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丁与十八世纪英国小说
菲尔丁与十八世纪英国小说:转型时代的文学图景
十八世纪的英国正处于从传统农业社会向商业文明的深刻转型之中。这一时期,圈地运动重塑了乡村地貌,殖民贸易带来了巨额财富,新兴的中间阶层崛起并寻求表达自身诉求的渠道。然而,物质繁荣并未同步带来道德秩序的稳固——传统宗教权威日益式微,启蒙理性尚未建立稳固根基,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虑感。正是在这一历史语境中,亨利·菲尔丁以其独特的文学实践回应了时代的精神困境。他的代表作《汤姆·琼斯》(1749年)不仅标志着英国现实主义小说的成熟,更为后世提供了一面审视十八世纪英国社会全貌的镜子。
本章旨在回答一个核心问题:菲尔丁的创作转型与十八世纪英国社会文化如何共同促成了《汤姆·琼斯》的诞生?为解决这一问题,本章首先勾勒十八世纪英国社会转型的基本脉络,继而追踪菲尔丁从剧作家到小说家的身份转变历程,在此基础上考察出版业革命与阅读公众的形成如何为小说这一新兴文类提供了物质支撑,最后通过比较理查逊与菲尔丁的创作方法,揭示英国现实主义传统形成的内在张力。本章还将提出贯穿全书的三维分析框架——叙事艺术、人物塑造、社会书写——为后续各章的深入研究奠定方法论基础。
十八世纪英国的社会转型与文化语境
理解《汤姆·琼斯》的诞生,必须将其置于十八世纪英国社会转型的宏观背景之下。这一时期的英国经历了三个相互关联的历史进程:农业革命、商业扩张与消费文化的兴起。这些进程不仅改变了英国社会的经济结构,也深刻重塑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方式、道德观念与文学想象。
农业革命构成了十八世纪英国社会变迁的基础层面。圈地运动在光荣革命后进入加速期,大量公有土地被圈占为私人农场。1730年代至1750年代是圈地的高峰阶段,议会通过的圈地法案数量激增。这一进程的后果是双重的:一方面,它提高了农业生产力,为人口增长和工业发展提供了物质基础;另一方面,它造成了大量农村人口的流离失所,小农阶层急剧萎缩,农村社会结构发生根本性重组。在《汤姆·琼斯》中,弃婴汤姆被拣到的那个清晨,正是发生在这样一个圈地运动正在重塑乡村景观的时代背景之下。菲尔丁对底层人物的熟悉,他对乡村与城市生活的鲜明对照,都与这一社会语境密不可分。
商业扩张则从另一个维度重塑了英国社会面貌。南海泡沫事件(1720年)的教训并未阻止金融投机的热情,十八世纪中叶的英国已建立起覆盖全球的贸易网络。殖民地贸易带来的不仅是香料、烟草和棉花的涌入,更是异域想象与商业财富的双重积累。伦敦成为欧洲最大的城市之一,城市的繁荣催生了新的消费阶层——他们追求时尚、讲究品味、热衷于社交娱乐。咖啡馆、剧院、书店、报刊成为城市文化生活的核心场域。在这一语境中,小说作为一种适合中产阶级阅读趣味的新兴文类,找到了其理想的接受群体。
然而,经济的繁荣与社会的流动也带来了深刻的道德焦虑。传统道德权威——无论是宗教还是贵族等级制——的衰落使得社会评判标准变得模糊。人们在追逐财富的同时,又不得不面对由此引发的身份焦虑与道德困惑。这种焦虑在十八世纪的英国道德论著、小册子和报刊文章中反复出现,构成了一种时代性的精神氛围。菲尔丁对此有着敏锐的感知,他在《汤姆·琼斯》中对“善”与“恶”人物的安排,对主人公道德成长的关注,都可以理解为对这一时代道德焦虑的文学回应。
文化场域的形成
十八世纪英国文化场域的形成,为文学创作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制度性支撑。咖啡馆文化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丹尼尔·笛福笔下的咖啡馆是“言论的交易所”,各种政治、经济、文学话题在此交汇传播。约瑟夫·阿狄生的《旁观者》杂志正是通过描绘咖啡馆中的交谈者,将一种新的公共话语模式引入英国社会。这种话语模式强调理性讨论、品味标准和道德评判,构成了小说这一文类诞生的精神土壤。
戏剧界同样经历了深刻变革。1690年代以来,伦敦西区逐渐成为剧院集中的区域,皇室特许经营制度确立了少数几家主要剧院的垄断地位。1714年乔治一世即位后,意大利歌剧的涌入给英国本土戏剧带来冲击,迫使剧作家在形式与内容上寻求创新。讽刺喜剧在这一时期繁荣起来,以约翰·德莱顿、理查德·布尼等人为代表的剧作家,以机智的对话和尖锐的社会批判吸引着城市观众。菲尔丁正是在这一戏剧传统中开始了他的文学生涯。
报刊业的兴起则为小说提供了另一种传播渠道。斯蒂尔与阿狄生的《闲谈者》(1709年)与《旁观者》(1711年)开创了英国期刊文学的传统。此后,杂志与日报大量涌现,形成了覆盖各阶层的阅读网络。这一阅读网络不仅是信息传播的渠道,更是公共舆论形成的场域——小说家们正是在这一场域中找到了他们的读者群体。
菲尔丁:从喜剧舞台到小说全知视角
亨利·菲尔丁(1707—1754年)的文学生涯横跨戏剧与小说两大领域,这一独特经历对其小说创作产生了决定性影响。要理解《汤姆·琼斯》的艺术特质,必须首先追踪菲尔丁的戏剧生涯轨迹,揭示舞台经验如何塑造了他对人物类型、社会讽刺与叙事结构的理解。
菲尔丁出生于英格兰萨默塞特郡的一个没落贵族家庭。他的外祖父艾迪森是《旁观者》的创办者之一,这一文学世系为菲尔丁日后的写作提供了某种精神传承。早年丧父的经历迫使菲尔丁依靠亲戚资助完成学业,他在伊顿公学的岁月里接受了古典人文教育,这为他日后的写作奠定了文化基础。然而,家庭的困窘也意味着菲尔丁很早就必须自食其力,文学创作从一开始就是其谋生的手段。
菲尔丁的戏剧生涯始于1730年代。1736年,他的第一部剧作《灯光下的丈夫》在伦敦考文特花园剧院上演,获得好评。随后的数年间,菲尔丁成为伦敦剧坛最多产的剧作家之一,创作了超过二十部剧作,其中既有闹剧和滑稽戏,也有讽刺喜剧。他的早期戏剧多模仿约翰·盖伊的《乞丐的歌剧》风格,杂糅歌曲、对白与时事评论,形成一种混合的戏剧形式。
1737年的《烟火大师》标志着菲尔丁戏剧创作的一个转折点。这部戏讽刺了沃波尔政府的腐败,引发了政治争议。当年议会通过的《戏剧审查法》(Licensing Act)进一步收紧了对戏剧的政治管控,迫使菲尔丁将创作重心从讽刺时政转向社会风俗的描绘。此后他创作了一系列风俗喜剧,如《气愤的丈夫》(1739年)与《人皆如此》(1741年),这些剧作以中产阶级的家庭生活为题材,探讨婚姻、财产与社会流动等议题。这些主题在此后的《汤姆·琼斯》中得到了更为充分的展开。
舞台经验与小说技巧的转化
菲尔丁的戏剧训练对其小说叙事技巧产生了深远影响。在戏剧创作中,菲尔丁学会了如何通过人物的对白与动作呈现性格,如何组织场景以制造戏剧冲突,如何利用误会与巧合推进情节。这些技巧被他创造性地转化为小说的叙事手段。在《汤姆·琼斯》的序言中,菲尔丁明确表示,小说家应当像戏剧家一样“向观众呈现”他的场景,让读者如同身临其境。这一主张与他早年的戏剧实践有着直接的渊源关系。
更为重要的是,戏剧训练使菲尔丁发展出一种独特的人物观念。十八世纪的英国喜剧传统强调“类型人物”(humour characters)的塑造,即根据人物的单一主导特质来刻画性格。菲尔丁继承了这一传统,同时又突破了其局限。在《汤姆·琼斯》中,他既创造了大量具有类型化特征的喜剧人物——如愚蠢的斯奎尔先生、好色的韦斯顿先生——也塑造了汤姆·琼斯这样具有内在复杂性和成长潜力的人物。这种类型化与个性化并存的人物塑造策略,正是戏剧传统与小说创新相结合的产物。
菲尔丁的戏剧实践还培养了他对社会讽刺的敏锐嗅觉。十八世纪的英国喜剧传统以讽刺为重要功能,剧作家们通过对社会风俗的夸张描绘,揭示人性的弱点与社会的荒谬。菲尔丁深谙此道,他在戏剧中讽刺的对象包括但不限于:夸夸其谈的医生、贪婪的律师、虚荣的女人、轻信的丈夫等等。这些讽刺对象在《汤姆·琼斯》中以不同的面目重现,构成了小说社会图景的重要组成元素。菲尔丁的社会讽刺不是简单的道德谴责,而是一种带有同情的理解——他嘲笑人性的弱点,但同时承认这些弱点根植于普遍的人性之中。
从戏剧到小说的转型并非一蹴而就。菲尔丁在1740年代初期经历了创作的瓶颈期,《戏剧审查法》的政治压力和对戏剧市场的失望促使他寻找新的文学形式。1741年,他发表了《约瑟夫·安德鲁斯传》,这部作品最初是模仿塞缪尔·理查逊的《帕梅拉》而作的戏拟作品,但最终发展成一部独立的长篇小说。《约瑟夫·安德鲁斯传》的成功使菲尔丁确立了自己作为小说家的声誉,也为五年后《汤姆·琼斯》的诞生铺平了道路。
在《约瑟夫·安德鲁斯传》中,菲尔丁发展了一套独特的小说理论。他自称自己的写作方式为“传奇史诗”(mock epic),将流浪汉小说的冒险叙事与古典史诗的庄重风格相结合,创造出一种新的叙事模式。他还引入了“全知叙述者”(omniscient narrator)的概念,赋予叙事者一种超越故事人物、可以自由评论和评判的视角。这一叙事策略在此后的《汤姆·琼斯》中得到了更为圆熟的运用,成为菲尔丁小说风格的核心特征。
十八世纪英国出版业与阅读革命
《汤姆·琼斯》的诞生不仅是菲尔丁个人创作的成果,也是十八世纪英国出版业革命与阅读公众形成的历史产物。要理解这部小说何以能够产生广泛的社会影响,必须考察其得以流通、传播和接受的社会技术条件。
十八世纪英国出版业的扩张是技术进步与市场需求双重作用的结果。印刷技术的改进使得书籍生产成本大幅降低,小型对开本(octavo)书籍逐渐取代大型对开本(folio)成为主流格式,阅读变得更加便捷。纸张供应的增加、活字铸造的标准化、印工效率的提高,这些技术因素共同促成了书籍的廉价化。一本普通小说的零售价在十八世纪中叶已降至三先令左右,虽然对于底层劳动者而言仍属昂贵,但对于中产阶级家庭而言已可承受。
出版商的角色在这一时期也发生了重要变化。传统的书籍贸易公会制度在1695年期满后未能续期,出版业走向自由竞争。伦敦逐渐确立了英国出版业的中心地位,帕特诺斯特街和舰队街成为书商集中的区域。大型出版商如安德鲁·米勒、托马斯·朗曼等人建立了自己的发行网络,能够将新书迅速分销至全国。1749年《汤姆·琼斯》出版时采用了分卷发行的策略,共六卷,每卷三先令,分期出版,这一出版模式既降低了单次购买的经济负担,也制造了持续的市场期待。
期刊与杂志的繁荣为小说传播提供了另一重要渠道。十八世纪的英国期刊业已相当成熟,《绅士杂志》《伦敦杂志》《旁观者》等刊物拥有大量固定读者。小说家们借助期刊平台进行作品推介和评论,或以连载形式发表作品。理查逊的《克拉丽莎》最初就是以书信体形式分批出版,读者需等待数月甚至数年才能读到完整版本。这种出版节奏培养了读者的期待心理,也使得小说阅读成为社交场合的热门话题。
阅读公众的形成
《汤姆·琼斯》的成功有赖于一个新兴阅读公众的形成。这一阅读公众的构成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它包括土地乡绅、中产阶级专业人士(律师、医生、商人)、有教养的女性读者、下层文士以及城市中的普通市民。阅读阶层的扩展意味着文学趣味的分化,也意味着小说必须回应更为多元的审美期待。
女性读者群体的崛起是十八世纪阅读革命的重要特征。传统观点认为,小说是一种适合女性的文类,因为其强调情感细腻与道德教化。但这一观点需要修正:女性读者的增多既是小说的结果,也是其原因。正是因为小说提供了适合女性阅读的内容——家庭生活、情感世界、道德选择——才吸引了大量女性读者;而女性读者的增加又反过来促使小说家调整自己的创作策略,以迎合这一新兴读者群体的趣味。在《汤姆·琼斯》中,女性人物的丰富性(从苏菲亚到韦斯顿夫人,从布莱旅馆的女仆到旅途中的各色女性)正反映了菲尔丁对女性读者的重视。
阅读俱乐部的出现则标志着阅读从私人行为向社会交往的转变。十八世纪的英国咖啡馆和酒馆经常成为朗读和讨论书籍的场所。订阅图书馆(circulating libraries)的兴起进一步便利了阅读消费:读者只需支付年费,即可借阅图书馆收藏的大量书籍,不必为每本新书单独付费。克拉丽莎·哈丽特·理查逊的订阅图书馆在1740年代拥有大量客户,《汤姆·琼斯》出版后很快便出现在其目录中。订阅图书馆的存在不仅扩大了小说的潜在读者群,也对小说的形式产生了影响——为了便于借阅和归还,小说的开本趋于标准化,内容长度也需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阅读习惯的变化同样值得关注。十八世纪以前,朗读是主要的阅读方式——家庭成员围坐一起,由一人朗读,其他人聆听。默读——一种个人化、私密化的阅读方式——的普及是十八世纪阅读革命的重要内容。默读使得阅读速度加快,阅读深度增加,也为小说中更为复杂的叙事技巧和心理描写提供了可能。菲尔丁的全知叙述者经常要求读者“想象”某个场景或“推断”人物的动机,这种叙事策略假设的是一种能够仔细阅读、反复思考的读者类型。
小说文类的确立:理查逊、菲尔丁与英国现实主义传统
《汤姆·琼斯》的诞生不能脱离其文类语境来理解。在十八世纪中叶的英国小说界,菲尔丁的主要竞争者和对话者是塞缪尔·理查逊(1689—1761年)。两人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小说观念和创作方法,对英国现实主义传统的形成产生了深远影响。
理查逊出身于手工业者家庭,本人就是一名印刷商。他的创作直接服务于商业出版市场,其书信体小说《帕梅拉》(1740年)、《克拉丽莎》(1748年)获得了巨大成功,确立了书信体小说(epistolary novel)作为重要文类的地位。理查逊的小说强调情感真实与道德教化,以细腻的心理描写和道德困境的刻画见长。他笔下的人物多是中产阶级女性,其遭受的诱惑、面临的抉择、经历的内心挣扎,都被理查逊以书信体形式呈现得纤毫毕现。
理查逊的小说美学可以用“逼真”(verisimilitude)来概括。他追求的是让读者相信故事是真实的——不仅情节可信,人物言行符合其性格设定,而且情感体验真实可感。书信体形式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读者仿佛在阅读真实人物的私人通信,而非虚构的故事。这种策略在《克拉丽莎》中达到了极致:八卷本的鸿篇巨制完全由书信组成,没有任何叙事者的干预,读者需要从各个人物的信件中拼凑出事件全貌,这种阅读体验本身就具有强烈的沉浸感。
菲尔丁对理查逊持复杂态度。他既承认理查逊在心理描写方面的才能,又不满其道德说教倾向。《约瑟夫·安德鲁斯传》最初是对《帕梅拉》的戏拟之作,以“反帕梅拉”(anti-Pamela)为号召,但最终超越了单纯的戏仿,发展出独立的艺术价值。菲尔丁对理查逊的批评集中在他所谓的“说教主义”(didacticism)上:理查逊过于频繁地让笔下人物发表道德议论,仿佛小说存在的目的是教训而非娱乐。菲尔丁主张小说应当首先是“模仿人类行为的作品”,以愉悦读者为目的,道德教化应通过故事的自然展开而非公开的说教来实现。
两种现实主义的张力
理查逊与菲尔丁的分歧折射出十八世纪英国小说界两种现实主义观念的深层张力。理查逊的现实主义是内向的、心理的现实主义——它关注的是个体意识的真实呈现,是人物内心世界的细致描绘。菲尔丁的现实主义则是外向的、社会的现实主义——它关注的是外部世界的丰富图景,是社会各阶层人物的行为举止与道德百态。
这种差异在两位作家的代表作中有最为鲜明的体现。《克拉丽莎》讲述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如何被诱惑、被抛弃、最终走向死亡的故事。理查逊的笔触深入克拉丽莎的内心世界,她的恐惧、愤怒、绝望、希望都被以书信形式呈现得细致入微。故事的场景相对有限——主要是克拉丽莎所在的房间和公寓——但心理空间却被无限拓展。相反,《汤姆·琼斯》讲述的是一个弃儿周游英格兰、经历种种冒险、最终找到身份与爱情的故事。菲尔丁的笔触涉及英格兰社会从乡村到城市、从底层到上层的广阔图景,人物众多,场景频繁变换,但心理描写相对简略。
然而,将理查逊与菲尔丁截然对立是误导性的。两位作家其实分享着某些共同的小说观念:他们都认为小说应当反映真实的生活经验,都强调道德关怀的重要性,都致力于创造能够引发读者情感共鸣的人物和情境。差异在于实现这些目标的方式:理查逊倾向于通过内聚焦(internal focalization)让读者进入人物内心,菲尔丁则倾向于通过外聚焦(external focalization)让读者观察人物行为。
这种张力在英国小说传统中延续了数十年。十八世纪末的弗兰肯斯·伯尼、十九世纪的简·奥斯汀、乃至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小说,都在不同程度上继承了理查逊或菲尔丁的传统。英国小说的丰富性正是在这种张力的推动下不断发展的。
对菲尔丁而言,与理查逊的竞争既是压力也是动力。他在《汤姆·琼斯》的序言中多次提及理查逊,表明自己的小说观念与后者存在根本分歧。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通过与理查逊的对话和竞争,菲尔丁才更加明确了自身的艺术追求。《汤姆·琼斯》可以被读作对理查逊小说美学的某种回应——它证明,小说可以采用不同的方式呈现现实,可以不必依赖书信体形式和心理内省,而仍能获得同等乃至更强的艺术效果。
本书分析框架:三维视角的提出
前述章节为理解《汤姆·琼斯》的诞生提供了历史语境和个人创作轨迹的背景。现在有必要提出本书的核心分析框架,为后续各章的研究奠定方法论基础。本书将采用叙事艺术、人物塑造、社会书写三个维度来分析菲尔丁的小说创作,这一三维框架既尊重了文学研究的学科规范,也能够全面揭示《汤姆·琼斯》的艺术价值与社会意义。
叙事艺术维度
叙事艺术维度关注的是小说作为叙事文类的形式特质。《汤姆·琼斯》在叙事艺术上的创新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全知叙述者(omniscient narrator)的运用。菲尔丁的叙述者具有超越故事人物的视角,可以自由进入任何人物的内心世界,也可以发表评论、发表议论、进行道德评判。这种叙述策略在十八世纪小说中并不罕见,但菲尔丁运用得最为圆熟老练。他的叙述者并非冷漠的观察者,而是积极参与叙事的“对话者”——他时而调侃,时而讽刺,时而语重心长,与读者形成一种亲密的交谈关系。这种叙事声音(narrative voice)成为《汤姆·琼斯》最显著的艺术特征之一。
其次是情节结构的组织。《汤姆·琼斯》的情节可以概括为“双线索”结构:汤姆的故事与苏菲亚的故事平行发展,两条线索最终在伦敦汇合。菲尔丁借鉴了流浪汉小说(picaresque novel)的冒险叙事传统,将汤姆置于一个又一个场景之中,但与传统流浪汉小说不同的是,这些场景并非随机的偶然堆积,而是服务于主人公的道德成长。这种“有机的流浪汉小说”(organic picaresque)结构是菲尔丁对小说形式的贡献。
再次是讽刺与幽默的运用。菲尔丁的讽刺既有对个别社会现象的针砭,也有对普遍人性弱点的揭示。他擅长运用反讽、夸张、对比等修辞手法,在轻松的笑声中完成严肃的社会批判。这种讽刺风格直接承继于他的戏剧创作经验。
人物塑造维度
人物塑造维度关注的是小说如何创造和呈现人物形象。《汤姆·琼斯》的人物画廊极为丰富:从贵族到平民,从学者到商人,从妓女到淑女,几乎涵盖了十八世纪英国社会的各阶层人物。
菲尔丁的人物塑造策略可以用“类型化与个性化并存”来概括。一方面,他创造了一系列具有喜剧性格特征的类型人物——愚蠢的斯奎尔、好色的韦斯顿、自负的布利非中尉——这些人物的言行举止高度符合其性格设定,成为某种社会类型的化身。另一方面,汤姆·琼斯和苏菲亚·韦斯顿则具有超越类型化的复杂性。汤姆善良慷慨,但也有软弱放纵的一面;苏菲亚温柔贤淑,但也有坚持己见的刚强。这些人物让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