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墨翟
重读墨翟
《墨子》在中国学术史上的命运本身就是一部思想史。秦汉之交,它与儒学分庭抗礼,《韩非子·显学》所谓"儒墨显学"并非虚言;汉武独尊儒术后,墨学迅速坠入沉寂,《汉志·诸子略》虽录其书于"墨家"之目,班固却只能以"以备载"三字评骘其命运。魏晋至唐,墨学几近湮没;宋明理学一统天下,墨家几无立足之地。这种被压抑的处境在清代中叶出现转机:随着《墨子》文本从《道藏》中重新被辨识,孙诒让于光绪二十一年完成《墨子闲诂》,标志着现代意义上的墨学研究正式起步。此后百年间,墨学从经学训诂的对象逐步转化为哲学诠释的素材,研究范式几经更迭,至今仍未形成一种具有方法论共识的解读路径。这一缺失构成本章写作的根本动因:在当代学术语境中,我们究竟应以何种方法重新进入《墨子》文本,才能既照亮其哲学意蕴,又不丧失其历史质感?
本章主张,任何对《墨子》的严肃阅读,都无法在单一方法论的封闭空间内完成。文本的可靠性、论证的有效性、语境的可理解性,三者相互支撑又相互制约。以校勘为基础却止步于校勘,会将墨家还原为文献学家的工作对象;只关注哲学命题的形式结构,会剥离墨学作为"显学"的历史根脉;拘泥于具体历史语境的还原,又可能使墨学丧失其跨越时空的普遍意义。文本—论证—语境三位一体的进路,是本书尝试提出的方法论框架。下面逐节展开。
墨学研究史的范式转变:从经学训诂到哲学诠释
回顾墨学研究的百年历程,可以看到至少四种范式的递嬗。
第一种范式是经学训诂范式,其代表是孙诒让《墨子闲诂》(1894)。孙氏面对的最大难题是《墨子》文本的极端残阙:今本《墨子》五十三篇中,《经》《经说》四篇长期被认为"最为难读",各篇文字的讹、脱、衍、倒错简现象比比皆是。孙诒让的工作集中在版本校勘、字义训诂、名物考释三个层面。他遍考《道藏》本、明吴宽抄本、毕沅校本、卢文弨校本,以小学功夫逐字比勘,为墨学文本的可靠性奠定基础。这一工作的学术遗产至今仍无可替代——任何严肃的《墨子》研究都无法绕开《墨子闲诂》。但孙氏的工作基本停留在文献整理层面,他并未将墨家命题作为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加以解读。在他看来,墨学"精于名理"是事实,但"兼爱"是否具有形而上学基础,"非攻"是否构成系统的政治哲学,这些问题都被搁置。这一局限并非孙诒让个人能力问题,而是经学训诂范式本身的边界所致。
第二种范式是哲学诠释范式,以梁启超《墨子学案》(1921)、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1919)为代表。梁启超将墨学纳入"诸子学复兴"的思想史框架,首次系统讨论墨家与儒家、墨家与西方思想的对照关系。胡适则受杜威实验主义影响,关注墨家命题的逻辑结构,尤其是《经上下》《经说上下》《大取》《小取》中所蕴含的逻辑学、知识论资源。在这一范式下,墨学不再是文献整理的对象,而是中国哲学史的构成性要素。胡适明确将《墨经》视为中国逻辑学的重要遗产,梁启超则强调墨家功利主义与西方近代思想的亲缘性。这种诠释框架的问题在于过度现代化:为了将墨学嵌入中国哲学史的现代叙事,研究者常常先设定一套现代哲学的分类框架(形而上学、认识论、伦理学、政治哲学),再将墨家文本填充进去。墨家文本中那些无法被现代分类容纳的部分——比如墨子对巫觋、鬼神的具体论述——往往被处理为"墨学中的迷信残余"而加以剔除。这种处理方式背后的预设是:墨学的真正价值,在于它与现代哲学的契合程度。
第三种范式是专题深化范式,以钱穆《墨子》(1930)、方授楚《墨学源流》(1937)为代表。钱穆的《墨子》篇幅不长,却首次系统讨论了墨家团体的组织形态、墨学与战国军事技术的关系、《墨经》与先秦名辩的关系等被前人忽略的议题。方授楚《墨学源流》则更具有思想史专著的规模,对墨家各派的分疏、墨学与儒道名法的关系、墨学衰亡的原因进行了系统讨论。这一范式的贡献在于:从纯哲学分析转向思想史与社会史的结合,使墨学重新获得其历史质感。但专题深化范式也有局限:它倾向于将墨学还原为"战国社会思潮的构成要素",从而削弱其作为独立哲学体系的解释力。
第四种范式是 1980 年代以来兴起的多元诠释范式,以杨俊光的《墨子新论》、邢兆良的《墨子评传》、张永义的《墨子与中国文化》、秦彦士的《墨子考论》、陈鼓应的墨学系列论文为代表。这些研究在三个方向上有所推进:一是借助西方哲学的特定流派(如分析哲学、实用主义、现象学)重新解读墨家命题;二是借助考古学与简帛学的新发现讨论墨学文本的形成过程;三是借助比较哲学的方法将墨学与其他文化传统并置考察。这些研究的丰富性无可否认,但方法论上的自觉程度仍有不足:许多研究者并未明确意识到他们所采用的解读路径有何预设,有何边界,如何与他种方法相互补充。
综合四种范式,可以看到墨学研究史的内在张力:在"经学训诂"与"哲学诠释"之间、在"文本内部"与"历史语境"之间、在"中国本位"与"世界视野"之间,不同时代的研究者各有偏向。本书所提出的文本—论证—语境三位一体进路,正是对这一张力的回应:它不要求研究者放弃某一范式,而是在承认各范式有效性的前提下,将其整合为相互支撑的解释框架。
"文本—论证—语境"三位一体的方法论建构
任何《墨子》研究的起点都是文本,但"文本"本身是层累的物。今本《墨子》五十三篇的构成极其复杂:《亲士》《修身》《所染》三篇被多数学者认定为"非墨",很可能是汉初或更晚的伪作;《法仪》《七患》《辞过》《尚贤》《尚同》《兼爱》《非攻》《节用》《节葬》《天志》《明鬼》《非命》《非儒》等篇构成墨家基本文献的主体,但其中也掺杂了不同篇目、不同时期的内容;《经》《经说》《大取》《小取》《名实》等篇则是墨家逻辑学与知识论的集中论述;《备城门》以下十一篇属于军事技术文献,是墨家与战国军事实践的具体联系。这种文本构成的复杂性,决定了任何单一方法都难以穷尽其内容。
本书提出的文本—论证—语境三位一体框架,是对这一复杂性的方法论回应。这一框架的内在逻辑可以表述如下:
```mermaid flowchart TD A[《墨子》文本] --> B[文本层] A --> C[论证层] A --> D[语境层] B --> B1[版本校勘] B --> B2[字义训诂] B --> B3[章句还原] C --> C1[命题结构分析] C --> C2[逻辑有效性评估] C --> C3[概念体系重构] D --> D1[战国社会史] D --> D2[思想史脉络] D --> D3[军事与制度背景] B --> E[综合解释] C --> E D --> E ```
文本层的任务是为后续所有工作提供可靠的文本基础。这涉及版本校勘、字义训诂、章句还原三个互相依存的工作。版本校勘的目标是确定一个尽可能接近墨家原貌的底本;字义训诂的目标是精确理解各篇中的关键字词;章句还原的目标是处理因错简、衍文、倒文而失序的段落结构。文本层的工作看似技术性极强,实则具有解释学的优先性:一个错误的字义训诂会导致后续哲学论证的全面失效。例如"兼"字的理解直接关系到"兼爱"命题的内涵,若不能在文本层确定"兼"是"兼覆""兼治"之"兼",还是"兼善""兼能"之"兼",则哲学层的讨论就无从展开。
论证层的任务是从可靠文本中提取墨家的哲学命题,分析其逻辑结构与论证有效性。这一层的核心问题包括:墨家命题的推理形式是怎样的?前提与结论之间的逻辑链条是否完整?是否存在未经论证的前提预设?墨家不同命题之间是否形成体系性的概念结构?例如讨论墨子"非攻"命题时,需要追问:墨子的论证是功利主义的(攻战之不利大于利),还是义务论的(攻战本身即不义),还是两者兼有?这一追问要求对论证形式做精确的形式化分析,否则"非攻"命题的哲学性质就无法厘清。
语境层的任务是将文本与论证置于战国中后期的具体历史背景中理解。这一层不是要将哲学命题还原为社会现象,而是要回答:墨学为什么在战国中后期兴起?墨家为什么以"兼爱"为核心命题?墨家与同时期的儒家、名家、兵家、道家构成怎样的思想史对话?墨家团体的组织形态与战国军事技术的具体发展有何关联?这些问题不解决,文本与论证的解释就缺乏历史根基。例如讨论墨家"非攻"时,若不考察战国时期"攻"的具体形态(攻城战、围邑战、野战)、战争消耗的人力物力、当时的军事技术条件,则墨子"非攻"主张的具体针对性就无法把握。
三个层次的关系并非简单的线性关系,而是循环互证关系:语境层的判断可以反过来校正文本层的校勘结论(例如根据墨家反对"执有命"的语境,可以判定某些文本并非墨家原本);论证层的分析也可以反过来为语境层提供线索(例如墨家论证形式的演变可以反映墨家团体不同时期的发展阶段)。理解这一循环互证关系,是把握本书方法论的关键。
版本勘校与章句训诂的具体程序
版本勘校并非简单的文字比对,而是一套有内在规程的程序。本节以《经下》第 25 条"负而不挠"的异文为例,展示校勘规程的具体运作。
《经下》第 25 条原文(《道藏》本)作:"负而不挠,说在胜。"毕沅本、孙诒让本皆从《道藏》本。然而唐写本(敦煌遗书 S.6094)此条异文作:"负而不挠,说在胜之本。"日本宫内厅书陵部所藏古钞本(据说是室町时代钞本)作:"负而不挠,说在负之胜。"三本异文的关键差异在于"说在"之后的内容:《道藏》本作"胜",唐写本作"胜之本",古钞本作"负之胜"。
异文判定的第一步是确定各本的文本世系。今本《墨子》的主要传本系统大致可分为三条:第一条以《道藏》本(《道藏》洞神部本文类)为中心,明清以来的主要刻本(如明嘉靖三十二年陆稳刻本、明万历时期绵眇阁刊本、清乾隆年间毕沅校本)大多源于此一系统;第二条以唐写本为代表,是现存最早的《墨子》写本残卷,反映唐初流传的文本面貌;第三条以日本古钞本为代表,可能源于宋代的某种传本。三条传本系统之间的差异,为校勘工作提供了基础材料。
第二步是分析异文产生的可能原因。"胜"是三本共有的字,"之本"是唐写本多出的字,"负之"是古钞本多出的字。从文字学角度看,"胜之本"与"负之胜"都试图进一步限定"胜"的具体含义,可能反映了不同传本系统对"说在胜"的不同注释性补充。但《经》《经说》的文体特征是高度精炼的格言体,多出两字在文体上显得不协调。因此《道藏》本的"说在胜"更可能是原始面貌,唐写本与古钞本的多字属于后世注释混入正文。
第三步是结合《经说下》对应段落做印证。《经说下》此条释文(孙诒让本)作:"负木之重于石,木不胜石,木与石交胜也。今负木而不知胜木,则木与石交而不知。"这一释文的关键句是"木与石交胜",与《道藏》本经文"说在胜"正好对应。如果经文原本是"胜之本"或"负之胜",则《经说》的解释文也应有所体现,但现存的《经说》文本并未出现"之本"或"负之"字样,这进一步支持《道藏》本经文为原始面貌。
第四步是判定异文的可信度。综合传本世系、文字特征、文体风格、《经说》印证四个维度,可以判定:《道藏》本"负而不挠,说在胜"为正字;唐写本"胜之本"与古钞本"负之胜"为后世衍文。
这一案例展示的是相对简单的校勘情境。实际校勘工作远比此复杂,常常涉及错简、倒文、衍文、脱文的综合判断。但无论情境如何复杂,校勘规程的内在结构是稳定的:先判定异文的版本世系,再分析异文产生的可能原因,再借助上下文与其他相关文献做印证,最后综合各维度做出判定。这一规程之所以具有方法论上的合理性,是因为它将看似主观的文本判断建立在可重复、可公开检验的证据链条上。
字义训诂的工作同样需要严格的程序。例如讨论《兼爱上》"兼即仁矣,义矣"中的"兼"字,至少需要处理三种可能的解释:第一种是"兼覆"之"兼"(《说文》:"兼,并也。从人,兼。"),意指整体覆盖;第二种是"兼善"之"兼"(《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意指普遍惠及;第三种是"兼能"之"兼",意指兼具多种能力。三种解释对应不同的哲学内涵。"兼覆"强调空间上的整体覆盖,与墨家"爱无差等"的命题最契合;"兼善"强调惠及对象的扩展,与墨家"兼爱"作为伦理命题更贴近;"兼能"则可能将"兼"理解为某种能力或德性,与墨家文本的实际用法似乎不符。
确定"兼"的字义还需要借助互证文本。《墨子·天志下》有"兼而爱之"的说法,《墨子·非攻下》有"兼其国"的说法,《墨子·尚贤下》有"兼而食之"的说法。从这些互证文本可以看出,墨家"兼"字的具体用法既涉及施动者(兼爱、兼善),也涉及受动对象(兼被爱、兼被食),但其共同特征是"无差等""无分别"的普遍性。综合判断,"兼"在《兼爱上》"兼即仁矣,义矣"中应理解为"普遍地、无差等地",与"仁""义"的传统含义构成特殊与普遍的关系。
概念分析与比较哲学视野的方法论价值
文本层与论证层的工作完成之后,哲学解释进入概念分析与比较哲学的层面。这一层面的方法论价值在于:将墨家概念置于更广阔的概念网络中考察,揭示其独特性与可对话性。
墨家兼爱范畴的分析是典型案例。从概念结构看,"兼爱"至少包含三个构成要素:施动者的普遍性(爱的主体涵盖所有人)、受动对象的无差等性(爱的对象不分亲疏远近)、爱的程度的等同性(爱父母与爱他人应当同等)。这一概念结构在儒家哲学中找不到直接对应物。孔子的"仁"以"亲亲"为起点向外推扩,《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孟子"亲亲仁也,敬长义也",都强调差等之爱。墨家的"兼爱"则要求取消差等,这构成对儒家伦理的根本挑战。
从比较哲学的视野看,墨家"兼爱"可以与多种西方哲学概念对照。第一种对照是亚里士多德的"普遍"概念。在《范畴篇》中,亚里士多德区分"普遍"(katholou)与"个别"(kath'hekaston),前者指可被多事物分有的本质,后者指具体个别事物。墨家的"兼"是否构成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普遍"概念?这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墨家"兼"既指主体的普遍性(所有施爱者),也指对象的普遍性(所有受爱者),还指程度的普遍性(同等程度的爱),这种"普遍"是伦理意义上的,而非形而上学意义上的。第二种对照是康德的"绝对命令"。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提出"要这样行动,使得你的行为准则能够成为普遍法则"。墨家"兼爱"是否构成一种"普遍法则式"的伦理原则?这也是可追问的问题。康德的"绝对命令"以理性为根据,墨家的"兼爱"则同时诉诸天志、人情、功利三层根据,两者的形而上学基础完全不同,但形式结构上有相似之处。第三种对照是基督教的"博爱"(agape)。基督教"博爱"以神为爱的根据,要求爱所有人包括敌人,这与墨家"兼爱"在伦理主张上接近,但根据不同:基督教以神的爱为示范,墨家以天志为根据。
墨家功利主义与边沁、密尔功利主义的对照同样具有方法论价值。墨家在《非攻》《尚贤》《天志》等篇中反复使用"利"的论证:以"天下之利"为标准衡量行为是否正当,攻战之不"利"在于损耗天下之利,尚贤之"利"在于使天下得其利。边沁在《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中提出"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原则,强调行为的善恶取决于其产生的苦乐后果之总量。密尔在《功利主义》中修正边沁,强调质的差异(高级快乐与低级快乐),认为幸福不仅是量的函数更是质的函数。
墨家功利主义与英美功利主义之间存在三个根本差异:第一,墨家将"利"与"义"统一起来(《墨子·经上》"义,利也"),主张"利"不是与"义"对立的私利,而是"天下之公利";英美功利主义则将"利"还原为个体偏好或幸福的总和。第二,墨家将"利"的判定权交给"天志"(《天志》三篇反复论证天志是利的最终根据),具有神秘主义色彩;英美功利主义则将"利"的判定交给经验观察与计算。第三,墨家功利主义是政治哲学(如何治理天下)的一部分,不是孤立的伦理学说;英美功利主义则从伦理学扩展到法学、政治学、经济学,但起点仍是个体行为的选择。
这些对照不是为了将墨学"翻译"成西方哲学,而是为了揭示墨学在概念结构上的独特位置。任何一种哲学传统的真正理解,都需要在比较视野中展开。比较不是同化的手段,而是辨异的工具。
案例:《兼爱上》"兼即仁矣,义矣"一句的多层次分析
为具体展示本书方法论的实际运用,本节以《兼爱上》"兼即仁矣,义矣"一句为例,展开多层次分析。
字义训诂层。此句原文作:"兼即仁矣,义矣;仁即兼矣,义矣。"(《道藏》本)字面理解:"兼"就是"仁"和"义";"仁"就是"兼"和"义"。从训诂学角度看,"即"在此不是判断词("是"),而是动词("接近""走向""趋向"),《说文》"即,即食也",引申为接近、趋向。"兼"在上节已分析,应理解为"普遍地、无差等地"。"仁""义"二字在墨家文本中含义与儒家有别:墨家"仁"特指"兼爱之仁",墨家"义"特指"利天下之义"(《墨子·经上》"义,利也")。综合训诂,此句含义应为:"兼趋向于仁、趋向于义;仁趋向于兼、趋向于义。"
章句结构层。此句所在的段落(从"今吾将正求兴天下之利"到"圣人有传")的章句结构需要还原。今本《兼爱上》的段落划分大致是:第一段提出总命题("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必知乱之所自起");第二段分析"乱"的根源("不相爱");第三段提出"兼爱"的解决("以兼相爱交相利之法易之");第四段论证"兼爱"的可欲性与可行性("兼即仁矣,义矣"以下);第五段结论。"兼即仁矣,义矣"一句正处于第四段论证的转折点:从"兼爱"作为一种政治主张转向论证"兼爱"与"仁义"的本质同一。这一章句位置的确定是后续哲学分析的前提。
哲学论证层。从论证形式看,此句实际上是一个三段论式的归谬论证或等价论证:
- 大前提:仁是兼爱,义是利天下。
- 小前提:兼即是仁、即是义。
- 结论:兼爱即仁、即义。
这一论证的目的是将"兼爱"概念与传统儒家伦理的核心范畴("仁""义")等同起来,从而克服墨家主张在传统话语中的合法性问题。墨家很清楚,单纯主张"兼爱"会被儒家视为异端,但如果能将"兼爱"论证为"仁"的真正内涵、"义"的真正实质,则墨家主张就获得了传统话语的合法性。这是一种典型的"概念重置"策略:通过重新定义"仁""义"等核心概念,将对立主张转化为对原有概念的重新阐释。
从论证有效性看,此句的关键在于"仁""义"二字在墨家文本中是否真与"兼爱""利天下"等价。如果"仁"在墨家文本中有多重含义(如《墨子·经上》对"仁"的多种界定),则此句的"仁即兼"就只覆盖"仁"的某一义项;如果"义"在墨家文本中与"利"的等同关系(《经上》"义,利也")能贯穿到所有"义"的用法,则此句的"义即兼""义即利"具有更普遍的解释力。
语境层。此句的语境至少有三重:第一重是战国中后期儒家话语的主导地位,墨家必须以儒家的核心概念为对话媒介;第二重是墨家团体的内部认同需要,将"兼爱"等同于"仁义"有助于团体内核的统一;第三重是与其他反对"兼爱"的学派(如名家、道家)的间接对话,墨家需要证明"兼爱"不是某一派的主观偏好,而是具有普遍规范性的伦理主张。
比较哲学层。此句与柏拉图《理想国》中关于"正义"的定义论证可以形成对照。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反复论证"正义"就是"每个人做自己分内的事",这一定义论证实际上也是一种"概念重置"策略:将"正义"从传统的"偿还债务"等含义重新定义为"各司其职、各得其所"。墨家"兼即仁矣,义矣"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