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何以重读
经典何以重读
普希金逝世于1837年1月29日,距今已近两个世纪。在这两个世纪里,俄语本身经历了深刻的变革,俄国社会经历了帝制、革命、苏联和后苏联四个阶段,世界文学图景也因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和全球化浪潮的冲击而彻底改写。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朴素而迫切的问题摆在每一个当代读者面前:我们今天为什么要重读普希金?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难道不正是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吗?教科书中的结论早已固定,考试大纲里的要点早已标注,影视改编和译本也已汗牛充栋,再去翻开那本厚重的诗集,究竟还能发现什么新东西?
这个疑问并不只是对普希金一人而发。它折射出当代读者面对所有古典作家时共通的困惑:当一部作品的地位已经被盖棺论定,再去阅读似乎只是在重复前人的注脚;如果说还能读出"新意",那么这种"新意"是文本本身就有的,还是读者一厢情愿的投射?更尖锐的问题是:在一个信息过载、注意力稀缺的年代,花费数十小时阅读一位两百年前的诗人,是否还是一种值得投入的智识活动?
本书对这一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但这种肯定并非基于怀旧式的敬意,也不是基于民族主义式的辩护。重读普希金之所以必要,是因为经典本身具有一种特殊的结构:它既是被时间凝固的典范,又是始终向未来敞开的可能。要理解这一点,我们首先要厘清"经典"这个概念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经典的三重内涵:审美典范性、历史持续性与阐释开放性
当人们说"普希金是经典"的时候,他们实际上在同时说几件不同的事情,而这几种意思经常被混为一谈。
最直观的意思是审美典范性。一个文本之所以被称为经典,是因为它在艺术上达到了某种难以企及的高度。这种高度并非抽象,可以从语言、形式、意象、节奏等多个维度加以辨认。普希金的《致凯恩》只有短短八行,却能在读者心中唤起持久的情感共鸣;《叶甫盖尼·奥涅金》中"奥涅金式的冷漠"已经成为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文化符号。这种典范性具有某种跨时代的可识别性,一个从未读过俄国文学的法国读者,也能从译本中感受到那种节制、清晰和优雅。这是一种独立的、可分析的艺术价值。
审美典范性之外,还有另一层意思指向历史持续性。经典不是一夜之间诞生的,也不是单凭艺术质量就能自我证成的。一部作品要成为经典,需要在历史的长河中被一代又一代的读者、批评家、编辑、教师持续地选择、传播、注解和教学。普希金在生前已经声名显赫,但他的"经典地位"是在19世纪后期、20世纪初期的俄国文学史书写中逐步巩固的,是别林斯基的批评、车尔尼雪夫斯基的阐释、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致敬共同塑造的。20世纪苏联时期,普希金的形象被进一步"国家化",成为官方认可的伟大诗人;1990年代以后,对这种官方形象的反拨又催生了新的解读方式。历史持续性意味着,经典不是孤立的作品,而是由作品、批评、译本、教育体制和大众想象共同编织的网络。
还有一层意思容易被忽视,那就是阐释开放性。一部真正伟大的作品,其意义不会在某一个时代被穷尽,它会在不同的历史语境中不断显现出新的层面。莎士比亚在18世纪被新古典主义者视为理性的典范,在19世纪被浪漫派视为情感的先驱,在20世纪被现代主义者视为解构的对象,每一次"重读"都揭示出此前未被注意的维度。普希金同样如此:被革命民主派解读为"人民诗人",被形式主义者解读为"语言大师",被后结构主义者解读为"意识形态的解构者",被后殖民批评家解读为"帝国话语的参与者"。这些解读并不必然互相矛盾,而是反映了文本本身的复杂性。阐释开放性不是说文本"可以随便解读",而是说文本内部蕴含着足够丰富的潜在意义,使得不同视角的解读都能找到合理依据。
把这几层结合起来,可以对"经典"给出一个更精确的工作定义:经典是那些在艺术上达到高度典范、在历史中被持续选择和传承、并在不同时代激发出新阐释的文本。这个定义强调的是"经典"作为一个动态过程,而非静态结果。重读经典之所以可能,正是因为这种动态性始终在起作用。
二、细读方法的历史脉络:从英美新批评到俄国形式主义
既然经典具有阐释开放性,那么如何进行有效的重读?这就涉及到具体的批评方法。在20世纪众多文学批评流派中,与"重读经典"这一任务最为契合的,是从英美新批评到俄国形式主义这一脉的细读传统。
新批评(New Criticism)得名于约翰·克罗·兰色姆(John Crowe Ransom)1941年出版的同名论文集,但其代表人物还包括I.A.理查兹、克林思·布鲁克斯、罗伯特·佩恩·沃伦和W.K.维姆萨特。这一流派的基本主张可以概括为几点:文学研究的中心对象是文本本身,而不是作者的生平、社会背景或读者的反应;文本的意义产生于其内部各种张力、悖论、反讽和隐喻之间的相互作用;文学语言具有"复义"(ambiguity)特征,不能用科学语言的标准去衡量;批评家的任务是细致地分析文本的肌理,展示那些"细察方知"的复杂性。布鲁克斯在《精制的》(The Well Wrought Urn, 1947)中对英国诗歌的细读示范,至今仍是文学课堂上的经典案例。
俄国形式主义(Russian Formalism)的兴起略早于新批评,其代表人物包括维克托·什克洛夫斯基、鲍里斯·艾亨鲍姆、尤里·蒂尼亚诺夫和罗曼·雅各布森。这一流派的核心贡献在于提出了"文学性"(literariness)这个概念:文学之所以为文学,不在于它说了什么,而在于它怎么说;语言本身经过特殊的加工和陌生化处理之后,才能成为文学的对象。什克洛夫斯基在《作为手法的艺术》(1917)中提出的"陌生化"(остранение / defamiliarization)概念尤其重要:艺术的目的不是让人更好地认识熟悉的事物,而是让人重新"看见"那些已经被自动化感知所磨平的事物。艾亨鲍姆对果戈里《外套》的形式分析、蒂尼亚诺夫对文学史"系统"与"系列"关系的讨论,都为文学研究开辟了形式分析的新路径。
这两派传统看似独立,实则共享某些基本预设。它们都拒绝把文学简单还原为社会历史现象或作者心理的投射;都强调文本内部的"工艺性",认为文学是一种需要专门技能才能理解的人造物;都把"细读"作为一种基础方法,慢下来,反复读,关注每一个词、每一处转折、每一层节奏。在具体的分析对象上,新批评更关注诗歌中的反讽、张力和象征系统,俄国形式主义者则更关注叙事作品中的情节构造、视角转换和主题与母题的关系。但在批评的"基本动作"上,二者高度一致:面对文本本身,调动全部的语言敏感性和形式意识。
这两派传统在20世纪后半叶都受到了严厉的挑战。结构主义批评指责它们忽略了语言系统的整体性;后结构主义批评指责它们预设了文本意义的"在场"和"可还原性";新历史主义和文化批评则指责它们把文本从历史语境中剥离出来。这些挑战有相当合理性,但它们并不取消细读方法本身的地位。即使在文化研究占据主流的今天,回到文本本身的耐心阅读,仍然是文学研究不可绕过的基本功。一个只关心历史背景而忽视文本肌理的批评家,可能会把《纪念碑》变成一份关于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时期政治宣传的材料;一个只关心"宏大理论"的批评家,则可能把任何一首诗都化约为某种意识形态症状。重读经典,需要的是在文本细读与历史阐释之间的反复穿梭。
三、接受美学视角:经典的生命在于不断被重新激活
如果说新批评和俄国形式主义提供了"如何细读"的方法,那么接受美学(Reception Aesthetics)则提供了"为何要重读"的理论说明。
接受美学在20世纪60年代末兴起于德国,其代表人物是康斯坦茨大学的汉斯·罗伯特·姚斯(Hans Robert Jauss)和沃尔夫冈·伊瑟尔(Wolfgang Iser)。姚斯在1967年的著名演讲《文学史作为向文学理论的挑战》中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期待视野"(Erwartungshorizont / horizon of expectations)。每一个历史时期的读者,都带着由他们的语言能力、文学教养、社会经验和时代精神所构成的"期待视野"去阅读作品。当作品与期待视野相符时,读者会感到熟悉和舒适;当作品打破期待视野时,读者会感到震惊、新奇,进而调整自己的视野。一部作品的影响史,就是它在不同期待视野下被反复阅读、不断激发视野更新的历史。
姚斯由此提出了文学史研究的一个新任务:不是去还原作品的"原意",也不是去罗列历代评价,而是去追踪一部作品如何在不同的接受阶段被重新理解。一个有趣的例子是普希金的《鲁斯兰与柳德米拉》:这部作品在1820年出版时被浪漫派读者视为民族诗的胜利,在19世纪后期被现实主义批评家视为幼稚的童话诗,在苏联时期被改造为人民性的象征,在当代则被重新作为后现代拼贴艺术的先驱来解读。每一次解读都不是"错"的,但每一次解读都揭示出此前未被注意的维度。经典的生命,正是在这种持续的视野更新中得以延续。
伊瑟尔的贡献则侧重于阅读过程的微观分析。他提出了文本中的"空白"(Leerstellen / gaps)和"否定"(Negationen)这两个概念。一部叙事作品不可能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清楚,必然存在大量的"未言之处";这些"未言之处"不是缺陷,而是邀请读者参与文本意义建构的契机。读者在阅读中不断填补这些空白,又不断遇到新的空白,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文学意义产生的场所。把这一观点运用于诗歌,我们就可以说:一首诗的"沉默",即它没有说出的东西、它留下的韵脚空白、它用省略号或破折号提示的思绪跳跃,与它实际说出的东西同样重要。
接受美学对"经典何以重读"这个问题给出了一个深刻而实际的回答: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不是因为它已经被理解,而是因为它永远没有被完全理解;经典的生命不在于某种固定的"伟大性",而在于它能够不断激活新的视野、回应新的问题、激发新的共鸣。一部不能被重读的文本,无论其历史地位多高,都已经"死"了;一部不断被重读的文本,无论诞生于多久以前,都活在当下。这种动态的、过程性的经典观,是本书全部讨论的理论前提。
四、《纪念碑》文本细读示范:双重否定、隐喻层次与韵律节奏
理论说明之后,本节通过普希金晚年的名诗《纪念碑》(Памятник,1836)进行一次具体的细读示范。这首诗写于普希金逝世前一年,是诗人对自己创作生涯的回顾和自我评价,也是俄国文学史上最具自我反思意味的诗体文本之一。诗的原文如下:
> Я памятник себе воздвиг нерукотворный, > К нему не зарастёт народная тропа, > Вознёсся выше он главою непокорной > Александрийского столпа. > > Нет, весь я не умру — душа в заветной лире > Мой прах переживёт и тленья убежит — > И славен буду я, доколь в подлунном мире > Жив будет хоть один пиит. > > Слух обо мне пройдёт по всей Руси великой, > И назовёт меня всяк сущий в ней язык, > И гордый внук славян, и финн, и ныне дикой > Тунгус, и друг степей калмык. > > И долго буду тем любезен я народу, > Что чувства добрые я лирой пробуждал, > Что в мой жестокий век восславил я Свободу > И милость к падшим призывал.
这首诗直接回应了贺拉斯《歌集》第三卷第30首中的名句"Exegi monumentum"(我建成了一座纪念碑)。贺拉斯的原意是说自己的诗歌将超越死亡,使他在时间中不朽。在欧洲文学传统中,"诗人纪念碑"这一主题被反复重写,从彼特拉克到莎士比亚、从歌德到密茨凯维奇,都留下了各自的变体。普希金在写这首诗时身处被官方软禁、监视的特殊处境:他因《青铜骑士》和《安哲鲁》中的"自由思想"而长期受到沙皇书报审查机关的责难,曾在1824至1826年间被流放到其家族的米哈伊洛夫斯科耶村,1836年虽然身在彼得堡,但仍处于秘密警察第三厅的严密监视之下。理解这一历史背景,对于把握《纪念碑》的反讽层次至关重要。
先看第一节诗。"Я памятник себе воздвиг нерукотворный"这一行的字面意思是"我为自己建起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值得注意的是修饰词"нерукотворный"(非手工造的):诗人宣称他所建的不是任何物质性的纪念碑,而是一种由语言构成的、超越物理空间的存在。这种"非物质性"恰恰是诗歌这种艺术形式的本质特征,它不能被触摸,但能跨越时间和空间。第二行"К нему не зарастёт народная тропа"(通往那里的民间小径不会荒芜)是一个双重否定句,从语法上看是"не + 动词",但其修辞功能是一种强烈的肯定:诗人的纪念碑将永远被人民所造访。"народная тропа"(民间小径)这个意象尤其值得玩味,诗人没有使用"大道"或"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由无数普通人足迹踏出的小路,这暗示了一种区别于官方历史的、由下而上的人民性。第三、四行提到纪念碑"高于亚历山大里亚石柱":亚历山大里亚石柱是1834年在彼得堡冬宫广场竖立的、纪念亚历山大一世击败拿破仑的官方纪念物。普希金让自己的诗碑"高于"这一官方纪念碑,这一对比的政治意味不言自明。
第二节诗的核心是那句著名的"Нет, весь я не умру"(不,我不会整个地死去)。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句法结构:从字面上看,"Нет"是一个否定小品词,整句在表层是否定的,但"весь я не умру"中的"весь"(整个地)和"не умру"(不会死)组合起来,又构成了对"死亡"的否定。诗人在否定"整个的死亡"的同时,承认了"部分的死亡",肉体是会死的,但诗歌是不朽的。这种双重否定的修辞策略,与第一节诗中"нерукотворный"和"не зарастёт"的否定形式形成呼应,整首诗都笼罩在一种"否定之否定"的辩证气氛中。"доколь в подлунном мире / Жив будет хоть один пиит"(只要在月光下的世界里还活着哪怕一位诗人)这一时间状语从句,把诗人之不朽的条件从"整个人类"缩小到"至少一位诗人",这种谦逊的口吻反而更加强了诗的真实性:诗人的不朽不需要所有读者的承认,只需要诗歌传统自身的延续。
第三节诗是诗中最具政治敏感性的部分。"Слух обо мне пройдёт по всей Руси великой"(关于我的传闻将传遍整个伟大的罗斯),"И назовёт меня всяк сущий в ней язык"(其中存在的每一种语言都会称呼我的名字),这里的"язык"既可以理解为"语言",也可以理解为"民族"。这一双关从词源上把语言共同体与民族共同体联系起来,是俄罗斯帝国地理多样性的文学化表达。诗中列举的四个民族:"гордый внук славян"(骄傲的斯拉夫之孙)、"финн"(芬兰人)、"ныне дикой тунгус"(如今野蛮的通古斯人)、"друг степей калмык"(草原之友卡尔梅克人),在1836年的俄国是一个敏感的清单:它既肯定了帝国版图的多民族构成,又暗示了诗人对这些"边缘"民族的精神认同。普希金用"ныне дикой"(如今野蛮的)这一限定语,并没有贬低通古斯人,而是预设了一种历史变化的视角:在"如今"之外,还有诗人希望的未来,"дикой"将被文明和诗歌所穿透。
第四节诗是诗人对自己创作的最高概括,也是全诗的伦理宣言。"Что чувства добрые я лирой пробуждал"(我曾用琴弦唤醒善良的情感),"Что в мой жестокий век восславил я Свободу"(在我残酷的年代歌颂了自由),"И милость к падшим призывал"(并呼吁对坠落者的怜悯)。这三行构成了普希金自我评价的三个维度:情感的美德、政治的勇气、社会的关怀。"жестокий век"(残酷的年代)这一限定语,既是对尼古拉一世统治时期的具体指涉,也是对一切压抑性时代的概括;它把诗人的个人处境上升为一种普遍的历史经验。普希金并没有宣称自己是一位完美的道德完人,他只是宣称自己做了这三件事:唤醒情感、歌颂自由、呼吁怜悯,这三件事作为一个清单,构成了一种对诗人社会角色的清醒界定。
从韵律上看,《纪念碑》采用了一种特殊的变体格律:每节诗四行,韵脚为abab,音步以抑扬格为主,但允许各种变体。起始诗节是较为规整的抑扬四步格,第二节诗开始出现跨行(enjambment),第三节诗则以较快的节奏列举四个民族,第四节诗又恢复了较为沉稳的节奏。这种节奏的起伏与内容的变化相呼应:在自我宣言的段落,节奏稳定而庄重;在列举和过渡的段落,节奏变得明快而流动。这种韵律上的层次感,是阅读时容易忽视但极其重要的层面,它构成了意义生成的另一条平行轨道。
综合来看,《纪念碑》这首诗在文本层面上至少包含三个相互交织的层次:自我纪念的修辞层(向贺拉斯致敬)、政治抗议的讽喻层(对官方纪念碑的挑战)和诗人责任的伦理层(对情感、自由和怜悯的承诺)。这种多层次的并存,使这首诗在不同的历史语境中能够被不断激活:19世纪的斯拉夫派从中读出民族性,20世纪的苏联批评从中读出人民性,当代的后殖民批评从中读出帝国话语的内在张力。每一种解读都揭示了文本的一个方面,而文本本身则始终保持着未被穷尽的开放性。这正是经典的活力所在。
五、本书章节架构:从抒情到叙事的整体布局
在确立了"经典"与"重读"这两个核心概念之后,本节交代全书的内容架构,以便读者在进入后续章节之前,对整体布局有一个清晰的把握。
全书共十五章,按主题和文类两条线索交错推进。第一章和第二章构成"导论与背景"部分:第一章讨论重读经典的方法论问题,也就是本章;第二章转入普希金的时代与生平,包括1799年的莫斯科、皇村学校、南方流放、米哈伊洛夫斯科耶的幽居、彼得堡的最后岁月。这些生平细节不是为了满足读者的好奇心,而是为了后续的文本分析提供一个具体的历史参照系。
第三章到第六章构成"抒情诗"部分。抒情诗是普希金最早成熟的领域,也是其作品体量最大的部分。这一部分将分别讨论爱情诗、自然诗、友谊诗和政治诗几个亚类,并在每一类中选取若干代表作进行细读。读者将看到,抒情诗并不是私密的"自我表现",而是一种具有高度技艺性的语言建构;它要求诗人调动音律、隐喻、典故和反讽等多重资源,才能在短短几行中创造出情感与意义的复合体。
第七章到第九章构成"哲理诗"部分。普希金的哲理诗并不以哲学论证为目标,而是以诗的浓缩形式处理生命、时间、自由、命运等基本主题。这一部分将细读《纪念碑》《先知》《给诗人》等作品,揭示其中"双重否定"、"自我指涉"、"沉默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