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长大

什么是长大

小朋友每年都会长高，衣服变小了，去年买的裤子今年穿不下了，这是人人都能感受到的「长大」。但「长大」这个词如果用在国家身上，就有点奇怪了——国家没有身体，不会长高，也不会穿不下衣服。经济学家说一个「国家长大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这本书就是要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先从一个特别简单的事情讲起。每个小朋友都经历过的事情。

个人是怎么长大的

一个人的长大，靠的是身体发生变化。婴儿出生的时候只有几千克重，身长大约五十厘米。一年之后，这个数字会变成大约十千克，七十多厘米。十年之后，数字又翻了好几倍。在这个过程中，什么在变化？身体里的细胞在变化。旧细胞不断被替换掉，新细胞不断生长出来。骨骼在拉长，肌肉在变结实，大脑在变得更聪明。

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靠吃饭和睡觉。食物被吃进肚子之后，胃和肠子把它变成身体能用的「零件」——糖、脂肪、蛋白质、一点点盐、一点点水。这些「零件」再被血液送到全身各处。细胞拿到这些「零件」之后，就会用来建造新的自己。睡觉的时候，身体并没有闲着，而是把这一天吃进去的东西慢慢收拾好，该长的长，该换的换。

这里有一个普通人不太注意到的小知识：人的身体其实每天都在「换新」。皮肤细胞大约28天换一次，红细胞大约120天换一次，骨骼细胞大约10年换一次。也就是说，几年之后，从物质组成的角度看，你已经不是几年前的你了——你身上的大部分细胞，都已经被替换过一遍。所谓的「长大」，本质上就是「换新 + 多造」这两个动作不停进行的过程。

小朋友的成长速度，并不是一年到头都一样。婴儿时期长得最快，第一年能长25厘米左右。后来渐渐慢下来，一年长5到8厘米。到了青春期，又会突然进入一个「猛长期」，一年可能长10厘米以上。再后来，骨骼生长板闭合，身高就基本定下来了。身体的成长，是一个有节奏的事情，不是一条直线。

所以一个人「长大」的过程，可以理解成一件特别简单的事情：身体在用外面吃进来的东西，把自己变得更大更强。

父母为了知道孩子有没有长大，会在墙上画一道线，每隔几个月让孩子背靠着墙站直，用尺子量一量。身高增加了，就说明这个孩子又长大了一点。这是最早的「成长记录」。

小朋友自己其实也在记录成长，只不过用的不是尺子，而是生活里的感觉。「这件衣服我去年穿着正合适，今年怎么就短了？」「去年我够不到的那个柜子，今年怎么一伸手就够到了？」这些小变化加在一起，就是「长大」。

个人长大这件事，讲到这里其实已经讲完了。它有几个关键点值得记下来：长大是一种「变化」，不是一天就完成的，是一个慢慢发生的过程；它依赖「输入」，也就是吃饭和睡觉；它的结果是「变大变强」，身体里多出来东西，能力也变多了。

有了这几个关键点，就可以去看看国家是怎么「长大」的了。道理其实是相通的。

国家是怎么「长大」的

国家没有身体，这一点跟人不一样。但国家有一群住在里面的人，有成百上千个工厂，有大片大片的农田，有修好的公路和铁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可以看成是国家的「身体」。

一个国家要「长大」，靠的也是「输入」。只不过国家输入的不是米饭和面条，而是各种各样的「原料」——铁矿、煤矿、棉花、石油、种子、想法。这些原料被工厂、农田、工地变成新的东西：钢铁、布匹、汽油、面包、房子。经济学家把国家「造出来的东西的总价值」叫作一个特别的名词，本书后面会慢慢讲到这个词，眼下先记住一件事：国家每一年造出来的东西的总价值，就是这个国家「长大」了多少的一个量。

把这个量一年一年地记录下来，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有些年份，这个量比上一年多，说明国家造出来的东西变多了；有些年份，这个量比上一年少，说明国家造出来的东西变少了。经济学者把前者叫经济增长，把后者叫经济下滑。这两个词在经济新闻里经常出现，意思其实就这么简单。

这里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小细节，需要记下来。一个人长大，光看身高增加还不够，还要看身体是否结实。国家长大，光看「造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变多了，还不够，还要看「造东西的能力」是不是变强了。什么是「造东西的能力」？比如工厂的机器是不是更先进了，工人是不是更会操作了，工程师是不是掌握了新的技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造东西的能力」。经济学家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生产力」。本书后面会多次提到这个词。一个人只有吃得多、吃得好，身体才能长得结实；一个国家只有造东西的能力越来越强，「长大」才能长久。

上面说到的「造出来的东西」，经济学家其实分成了两类。一类叫「产品」，是可以摸到的东西，比如面包、衣服、汽车、房子。另一类叫「服务」，是看不到摸到、但能感受到的东西，比如老师教课、出租车载客、医生看病、厨师做饭。两者加起来，才是一个国家一年里「造出来的东西」的总价值。

国家长大这件事还有另一个特点。一个人的成长到了一定年龄就基本停止了，但一个国家的成长，理论上可以一直继续下去。原因很简单：人只有一个身体，再怎么吃，再怎么睡，个头总有上限。但国家不一样，国家可以造更多工厂，可以修更多公路，可以发明更好的机器，可以培训更多工程师。这些「造东西的能力」叠加在一起，就会让国家不停地「长大」。这也是为什么国家长大这件事，比个人长大要复杂得多，也精彩得多。

把「个人长大」和「国家长大」放到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其实非常像。下面这张图里，左边是个人，右边是国家。两个流程几乎是一一对应的。

```mermaid flowchart LR A[小朋友] --> B[天天吃饭] B --> C[身体长高变壮] C --> D[力气更大, 做事更多] E[国家] --> F[开工厂, 造东西] F --> G[东西越来越多] G --> H[大家的生活越来越好] ```

个人靠吃饭长大，国家靠生产长大；个人长大以后力气变大，国家长大以后生活变好。两边用的逻辑是一样的。国家虽然不会长高，但它也会「变大」。这个「大」不是说国土面积变大，而是说整个国家「造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造东西的能力」越来越强。

100年前的中国和今天的中国

光讲道理还是有点抽象，举一个真实的故事就会清楚很多。

把时间拨回到一百年前。大约1924年，那时候的中国大多数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人们用的还是煤油灯，灯罩被熏得黑黑的，灯光一闪一闪；出门主要靠走路，有钱人家才有马车；种地主要靠人力和牲口，犁地的牛走得慢，人跟在后面也走得慢；生病了大多靠中医的草药，得了重病常常没有办法；很多孩子不到十岁就因为生病或者营养不够，没能活下来。

那时候的中国，绝大多数人是农民。他们一年到头在田里劳作，生产出来的东西却只够勉强填饱肚子。一户人家一年能吃上几回肉，已经算不错的事情了。衣服往往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有些地方连盐都买不起，人们把咸菜当作主要的调味品。

那时候的中国普通家庭，一天大概吃两顿饭，主食是稀粥加咸菜。主食里能见到几粒米，已经算好日子。孩子们穿的衣服，常常是哥哥姐姐穿完弟弟妹妹穿，补丁摞补丁。一家人挤在一间土房子里，没有专门的卧室，床是用木板和稻草搭的。生病了请大夫，要走很远的路，付不起诊金的时候，常常只能硬扛。

你可能听过祖父祖母讲过「三年困难时期」的故事，那已经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的事情了。100年前的中国，比那个时期还要苦得多。一场普通的感冒或者拉肚子，在当时都可能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因为没有抗生素，没有像样的医院。

那个时候的「中国造出来的东西」这个数字，跟今天比起来，少得非常非常多。当时的中国，在世界范围内根本算不上一个有钱的国家。那时候的有钱国家是哪些？是英国、法国、美国、德国、日本。它们能造出大量的钢铁、轮船、机器、火车，而中国造不出来。

100年之后，也就是今天，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城市里有几十层、上百层的高楼，夜晚亮得像白昼；高铁跑得比小汽车还快，从北京到上海一千三百多公里，五个小时左右就能到；手机几乎人手一部，扫码就能买东西、坐车、看病挂号；农村里也有自来水、洗衣机、空调了；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水果和蔬菜，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和一百年前比起来，今天的中国造出来的东西多了多少倍？最简单的回答是：多了非常多倍。钢铁、煤炭、汽车、轮船、飞机、芯片、药品、玩具、衣服，这些东西的产量都已经排在世界最前面。中国一年造出来的钢铁，比一百年前全世界加起来还要多。中国一年造出来的水泥，比一百年前全中国加起来还要多出几百倍。

造出来的东西多了，老百姓的生活也跟着发生了变化。100年前，中国人的平均寿命大约只有三十多岁，今天已经接近78岁；100年前，中国绝大多数人是文盲，今天九年义务教育已经普及；100年前，中国人出门主要靠走路和牲口，今天出门可以坐高铁、坐飞机、开车、骑自行车。100年前，中国人一年可能都吃不上一顿肉，今天肉、蛋、奶是日常的菜。这些变化的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原因——国家造出来的东西变多了。

这就是「国家长大」最直接的例子。同一个国家，一百年前和今天，看起来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长大」这两个字，用在这两者之间，刚好合适。

把目光放到世界上其他国家，会发现类似的故事也在发生。比如日本，在大约1950年的时候还比较穷，城市里很多地方是木头房子，路上跑的是三轮小卡车。今天的日本，新干线跑得飞快，城市里高楼林立。再比如韩国，二战刚结束的时候还非常贫困，连一辆像样的汽车都造不出来，今天的韩国，能造出高品质的汽车、轮船、芯片。这些国家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都「长大」了不少。

长大不只是「多」

关于国家长大，有一件容易被误解的事情。不少人以为：国家的任务就是不停地造东西，只要造得越多，国家就越好。这其实是经济学家也一直在讨论的问题。

国家长大，最表面的标志是「造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但这件事本身并不是最终的目的。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呢？是让住在国家里的人过得更好。怎么才算「过得更好」？这个事情比「造东西」复杂得多。

吃得更饱、穿得更暖、住得更宽敞，这些是「过得更好」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事情也算：生病了能不能得到好的治疗；孩子能不能在学校里学到有用的知识；空气是不是干净、水是不是放心；工作的环境是不是安全；老人退休之后能不能安享晚年；女孩子和男孩子是不是有同样的机会。这些事情加在一起，才是「过得更好」。

一个国家如果只盯着「造出来的东西变多」，有可能忽略掉上面这些事情。几十年前，有些国家的工厂确实越开越多，烟囱里冒出的浓烟让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河流里的水变得又黑又臭。这种「长大」，经济学里叫「有增长但没有发展」，意思就是东西确实造得多了，但大家的生活并没有真正变好。

反过来，也有一些国家，造出来的东西不多，但老百姓的生活却很安稳、很幸福。这种情况在经济学里叫「有发展但增长慢」。它告诉我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国家长大这件事，比「多」这个字要复杂得多。

一个比较合理的理解是这样的：国家长大，需要同时做到两件事。第一，造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第二，造东西的同时，让大家的生活越来越好。这两件事，就像是车的两个轮子，缺一个就转不动。

打个比方。一个人光吃饭不锻炼，身体虽然变重了，但不会变结实。一个国家光攒东西不关心人，数字虽然上升了，但老百姓的幸福不会跟着上升。真正健康的「长大」，是身体越来越结实、越来越灵活；真正健康的「国家长大」，是东西越来越多、大家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本书后面会慢慢讲到这两个轮子怎么配合，眼下先记住一个判断标准：看一个国家是不是真的长大了，不能只看工厂开了多少家，还要看普通人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变好了。

库兹涅茨爷爷来观察了

讲到这里，「国家长大」这件事的基本意思已经讲清楚了。但还有一个问题：谁第一个认真地去观察这件事？

这个人叫西蒙·库兹涅茨，是一位经济学家，生活在20世纪。他出生在1901年，当时这个地方属于沙皇俄国。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父亲是做皮货生意的，见过不少人间冷暖。后来俄国发生动荡，库兹涅茨随家人辗转去了美国，那时候他二十出头，一个人带着很少的行李，开始了在异国他乡的求学生涯。

他先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后来又去别的学校做研究、做调查。他做的这件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认真地记录一个国家每年造出来的东西是多少，然后把这些数字一年一年地排在一起，看看国家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他用了一种特别的方法。这个方法说不上有多复杂，但非常实用：把一个国家在一年里造出来的所有东西都算一遍——农民种的粮食、工厂炼的钢铁、商店卖的衣服、老师教课的服务、出租车司机的载客——把它们的价值加在一起。这个数字，就是国家在这一年「造出来的东西的总价值」。库兹涅茨给这个数字起了一个名字，叫国民生产总值，简写 GNP。

这个数字有什么用？最大的用处，是可以拿来跟别的年份比。跟去年的比，看看今年比去年多了还是少了；跟十年前的比，看看十年里国家长大了多少；跟别的国家比，看看哪个国家长大得更快。换句话说，有了 GNP 这个数字，过去模糊的「国家长大」就变成了可以量、可以比、可以讨论的具体数据。

库兹涅茨是一个做事非常细致的人。为了得到这些数字，他带着助手们翻遍了美国从建国以来一百多年的资料，从账本到老地图，从人口记录到工厂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推算。这项工作做了很多年，最后写成了一本厚厚的书。这本书，成了后来全世界研究国家长大这件事的「基本教材」。在他之前，没有人把国家长大这件事当成一件严肃的学问来研究。在那之后，这个领域成了经济学里最重要的方向之一。

库兹涅茨因为做这件事，拿到了1971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在诺贝尔奖的历史上，他的奖特别有意义，因为他是第一个因为「研究国家是怎么长大的」这件事而拿到这个奖的人。在那之前，没有人把国家长大这件事当成一件严肃的学问来研究。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说：国家长大是有规律可循的，是可以用数字去观察的，是值得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搞清楚的。

所以本书会把他叫作「库兹涅茨爷爷」。他就像一个特别细心的人，每天站在国家这所大房子的门口，仔仔细细地记录今天国家造出来的东西是多少，明天是多少，后天是多少。几十年下来，他的手里就有了一本厚厚的「国家成长日记」。

不过库兹涅茨爷爷自己讲过一句特别值得记住的话：国家长大是好事，但不能光看数字。他担心的是，一个国家可能数字很漂亮，但老百姓的生活并没有真正变好。在他的研究里，他特别强调：衡量国家长大，不能只看总值，还要看分配——造出来的东西，有多少到了普通人手里。

这句话，我们后面还会再遇到。

你的国家成长表

看完了库兹涅茨爷爷的故事，接下来轮到小读者自己动手了。

下面是一张简单的表格，叫国家成长表。这张表是为了让小读者学会用「国家长大」的眼光，去观察一个国家过去的变化。

| 年份 | 选哪个国家 | 这个国家有哪些变化 | 普通人的生活怎么样 | |------|------------|--------------------|--------------------| | 100年前 | 待填写 | 待填写 | 待填写 | | 50年前 | 待填写 | 待填写 | 待填写 | | 10年前 | 待填写 | 待填写 | 待填写 | | 今天 | 待填写 | 待填写 | 待填写 |

怎么填这张表？步骤是这样的：

第一步：选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可以是你自己住的国家，也可以是你感兴趣的国家，比如日本、法国、巴西、印度、埃及、南非，都可以。

第二步：找资料。书里、电视里、网上、博物馆里，都可以。一个国家100年前是什么样子的，50年前是什么样子的，10年前是什么样子的，今天是什么样子的。去找具体的例子，比如那时候大家出门靠什么，今天出门靠什么；那时候吃什么，今天吃什么；那时候孩子上学容易不容易，今天上学容易不容易。

第三步：把找到的东西填进表格里。填的时候不要只写「经济发达了」这种空话，要写具体的事情。比如「100年前，全家只有两件衣服，今天每个孩子都有十几件衣服」；「50年前，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要坐三天火车，今天坐高铁三个小时就到了」。

第四步：回头看这张表，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国家长大了一些吗？长大了多少？是从哪些方面长大的？

填完这张表，你就会发现，「国家长大」这个词不再是抽象的了。它变成了具体的事情，具体的画面，具体的数字。

这张表也是本书的一个小传统。在后面的章节里，每一章都会有一张类似的小表格，让小读者一边读一边动手。读完整本书之后，把这些小表格收集起来，就是一本属于自己的「国家成长日记」。

本章小结

这一章讲了四个关键的事情。

「长大」这个词用在个人身上，意思是身体发生了变化，长高变壮。用在国家身上，意思也类似——国家在发生变化，造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造东西的能力越来越强。

国家长大和个人长大是有相似之处的。个人靠吃饭长大，国家靠生产长大；个人长大后力气更大，国家长大后大家的生活更好。

国家长大，最明显的标志是「造出来的东西变多」。但这不是唯一的目标。国家还要让大家的生活真的变好，包括吃得更饱、生病了能治好、孩子能上得起学、空气和水是干净的。

第一个认真观察国家长大这件事的人，是经济学家库兹涅茨。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记录一个国家每年造出来的东西的总价值。他因为这项工作拿到了诺贝尔奖，他也是本书的重要人物。

国家长大这件事，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下一章，会沿着库兹涅茨爷爷的脚步，走进他的故事——他是怎么开始做这项研究的，他是怎么算出那些数字的，他在做研究的过程中又遇到了哪些难题。把库兹涅茨爷爷介绍得更详细一点，是为了回答一个基础的问题：当经济学家说一个国家「长大了」，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国家长大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