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俄罗斯少年的远征
1901年的春天,俄罗斯帝国统治下的白俄罗斯小镇平斯克,一个犹太家庭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西蒙·库兹涅茨。这个孩子的出生地,距离后来的诺贝尔经济学奖颁奖大厅有一万多公里,距离华尔街的股市行情板有八千多公里,距离他将要亲手奠定基础的"国民收入账户"这种思维方式,还要跨越整整一代人的战乱、迁徙与求索。
我们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其实很简单:一个在沙俄帝国边境小镇长大的犹太少年,是怎么在二十多年后变成能够测量整个美国经济命脉的"国家账房先生"的?他的个人经历,从平斯克到布鲁克林,从工厂到哥大夜校,从记账员到诺贝尔奖得主,跟他后来对"经济增长"这个问题的痴迷之间,到底有没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得先把库兹涅茨成长的那个世界看清楚。
平斯克的白俄罗斯少年
平斯克是今天白俄罗斯西南部的一个普通城市,但在1901年,它是俄罗斯帝国"栅栏区"内一个典型的犹太小镇。"栅栏区"是沙皇俄国从1791年开始划定的一块狭长地带,从波罗的海一直延伸到黑海,覆盖今天的立陶宛、波兰、白俄罗斯、乌克兰和摩尔多瓦的大部分地区。犹太人被限制在这片区域里生活、结婚、置业,不能随意迁出。这个政策的本意是隔离和管控,结果是把数百万犹太人压缩在一片相对狭小的土地上,反而让他们在城市经济、商业网络和文化生活中形成了惊人的密度。
平斯克就是这种密度的一个缩影。根据沙俄1897年的人口普查,平斯克居民中超过七成是犹太人。小镇的核心产业围绕皮革、毛皮、粮食贸易展开,犹太商人在其中占据主导地位。每周一次的大市场,是周边几十公里农民和商人聚集的场所,也是犹太社区经济生活的节拍器。
库兹涅茨的父亲亚伯拉罕是当地一个毛皮商人,家里不算富裕,但也属于有稳定收入的中下层犹太家庭。母亲博娜是个典型的东欧犹太主妇,承担着照顾孩子、维持犹太教洁食规条、操持安息日灯烛等全部家务。库兹涅茨后来在回忆中很少提及父母的具体形象,但有一类细节反复出现:他从小在一个对数字有天然敏感的家庭氛围中长大。所谓"对数字有天然敏感",不是说他家里有计算机,而是说他的家庭和社区对数字有某种近乎本能的尊重。犹太商人在世代的贸易实践中发展出非常精细的记账、估价、利润分配传统,这些都不是写在书上的,而是刻在日常生活的肌肉记忆里的。
1905年到1906年,一场席卷沙俄全境的动荡打破了平斯克的平静。1905年1月,彼得堡的"血腥星期日"事件引发了连锁反应,各地爆发针对犹太人的大规模屠杀,史称 pogrom。仅在平斯克一地,就有数十名犹太人被杀,犹太会堂被焚毁,商业街区被洗劫。对一个犹太家庭来说,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信号:留下来,意味着随时可能成为下一次暴力的目标。
1907年,亚伯拉罕·库兹涅茨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登上了从汉堡出发的轮船,目的地是纽约。那一年西蒙六岁。这个年纪意味着他不会记得平斯克的具体街道和房子,但他会记得那种被塞进陌生船舱、看着大西洋波涛翻滚的感觉,会记得抵达埃利斯岛时那种语言不通、规则陌生的混乱感。这些感受,后来会变成他理解"迁徙""增长""结构变化"这些抽象概念时的某种直觉底色。
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值得在这里强调:库兹涅茨是作为"经济难民"来到美国的,不是作为政治流亡者,也不是作为知识分子。他父亲不是因为政治观点被驱逐,而是因为在那个地方,犹太人做生意越来越不安全。这种朴素的、来自底层的经济动因,构成了后来库兹涅茨一生关注的核心问题——为什么有些经济体能够持续增长、有些不能;增长的动力来自哪里、瓶颈又在哪里——这个问题最早的种子,其实就是平斯克到布鲁克林这段跨越一万公里的迁徙本身。
布鲁克林的工厂与哥伦比亚的夜灯
1907年,库兹涅茨一家在纽约布鲁克林的布朗斯维尔街区安顿下来。布朗斯维尔是当时纽约犹太人最密集的社区之一,街面上贴着意第绪语的招牌,犹太面包店、犹太报摊、犹太裁缝店鳞次栉比。一个刚到美国的犹太移民想要在这里开始新生活,路径其实非常有限:要么跟着亲戚做小生意,要么进工厂做工。库兹涅茨的父亲后来做的是头发制品的批发生意,勉强维持一家的开销。
库兹涅茨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一半在学校,一半在各种零工上。他后来在多个场合说过,从那个年纪开始,他就在公立学校和工厂之间来回穿梭。具体的工厂名称现在已经很难考证,但他明确提到过自己曾经在印刷厂做过学徒,在生产发卡等小饰品的工厂做过帮工,还在父亲的店里帮忙记账。这些工作都不是体力消耗型的,而是需要高度精确性和耐心的工种。
这段经历对库兹涅茨后来的学术风格有非常深刻的影响。一个在流水线上数过零件、在账本上核过票据的年轻人,跟一个只读过教科书的经济学学生,对"数据"这个概念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前者知道数据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一个个具体的、混杂着错误和遗漏的真实交易中提取出来的;后者容易把数据当成干净的、可控的实验室产物。库兹涅茨后来的所有研究,都带着这种"数据是从工厂车间和商店账本里爬出来的"这种意识,他对统计误差的容忍度极低,对抽样方法的严谨性要求极高。这不是教科书里教出来的,是布鲁克林的工厂教会他的。
1918年,库兹涅茨进入了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School of Business)的会计学项目。这不是哥伦比亚本科部的常规项目,而是一个允许在职人员白天工作、晚上上课的夜校项目。今天的哥伦比亚商学院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商科教育机构之一,但在二十世纪初,它主要面向的是像库兹涅茨这样的第二代移民:白天在纽约的工厂、银行、贸易公司上班,晚上来学校充电的年轻人。
夜校的课程设置和今天的研究生院很不一样,更接近一种"职业再训练"模式。但哥伦比亚有一个独特的资源:它的经济系和政治系在那个时期聚集了一批对美国经济史和统计方法有开创性贡献的学者,包括后来对库兹涅茨影响最大的两个人——韦斯利·米切尔(Wesley Clair Mitchell)和约翰·莫里斯·克拉克(John Maurice Clark)。
米切尔是个古怪的人。他本来是研究心理学的博士,后来转行做经济学,成为美国制度学派和经验经济学的代表人物。他的核心信条是:经济学不能只靠演绎推理,必须靠对真实数据的系统收集和分析。1920年,他在哥伦比亚创立了国家经济研究局(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简称 NBER),这个机构后来成为美国最重要的宏观经济数据生产者和经济周期研究的重镇。NBER 的研究方法和学术风气——严谨、实证、不尚空谈——后来成了库兹涅茨一辈子的工作底色。
克拉克则是另一个类型的人物。他是著名经济学家约翰·贝茨·克拉克的儿子,自己也是哥伦比亚的教授,但他对父亲那一代发展出来的边际主义理论有一种修正主义的态度。他认为市场不是抽象的供需曲线构成的,市场是有具体结构、有具体摩擦的;研究经济不能只看均衡点,还要看失衡的过程。这种"过程导向"的研究思路,跟库兹涅茨后来对经济周期的兴趣是直接呼应的。
库兹涅茨在哥伦比亚的本科和研究生阶段并不是一个明星学生,至少从成绩单上看不出任何天才的迹象。他的博士论文题目是关于钢铁行业的生产价格波动,1926年获得博士学位时27岁,已经比常规时间晚了几年。但有两件事在他博士毕业前已经发生了:第一,他在 NBER 的前身——一个叫做"经济周期研究委员会"的机构里担任助理研究员;第二,他已经和米切尔建立了密切的工作关系。
这段师承关系是理解库兹涅茨的关键。米切尔教给他两件事。第一,数据是研究的起点,不是结论。第二,经济增长不是一个抽象概念,它必须被分解成具体的、可观测的变量——产出、投资、消费、储蓄、政府支出、进出口——然后用统一的统计框架把它们拼起来。这个框架,后来就被叫做"国民收入账户"。
国家账房的诞生
库兹涅茨正式加入 NBER 的那一年是1927年。这一年,美国正处在"咆哮的二十年代"的中段,道琼斯指数刚刚在年初突破150点(这在当时是历史新高),通用汽车、福特、标准石油这些大企业正在把流水线生产模式推向全球,爵士乐和查尔斯顿舞从纽约的舞厅里传到伦敦和柏林。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永远向上"的乐观情绪,没有人愿意去想这种增长是不是有尽头。
但 NBER 不是这种情绪的拥趸。NBER 的研究目标恰恰相反,它想弄清楚的是:经济周期到底是怎么运作的?繁荣和衰退是不是有规律可循?如果有规律,能不能提前预警?米切尔从1920年创立 NBER 开始,就把它定位成一个"经济体温计"的制造者——它不预测未来,它只负责准确测量当下。
库兹涅茨在 NBER 的第一个大项目,是和米切尔、还有另一位叫威尔福德·金(Willford I. King)的经济学家一起,估算美国1919年到1929年的国民收入总量。这个任务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极其复杂。你需要把全美国所有企业的产出、所有家庭的消费、政府所有的支出、所有进出口加总起来,得到一个数字——"全国一年总共创造了多少价值"。这个数字看起来就是一个算术题,但每一个子项都是一个噩梦。
举个例子:农民的自给自足消费算不算产出?家庭主妇的家务劳动算不算产出?二手房的交易算不算产出?政府公务员提供的服务算不算产出?这些问题在今天看来像技术细节,在1920年代却是根本性的理论选择。不同的选择,会让最终的国民收入数字差出几十个百分点。
库兹涅茨和他的同事们花了将近两年时间处理这些问题。他们给出了一个答案——美国1919年到1929年的国民生产总值大致从700多亿美元增长到1000亿美元左右,平均每年增长3%到4%。这个数字在当时是惊人的,因为美国的人口增长率不到2%,意味着人均产出也在增长。"人均产出增长"这件事,是工业革命之后才开始在少数国家出现的历史性现象,库兹涅茨和他的同事们能够用数据把它精确地展示出来,本身就是一种革命。
但这只是总量。库兹涅茨在 NBER 的工作不止于此。他在1928年开始负责一个更敏感的项目——把国民收入按照"谁获得了多少"进行分配,看看不同收入阶层的份额是怎么变化的。这个任务后来被叫做"国民收入的分配",它实际上是今天我们说的"收入不平等研究"的鼻祖。
库兹涅茨在1928年到1929年期间完成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报告,标题是《国民收入及其分配》(National Income and Its Distribution)。这份报告里包含了一系列让今天的读者也会感到震惊的数据。他发现,在1920年代的繁荣中,美国国民收入虽然总量在快速增长,但分配的不平衡也在加剧:最富有的5%人口拿走了大约30%到35%的国民收入,而且这个份额还在缓慢上升;最贫穷的40%到50%的人口,他们能拿到的份额反而在缓慢下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繁荣的红利不是均匀分配的,它在向少数人手里集中。少数人把多余的收入干什么?要么储蓄,要么投资到房地产和金融资产里。但储蓄和投资如果不能转化为新的产能和新的就业,就会变成资产泡沫的燃料。而占人口大多数的中低收入家庭,他们的消费能力跟不上整体经济的产出能力——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但能买得起这些东西的人却没有同步增加。
这种"产出大于消费"的失衡,是凯恩斯后来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里系统讨论的核心机制。但早在凯恩斯的那本书出版六年之前,库兹涅茨就已经用国民收入的数据把这个失衡的可测量形态画了出来。
1929年9月的那份报告
1929年9月初,美国参议院的一个委员会召开了一场听证会,议题是"美国经济近期的收入分配状况"。库兹涅茨被请到现场作证。他带去的是一份厚达上百页的数据报告,里面有他从1921年到1928年逐年计算的国民收入总量、储蓄总额、投资总额,以及按收入阶层划分的分配比例。
这份报告的结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经济体温已经超过了正常范围"。库兹涅茨用极其冷静的语气告诉在场的参议员和企业家代表们:当前的增长结构是不可持续的。少数高收入家庭的储蓄和投资增速,远高于他们的消费增速,这部分超额储蓄必须被转化为新的产能投资才能维持平衡;但如果投资不能转化为有效的新产能,也就是说,如果钱流进了股市、房地产投机,而不是流进能增加就业的实体经济,那么失衡就会自我放大,最终以某种剧烈的方式回归。
库兹涅茨作证的具体日期是1929年9月初。9月4日,《纽约时报》有一篇关于这场听证会的简短报道,语气是乐观的——大多数与会者相信美国经济的基本面是健康的,过度投资和股市投机只是局部问题。库兹涅茨的警告淹没在了一片乐观情绪中,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一个月后,1929年10月24日,"黑色星期四",道琼斯指数暴跌11%。五天后,1929年10月29日,"黑色星期二",道琼斯指数暴跌12%。再过三年,到1932年,美国的国民生产总值相比1929年缩水了将近一半,失业率飙升到25%。库兹涅茨用国民收入数据预测的那个结构性失衡,以一种他本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剧烈方式,在整个经济体上兑现了。
这个案例给我们留下了几个值得反复思考的问题。第一,库兹涅茨有没有"预测"到大萧条?从严格意义上说,他没有预测到1929年10月那个具体的崩盘日期;他预测的是一种结构性失衡的不可持续性。这种"结构性失衡"是大萧条的根本原因之一,但不是唯一原因——货币政策的失误、国际金本位的僵化、关税战的爆发,都是把结构性失衡放大成大萧条的关键变量。换句话说,库兹涅茨看到了火药,但没有预测到导火索会在哪一天被点燃。
第二,为什么他的警告没有被听进去?这是经济思想史里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当经济处于上升期时,警告总是显得小题大做;当经济处于下降期时,警告又显得事后诸葛亮。库兹涅茨在1929年9月面对的听众,绝大多数是商界和政界的代表,他们的利益和心理状态决定了他们不愿意接受"不可持续"这种判断。更何况,库兹涅茨那时候只是一个30岁出头的、刚入职 NBER 不到两年的年轻人——他在场内的身份,远不如那些功成名就的银行家和企业高管有分量。
第三,更重要的是,库兹涅茨和他的同事们——包括米切尔、亚瑟·伯恩斯(Arthur Burns,后来的美联储主席)、还有后来提出"乘数-加速数"模型的保罗·萨缪尔森——在大萧条之后都反思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没能阻止大萧条?这个问题推动了凯恩斯主义的兴起,也推动了美国政府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开始系统性地建立国民收入统计制度。到1942年,美国商务部正式发布国民收入和生产账户(National Income and Product Accounts,NIPA),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由政府机构定期发布完整国民收入数据的国家。这个体系的奠基人,就是库兹涅茨。
从工厂记账员到国家账房先生
库兹涅茨的整个学术生涯,有一条非常清晰的"账面"线索。他在布鲁克林工厂里学会的记账技术,在 NBER 里被放大成了整个国家的账面。这种放大不是简单的数量增加,而是质的变化——他把企业账本的逻辑——"收入减支出等于利润"——改造成了"国民生产总值减国民支出等于国民储蓄",并且把这个等式扩展成了一个完整的、相互勾连的统计体系。
这个体系的核心创新是"双重记账"。在企业账本里,每一笔交易在两个账户里同时记录,借方一笔,贷方一笔,加起来总是相等。库兹涅茨把这个原理用到了国民经济统计里:每个家庭、每个企业、每个政府的每一笔支出,对应着另一方的收入。整个国民经济的总支出,等于整个国民经济的总收入。这个原理看起来简单到近乎废话,但它解决了当时一个非常头疼的问题——美国到底有多少产出,谁创造了多少,谁获得了多少,怎么把这些数字拼起来不重复、不遗漏。
更微妙的是,库兹涅茨在 NBER 的工作还推动了另一个我们今天习以为常、当时却石破天惊的概念——"持续增长"。在他之前,美国的统计数据主要是周期性的,今年好于去年,或者今年坏于去年,但很少有人从"长期趋势"的角度去看待这些数据。库兹涅茨和他的同事们在1920年代末到1930年代做了一件开创性的事情:他们把几十年的国民收入数据串起来,画出了一条长期趋势线,然后比较不同时期增长率的差异。
他们发现,从1869年到1920年代,美国的人均国民收入增长率大约是每年2%——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它意味着每过35年人均收入就翻一番,每过70年就翻两番。这个速度在人类历史上是空前的。在此之前的一千年里,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人均收入是停滞甚至下降的。"持续增长"这个现象本身,是工业革命之后才开始出现的特例,而美国是这种特例中表现最突出的样本。
库兹涅茨对这条长期增长曲线的痴迷,持续了他整个学术生涯。他后来在1950年代和1960年代做的"库兹涅茨曲线"研究——关于收入不平等随经济发展呈现倒U型变化的研究——以及更广义的"经济增长的六个阶段"理论,都是从这条1920年代末画下的增长曲线延伸出来的。他一辈子都在回答一个问题:美国为什么能增长?这种增长能不能持续?其他国家能不能复制?
库兹涅茨从一个布鲁克林工厂的记账员,变成"美国国家账房先生",这条路径给我们提供了一种解读思想史的通用方法:几乎所有伟大的经济学家,都不是从抽象理论开始的,而是从一个具体的问题开始的。亚当·斯密的出发点是苏格兰乡间的羊毛价格和手工业行会的垄断;马克思的出发点是曼彻斯特工厂里童工的工作条件;凯恩斯的出发点是1920年代英国高失业率背后的储蓄过剩;库兹涅茨的出发点,是一个从平斯克到布鲁克林、从工厂账本到 NBER 统计表的实际迁徙和身份转换。
这种"从具体经验到抽象理论"的路径,跟另一种"从数学模型到政策建议"的路径形成鲜明对照。后者以二十世纪中后期的很多经济学家为代表,他们更愿意用一般均衡模型、博弈论工具来处理经济问题。两种路径没有绝对的好坏,但前者往往更接地气,更能解释经济现实的复杂性,也更容易在政策层面产生影响。库兹涅茨一生拿过几十个荣誉学位和学术奖项,但1971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并不是他最重要的成就——他最重要的成就是让"国民收入"这个概念从学者的书斋走进了每一个普通美国人的生活。今天我们说"美国 GDP 增长率是多少",说"中国经济超过了日本",说"全世界需要减少贫困",所有这些说法的背后,都有库兹涅茨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打下的基础。
下面这张流程图梳理了库兹涅茨从平斯克童年到诺贝尔奖得主的完整学术成长路径,可以作为本章内容的一条索引。
```mermaid flowchart TD A[平斯克童年 1901-1907] --> B[随家人移民纽约 1907] B --> C[布鲁克林工厂与商铺打工] C --> D[哥伦比亚大学夜校 1918-1926] D --> E[NBER 研究员 1927] E --> F[国民收入账户奠基 1929] F --> G[预测大萧条的结构性失衡] G --> H[美国国民收入统计体系建立 1942] H --> I[经济增长长期研究 1950-1960] I --> J[诺贝尔经济学奖 1971] ```
本章小结
库兹涅茨的故事给我们留下三个层次的启示。
在最浅的层次上,他是一个从东欧移民到美国的犹太少年,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哥伦比亚大学完成了从工厂学徒到博士的跨越。这个故事本身就有励志价值,但它不是我们想要挖掘的重点。
在更深的层次上,他的个人经历跟他后来研究的经济增长问题之间有一种隐秘的呼应。平斯克到布鲁克林的迁徙,让他亲眼看见了"经济结构变化"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