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机械唯物论的激进宣言
导论:机械唯物论的激进宣言
一部1748年出版的小册子,作者因此书而被迫流亡他乡,在哲学史上却从未被遗忘。拉·梅特里(Julien Offray de La Mettrie, 1709—1751)的《人是机器》(*L'Homme machine*)以其惊人的标题和更为惊人的论断,成为18世纪最具争议的哲学文本之一。三个世纪过去,这部著作不仅没有被历史的尘埃掩埋,反而在当代关于意识本质、心身关系和人工智能的讨论中频繁现身。为什么一部18世纪的激进哲学文本仍然值得认真对待?它的机械唯物论主张在21世纪的科学和哲学语境中还有发言权吗?这些正是本书试图回答的核心问题。
拉·梅特里在启蒙哲学史上的定位
理解拉·梅特里的思想贡献,首先需要将他准确放置在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的版图之中。启蒙运动通常被界定为17世纪末至19世纪初在欧洲思想文化领域兴起的一场理性解放运动,其核心诉求是通过批判权威、迷信和传统偏见,建立以理性、自然和经验为基础的新知识秩序。在法国语境中,启蒙运动的核心人物包括伏尔泰(Voltaire)、孟德斯鸠(Montesquieu)、卢梭(Rousseau)、狄德罗(Diderot)和孔狄亚克(Condillac)等人,他们共同塑造了法国启蒙哲学的基本面貌。
然而,在这一群星闪耀的思想图景中,拉·梅特里的位置始终显得有些边缘而刺眼。说他“边缘”,是因为与上述思想巨人相比,他的学术声望和公共影响确实有限。说他“刺眼”,是因为他的哲学立场比任何人都更为激进——当大多数法国启蒙哲人还在宗教宽容和自然神论的庇护下谨慎行事时,梅特里已经公然宣布无神论和彻底的唯物主义。这一立场使他成为18世纪法国思想界最具爆炸性的人物之一,也使他付出了社会声誉和安居乐业的代价。
从哲学谱系上看,梅特里大致可以被归入法国“自由思想者”(libertins)或“唯物论者”的传统。这一传统可以追溯到17世纪的加桑迪(Gassendi)和霍布斯(Hobbes)的法国追随者,他们共同主张一种原子论的、唯物论的自然观,并对教会权威持深刻的怀疑态度。梅特里在《人是机器》中延续了这一传统,但将其推向了更为极端的结论:如果一切自然现象都可以用物质和运动来解释,那么人——作为自然的一部分——就不能例外。心灵、意识、情感、意志——这些传统上被视为灵魂特质的东西,在梅特里的体系中统统被消解为物质实体的机械运作。
这种哲学立场的激进之处,需要放到当时的思想背景中才能充分理解。在18世纪的法国,唯物主义和无神论不仅是学术上的异端,更是可能招致牢狱之灾甚至死刑的刑事罪行。1751年,梅特里的另一部著作《精神论》(*L'Homme plante*)因其露骨的唯物论和无神论倾向被日内瓦当局公开焚毁,这一事件迫使梅特里寻求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庇护,并在流亡中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年。一个思想家因为自己的哲学见解而不断遭受迫害和流亡,这本身就说明了其思想的冲击力度。
但梅特里的独特性不仅在于他的无神论唯物论立场,更在于他将这一立场与当时最先进的自然科学成就紧密结合的方式。他在医学和生理学方面的训练——梅特里毕业于兰斯大学医学院,曾系统研究过解剖学和生理学——使他有能力将哲学论证建立在具体的科学观察之上。他频繁引用当时的医学实验、神经系统研究和动物实验来支撑自己的哲学主张,从而避免了传统唯物论流于空泛思辨的缺陷。正是这种哲学与科学深度融合的方法论特征,使得梅特里的著作在科学革命的时代背景下具有了独特的价值。
18世纪法国知识界的历史语境
梅特里的思想不是凭空产生的。要理解《人是机器》的论证力量和历史意义,必须首先勾勒18世纪法国知识界的整体面貌,特别是那些为梅特里的机械唯物论提供了土壤和催化剂的思想条件。
18世纪的法国正处于深刻的结构性变革之中。政治上,波旁王朝的绝对君主制虽然仍然维持着表面上的稳固,但其合法性基础已经在启蒙哲人的批判下逐渐瓦解。经济上,重农主义运动和对贸易自由的热烈讨论,反映出社会对传统管制经济的普遍不满。文化上,启蒙哲人们通过沙龙、咖啡馆、百科全书和地下出版网络,构建起了一个活跃而充满活力的公共知识空间。在这一空间中,几乎所有的传统观念——宗教权威、政治专制、等级制度、自然秩序的神圣性——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审视和质疑。
启蒙理性与批判精神
18世纪法国知识界最显著的特征是其弥漫性的批判理性主义精神。这种精神并非简单地反对一切权威,而是要求一切主张——无论是神学的、哲学的还是政治的——都必须经受理性法庭的审判。这一精神的核心信条是:人类的理性有能力认识自然界的规律,并据此安排社会生活。笛卡尔那句“我思故我在”所确立的理性自主原则,在18世纪法国被进一步发扬光大。启蒙哲人们相信,通过理性的运用,人类可以从迷信和偏见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建立一个基于自然法则的合理社会。
这种理性批判精神在百科全书派身上得到了集中体现。狄德罗主编的《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 1751—1772)不仅是一部知识百科全书,更是一项启蒙工程,其目的在于“汇集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知识,……将它们呈现给我们这一代人和后代人,从而使过往的哲人少受我们已经在受的蒙蔽”。百科全书派的批判锋芒指向教会垄断教育、学术机构和真理裁判权,他们主张知识应当服务于人类的实际需要和理性进步,而非维护神学教条和社会等级。
梅特里在这样一种知识氛围中成长,他的哲学野心与百科全书派的精神一脉相承——破除蒙昧,回归自然,用理性取代权威作为知识的最终裁判。但他走得比大多数百科全书派更远:当后者在自然神论或不可知论的边界谨慎徘徊时,梅特里已经跨入了无神论和彻底唯物论的地带。这一跨越的哲学后果是深远的,它不仅改变了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不再是神圣秩序中的特殊存在,而是自然机器中的一个齿轮——而且重新定义了理性本身的地位。在梅特里看来,理性不是灵魂的崇高能力,而是物质组织达到一定复杂程度后自然产生的功能。
知识传播与地下出版
理解18世纪法国知识界的另一个关键维度是其独特的出版生态。由于公开宣传无神论和唯物主义在法国是极其危险的行为,梅特里及其同道者发展出了一套复杂的写作和出版策略。匿名出版、假托外国出版社、地下流传和私下传阅,构成了18世纪“异端”哲学知识传播的主要渠道。
《人是机器》于1748年在荷兰的莱顿匿名出版,表面上由“伦敦印刷商”出品,实际上是在法国与荷兰边境的秘密印刷点印制的。这种“进口伪装”(books published abroad but intended for French readers)是当时常见的策略,其目的在于规避法国书报检查机构的追查。然而,即便如此小心,梅特里的著作仍然很快招致了铺天盖地的批评和道德谴责。巴黎大学索邦神学院将《人是机器》列为禁书,宗教界人士纷纷撰文批驳其“亵渎神明”和“败坏道德”。
这一知识生态的特殊性揭示了梅特里激进立场的另一层含义:在18世纪,选择以唯物论和无神论的立场公开发言,本身就是一种勇敢的哲学行动。它意味着甘愿放弃社会认可和人身安全,将思想自由置于一切传统价值之上。从这个角度看,梅特里不仅是机械唯物论的理论家,更是思想自由的一位殉道者——尽管他的流亡生涯中有许多复杂的个人因素交织其中。
机械论自然观的确立与影响
如果说启蒙批判精神为梅特里的哲学提供了动力,那么机械论自然观的确立则为他的论证提供了最基本的框架和概念资源。机械论自然观的核心主张是:自然界的一切现象——包括生命现象——都可以用力学(mechanics)的原理来解释,即用物质微粒的运动和相互作用来解释一切自然现象的原因和过程。这一观念在17世纪经历了从萌芽到成熟的决定性发展,到18世纪初已经成为欧洲科学思想的主导范式。
从笛卡尔到牛顿:科学革命的思想遗产
机械论自然观在欧洲哲学史上的确立,与17世纪的科学革命密切相关。笛卡尔(René Descartes, 1596—1650)的哲学为这一范式奠定了基础性的概念框架。笛卡尔在其成名作《方法论》(*Discours de la méthode*, 1637)和《哲学原理》(*Principia philosophiae*, 1644)中提出了著名的“机器比喻”:动物是机器,是没有灵魂的自动机(automata)。这一论断在17世纪的欧洲知识界引发了巨大震动,因为它第一次将生命现象纳入了纯粹的机械解释框架之内。
笛卡尔本人的立场是二元论的:心灵和身体是两种本质上不同的实体——心灵是非物质的、纯粹精神的实体,而身体是广延的物质的实体。二者通过松果体(glandula pinealis)进行交互。这一二元论图景虽然为机械论自然观开辟了空间,但也留下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两种异质实体如何能够相互作用?如果心灵是非物质的,它如何能够影响物质身体的运动?
梅特里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笛卡尔二元论的内在困难。他注意到,当笛卡尔将动物界定为纯粹的机器时,他实际上已经在原则上承认了机械解释对于生命现象的充分性。那么,问题就变成:为什么人在这一机械解释框架之外还需要一个非物质的灵魂?梅特里认为,笛卡尔给自己提出的“动物是机器”这一论断,逻辑上已经蕴含了“人也是机器”的结论——笛卡尔未能得出这一结论,只是因为他被神学偏见所束缚。梅特里的任务,就是把笛卡尔逻辑中隐含但未敢明言的结论明确地宣示出来。
与笛卡尔机械论相辅相成的,是牛顿力学的胜利。牛顿(Isaac Newton, 1643—1727)在1687年发表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Philosophiæ Naturalis Principia Mathematica*)不仅统一了天上和地下的力学规律,而且展示了自然界的数学化描述的巨大威力。牛顿引力理论和力学三定律的成功,向18世纪的欧洲知识界证明:自然界是可以被精确数学化的,物理现象遵循着简洁而普适的力学规律。
这一科学成就对18世纪哲学的深刻影响在于,它激发了人们将力学模型推广到一切知识领域的信心。既然天体的运行可以用力学来精确描述,为什么生命体——作为自然界的一部分——不能同样用力学来解释?斯宾诺莎(Spinoza)和后来的霍尔巴赫(Holbach)男爵都持有这种将力学普遍化的倾向,梅特里则是其中走得最远的一位。在《人是机器》中,梅特里明确表示,他期望有一天能够用纯粹的力学原理解释一切生命现象,就像牛顿解释天体运动一样。
生理学发现与机械论模型的强化
机械论自然观在18世纪获得的最直接支持,来自生理学领域的一系列重要发现。威廉·哈维(William Harvey, 1578—1657)在17世纪初发现的血液循环理论,是机械论生理学的一次重大胜利。哈维证明,心脏的功能类似于一个泵,通过有节律的收缩和舒张,推动血液在全身循环。这一发现的意义不仅在于揭示了血液循环的机制本身,更在于它确立了一种新的生理学解释模式:用物理机械的运作来理解身体器官的功能。
到18世纪,神经系统研究的进展进一步强化了机械论解释的力度。意大利解剖学家路易吉·加尔瓦尼(Luigi Galvani)在1791年通过著名的“青蛙腿实验”证明,神经活动的本质是电的过程——动物电(animal electricity)引发了肌肉的收缩。这一发现虽然在时间上晚于梅特里的著作,但它所代表的研究方向——用物理化学过程解释神经活动——正是梅特里所预见的。加尔瓦尼的工作后来被 Volta 和其他人进一步发展,成为神经生理学的奠基石。
梅特里本人在医学训练中接触到了大量此类研究。他在书中频繁引用当时的解剖学和生理学实验作为论证素材。例如,他讨论了神经的“振动”或“颤抖”如何传递感觉信号,大脑如何通过神经纤维网络协调全身的运动,心灵的各种能力如何随身体状况(健康、疾病、年龄、性别)的变化而变化。这些具体的生理学证据赋予了梅特里的哲学论证以科学上的具体性,而这正是他的机械唯物论区别于古代原子论者的关键之处。梅特里的唯物论不是抽象的形而上学推断,而是建立在当时最新科学成就基础上的自然主义纲领。
以下时间轴梳理了从科学革命到梅特里《人是机器》出版这一时期内,机械论自然观确立过程中的关键节点,以帮助读者更清晰地把握梅特里所处的思想脉络:
```mermaid timeline title 机械论自然观的历史形成(1600—1750) 1608 : 威廉·吉尔伯特《论磁石》<br>磁现象的早期实验研究 1637 : 笛卡尔《方法论》发表<br>提出“动物是机器”的著名论断 1641 : 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br>心物二元论系统化 1649 : 笛卡尔《论灵魂的激情》<br>松果体交互机制假说 1687 : 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br>力学三定律与万有引力 1704 : 牛顿《光学》出版<br>自然科学的数学化理想扩展 1730s : 法国医学界对笛卡尔机械论的持续讨论<br>生理学实验方法的普及 1745 : 梅特里《心灵的自然史》出版<br>植物心灵的唯物论构想 1747 : 梅特里《人是动物》出版<br>灵魂机能论的初步表达 1748 : 梅特里《人是机器》出版<br>彻底的机械唯物论宣言 ```
《人是机器》的学术地位与争议
《人是机器》的出版,是18世纪哲学史上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件。这部篇幅不大的著作(通常的中文译本约为六万字)以其大胆的论断、犀利的文风和挑衅性的修辞,在当时的法国知识界掀起了持久的风暴。时至今日,这部著作仍然是研究18世纪法国唯物论、身心哲学和启蒙无神论时无法绕过的重要文本。
核心论证的拆解
梅特里在《人是机器》中的论证,可以被重构为以下几个递进的核心命题。第一,物质本身具有运动的能力,不需要任何非物质的“动因”来驱动自然现象。传统的观点认为,物质是惰性的——它自身不能产生运动,运动必然来自一个非物质的动因(如上帝或灵魂)。梅特里反驳说,如果物质真的是惰性的,那么第一推动力的问题就永远无法解决——因为即使假设上帝给了物质第一次推动,那个推动本身又从何而来?梅特里认为,最简洁的解释是承认物质本身天然具有运动的能力。这一立场直接瓦解了基督教神学关于上帝作为“第一推动者”的论证。
第二,既然物质具有运动的能力,那么生命——包括有感觉、有思维的生命——可以从物质组织中自然产生。梅特里利用了大量的生理学证据来论证:人的感觉、记忆、情感和思维能力,都与身体器官的状况直接相关。大脑的损伤导致心智功能的紊乱,睡眠和清醒的交替影响思维的状态,不同的体液和身体状况产生不同的心理气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心灵不是独立于身体的非物质实体,而是身体——尤其是大脑——的一种功能。
第三,如果动物是机器(笛卡尔已经承认),而人拥有与动物相似的身体组织和生理结构,那么人同样可以是一台机器——只不过是一台更为复杂的机器。梅特里不否认人与动物之间存在智能程度上的差异,但他否认这种差异需要用非物质的灵魂来解释。正如一架精密的自动钢琴比一架简陋的风琴能演奏更复杂的乐曲,人这台机器比动物那台机器拥有更复杂的“琴键”和更丰富的“曲目”,但二者的本质是相同的——都是物质组织的机械运作。
学术争议的焦点
《人是机器》自出版以来就引发了持续不断的学术争议。这些争议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问题上。
第一个争议涉及梅特里的论证是否充分。批评者指出,梅特里的论证过度依赖类比推理:从机器的运作类比心灵的运作,从动物的机械性类比人的机械性。但类比本身不能提供因果机制的解释——即使人与机器在某些方面相似,也不能据此断言心灵完全等同于机械运动。当代哲学家,如约翰·塞尔(John Searle),正是基于这一理由批评各种“强人工智能”和机械论意识理论。塞尔认为,意识的“感受质”(qualia)——比如疼痛的主观体验——不能被任何物理或机械过程所还原。这一批评虽然是20世纪以后的产物,但它指出了梅特里论证中的一个持续有效的哲学挑战。
第二个争议涉及梅特里的哲学立场是否一致。一些研究者指出,梅特里在不同著作中的哲学立场存在微妙的差异。在《人是机器》中,他明确主张机械唯物论和彻底的无神论;但在稍早的著作中,他的立场似乎更为温和,甚至带有自然神论的色彩。这种不一致性可能反映了梅特里本人思想的发展变化,也可能只是策略性的修辞调整——毕竟,在高压的思想环境下,稍微温和一点的表述可以作为激进主张的“掩护”。无论如何,这种复杂性提醒我们,不应将梅特里简单化地理解为一个“教条式的唯物论者”。
第三个争议涉及梅特里机械论与后来生命科学发展的关系。一些科学史家,如雅克·罗杰(Jacques Roger),曾高度评价梅特里在推动生理学从传统神学框架中解放出来方面所发挥的积极作用。但也有研究者指出,梅特里的机械论模型在科学上是过于粗糙的——19世纪以后,生物学揭示的生命现象的复杂性——细胞结构、遗传机制、演化过程——远远超出了任何简单的机械论解释框架。这一批评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它混淆了哲学立场与科学假说之间的区别。梅特里的机械唯物论首先是一种形而上学立场,而不是一组具体的科学假说;它可以被翻译为更现代的表述形式(如物理主义、功能主义),而不必固守18世纪的力学语言。
历史的评价与再评价
在19世纪,黑格尔(G.W.F. Hegel)和孔德(Auguste Comte)都曾以各自的方式评价过梅特里。黑格尔在其《哲学史讲演录》中批评梅特里的唯物论是“粗俗的”和“形式的”,认为它缺乏真正的哲学深度。孔德则将梅特里归入“形而上学”阶段的思想家——这一阶段的特点是用抽象的实体(如“物质”“精神”)来解释现象,因而被孔德所设想的“实证阶段”所超越。
进入20世纪,梅特里的学术声誉经历了显著的复兴。科学史家亚历山大·科伊雷(Alexandre Koyré)将梅特里置于从笛卡尔到19世纪科学的“中间”位置,认为他在思想史上起到了一个关键性的过渡作用。哲学史家弗雷德里克·布劳(Frédéric Bray)则通过对梅特里手稿和通信的细致研究,揭示了其思想中过去被忽视的复杂性。这些研究共同推动了对梅特里的“再评价”——从一个被嘲笑的“激进派”重新定位为一个在启蒙哲学史和唯物论传统中具有重要地位的原创性思想家。
为何今天仍需要阅读《人是机器》
回到本书开篇提出的核心问题:为何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需要重读18世纪的《人是机器》?这个问题的答案并非显而易见。三个世纪以来,科学的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18世纪的机械力学已经被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所超越;即便是“机器”的概念本身,也已经从钟表和风琴变成了数字计算机和神经网络。那么,梅特里的机械唯物论是否已经过时,只具有思想史的博物馆价值?
答案恰恰相反。梅特里的《人是机器》在当代语境下不仅没有过时,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相关性——不是因为它的具体结论仍然正确,而是因为它所提出的根本问题至今未被解决,并且在新的科学条件下以新的形式被重新提起。
意识问题:机械唯物论的当代挑战
当代哲学和科学面临的最深刻的问题之一,是所谓“意识难题”(the 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澳大利亚哲学家大卫·查尔默斯(David Chalmers)在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