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差点消失的奇书
1721年的春天,一本在科隆"出版"的书悄悄流入巴黎的沙龙与咖啡馆。
说是科隆,但巴黎的书商心里都清楚,这本书实际上是在阿姆斯特丹印的。至于"科隆"和那个署名"皮埃尔·马托"的出版商,从头到尾就是烟雾弹——后者根本不存在。法国出版圈里人人都懂这个潜规则:当一本书署名"皮埃尔·马托",意味着它的内容让官方不舒服,但又没严重到必须立刻销毁的程度。
这本书叫《波斯人信札》。从表面看,它不过是两个虚构的波斯贵族在欧洲旅行时写的家书,加上一些异国见闻。当时欧洲人对"东方"充满好奇,波斯人的信听起来像是无害的猎奇读物,市面上已经有不少类似题材的小册子。
但这本书的命运远比它的外表复杂。它让罗马教廷警觉,让法国宫廷紧张,让启蒙思想家如获至宝,让普通读者争相传阅。最终,它成为18世纪上半叶最畅销、也最具争议的著作之一。
为什么一本看似无害的"外国来信"会让整个欧洲紧张?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认识它的作者。
法官与地下写作者:孟德斯鸠的双重身份
《波斯人信札》的作者夏尔·路易·德·色贡达(Charles-Louis de Secondat),也就是后来世人熟知的孟德斯鸠男爵,1689年生于法国西南部一个富裕的贵族家庭。1716年,他的伯父去世,留给他一笔可观的遗产——其中包括男爵头衔,以及波尔多高等法院(Parlement de Bordeaux)院长(président à mortier)的职位。
波尔多高等法院在当时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法院。它的职能更接近一个混合体:既是司法机构,也是地方上的登记与抗议机关。法官们有权登记国王的法令,也有权在登记前提出"谏诤"(remontrances),表达对法令的不满。这种权力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在18世纪初的法国,它几乎是普通贵族能够参与国家治理的唯一合法渠道。
孟德斯鸠在这个职位上履职超过十年,经手过上千件案子,包括商业纠纷、刑事案件、教会地产争议、家族继承纠纷。从1716年到1726年,他是一个严谨、保守、受人尊敬的法官。
但在同一时期,他还在做另一件事。
1714年,他开始写作一部关于罗马帝国衰亡的著作(这是后来1748年出版的《罗马盛衰原因论》的雏形)。1716年左右,他动笔写一部全新的作品——一部由两个波斯贵族在巴黎和欧洲的旅行通信构成的小说。
这件事他必须严格保密。
原因很简单:作为一名高级法官,他的社会身份要求他维护王权与教会的尊严。如果被发现私下写作讽刺法国制度与宗教的小册子,他的职业生涯会立刻终结,甚至可能面临更严厉的后果。
所以在1721年《波斯人信札》出版时,扉页上既没有作者的真名,也没有出版商的真名,没有出版地,也没有出版日期。这本书"消失"得像一个流言,而不是一部正式出版物。
孟德斯鸠这种白天当法官、夜晚偷偷写作的双重身份,在启蒙时代其实并不罕见。那个时代最有影响力的思想家,几乎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掩护身份"——伏尔泰是剧作家和商人,卢梭是音乐教师和抄谱员,狄德罗是《百科全书》的主编但长期匿名。法国旧制度下,能够公开批评王权与教会的合法空间几乎不存在。思想若想存活,就必须先学会躲藏。
但躲藏需要技巧,也需要时机。孟德斯鸠显然很懂这两件事。
1721年的法国出版业:匿名出版的灰色地带
要理解《波斯人信札》为什么能以匿名形式问世,我们必须先还原18世纪初法国出版业的真实面貌。
当时的法国实行出版许可制度(système de permission)。任何一本书想要合法出版,都必须经过书报审查官(censeur royal)的审查,并获得皇家印刷许可证(privilège)。审查官会评估一本书的内容是否触犯王权、教会、公共道德或良好风俗。如果触犯了其中任何一条,许可证会被拒绝,书籍会被禁止印刷和销售。
但这个制度的执行并不彻底。原因有三条。
第一,法国与邻国之间存在出版业的"灰色通道"。荷兰的莱顿、海牙、阿姆斯特丹是18世纪初欧洲最重要的"禁书印刷基地"。荷兰相对宽松的出版环境,加上法兰西王国境内对外国书籍的需求,让书商们发展出了一套成熟的走私网络。巴黎的书商只要收到阿姆斯特丹寄来的箱子,就能在沙龙里私下销售这些书。
第二,"皮埃尔·马托"这个名字的出现。皮埃尔·马托(Pierre Marteau)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但这个名字在18世纪的非法出版物上反复出现,成为法国出版业的一个内部笑话。书商们用它来指代"那些内容敏感但又不至于被彻底追查的书"。这是一种默契:审查官看到"皮埃尔·马托"就知道是阿姆斯特丹印的,知道追究起来会牵扯到复杂的国际司法问题,往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三,教会与国王之间的微妙博弈。法国国王名义上是天主教会的"长子",但实际政治中,王权经常与教廷发生摩擦。在某些争议时刻,王室会默许某些反教廷的书流通,作为政治筹码。《波斯人信札》讽刺罗马教廷的部分(关于教皇、红衣主教、教廷仪式的描写),恰好触碰了这种敏感平衡。
1721年,《波斯人信札》借助这种灰色通道问世。它声称在科隆出版,由"皮埃尔·马托"发行,但实际上很可能由阿姆斯特丹的书商印制,再通过走私网络进入法国。
有趣的是,这本书在出版后立刻获得了商业成功。短短几年内,它在法国重印了十多次,被翻译成多种语言。一个没有作者名字、没有出版商真名、出版地都是虚构的书,能卖成这样,本身就说明当时的读者渴望这样的内容。
但畅销并不等于安全。这本书同时得罪了三个群体。
教会、贵族与市民:谁被这本书刺痛了
要明白《波斯人信札》为何让整个欧洲紧张,必须理解它讽刺的对象到底是谁。
表面上,这本书是两个波斯人——乌兹别克(Usbek)和里卡(Rica)——写给家乡亲友的信。但孟德斯鸠借着波斯贵族的视角,几乎对法国社会的每一个层面都做了冷嘲热讽。
最受冲击的是罗马天主教会。在第24封信、29封信、46封信等篇章中,作者借波斯人之口评论了教皇的权力、红衣主教的生活方式、教廷的繁文缛节。其中第24封信里有一段著名的描写,把教皇的仪式与波斯的拜火教仪式做对比,暗示两者都是"人为的宗教表演"。这一段在出版后被单独摘录出来,在欧洲天主教国家广泛传阅。
教会的反应是快速而具体的。1751年,巴黎索邦神学院正式将《波斯人信札》列入禁书目录。这距离它初版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但教会依然没有忘记这本书。
第二个被刺痛的是法国贵族。书中对巴黎贵族生活的描写极为刻薄——把贵族的舞会形容为"无聊的体操",把贵族沙龙里的虚伪客套形容为"被礼仪掩盖的集体失眠",对贵族男性的女性观念更是毫不留情。其中最有名的一封信,是描写波斯人参加巴黎晚宴后,对法国夫妻关系所下的结论:欧洲的男人表面上尊重女性,实际上把妻子关在家里、用婚姻制度束缚她们——和波斯的后宫没什么两样。
这些内容让巴黎的贵妇人和贵族男性都很不舒服。一本让他们显得可笑的书,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受欢迎。
第三个被刺痛的是普通市民阶层。这点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一本批评贵族和教会的书会让普通市民也紧张?
答案是双重的。一方面,《波斯人信札》的读者很多就是中产市民和受过教育的年轻人。他们读完这本书后,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社会。这种"觉醒"对统治者来说本身就是危险的,因为它意味着"人民不再相信游戏规则"。另一方面,书中对巴黎市民生活的描写也相当尖刻,比如第30封信里对巴黎市民"看到别人倒霉就开心、看到别人得意就不爽"的描写,让普通读者意识到自己也被嘲笑了。
三个群体同时被刺痛,是这本书的特殊之处。许多启蒙著作只得罪一个群体,比如伏尔泰的早期作品主要针对教会,卢梭的早期作品主要针对贵族。但《波斯人信札》几乎同时得罪了所有人,结果是它成为所有人心中的"那个不能说的名字"——但又因为所有人在私下议论它,反过来让它越来越畅销。
匿名的艺术:启蒙时代如何"安全地"说话
启蒙时代的"匿名写作",是一种需要专门研究的文化现象。
它不是简单的"怕被抓",更是一种写作策略。在18世纪的法国,公开署一本挑战权威的书,意味着作者必须准备好承受后果——包括被监禁、被流放、被剥夺财产、被拒绝进入官方体制。匿名出版的代价要小得多:被查禁的是书,不是人;书可以被销毁,但作者可以继续写作下一本。
这种"作者与作品分离"的策略有几个优点。
第一个优点是保护作者。1721年的孟德斯鸠还是个年轻的法官,他不可能承受失去职位、流亡海外、甚至身陷囹圄的代价。匿名让他的法官身份和作家身份完全隔离。即使书被查禁,被抓的是书商、抄写员、印刷工,作者本人毫发无损。
第二个优点是制造神秘感。一本没有作者名字的书,读者会自动揣测"这是谁写的?"——而这种揣测会让书更受欢迎。当时流传着各种猜测:有人说是某个退休的外交官,有人说是巴黎大学的神学教授,有人说是流亡的胡格诺派牧师。孟德斯鸠本身也没有出来澄清,反而在社交场合装作这本书"我也读过,挺有意思"的样子。
第三个优点是降低政治风险。如果某本书的批判太尖锐,作者可以通过"假装严肃地写一篇批评文章"来化解危机——比如在十年后发表一篇文章,说《波斯人信札》"轻佻、不严谨、不值得认真对待"。这正是孟德斯鸠1724年做过的事。当时他在公开场合写文章承认自己是作者,但同时"真诚地"批评这本书"过于轻浮",以此保住自己的社会地位。
但匿名写作也有代价。最大的代价是:作者无法从法律上主张自己的版权。在18世纪的法国,作者权益还很不完善,匿名出版的书往往被各种书商任意翻印,作者收不到版税。这对孟德斯鸠来说不是小事——他是靠法官收入生活的人,但他也确实希望自己的书能换来一些经济回报。
匿名的另一个代价是它制造了一种暧昧的"作者身份政治"。一部匿名的书可以同时被保守派和进步派解读为支持自己的观点。当所有人都在猜测作者是谁时,作者其实获得了一种特殊的权力:他可以选择何时公开身份,让身份公开本身成为政治事件。
孟德斯鸠在1740年代之前,都没有正式公开承认《波斯人信札》是他写的。他一直等到1734年发表了《罗马盛衰原因论》、1748年发表了《论法的精神》之后,才正式宣布《波斯人信札》也是他的作品。这个时候,他已经是一位有相当声誉的学者,公开承认这本"年轻人写的轻佻作品"对他构不成威胁了。
为何它没被销毁:关于"危险但不致命"的悖论
到这里我们可以回答本章开头那个核心问题了:为什么《波斯人信札》能让整个欧洲紧张,却始终没有被彻底销毁?
答案是:它危险,但不致命;它批判,但它批判的对象太多,以至于无法被任何一个群体彻底扑灭。
让我们对比几个同期被禁的法国出版物,看看《波斯人信札》的特殊之处。
第一种是被彻底查禁的禁书。比如伏尔泰早期的一些小册子(如《老实人或乐观主义的崩溃》的前身作品),因为内容过于直接攻击王室或宗教权威,被法国当局下令销毁,作者也被通缉。这类书的命运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印好的书被搜走、销毁,剩余的副本藏在私人图书馆的深处,几十年后才重见天日。
第二种是被部分容忍的禁书。比如一些新教徒或自由思想家的著作,因为内容触及敏感的宗教议题,被教会列入禁书目录,但王室出于政治考虑默许其流通。这类书的命运是"半地下"——书商在私下售卖,读者在私下阅读,官方偶尔查抄但不完全杜绝。
第三种是被广泛传播但始终无法追查的禁书。《波斯人信札》就属于这一类。它的内容足够尖锐,触犯了教会、贵族、市民三大群体;但它的作者身份完全匿名,出版地虚实结合,流通渠道是国际化的阿姆斯特丹—巴黎网络。让法国当局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对象来追查。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这本书的"形式"保护了它。
《波斯人信札》是小说,不是论著。在18世纪的法律框架下,攻击一本小说比攻击一本论著要困难得多——因为小说的内容可以被解释为"虚构"、"戏谑"、"外国人的偏见"。孟德斯鸠显然深谙这种保护机制。他通过波斯贵族的口吻表达对法国社会的批评,但从来不让任何一段话以"作者明确表态"的形式出现。所有尖锐的内容都被包装成"乌兹别克写给家乡朋友的信",都可以被解释为"波斯人对欧洲的误解"。
这种"形式保护"在启蒙时代非常重要。后来狄德罗在《百科全书》中也用了类似策略——把所有激进内容包装成"客观知识条目"。形式在这里不仅是文学选择,更是一种生存策略。
最后一个原因是,这本书讽刺的范围太广,反而让任何单一阵营都无法独自承担追查它的成本。如果教会出手禁书,会被指责为"压制言论";如果王室出手禁书,会被指责为"呼应教廷";如果贵族集体施压,会让这本书变成反抗特权的象征。这种多方相互制衡的局面,反而给《波斯人信札》创造了一种"脆弱但稳定的存活空间"。
这就是它没被销毁的悖论:越多人想销毁它,销毁它的政治成本就越高;越多人讨论它,它就越成为一种"无法被沉默"的声音。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为什么一本看似无害的"外国来信"会让18世纪的欧洲如此紧张?
答案有四层。第一层是作者身份:孟德斯鸠是一名高级法官,写作这种讽刺作品对他是高风险行为,所以这本书必须匿名。第二层是出版环境:1721年的法国处于出版许可制度的灰色地带,匿名作品借助阿姆斯特丹—巴黎的走私网络进入法国,官方追查成本极高。第三层是内容冲击:这本书同时得罪了教会、贵族和市民三大群体,几乎涵盖了法国社会的所有支柱。第四层是形式保护:作为小说,《波斯人信札》可以把自己伪装成"虚构"、"戏谑"、"外国人的偏见",让审查者难以定罪。
但还有一层更深的答案。《波斯人信札》之所以让欧洲紧张,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统治者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外国人的视角,可以比本国人更清晰地照出本国社会的荒谬。这种视角的"陌生化效应",是启蒙时代最有力的话语工具之一。
一个东方人写给家乡的信,比一本本国学者写的论著,对法国社会的冲击更大——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对"权威知识"的挑战。
接下来的问题是:故事是用什么形式讲出来的?为什么"书信体"这种文学形式,会成为启蒙时代的首选?
答案藏在一个300年前已经流行的文学形式里。我们将在下一章拆解"书信体"这个看似简单、实则极为精巧的文学发明。
孟德斯鸠的秘密准备:从1714年到1721年
要真正理解《波斯人信札》为何能在1721年问世,我们必须回到这位作者在此之前的七年。
孟德斯鸠继承伯父遗产的那一年(1716年),他其实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观察者。早在他去巴黎之前,他就在波尔多家中接受过完整的古典教育,精通拉丁文与希腊文,熟读罗马法典与教会法典。但他真正的思想启蒙发生在巴黎。
1699年至1705年间,孟德斯鸠多次前往巴黎。这段经历让他第一次见识了凡尔赛宫廷的实际运作——路易十四晚年的奢靡、政治派系的倾轧、贵族之间为争宠而进行的礼仪博弈。他后来写道,巴黎的社交场合"耗尽了我对人类的所有幻想"。这种反感在《波斯人信札》里以辛辣的笔触体现出来。
但更重要的影响来自阅读。孟德斯鸠是博学的,在他那个时代属于"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分子(这种人物在18世纪法国并不少见,因为那个时代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学术分工)。他熟读洛克(John Locke)的《人类理解论》(1690年),这部作品是英国经验主义哲学的奠基之作,强调人类知识来自经验而非先天观念;他反复研读培尔(Pierre Bayle)的《历史与批判词典》(1697年),这是一部用怀疑主义精神改写欧洲思想史的百科全书式著作;他贪婪地阅读一切能接触到的旅行文学——尤其是耶稣会传教士从中国寄回的信件、商人从奥斯曼帝国带回的故事、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职员记录的印度见闻。
培尔对孟德斯鸠的影响尤其深。培尔的核心理念是:人类用理性去审视历史,就会发现历史中充斥着各种荒谬——宗教迫害、政治暴行、思想专制。孟德斯鸠后来写道,培尔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辩证法家之一"。这种怀疑主义精神直接体现在《波斯人信札》里——整本书都可以看作是对培尔"批判性历史观"的一次文学实践。
但在阅读之外,还有更具体的现实冲击。
1714年,孟德斯鸠被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这看似荣誉,实则让他进入了一个充满思想争议的圈子。在法兰西学院的会议上,他亲眼目睹了宗教正统派与自由思想派之间的辩论。这种争论不是抽象的——它涉及具体的学者被审查、具体的书被列入禁书目录、具体的人因为思想而失去职位。
1716年继承伯父职位后,孟德斯鸠立刻回到波尔多,开始履行法官职责。但他的写作从未停止。1714年至1716年间,他开始构思一部关于罗马帝国衰亡的著作(这是后来1748年出版的《罗马盛衰原因论》的雏形);同时,他还秘密写作另一部作品——一部"以东方人视角观察欧洲"的虚构文本。
这两部作品的写作时间高度重合。《罗马盛衰原因论》和《波斯人信札》都写于1714年至1720年代,但它们的命运完全不同:前者要等到1748年才正式出版,作者届时已经功成名就;后者在1721年就以匿名形式问世。
为什么《波斯人信札》要抢在前面出版?
最可能的解释是:孟德斯鸠预见到了这本书的政治风险,他想在风险变成现实之前让书先"进入世界"。一旦书流通开来,作者身份就变得不那么重要——因为大家都已经在读它、引用它、争论它。这种"先发制人"的策略在启蒙时代其实很常见——先让想法进入公共讨论空间,再让官方去追查一个已经"既成事实"的东西。
但还有一个更深的动机。
《波斯人信札》不仅仅是孟德斯鸠对法国社会的批判,它也是他对自己所处阶层的"内部清算"。作为波尔多高等法院的法官,孟德斯鸠本人就是旧制度的一个零件。他每天签发判决、登记法令、聆听诉讼。他比任何外部观察者都更清楚这个制度的实际运作——包括它的复杂、它的局限、它的不公。
波斯贵族的眼睛,其实是孟德斯鸠自己的眼睛——但他需要通过一个虚构身份,才能安全地把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写下来。
"借刀杀人":《波斯人信札》的叙事策略
要理解这本书为何能让整个欧洲紧张,我们必须看清楚它的具体叙事策略——也就是说,作者是如何通过"波斯人的声音"做到"借刀杀人"的。
《波斯人信札》由161封信构成。其中主要说话者是两个虚构的波斯贵族:乌兹别克(Usbek)和里卡(Rica)。他们离开波斯去欧洲旅行,一边在巴黎、罗马、荷兰等地观光,一边给留在波斯的家人和后宫写家书。
这个结构有三重巧妙之处。
第一重巧妙之处是"距离感"。乌兹别克和里卡是外国人,他们对欧洲的观察因此具有"陌生化"的特质——他们看到的恰恰是欧洲人自己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事物。比如,欧洲人在巴黎圣母院做弥撒时跪下叩头,波斯人看来这和波斯的拜火教仪式没什么两样;欧洲人在舞会上行礼,礼仪复杂得仿佛一场"集体仪式舞蹈",波斯人看得一头雾水;欧洲贵族女性在社交场合被赞美,但回到家就被锁在丈夫的权威之下,波斯人觉得这和波斯的后宫制度惊人地相似。
这种"外国人看欧洲"的视角,比任何本国学者写的论著都更有冲击力。原因很简单:欧洲读者在读到波斯人的困惑时,会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社会在一个局外人眼中显得多么荒谬。但同时,他们又可以自我安慰:"这只是波斯人的偏见,不一定是真的。"
这种"既被刺痛,又可以自我安慰"的双重反应,正是这本书能够长期流通的关键——它既尖锐到让人不舒服,又含糊到让人可以否认。
第二重巧妙之处是"分裂的声音"。书中有两个主要说话者:乌兹别克和里卡。这两个人虽然都是波斯人,但他们关心的议题不同。里卡更关注欧洲社会现象——舞会、教堂、咖啡馆、巴黎市民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