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的旅行
第一章:文本的旅行
《埃达》之所以能以今日的面貌呈现在读者面前,并非某种历史偶然的馈赠,而是经过了数百年间无数次抄写、编辑、校订与重新发现的复杂历程。当我们翻开任何一部《埃达》校勘本,阅读那些以古诺尔斯语写成的诗歌与散文时,实际上是在与一个由羊皮纸、墨水、抄写员的手指以及中世纪冰岛独特的文化生态共同塑造的文本打交道。这些文本的每一次复制都伴随着有意无意的改动,每一份手稿都携带着其产生时代的信息碎片。理解《埃达》的文本形态,不能仅仅停留在辨认词汇或分析句法的层面,而必须追溯这些文字的物质载体及其流传历史,探究手稿传统如何在数百年间塑造了我们今天所阅读的文本。
文本(text)这个概念在当代文学批评中常常被赋予抽象的、理论化的含义,但在文献学(philology)的视野下,文本首先是并且始终是一种物质存在。一首诗可以以口头方式流传,可以以手稿形式保存,也可以以印刷本或电子文件的形式复制。不同的物质载体决定了文本被固定、被传递、被修改的方式。《埃达》文本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经历了从口传到书面、从冰岛中世纪手稿到现代校勘本的全过程,每个环节都有其特定的技术条件和文化语境。忽略这些环节,就无法真正理解《埃达》何以成为我们今天所见的样子。
手稿的物质形态与文献学基础
羊皮纸与墨水:中世纪书写材料的技术史
要理解《埃达》文本的流传,首先需要对中世纪书写材料有基本的认识。冰岛中世纪文献主要书写在羊皮纸(parchment)上,这种材料由绵羊、山羊或牛犊的生皮经石灰处理、刮薄、拉伸干燥后制成。羊皮纸的质量差异很大,取决于动物的种类、皮张的部位以及制作工艺的精细程度。高质量的羊皮纸如天鹅绒般光滑、几乎透明,书写在其上既美观又耐久;低质量的则粗糙多孔,墨水容易渗透或脱落。
羊皮纸在中世纪欧洲是贵重的商品。在13世纪的英格兰,一张三至四折帖的羊皮纸大约值半个便士,而一名普通工匠的日工资约为1至2便士。这意味着抄写一部长篇文献的成本主要不在于抄写员的劳动,而在于羊皮纸本身。正因如此,抄写员在落笔之前往往深思熟虑,尽量减少错误,因为修改或重写意味着材料的浪费。中世纪抄写员的这种谨慎态度在《埃达》手稿中留下了痕迹:许多手稿的页边有刮擦痕迹,表明抄写员曾试图抹去错误文字;有些地方则保留了多层墨迹,说明修改不止一次。
与羊皮纸相伴的是墨水的使用。中世纪抄写员使用的墨水主要有两种:铁胆墨水(iron-gall ink)和碳墨水。铁胆墨水由五倍子(gall apple)与硫酸铁溶液混合制成,色泽深黑,附着力强,是中世纪拉丁世界最通用的书写墨水。然而,这种墨水具有酸性,长期使用会腐蚀纸张或羊皮纸纤维,导致文字褪色甚至纸张穿孔。碳墨水由烟灰、灯黑与粘合剂混合制成,化学性质稳定,耐久性更好,但颜色较浅,且不如铁胆墨水那样耐水。北欧抄写员在制作手稿时两种墨水都有使用,但在《埃达》文本的抄写中,铁胆墨水似乎更为常见,这也是部分手稿保存状况欠佳的原因之一。
书写工具方面,中世纪抄写员主要使用羽毛笔,以鹅羽为最佳。羽毛笔的切割角度、笔尖的宽窄直接影响书写的效果和速度。古诺尔斯语手稿使用的字体经历了从早期不规则体(runes-inspired scripts)到更规范的安色尔体(insular script)变体的演变,最终在13世纪前后形成了较为统一的北欧字体风格。这种字体的特点是字母圆润、连笔较多,与同期欧洲大陆的哥特体有显著区别。
文本层累:底稿与正本的关系
理解中世纪文献学的另一个关键概念是底稿(exemplar)与正本(fair copy)的关系。当一位抄写员着手复制一部文献时,他通常不会凭记忆书写,而是面前摆着一份底稿(可能是原典,也可能是更早的抄本),逐字逐行地转录。在理想情况下,抄写员会制作一份清晰、完整的正本,但实际操作中可能出现各种问题:底稿本身可能已经残损或字迹模糊;抄写员可能在转录过程中疲劳、分心或因故中断;有时抄写员甚至会根据自己的理解或审美对底稿进行修改。
这就导致了文献学上一个重要的观察:同一文本的不同抄本之间往往存在差异。这些差异有的属于抄写错误(scribal error),如跳行、重复、字母颠倒或语义相近词混淆;有的则是抄写员的主动改动,可能是为了使语言更规范、情节更流畅,或是出于个人的文学趣味。当这些差异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同一文本的不同抄本可能会呈现出显著的形态差异。
对于《埃达》文本的研究而言,理解底稿与正本的关系至关重要。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埃达》手稿并不是某个“原始版本”的忠实复制,而是经过多个环节、多个抄写员之手形成的文本层累。每一份手稿都携带着其抄写时代的信息,同时也保存着底稿时代的某些特征。文献学家的任务,就是通过分析这些手稿之间的异文关系,重建文本的流传历史,推测各手稿之间的亲缘关系,从而尽可能接近那个(或那些)“原始”文本的形态。
《埃达》关键手稿的发现与流传
纸本时代来临:《埃达》手稿的再发现
《埃达》文本的现代学术史始于17世纪末的冰岛。在此之前,中世纪的冰岛手稿在北欧地区仍有流传,但大多被忽视、损毁或散佚。冰岛在1262年后臣服于挪威(随后是丹麦),其独特的文学传统逐渐边缘化;宗教改革后,路德宗对异教神话资料的态度复杂,既视之为历史文献,又担心其“迷信”内容可能引发问题。在这种背景下,大量中世纪手稿被遗忘在修道院档案和家庭私藏中,处境堪忧。
1665年,丹麦学者托马斯·金格·布隆代(Thomas Kingo)在一份冰岛文献目录中首次提到了《埃达》手稿的存在,但这份手稿的确切位置和内容尚不为人知。1673年至1680年间,丹麦学者阿拉努尔·博格森·厄斯特赖德(Arnar Magnússon)在冰岛进行田野调查,收集了大量中世纪手稿。他的工作意义非凡:厄斯特赖德不仅记录了手稿的存在,还尽可能地抄录或购买了这些文献,将其带回哥本哈根。在他收集的手稿中,有一份后来被编号为GKS 2365 4to的手稿,内容包括《欺骗古鲁文》(部分《埃达》诗歌的重写本)等重要文本。
然而,厄斯特赖德收集的手稿在1720年遭遇了一场灾难:他在哥本哈根的住所发生火灾,大量手稿被焚毁或严重损坏。幸存的手稿被转移到丹麦皇家图书馆,但保存条件并不理想。直到19世纪初,随着浪漫主义运动对北欧古代文化的兴趣日益浓厚,学者们才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和研究这些劫后余生的手稿。
1831年,挪威学者拉斯穆斯·克里斯蒂安·林加德(Rasmus Christian Rask)发表了关于古诺尔斯语语法的开创性著作,首次科学地分析了古诺尔斯语的音系和形态。这项工作为《埃达》文本的可靠解读奠定了基础。在此前后,学者们开始认识到,现存《埃达》手稿可分为两类:年代较早的纸本抄本(paper manuscripts)和年代较晚但更完整的羊皮纸抄本(vellum manuscripts)。这两类手稿之间的关系成为后来学者争论的焦点。
Codex Regius:至尊手稿的传奇
在所有《埃达》手稿中,编号为GKS 2364 4to的《至尊法典》(Codex Regius,意为“王者之书”,现存于哥本哈根格吕克斯堡收藏馆)无疑是最重要的一部。这部手稿成书于13世纪中后期(约1260年前后),用高质量的羊皮纸装订成册,保存状况相当良好。手稿共收录33篇文献,包括29首《埃达》诗,是《埃达》诗歌最完整、保存最好的单一来源。
《至尊法典》的具体抄写者不详。手稿中有多处笔迹变化,表明可能由两到三位抄写员合作完成,其中一位笔迹工整秀丽,明显受过专业训练。值得注意的是,《至尊法典》并非《埃达》诗歌的唯一来源,但它收录了绝大多数最重要的诗篇,包括《女占卜者的预言》(Voluspá)中关于世界创造与毁灭的宇宙论叙事、《雷金的咒语》(Hávamál)中关于智慧与人生箴言的格言诗,以及大量以神话英雄西格德里弗(Sigurðr)为主题的英灵诗(helgi kvæði)。
《至尊法典》被发现的确切时间已不可考。17世纪的冰岛文献目录中提到过一部包含《埃达》诗歌的手稿,可能就是这部手稿,但它当时已流落到私人收藏家手中。1662年前后,这部手稿被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三世(Frederik III)获得,从此成为丹麦王室图书馆的藏品,“Codex Regius”的名称即由此而来。1665年,托马斯·金格·布隆代首次对这部手稿进行了描述,但直到19世纪中叶,学者们才开始对其进行系统性的研究和校勘。
1852年,丹麦学者克里斯托夫·洛伦岑·特奥多尔·尼尔森(Christopher Lorentzen Thøgersen)首次出版了《至尊法典》的完整转写本。1867年,克里斯托夫·塞韦林·布伦(C. S. Rafn)主持出版了《至尊法典》的影印本,使更多学者能够直接接触这部手稿。20世纪初期,格林兄弟式的日耳曼学者群体对《埃达》文本进行了密集研究,其中芬兰学派代表人物克劳斯·容德(Klaus Jónsson)于1886年出版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校勘本,首次系统性地整理了《至尊法典》以及相关手稿的异文。
纸本抄本:《埃达》的补充来源
与《至尊法典》相比,纸本抄本(paper manuscripts)的年代较晚,大多成书于14至17世纪之间,但它们的价值在于保存了一些羊皮纸原本未能收录的文本,或是与羊皮纸抄本形成异文对照。最重要的纸本抄本包括:
AM 748 I 4to(约成书于1300-1325年):这是一份残本,现存约12叶,包含部分《埃达》诗歌的片段。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雷金咒语》的早期版本,与《至尊法典》中的对应文本存在显著差异。这些差异可能反映了口头传统的多样性,也可能暗示着不同抄写传统之间的分化。
Codex Wormianus(GKS 2429 4to,成书于1350年前后):这部手稿以其附带的冰岛语法注释而闻名,这些注释为研究者了解中世纪冰岛人如何理解和教授语言提供了珍贵资料。手稿中收录了部分《埃达》诗,但完整度不如《至尊法典》。
AM 987 35a 8vo(约成书于1650年):这是一份晚期抄本,其重要性在于它保存了部分现已亡佚的早期手稿的内容。17世纪的冰岛抄写员有时会转录那些当时仍存在但后来毁损或亡佚的手稿,这种“二手”抄本在重建亡佚文献方面具有特殊价值。
纸本抄本的存在提示我们,《埃达》文本在中世纪冰岛社会的流传范围可能比《至尊法典》暗示的更广。13世纪之后,《埃达》诗歌的某些版本可能在贵族庄园和教会档案中以不同抄本的形式并行流传,只是这些抄本的大部分未能保存至今。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手稿,只是历史上实际流通的文本的一小部分幸存者。
中世纪冰岛的书写文化与抄写实践
书写文化的普及与冰岛的独特性
中世纪冰岛的书写文化是北欧地区最发达的文化现象之一。9至10世纪维京人扩张时期,北欧人仍主要依赖口传来保存知识和记忆,但随着基督教在11世纪初传入冰岛,书写实践迅速普及。到12世纪,冰岛已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修道院网络和学校体系,培养了大批能够读写拉丁语和古诺尔斯语的抄写员和学者。
冰岛书写的普及有其独特的社会背景。首先,冰岛在930年建立了阿尔庭(Althing)议会制度,这一制度需要大量的法律文书和记录。其次,冰岛人保留了强烈的宗族记忆传统,但这种传统在书面形式下得到了新的表达——血族萨迦(Íslendingasögur)和神话诗《埃达》正是这种传统的产物。第三,冰岛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1262年之前的独立时期)和有限的领土,使其文献的散佚风险低于同期欧洲大陆的许多地区。
然而,中世纪冰岛的书写文化也存在明显的局限性。能够参与文本生产的人只占人口的极少数,抄写员通常是修士、神父或贵族庄园中的专职文人。普通民众主要通过听读(reading aloud)的方式接触文本,私人拥有手稿是一种奢侈的特权。尽管如此,冰岛的文本生产规模仍相当可观。据学者估计,仅13世纪期间,冰岛抄写员可能生产了数千部各类手稿,其中约500部以某种形式保存至今。
抄写员的技艺与日常
中世纪抄写员的工作方式与现代想象中安静、专注的图书馆形象大相径庭。事实上,抄写是一项繁重、单调且往往不受尊重的体力劳动。抄写员通常在昏暗的光线下工作——无论是烛光还是透过窗格的自然光——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极易导致视力下降和脊柱弯曲。修士们有时会用膝盖支撑羊皮纸,以体温保持羊皮纸的柔韧性,便于书写。
一份中世纪手稿的生产通常包括以下步骤:首先选择或裁剪合适大小的羊皮纸,将其折叠成折帖(quire,每折4叶),再将各折帖折叠缝合形成书册。在正式抄写之前,抄写员有时会用铅笔或刻痕在羊皮纸上画出横线,作为书写的基准线。拉丁语文献中这种辅助线更为普遍,但在古诺尔斯语文本中,由于语言本身的灵活性,抄写员的行距安排往往更加随性。
中世纪抄写员的识字水平差异很大。专业训练有素的抄写员能够流利地阅读并转录文本,对拼写变体有基本的判断能力;但经验不足的抄写员可能频繁出错,或是遇到不熟悉的词汇时胡乱猜测。文献学家发现,《埃达》手稿中存在若干典型的抄写错误模式,如首字母或尾字母的重复跳读(eyeskip)、语义相近词的替换、字母顺序颠倒等。这些错误模式有助于识别不同手稿之间的亲缘关系,也为我们理解抄写员的认知过程提供了线索。
值得注意的是,中世纪抄写员并非现代意义上的“被动复制者”。他们在转录过程中会进行各种编辑:有时是出于语言规范的考虑(如将方言变体改写为更通用的形式),有时是出于审美或叙事流畅的考量,有时则是对原文某些内容的有意删节或补充。抄写员的编辑行为使得每一份手稿都成为独特的文本,而非底稿的简单副本。
校对与批注:中世纪的文本批评
中世纪并非没有文本批评,只是其形式与今天不同。抄写员在完成一段抄写后,有时会回过头来检查并修改错误,这种“边写边校”的实践在手稿中留下了痕迹:刮擦痕迹、覆盖的墨迹、页边的增补文字等,都是校对行为的证据。
更系统性的校对比出现在抄写员或读者在页边空白处标注疑问或更正时。这些批注(marginalia)包括:对难解词汇的解释、对抄写错误的指出、对文本来源的说明,以及偶尔的评论或感慨。批注的质量差异很大:有的批注来自知识渊博的学者,其注释具有独立的学术价值;有的则仅仅是仓促记下的待查疑问,实际用处有限。
《埃达》手稿中流传下来的批注相对较少,这与这类文本在中世纪晚期的边缘化地位有关。相比之下,法典编纂和神学文献的批注传统更为丰富。不过,仍有一些有价值的批注幸存至今。例如,《至尊法典》中有若干处页边注记,似乎是抄写员在完成初稿后对特定段落的再审视,其中一些注记涉及诗歌韵律的调整,表明这位(或这些)抄写员对诗歌形式的敏感。
文本校勘学的基本原则与异文分析
校勘学的目标与方法论
校勘学(textual criticism,或称文献学、版本学)是一门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学科,其核心问题是如何通过分析现存文本之间的关系,重建一个文本的历史“原貌”。对于古希腊罗马文学,古典学者自亚历山大图书馆时代就开始了系统的校勘工作;对于《埃达》文本,现代校勘学方法的应用则始于19世纪。
校勘学的根本假设是:一份文本在流传过程中会产生各种变化,包括无意的抄写错误和有意的编辑改动。这些变化的痕迹保存在现存的不同抄本中。通过系统比较这些抄本,学者可以分析它们之间的亲缘关系(stemmatic analysis,系谱分析),识别各抄本的独特性,进而尝试重建一个“最接近原本”的文本形态。
然而,“原貌”本身是一个复杂的概念。对于《埃达》诗歌而言,“原貌”可能是指:某个已知抄写员在某个时间点完成的那份手稿;诗歌最初被记录时的文本状态;或者说口头诗歌在被首次书写固定时的形态。每一种定义都涉及不同的文本选择和编辑原则。
现代校勘学发展出了两种基本方法:折中主义(eclecticism)和系谱法(stemmatics)。折中主义倾向于选择每个抄本中最可靠的阅读,形成一个综合性的校勘文本;系谱法则首先重建文本的系谱树(stemma codicum),然后按照系谱原则选择最接近原始形态的抄本作为基础。《埃达》文本的校勘通常采用折中主义方法,因为现存手稿数量有限且关系复杂,难以构建可靠的系谱树。
异文的类型与分析方法
异文(variant reading)是指同一文本在不同抄本中呈现出的差异形式。异文的分析是校勘学的核心工作。《埃达》文本中的异文可分为若干类型:
语音异文:涉及语音形式差异的异文,通常反映了方言变体或语言演变的不同阶段。例如,古诺尔斯语诗歌中某些元音在不同抄本中可能有不同形式,这些差异可能源于抄写员对不同发音传统的记录。
词汇异文:涉及单个词汇差异的异文。词汇异文有时不影响语义,有时则可能显著改变诗句的含义。例如,《女占卜者的预言》的一段诗行在不同手稿中分别使用了“hvelpr”和“ulfr”来描述同一个生物,虽然两者都有“狼”的含义,但词源和语域可能有所不同。
句法异文:涉及句法结构差异的异文,如词序变化、从句与独立句的转换、连词的增删等。句法异文有时是抄写员为使文本更易理解而进行的有意识改动。
语义异文:涉及意义内容差异的异文,可能是最值得关注的异文类型。语义异文有时反映口头传统的多样性,有时则是抄写员误读或误解底稿的结果。
篇幅异文:涉及文本篇幅差异的异文,如诗句、段落乃至整首诗的增删。篇幅异文往往是最难解释的——它们可能是抄写员的简化、扩充或选择性抄录,也可能反映了更复杂的文本分层。
分析异文时,学者需要考虑多重因素:哪一方的异文更可能是“原始”形式?这需要参考语言学证据(如更古老的形式特征)、文献学证据(如异文在系谱中的位置)以及文体证据(如更规范的阅读是否更可能是有意改动而非偶然错误)。
《埃达》校勘的案例:异文分析的实际操作
让我们通过一个具体案例来说明异文分析的方法论。《女占卜者的预言》第48诗节现存有两个主要版本,其差异涉及关键神祇身份的认定:
版本A(主要见于《至尊法典》):
> "Þá kom inn magi / Móður valdrar > goðlauss at gá / grimmom hjalmi"
版本B(见于纸本抄本AM 748 I 4to):
> "Þá kom inn magi / móður valdrar > goðlauss at gá / grimmom hjalmi"
两段诗行的主要差异在于"Móður valdrar"(大写M)与"móður valdrar"(小写m)的首字母大小写。在中世纪手稿中,首字母大写通常用于专有名词(神祇、人物、具体地点),而小写则用于普通名词。因此,版本A似乎暗示所讨论的是某位具体的母亲(Móður作为专有名词),而版本B则指向一个普通意义的“母亲”。
进一步的语言学分析表明,"móðir"作为普通名词的用法在古诺尔斯语中更为常见,而作为专有名词则相对罕见。如果"Móður"在版本A中被用作专有名词,它可能指向某个特定的神话母亲形象,如约顿海姆(Jǫtunheimr)的巨人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