党式的历史解释」。
他的名字叫赫伯特·巴特菲尔德。
一个孩子的提问,揭开了整个时代的思维惯性
那个博物馆里的女孩其实代表了我们大多数人看待过去的方式。我们很少从头开始读历史,几乎总是从尾开始读。我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样子,然后回过去给过去打分。这种打分的逻辑渗透在日常对话里,也渗透在历史书里,只不过在历史书里,它穿着更体面的外衣。
试着回想一下你最近一次和朋友聊起历史。无论话题是工业革命、法国大革命,还是某位几百年前的皇帝,你说话的方式几乎一定是这样的:先说「那个时代最终走向了……」,再说「虽然当时还没有……,但是已经出现了……的萌芽」。你从结果出发,把过去拆解成通向结果的几个台阶,然后告诉自己和别人:「看,历史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这个动作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甚至显得很有逻辑。但它有一个隐含的前提:今天的这个样子,是历史唯一合理的归宿。好像除了走向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个世界,过去没有别的可能。
这个前提就是巴特菲尔德想要拆掉的东西。
他并不否认历史上有进步,也不否认今天的世界比几百年前在某些方面更好。他要拆掉的是那种把进步当作「历史的内在目的」的看法。一旦我们把今天的制度、今天的价值观、今天的科技当作历史的终点,过去的一切就变成了工具。每一场革命、每一个思想家、每一次技术发明,都必须回答同一个问题:「它为今天贡献了什么?」回答不上来,就是失败,就是走了弯路,就是白费力气。
这种打分方式,在历史学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 Whig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辉格党式的历史解释。它得名于英国的一个政党,但在巴特菲尔德的用法里,它远远超出了政党政治的范畴,变成了一种思维姿势的代名词。
辉格党的故事,也是进步这个词被垄断的故事
要理解这种思维姿势是怎么变成我们默认设置的,得先回到19世纪的英国。
19世纪初的英国政坛上有两股主要力量。一股叫托利党,后来演变成保守党;另一股叫辉格党,后来演变成自由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辉格党把自己定位成「进步」的一方——主张议会改革、扩大选举权、废除奴隶贸易、推动自由贸易。托利党则站在传统一边,维护君主特权、国教地位、旧有的土地贵族秩序。
这种政治对立本身没什么稀奇。但辉格党人在叙述自己的时候,慢慢发展出了一套关于英国历史的故事。这套故事大致是这样的:英国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从大宪章到光荣革命,从光荣革命到议会改革,从议会改革到今天的宪政民主,英国走的是一条不断走向自由和理性的道路。而这条道路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几乎都是辉格党或者辉格党先辈们推动的。换句话说,辉格党把自己放进了历史进步的中心位置,把自己变成了进步本身的人格化。
这套叙述在19世纪中叶达到了顶峰。代表性的人物是托马斯·巴宾顿·麦考莱。他写了一部《英国史》,从1688年光荣革命写起,一直写到他的时代。这部书文采斐然,销量惊人,影响了几代英国人怎么看待自己的过去。麦考莱的写法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他把1688年光荣革命设定成历史的转折点,从此之后英国走上了正确的道路,从此之前的种种混乱和错误,都是在为这个正确方向做准备。
巴特菲尔德特别仔细地读了麦考莱。他注意到,麦考莱笔下的历史人物,几乎都是按照他们「对今天的贡献」来评价的。推动了议会改革的人是英雄,阻碍了的人是反派。一场战争的胜败不取决于当时的代价和影响,而取决于它有没有让英国更接近今天的宪政体制。麦考莱不是在描述过去发生了什么,他是在用过去为今天鼓掌。
这种写法在麦考莱这里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因为它满足了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人对自己历史的想象。那个时代的英国正处于全球扩张的顶峰,自信心爆棚,相信自己是「文明的灯塔」。麦考莱的叙述告诉他们:你们今天的伟大,不是偶然的,而是几百年来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必然结果。每一个站在今天的人,都是这条光荣链条的受益者,也都有责任把这条链条继续往前延伸。
这种叙述越成功,它就越容易溢出历史书,进入教科书、进入演讲、进入普通人的日常谈话。最终它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认姿势:过去注定要变成现在,现在的一切都是过去的合理终点。
三个发问:你在看过去,还是在看现在的影子
巴特菲尔德在他的小册子里没有长篇大论地讲述辉格史学的来龙去脉。他做的事情更像是一个外科医生,拿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对着这种思维姿势下了三刀。
第一刀切在「时间方向」上。他在问读者:你读历史的时候,眼睛是朝着过去看的,还是朝着现在看的?如果你始终盯着今天的结果,然后回头去过去里找证据,那你看到的就不是过去本身,而是现在的影子。影子不会告诉你过去是什么样子的,它只会告诉你现在站在哪里。
第二刀切在「研究者的姿态」上。他在问:你是在描述古人做了什么、想了什么、相信了什么,还是在和古人辩论?你是在还原他们面对的局面,还是在用今天的标准给他们打分?如果是后者,那你就不是在写历史,而是在写一篇评论过去的文章。你和古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个研究者和他研究对象之间的关系,而是一个法官和被告之间的关系。
第三刀切在「写作的目的」上。他在问:你写历史,是为了理解过去,还是为了给今天辩护?如果是后者,那你选择材料的标准就不是「这件事在当时有多重要」,而是「这件事对今天有什么用」。于是过去会被筛选、被裁剪、被重新排列,直到它看起来像是在为今天铺路。
这三个问题没有否定进步的存在,也没有否定今天比过去好的可能性。它们否定的是一种特定的叙述方式。这种叙述方式把今天当作历史的终点,然后用过去来为今天做注脚。在巴特菲尔德看来,这是对过去最大的不尊重,也是对今天最大的幻觉。
一个真正理解过去的人,不会在过去身上投射今天的焦虑或骄傲。过去的人面对的问题、拥有的资源、相信的价值、做出的选择,和我们今天面对的、拥有的、相信的、做出的,几乎没有完全一样的。把我们今天的标准套到他们身上,然后用他们的「落后」来反衬我们的「先进」,是一种偷懒,也是一种傲慢。
描述过去,和为现在辩护,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工作
说到这里,有必要把两种写历史的方式区分清楚,因为它们的区别不仅关乎学术,更关乎我们怎么理解自己。
一种方式是把过去当作一个需要被理解的对象。研究者的任务是进入过去的人们的世界,搞清楚他们在面对什么样的处境、掌握什么样的知识、相信什么样的价值,然后解释他们为什么做出了那些选择。这种写法的核心是「还原」。它承认我们和过去之间有距离,正因为有距离,才需要认真地去跨越。这种写法不回避过去里那些今天看来不可接受的东西,但它会把这些东西放回它们自己的语境里去理解,而不是简单地贴上「愚昧」或「落后」的标签。
另一种方式是把过去当作一个可以随意取用的仓库。研究者的任务是挑选那些「对今天有用」的素材,把它们组织成一个支持今天某种观念的故事。这种写法的核心是「辩护」。它不在乎过去本身是什么样子,它在乎的是过去能不能帮今天说话。这种写法看起来很有说服力,但它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把今天的某些观念变成了永恒的标准,然后用这些标准去审判过去。这等于是在说,过去的人只有符合今天的观念,才算是「走在正确的路上」。
巴特菲尔德属于前一种。他写作的时代正是20世纪初,那个时代的人同样有自己的焦虑和偏见。但他在那本小册子里展现出来的,是一种罕见的克制。他没有说「辉格史学是错的」就完了。他仔细分析了辉格史学是怎么形成的,它为什么那么有吸引力,它在什么地方让人误入歧途。这种分析本身就是前一种写法的示范:他不是在反对某个具体的观点,而是在揭示一种思维方式的局限。
对普通读者来说,这种区分的意义比学术争论更实际。我们每天都在用某种方式「读」过去。当我们读一本历史书、看一部历史剧、和朋友争论一个历史人物的时候,我们其实都在做一个选择:我们是把过去当作需要被理解的世界,还是把过去当作可以随意打扮的仆人?
日常 Whig 检查:你最近一次是怎么倒着读历史的?
读到这里,你可以做一个小练习。这个练习不需要任何历史学背景,只需要你回忆一件最近发生的事。
回想最近一次你和别人谈论历史或过去的事情——可能是和朋友吃饭时的闲聊,可能是刷到的一条短视频,可能是和家人关于教育的争论,可能是公司开会时提到的某个「行业历史」。回忆完之后,写下三个东西:
第一,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出口的那些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讲的?你是先讲了「结果」再倒回去找原因,还是先讲了「起点」再一步步往前推?
第二,你当时用的标准是什么。你判断那些过去的人或事「好」还是「不好」,依据是什么?是他们当时的处境,还是你今天拥有的标准?
第三,如果换一个立场完全相反的人来听你这番话,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你是在用今天的东西压过去?
这个练习不需要答案。它只是让你看见自己是怎么思考的。一旦你看见自己的思考方式,你就有了一个起点:从这里开始,你可以选择换一种方式。
下一次再聊到历史的时候,试着从一个具体的小问题开始。比如,不要说「工业革命让英国走向了现代」,试试说「1780年代曼彻斯特的一个棉纺织厂主,他当时面对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把宏大的叙事放一放,去找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场景、一个具体的困境。当你开始这样做的时候,你会发现过去比你想的丰富得多,也陌生得多。
写出这本书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最后,我想留下一笔关于巴特菲尔德本人的描写。不是为了给他做传记,而是为了让你知道,写出这样一本书的人,不是坐在书斋里凭空想出来的。他的批评里有他自己的经历。
赫伯特·巴特菲尔德1874年出生在英格兰一个普通的卫理公会家庭。他父亲是当地一所小学的校长,母亲早逝。这种背景让他从小熟悉两种不同的世界:一种是虔诚的宗教小社区,那里有严格的道德秩序和清晰的是非观;另一种是更广阔、更世俗、更不确定的英国社会。他在剑桥读书,后来成了剑桥大学近代史钦定讲座教授——这是一个在英国史学界分量极重的位置。
但巴特菲尔德不是一个典型的学院派。他的兴趣远远超出了历史学的技术问题。他写过关于科学史的著作,写过关于国际关系和外交的小书,写过关于基督教与现代社会的论著。他关心的问题始终是同一个:现代人是如何理解自己在时间和世界中的位置的?这种关切让他对那种「用现在去套过去」的做法格外敏感。因为他知道,当人们这么做的时候,他们其实是在回避一个问题——我们今天相信的那些东西,真的像我们以为的那样稳固吗?
他在1931年出版的那本小册子,本来是一个演讲的扩展版。书很薄,英文版只有一百三十多页。但它在英国史学界引发了一场持续几十年的争论。有人赞同他,说他点出了史学的根本弊病;有人反对他,说他矫枉过正,忽视了历史学作为道德和政治教育工具的价值。这场争论没有真正的赢家。但它留下了一个重要的遗产:从此以后,任何一个认真的历史学家在动笔之前,都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你是在写历史,还是在为现在辩护?
巴特菲尔德本人活到了1979年。他晚年目睹了20世纪最惨烈的一些事件——两次世界大战、冷战、核威慑。这些事件让他更加确信,人类并不是沿着一条笔直的进步之路走过来的。那些相信进步是必然的人,往往在历史转折面前显得格外脆弱。一个真正理解历史的人,应该能够接受这样一种可能性:过去并没有注定要变成现在,而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也不是理所当然的。
本章小结
我们之所以本能地倒着读历史,是因为我们站在今天的位置回望过去,而今天的位置看起来太稳固、太正确了。辉格党人在19世纪的英国把这种读法变成了一门显学,也把自己变成了「进步」的代名词。从麦考莱的畅销史书到普通人饭桌上的闲谈,这种读法渗透进了我们理解过去的每一个角落。
巴特菲尔德用三个发问拆解了这种读法:你在看过去,还是在看现在的影子?你在描述古人,还是在跟古人辩论?你在理解历史,还是在为今天服务?这些问题没有否定进步的存在,但它们提醒我们:把今天当作历史的终点,是一种幻觉,也是一种偷懒。
从下一章开始,我们要更仔细地拆解辉格解释的具体形态。你会发现,这种思维不仅存在于历史书里,也存在于我们对科学、对宗教、对国家、对个人命运的叙述中。一旦你学会了辨认它,你就拥有了一种新的姿势,去面对过去,也面对现在。
回到博物馆的那个女孩
回到本章开头的那个博物馆。那盏煤油灯还在玻璃柜里,那个七岁的女孩可能早就跑去看恐龙化石了。但那个问题留下来了——「以前的人是不是很笨?」
妈妈的答案其实可以更好。一个更好的答案不是替古人辩护,而是把问题本身换掉。它应该是这样的:「不是笨不笨的问题,是他们没有我们现在用的这些东西,但他们有他们用的东西。比如,他们用煤油灯,是因为他们那时候没有电。如果你生在那个时代,你也会觉得煤油灯很正常,就像你今天觉得手机很正常一样。」
这个回答没有说古人比今人差,也没有说古人比今人强。它只是承认了一个简单的事实:每个时代的人都在用他们时代的东西解决问题,而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像我们今天的手机一样。
这个回答其实就是在「正着读」过去。它不是从今天出发给过去打分,而是从过去出发去看过去的人。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过去就会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它不再是一条通向今天的单行道,而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在他们具体的处境里,做出的具体的挣扎和选择。
那个博物馆里的女孩还会长大。她将来可能在历史课上遇到工业革命,可能在新闻里听到某个关于宪政的争论,可能在某个会议上被人用「自古以来」这四个字说服。每一次面对过去,她都会遇到同一个选择:是把过去当作通向今天的台阶,还是把过去当作一个需要被理解的世界?
这本书想要帮她做的,也是想帮你做的,是看清这个选择,然后有意识地选。
「倒着读」和「正着读」,是两种姿势的差别
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难道读历史还有什么对错吗?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读的方向?
这是一个合理的问题。我不是要告诉你倒着读就是错的,正着读就是对的。两种读法都有它们的价值,也都有它们的局限。问题不在于绝对的对错,而在于我们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用哪一种姿势。
如果我们用倒着的姿势读历史,我们很容易得到一种关于过去的确定感。过去的一切看起来都是为了让今天发生。这种确定感在某些时刻是令人安慰的——比如当我们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的时候,回头看看过去那条「不断进步」的路,会觉得心里踏实一点。但这种确定感的代价是,我们失去了对过去的尊重。我们把过去的人简化成了「我们的祖先」,把过去的事件简化成了「今天的准备」。这种简化让我们没法真正理解过去,也让我们没法从过去学到任何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我们用正着的姿势读历史,我们会失去那种确定感。过去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充满了岔路、曲折、偶然和不可能重来的选择。我们会看到很多当时看起来很合理、但今天看来不可接受的东西。我们也会看到很多当时被否定、被嘲笑、被遗忘,但在今天看来可能是某种洞见的东西。这种读法让人不太舒服,因为它不给我们一个简单的故事。但它让人更接近历史的本来面目。
两种姿势没有绝对的好坏。但对于想要真正理解过去的人来说,正着读是必须学会的一种基本功。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把自己的偏见投射到过去,才能听到过去的人真正在说什么。
更重要的是,正着读历史是一种可以练习的姿势,不是天才才有的能力。它不需要你去研究所有史料,不需要你成为历史学家,只需要你在每次接触历史的时候,多问一个问题:「这个时候,这个人,他面对的是什么?」
怎么开始练习
练习正着读历史可以从三个具体的小动作开始。
第一个动作叫「停一停」。当你听到或看到一个关于历史的叙述时,不要立刻接受它讲述的方向。停下来想一想:这是从什么时候讲起的?是从结果讲起的,还是从起点讲起的?如果是从结果讲起的,那么叙述者省略了什么?他选择的起点,是不是已经包含了某种预设?
第二个动作叫「换一双眼睛」。试着想象你是那个时代的人,你有什么,你没有什么,你相信什么,你害怕什么。这种想象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他们,而是为了让你意识到,你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你以为的要大得多。
第三个动作叫「找具体的人」。当你读到一段宏大叙事的时候——比如「工业革命改变了英国」「启蒙运动重塑了欧洲」——试着去找一个具体的人。比如 1780 年代曼彻斯特的一个棉纺织厂主,或者一个刚刚失去土地的佃农,或者一个正在起草工厂法案的议员。找到这个人,然后问:他当时面对的问题是什么?他为什么那样做?这样一来,工业革命就不再是一个抽象的事件,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处境下的挣扎和选择。
这三个动作不需要一次做完。它们可以是你每次读历史、做判断、听别人讲述过去时,随时可以练习的小动作。练习得多了,它们会变成你思维的一部分——就像学骑车一样,一旦学会了就不会忘记。
最后一个建议,是关于这本书本身的。你正在读的这本书不是一本教科书。它没有要给你一个标准答案,没有要让你记住几个历史事件,没有要你背下来巴特菲尔德是哪一年出生的。它想要给你的,是一种姿势——一种面对过去时,不再自动倒着读的姿势。这种姿势一旦练出来,你以后再读任何历史书、看任何历史剧、听任何关于过去的讲述,你都会有一个新的视角。你不一定每次都用这个视角,但你至少知道有这个选择。
本章小结
回到那个博物馆里的女孩。那个问题——「以前的人是不是很笨?」——其实是辉格解释最朴素的形式。它的潜台词是:如果他们最终没有走到我们今天的位置,那他们一定是哪里做错了。这个潜台词在我们很多人的脑子里都有,只是被各种体面的说法包装起来了,比如「历史的必然规律」,比如「社会发展的客观进程」。
巴特菲尔德在 1931 年的那本小册子里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朴素的形式剥出来,让它暴露在阳光下,然后告诉你:这不是规律,这是姿势。一旦你意识到这是一种姿势,你就可以选择换一种。
本书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给历史一个全新的解释,而是陪你练习这种新姿势。读完这本书之后,你不需要记住巴特菲尔德说过什么,但你需要带着一个习惯离开:每次面对过去的叙述时,问一句——这是谁在替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