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租界研究的肌理转向
导论:租界研究的肌理转向
一、引言:为何需要重新理解租界
上海租界研究在中国近代史、城市史与建筑史领域均占有重要地位。自1843年开埠至1943年收回,历时整整一个世纪的租界历史,为我们理解中国近代城市化进程、中外关系互动以及现代性在东亚的传播提供了一个不可多得的观察窗口。然而,既有的租界研究在取得丰硕成果的同时,也面临着某种范式困境:当我们将租界仅仅理解为“不平等条约”的产物、政治博弈的场域或外交谈判的筹码时,我们是否遮蔽了租界历史中更为丰富、更为复杂的面相?当我们习惯于从宏观的政治经济视角审视租界时,是否忽略了承载这些宏观进程的具体空间形态、日常实践与感官体验?
本书的核心主张是:要真正理解上海租界的历史,必须从“肌理”(texture)的视角出发,将租界视为一个由金融网络、航运体系与建筑环境交织而成的有机整体。肌理,这一源自织物学的概念,强调的是事物的内在纹理、脉络与关联性,而非其表面的形态或孤立的特征。将“肌理”引入租界研究,意味着我们要追问:租界是如何被“织造”出来的?那些看似分割对立的要素——华界与洋界、传统与现代、国家与市场、东方与西方——在租界的空间生产中如何被编织在一起,形成了怎样独特的纹理结构?这种纹理结构又如何反过来塑造了租界内部的社会关系、文化实践与身份认同?
这一追问的提出,并非出于对既有研究的否定,而是基于对学术史的批判性回顾与对未来研究方向的开放性探索。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外学者围绕上海租界展开了多角度、多层次的研究,形成了政治史、外交史、经济史、社会史、文化史、城市史与建筑史等多个研究领域。这些研究为我们理解租界历史提供了坚实基础,但也存在一些共同的方法论盲点。本书试图在批判继承既有成果的基础上,引入“城市肌理”这一分析概念,构建一个更具整合性与穿透力的研究框架。
二、学术史回顾:多元路径中的上海租界研究
(一)西方学界的上海租界研究
西方学界对上海租界的关注可以追溯至19世纪末20世纪初。早期的研究以传教士、外交官和记者的见闻录为主,带有鲜明的西方中心视角。真正具有学术意义的研究始于20世纪中叶,其中美国学者伊懋可(Mark Elvin)关于中国城市化的宏观论述、华勒斯(John W. Hall)关于日本城市的研究范式,均对后来的上海租界研究产生了间接影响。然而,直接推动上海租界研究走向深入的,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形成的新一代学者群。
韩起澜(Emily Honig)与贺萧(Gail Hershatter)合著的《上海工人阶级:1942-1949》是社会史路径的典范之作。该书通过口述历史与档案研究相结合的方法,深入探讨了上海工人阶级的形成、认同与政治动员问题。虽然该书的时间下限止于1949年,但其将工人阶级置于具体空间与社会关系中考察的方法论取向,对理解租界时期的社会结构具有重要参考价值。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在《上海警察,1927-1937》中,运用丰富的警察档案,细致描绘了国民政府时期上海华界的治理实践,揭示了国家权力渗透与地方社会回应之间的复杂张力。
叶文心(Wen-hsin Yeh)的研究则聚焦于上海的文化与知识生产。她的《上海资产阶层》考察了20世纪上半叶上海商业精英的文化取向与政治态度,揭示了城市化进程与文化现代性之间的互动关系。在另一部重要著作中,她将目光投向公共空间与文化实践,分析了咖啡馆、书店、公园等场所如何成为新式知识分子的聚集地与新文化传播的媒介。这些研究提示我们,租界不仅是一个政治经济空间,更是一个文化意义的争夺场域。
罗芙芸(Ruth Rogaski)关于天津的研究虽然聚焦于另一座城市,但其“卫生现代性”的概念框架对理解租界的公共卫生制度具有重要启示。在《卫生的现代性》一书中,罗芙芸揭示了西方医学知识与市政管理技术如何在中国城市中传播、协商与本土化的过程。这一视角提醒我们,租界的城市治理不仅是政治主权的争夺,也是现代性知识的实践场域。
安克强(Christian Henriot)关于近代上海城市史的系统研究,为我们理解租界的物质环境与社会变迁提供了综合框架。他的《上海:1843-1937年一座中国城市的现代化进程》是一部里程碑式的著作,涵盖了人口增长、住房条件、工厂制度、公共卫生等多个主题。尽管安克强对“现代化”叙事持批判态度,但他的研究仍然主要沿着社会经济的宏观脉络展开,对城市空间的物质性分析相对薄弱。
(二)日本学界的上海租界研究
日本学界对上海租界的关注有着独特的学术传统与现实关怀。从战前时期开始,日本学者就开始系统收集整理上海租界的历史资料,形成了丰富的文献积累。战后的日本上海史研究在继承这一传统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以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为核心的研究重镇。
依田熹家关于中日两国近代化的比较研究,虽然侧重于宏观的历史比较,但其关于上海租界在中国近代化进程中独特地位的分析,为理解租界的历史意义提供了重要视角。田中比吕志关于上海工人运动的研究,则将租界置于更广阔的政治背景中加以考察,探讨了工人运动与租界治理、国共两党组织以及上海社会生态之间的复杂关系。
进入21世纪,日本学界对上海的研究呈现出两个值得注意的新趋势:一是更加注重比较视角,将上海与亚洲其他开埠城市(如横滨、神户、孟买)进行比较研究;二是更加关注日常生活的微观层面,通过报纸、广告、照片等资料重建普通市民的城市体验。这些研究趋势为我们突破既有范式的局限提供了有益启发。
(三)中国学界的上海租界研究
中国学者对租界历史的关注可以追溯至民国时期。伍蠡甫、舒新城等学者已开始搜集整理租界资料,对租界的设立、扩展与治理进行了初步的学术梳理。新中国成立后,租界研究一度被视为“不平等条约”批判的组成部分,带有鲜明的政治色彩。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学术环境的改善和研究视野的拓展,中国学界的上海租界研究取得了长足进步。
熊月之主编的《上海通史》是目前最为系统的上海历史综合研究,其中关于租界历史的叙述涵盖了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多个维度。熊月之本人关于租界行政管理、公共设施建设以及中西文化交流的研究,以扎实的史料功底和开阔的学术视野,为租界研究树立了标杆。他的研究特别强调租界作为“飞地”的独特性,但也注意到了租界与华界、租界与腹地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郑祖安关于上海租界的专题研究则更加聚焦于制度层面。他对工部局、公董局等租界市政机构的组织结构与运作机制进行了细致分析,揭示了租界治理的制度逻辑与权力运作。忻平关于上海城市现代化的研究,将租界视为中国城市现代化的试验场,考察了租界引入的市政管理制度、建筑形态与生活方式如何影响了中国城市的近代转型。
近年来,一批中青年学者在既有基础上进一步拓展了研究视野。汪晖关于亚洲视野中的上海现代化的宏观论述,许纪霖关于上海知识分子的研究,卢汉超关于上海日常生活的微观考察,均从不同角度丰富了我们对租界历史的理解。特别是卢汉超的《霓虹灯外》通过大量的报刊资料与口述历史,细致描绘了上海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世界,为我们理解租界的日常肌理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四)既有研究的方法论反思
综观上述三个学术传统的研究成果,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租界研究已经积累了丰厚的学术基础。然而,在充分肯定既有成果的同时,我们也需要批判性地审视其中的方法论局限。
首先,政治史与外交史路径的局限性日益明显。 传统的政治史研究将租界主要理解为不平等条约的产物、帝国主义侵略的象征,关注点集中于治外法权、租界扩张、国耻外交等议题。这种研究路径虽然揭示了租界的历史政治意涵,但也存在明显的简化倾向:它倾向于将租界视为一个均质化的政治空间,忽略了租界内部的社会分化与文化多元;它习惯于从宏观的国家关系角度审视租界,忽视了微观层面的日常实践与空间体验;它将租界与其所属的城市语境割裂开来,忘记了租界首先是一个城市空间,其运作依赖于复杂的经济、社会与物质基础设施。
其次,经济史研究的结构性视角存在盲点。 经济史研究注意到了租界的贸易功能、金融中心地位与工业发展,但往往将租界经济视为一个自足的封闭系统,忽略了其与周边腹地的有机联系。更重要的是,单纯的经济结构分析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租界的经济功能是如何在具体的空间形态中实现的?金融资本的运作与城市空间的塑造之间存在怎样的互动关系?那些宏大的经济进程是如何转化为日常生活的具体场景的?
再次,社会史与文化史研究在空间维度上存在不足。 社会史与文化史研究注意到了租界内部的阶层分化、职业结构、社团组织与文化实践,展现了租界社会的丰富面向。然而,这些研究往往将空间仅仅视为社会与文化活动的“容器”,而非积极塑造社会关系的能动因素。换言之,空间在这些研究中是消极被动的,而非积极建构的。当我们谈论租界的社区、街道、公园、咖啡馆时,我们往往关注的是在这些空间中发生的社会活动,而非空间本身的物质特性、空间之间的关联方式以及空间如何影响人的行为与感知。
最后,建筑史与城市史研究虽然直接涉及空间议题,但往往停留于形式描述层面。 建筑史研究关注租界建筑的风格、类型与美学价值,城市史研究关注街道格局、空间布局与功能分区,但这些研究较少追问:空间形态背后的社会逻辑是什么?金融、航运、建筑这三种要素如何共同塑造了租界的空间肌理?租界的空间肌理与其社会结构、文化实践之间存在怎样的辩证关系?
正是基于对上述方法论局限的批判性反思,本书提出“城市肌理”作为分析租界的核心概念,旨在整合既有研究的合理内核,同时开辟新的研究路径。
三、核心概念的界定:城市肌理及其三个维度
(一)从“纹理”到“肌理”:概念溯源与理论迁移
“肌理”一词在中文语境中具有丰富的内涵。从字面上看,“肌”指肌肉、人体,“理”指纹理、脉络,合而言之,“肌理”即指皮肤或肌肉的纹理。在传统中国美学中,“肌理”被用于形容书法的笔画质感、绘画的笔触效果以及瓷器的表面质地,强调的是事物内在纹理与外在感观之间的统一。在西方语境中,texture一词源于拉丁语textura,原意为“编织”,强调的是由多种要素交织而成的网状结构。19世纪以来,texture被广泛应用于织物学、地质学与材料科学,指称物质的内在结构与表面特征。
20世纪中叶,“肌理”概念被引入城市研究与建筑学领域。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虽然没有直接使用“肌理”一词,但其关于街道生活、多样性功能、街区尺度与时间密度的论述,已经触及了城市肌理的核心议题。她反对现代主义城市规划对城市有机体的肢解,强调真实的城市生活依赖于复杂交织的社会网络与空间网络。凯文·林奇(Kevin Lynch)在《城市意象》中提出的路径、边界、区域、节点与地标等城市元素,可以视为对城市肌理具体构成的分析。
在中文语境中,王安忆、李天纲等作家与学者在描写上海时,已经自觉不自觉地使用了“肌理”概念。王安忆在《长恨歌》中对上海里弄生活的细腻描写,被评论界誉为“描摹了上海文化的肌理”。这一文学性的表达提示我们:城市不仅是物质的空间,也是文化的载体,其“纹理”渗透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本书将“城市肌理”界定为:城市空间中物质要素、社会要素与文化要素交织而成的有机整体所呈现的内在结构与关联方式。这一定义包含以下几个层面的意涵:
第一,肌理是一种结构性关系,而非孤立的要素本身。 当我们谈论租界的肌理时,我们关注的不是外滩的建筑、港汇的码头或者华尔街的银行本身,而是这些要素之间的关联方式——它们如何连接、如何互动、如何相互支撑。一个孤立的建筑不是肌理,只有当建筑置身于街道、广场、河流、铁路的关联网络中时,它才成为肌理的一个组成部分。
第二,肌理是物质性与社会性的统一。 肌理不仅是空间形态的描述,也是社会关系的表征。金融中心的选址往往与港口的区位相关联,而金融与航运的区位又决定了周边地区的功能定位与社会构成。因此,当我们分析租界的建筑肌理时,我们同时也在分析社会肌理;当我们追溯金融肌理的空间布局时,我们也在揭示权力关系与利益格局的空间投影。
第三,肌理是历史形成的,同时又在持续演变。 任何肌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逐渐形成的。租界的肌理是1843年以来一个世纪积累的结果,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沉积。同时,肌理也不是静止不变的,它会随着技术进步、经济波动、社会变迁与政治转型而不断调整。理解肌理需要历时性的视角,追踪其生成、演变与断裂的过程。
(二)金融肌理:资本流动的空间网络
金融肌理是本书界定的第一个子概念,指的是以货币流通、信用创造与资本集散为核心功能的空间网络与制度结构。金融肌理是现代城市的血脉,它决定了城市在区域乃至全球经济体系中的地位,也深刻影响着城市的空间布局与社会结构。
上海租界的金融肌理形成于19世纪中后期,至20世纪上半叶达到鼎盛。1843年开埠后,上海凭借其优越的地理位置迅速崛起为对外贸易的中心。外资银行是最早进入上海租界的金融机构,1847年丽如银行(Oriental Bank)在上海设立分行,开创了外资银行在华经营的历史。此后,汇丰银行(HSBC,1865)、麦加利银行(Chartered Bank of India, Australia and China,1867)、花旗银行(International Banking Corporation,1902)等相继在上海设立机构,逐步构建起覆盖中国沿海与内地的金融网络。
外资银行的网络不仅连接了上海与世界各地的金融中心,也连接了上海与中国的内陆腹地。通过发行纸币、办理汇兑、提供信用等方式,外资银行将分散的中国市场整合进以伦敦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同时,外资银行也与中国的钱庄、银号形成了复杂的竞争与合作关系。钱庄凭借其与本地商人的亲密关系,在短期拆借与贸易融资领域保持着重要地位;外资银行则凭借其雄厚的资本实力与国际网络,在大额信贷与国际汇兑领域占据主导。这种双轨并行的金融格局构成了上海租界金融肌理的重要特征。
1915年以后,中国本土银行开始崛起。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以及“北四行”(盐业银行、金城银行、大陆银行、中南银行)、“南三行”(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浙江兴业银行、浙江实业银行)等商业银行,通过吸收存款、发行纸币、开展放贷业务,迅速扩大了在金融体系中的份额。特别是1935年法币改革后,以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中国农民银行四大家族银行为核心的国家金融体系逐步建立,进一步强化了国家资本对金融领域的控制。
金融肌理在上海租界的空间分布呈现明显的集中趋势。外滩地区是租界金融肌理的核心节点,沿黄浦江一线汇聚了汇丰银行大楼(1923)、海关大楼(1927)、中国银行大楼(1937)、沙逊大厦(1929)等众多金融机构。这些建筑不仅在视觉上塑造了上海的天际线,也以其内部的空间布局与功能配置承载了金融运作的日常实践。高耸的门廊象征着资本的权威,宽敞的营业大厅容纳着熙攘的客户,厚重的保险库守护着巨额的财富。从外滩向北延伸至江西路、宁波路一带,形成了以钱庄、银号、证券行为主体的次级金融区。这一区域的建筑规模相对较小,空间布局也更为紧凑,反映了传统金融业与外资银行在资本实力与组织形态上的差异。
金融肌理不仅是一种经济现象,也是一种社会现象与文化现象。金融机构的集聚吸引了大批与之相关的职业群体——买办、职员、经纪人、掮客、律师、会计——形成了独特的金融职业社群。围绕金融机构的运作,一系列服务性行业应运而生:高级餐厅、咖啡馆、酒吧、百货公司、电影院,这些消费场所不仅是金融交易的延伸空间,也是金融精英社会交往与身份认同的重要场域。与此同时,金融活动的风险与收益也深刻影响着租界的社会分层与贫富分化。那些在金融市场呼风唤雨的金融大亨与那些在银行柜台后默默点钞的普通职员,他们的日常生活世界有着天壤之别,但都被同一个金融肌理所包裹。
(三)航运肌理:港口体系与物流网络
航运肌理是本书界定的第二个子概念,指的是以港口设施、航道系统、物流通道与船舶运输为核心要素的空间网络与运作体系。航运肌理是现代城市与外部世界连接的主要通道,它决定了城市的贸易功能与区域影响力,也深刻塑造了城市的空间形态与物质景观。
上海之所以能够从一个小县城迅速崛起为国际大都会,首要因素在于其无可替代的航运条件。上海位于长江入海口与南北海岸线的中点,背靠富庶的长江三角洲平原,内河水系发达,与太湖流域及长江中上游地区有着便捷的水路联系。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使上海成为华东地区乃至整个长江流域的货物集散中心,也使其成为中西贸易的重要枢纽。
上海港的航运肌理经历了几个重要的发展阶段。开埠初期,进出口贸易主要依赖帆船运输。沙船、乌篷船、舢板等传统中国船只承担着将内地的丝、茶、棉、纱运往上海的职能,而来自西方的商船则在上海港卸下鸦片、棉花、呢绒等洋货。这一时期的航运肌理呈现“华洋分泊”的格局:外国商船停泊在黄浦江航道,华商帆船则停泊在苏州河及城内河渠。1850年代以后,蒸汽轮船逐渐取代帆船成为远洋运输的主力,港口设施也随之升级。1860年代,虹口港、苏州河口相继设立码头,至1870年代,一个以黄浦江为主轴的现代港口体系已初具雏形。
1890年代至1920年代是上海航运肌理急剧扩张的时期。这一时期,上海港的吞吐量增长了数倍,航线网络从沿海贸易扩展至远洋运输,港口设施也从简易码头升级为拥有栈桥、仓库、吊装设备的现代化港口。1900年代,公共租界的黄浦滩路(今中山东一路)沿线的码头设施逐步完善;1910年代,法租界的董家渡、徐家汇一带也建设了多处码头;1920年代,虹口、杨树浦地区的工业码头与仓储设施更是大规模扩张。这一时期航运肌理的扩张不仅带来了港口地区的繁荣,也带动了周边地区的工业发展与人口集聚。
航运肌理的空间分布呈现出沿黄浦江延伸的特征。黄浦江是上海港航运肌理的主轴,这条河流不仅提供了天然的水深航道,也界定了港区与市区的空间边界。沿江两岸分布着众多码头、仓库、船坞、货栈,它们构成了上海港物质景观的主体。这些设施的空间布局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功能分区的逻辑:外滩至十六铺一带以客运码头与商业仓库为主,虹口、杨树浦一带以货运码头与工业仓库为主,董家渡、南码头一带则以木材、煤炭等大宗货物码头为主。这种功能分化既反映了不同航运业务的专业化需求,也造成了航运肌理内部的空间分化。
航运肌理与金融肌理之间存在密切的互动关系。航运是贸易的载体,贸易是金融的基础。进出口贸易的结算需要银行的介入,船舶的建造与运营需要金融资本的投入,货物的仓储与流转需要信用的支撑。从这个意义上说,金融肌理与航运肌理是相互缠绕、共同演进的。在上海租界,那些最显赫的金融机构往往与最繁忙的港口相邻——汇丰银行大楼正对着黄浦江上的繁忙船只,外滩的摩天大楼俯视着进出港口的远洋巨轮。这种空间上的邻近不仅是功能上的便利,也是象征意义上的互文——金融资本与航运资本在空间上并肩而立,共同宣示着上海作为国际商港的繁荣。
(四)建筑肌理:物质空间与社会生活的交织
建筑肌理是本书界定的第三个子概念,指的是城市空间中建筑单体、街道网络、公共开放空间与自然要素所构成的物质形态及其承载的社会生活。建筑肌理是城市肌理中最具物质性、最可感知的层面,它直接呈现在人的视觉、触觉与空间体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