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前的引路人
荒原前的引路人
如果你从未翻开过莎士比亚,却因为某部电影里那座阴森的城堡、某句被反复引用的"明天,又一个明天,又一个明天",或者仅仅是某种模糊的好奇而停下脚步——那么你此刻握着的这本书,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并不是"麦克白是谁"。它要问的是:你应当如何走进这部剧。
这个问题看上去迂腐,实则分量十足。把《麦克白》当成床头柜上的一本精装书,一个人安静地翻过去,带走的是一份剧情梗概、一两个有名的人物、一批被截断后反复转引的名句。把《麦克白》放回伊丽莎白时代的露天剧场,让它在阳光、汗味、笑声和醉汉的叫嚷中重新活过来,你将看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它血腥、喧闹、节奏飞快,台词被演员与观众共同塑造。这两种《麦克白》都是真实的。问题是,你想站在哪一种位置上读它。
伊丽莎白时代的剧场与观看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先回到1606年。
那一年夏天,泰晤士河南岸的环球剧场(Globe Theatre)刚刚完工第三个年头。这是莎士比亚所属的"国王供奉剧团"(King's Men)在1599年原址焚毁后,于原址一箭之遥重建的新剧场。它是伦敦最受欢迎的商业剧场之一,但如果你站在它面前,它的模样与今天任何一座"剧场"都不像。
环球剧场的外形像一个巨大的字母 O,由粗壮的木柱和茅草屋顶搭建而成。底层是露天的中庭(yard),也就是俗称的"站票区",能容纳大约六百人,观众从中午开始就站着,一直站到下午四点左右。三层回廊式的包厢沿着 O 的内壁盘旋而上,大约能再装下一千人左右。最顶层的屋顶之下有一处阁楼,演员可以从这里探出头来,扮演"上方的场景",比如城堡的垛口、悬崖顶端、或者从窗口探出的人物。最顶层的旗帜每天升起,宣布当日有演出。
这就是《麦克白》的诞生地。它不是为安静的阅读设计的,它是为喧闹的观看设计的。
1606年走进环球剧场的人,会经历一次感官上的重击。空气中弥漫着泰晤士河边的泥腥味、皮革厂流出的酸臭、以及不知哪里飘来的烤栗子香。中庭的观众被挤成一团,里面有学徒、水手、小贩、醉汉、修鞋匠、妓女,也有几位不知从哪里混进来的贵族。包厢里坐着更有钱的人——商人、家眷、偶尔来访的外国使节。最贵的"lords' rooms"在最上层的包厢内,相当于今天的私人包间,贵族可以在那里点酒、点烟斗、与身边的人低声交谈。剧场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同时做三件事:看戏、被别人看、互相看。
表演在下午开始。这是伊丽莎白时代的剧场与今天最不一样的地方之一。没有幕布,没有提前设计好的灯光场景,剧场内部用石灰粉刷过墙面,能反射阳光,让舞台区域比中庭亮一些。演员的脸部表情主要靠他们自己的身体去传达。阴天或傍晚时段,会点燃几支大蜡烛,临时挂在舞台区域上方。这些蜡烛会冒出黑烟,会滴蜡油,会偶尔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更要紧的是,观众并不沉默。当一句台词特别精彩时,他们会鼓掌、跺脚、吹口哨。当某一段戏拖沓或某位演员发挥失常,他们会发出嘘声,甚至向舞台扔坚果壳。当演员即兴发挥得特别有趣,演员与观众之间会形成一种微妙的协作。中庭的"站票"观众尤其直接,他们花一便士买票入场,比一杯啤酒还便宜,他们要的就是直接的娱乐。剧作家和演员们心知肚明,如果不能在前五分钟抓住中庭那六百人的注意力,这一出戏就砸了一半。
《麦克白》就是在这样的剧场里诞生的,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被第一次看到的。
这意味着几件事。
剧本里那些被现代读者视为"难以理解"的部分,比如长段的独白、华丽的修辞、对中世纪苏格兰历史的指涉,在1606年的现场其实是有效的。它们被一位有血有肉的演员用声音、表情、动作讲述给一群愿意倾听的耳朵。它们不是被阅读,而是被演出。它们不是被分析,而是被体验。
《麦克白》里那段著名的"明天,又一个明天,又一个明天"独白,在1606年大概是这样被说出来的:一位演员站在空旷的舞台中央,对着舞台侧面的烛光念出。麦克白刚刚得知妻子死去的消息,他在城堡里来回踱步,语调低沉但清晰,整个剧场安静下来。这段独白在现代英语文学课堂上被分析为"虚无主义"、"时间的解构"、"对意义的拒绝",但在1606年,它首先是一个男人在妻子死后的真实痛苦,是观众能直接感受到的悲伤。接下来的几行诗——"熄灭吧,熄灭吧,你这短促的烛光"——在剧场里响起时,听众能听到演员声音里真实的气短,能看到演员脸上真实的表情变化,能感觉到剧场里的空气随之沉下来。
把《麦克白》放回这样的剧场,你立刻会发现一件事:莎士比亚写的不是用来默读的句子,他写的是用来被说出来的台词。而当一部戏被说出来时,戏的意义就不再是静止的文本,而是流动的体验。这是初读者必须跨过的第一道门槛。
莎士比亚的悲剧观
理解《麦克白》,还必须理解莎士比亚所理解的"悲剧",而这一点与我们对"悲剧"这个词的日常理解并不完全一致。
中文里"悲剧"这个词往往让人想到眼泪、想到好人受难、想到一个令人沮丧的结局。这样的理解并非全错,但放在莎士比亚身上远远不够。在伊丽莎白时代的剧场里,悲剧(tragedy)这个概念有更具体的内涵:它是一种以国王或贵族为主角、以庄严的语言写成、以人物的坠落为核心的戏剧形式。它的目的不只是让人流泪,而是让人看清。
看清什么?看清一个人在权力、野心、恐惧的驱动下,如何被一步一步推到自己原本最不想去的位置。悲剧的主角往往一开始并不是恶人。他有他的优点,有他的可敬之处,甚至有他的可爱之处。但他有某个致命的弱点,有某个未经检验的欲望,有某个被压抑多年的暗面。当外部的诱惑出现时,那个被压抑的暗面就会被唤醒,主角开始走向他自己本不愿意走的路。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给悲剧下的定义是"借引起怜悯与恐惧来使这种情感得到净化"。但莎士比亚的悲剧并不是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悲剧。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的目的是"净化"(catharsis),通过怜悯和恐惧让观众的情绪得到宣泄。莎士比亚的悲剧更像是通过一个具体的人物的坠落,让你看到整个世界的某种真相。
在莎士比亚的悲剧里,主角并不会从舞台上消失,也不会像中世纪道德剧(Moral play)里的角色那样,简单地代表某种罪过或者美德。他们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显得合情合理,每一次坠落都让人感同身受。观众在看麦克白杀邓肯国王时,会在心里某个地方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他被预言推着,被妻子推着,被自己的野心推着,每一个推力都单独看起来不算致命,但叠在一起就成了无可挽回的命运。
这就是莎士比亚悲剧的核心精神:悲剧不是让人流泪,而是让人看清。看清人在权力面前的脆弱,看清野心本身的腐蚀性,看清良心一旦被压制就再也无法恢复的代价。
麦克白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好人走到了自己的极限,发现极限之内竟然藏着另一副面孔。莎士比亚的伟大不在于他写出恶,而在于他写出善与恶之间那条可怕的灰色地带。麦克白夫妇在犯下谋杀之前,有过激烈的内心挣扎,他们想过不干,他们有过犹豫,他们甚至在挣扎中流露出某种让人同情的脆弱。但他们最终没有止步。这就是悲剧的重量。
要欣赏这种重量,读者需要把"好人"和"坏人"的二分法暂时放下。在莎士比亚的舞台上,每个人物身上都有光亮的部分和黑暗的部分。麦克白身上同时有英雄的勇敢和凶手的冷酷。麦克白夫人身上同时有深情的挚爱和无情的野心。邓肯国王身上同时有君王的慈祥和政治的天真。读者要做的不是去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而是去看人物在关键时刻如何选择,以及这些选择背后的人生逻辑。
这也是为什么莎士比亚的悲剧能跨越四个世纪。当一个现代读者在地铁里读到"明天,又一个明天,又一个明天"时,他听到的不是一个中世纪苏格兰国王的绝望,而是某种普遍的、关于时间、关于生命、关于意义的追问。这种追问在1606年的环球剧场里成立,在2024年的任何一座城市里也成立。
1606年环球剧场的《麦克白》
我们具体看看1606年那个夏天发生的事。
1603年,英格兰的伊丽莎特一世女王驾崩,没有留下子嗣。王位传给了她的远亲、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James VI of Scotland),后者随即成为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James I of England)。这是两个王国第一次由同一位君主统治,史称"王位联合"(Union of the Crowns)。但这次联合并不是无缝的。苏格兰和英格兰是两个不同的王国,有不同的法律、不同的教会、不同的议会,彼此之间甚至有着数百年的边境冲突和相互敌视的历史。
詹姆斯一世到伦敦后,立刻开始推动文化整合。他把苏格兰的作家、学者引入伦敦宫廷。他重新发授贵族头衔,奖励那些愿意支持联合的英格兰世家。他尤其关心一件事:用文化产品来让两个王国的人民相互理解、相互接受。
莎士比亚和他的剧团,在这个时候得到了王室特许状,改名为"国王供奉剧团"。这是当时英国最受尊重的剧团之一,他们从詹姆斯一世那里得到了保护,可以在宫廷演出,可以在伦敦的两家专利剧场(Blackfriars 和 Globe)演出。这个剧团对詹姆斯一世来说,不仅是一个娱乐供应商,更是一个重要的政治工具。它可以让莎士比亚的戏剧在英格兰和苏格兰的精英圈子里同时流通,从而塑造两个王国共同的"文化记忆"。
《麦克白》就是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诞生的,时间大约在1606年。这是莎士比亚创作生涯后期的作品。
莎士比亚选择苏格兰历史作为题材,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英格兰观众对苏格兰历史有强烈的好奇心,但也有强烈的偏见。两个王国虽然在名义上联合了,但苏格兰人在伦敦城里还是被看作"北方来的野蛮人",是当年边境冲突中的敌人,是伊丽莎白时代英格兰政治宣传里的反派。莎士比亚通过《麦克白》告诉英格兰观众:苏格兰人也有悲剧,苏格兰历史也有人性深处的挣扎。这是一种政治上的和解尝试。
更重要的是,莎士比亚对苏格兰历史做了几处关键的改写。这些改写不是随意的艺术加工,而是直接呼应詹姆斯一世最关心的政治神话。要看到这些改写,我们必须了解这部戏的两个源头。
《麦克白》的双重来源
要理解莎士比亚为什么这样写《麦克白》,必须了解这部戏的两个源头。
第一个源头是历史。莎士比亚主要取材于拉斐尔·霍林斯赫德(Raphael Holinshed)所著的《英格兰、苏格兰与爱尔兰编年史》(Chronicles of England, Scotlande, and Irelande),这部书初版于1577年,是当时英国最权威的历史著作之一。霍林斯赫德记录了真实的麦克白(Mac Bethad mac Findláich,约卒于1057年)的故事:他是一位十一世纪的苏格兰国王,最初是国王邓肯(Duncan)的表亲和将军,后来在战争中击败并杀死了邓肯,自己做了国王,统治了十七年,最后被邓肯的儿子马尔康(Malcolm)击败并杀死。
从历史的尺度看,麦克白是一个篡位者,但他不是一个暴君。霍林斯赫德记载的麦克白统治时期相对温和,苏格兰在他的治理下甚至有过一段繁荣。但他之所以篡位,是因为他有野心、有能力、有机会。这一点霍林斯赫德写得很明确——麦克白的行为是出于"过度的野心"(vaulting ambition),而不是出于对邓肯暴政的反抗。
莎士比亚看到了这个故事里更深的东西:一个人如何从"合法的野心"走向"血腥的篡位",如何从"英雄"变成"暴君"。他没有停留在历史事实之上,但他把霍林斯赫德的基本情节——麦克白击败邓肯、麦克白成为国王、麦克白最终被马尔康击败——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第二个源头是神话。这个神话不是民间故事意义上的神话,而是政治神话,是詹姆斯一世和他的祖先所讲述的关于自身血统的神话。詹姆斯一世相信,他的家族斯图亚特王朝的始祖不是别人,正是《麦克白》中那个被麦克白下令谋杀但实际上死里逃生的班柯(Banquo)。按照这个神话,班柯的后裔最终成为了苏格兰国王,而詹姆斯一世就是这条血脉的终点。
这个神话源自十六世纪苏格兰的史学家们。他们的目的很清楚,为斯图亚特王朝提供一个比对手更古老、更神圣的合法性来源。当时苏格兰王位的另一个竞争者家族也有自己的起源神话,而斯图亚特家族需要让自己的神话显得更扎实、更高贵、更具预言性。当詹姆斯六世(后来的詹姆斯一世)在苏格兰执政时,他就已经接受了班柯起源神话。1603年成为英格兰国王后,这个神话被带到了伦敦宫廷。
莎士比亚把这两个源头融合成了《麦克白》。他保留了霍林斯赫德的基本情节,但对班柯的处理是关键性的改写。在霍林斯赫德的历史里,班柯是麦克白的同谋,两人共同策划了谋杀。莎士比亚让班柯变成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他没有参与阴谋,他是被麦克白下令谋杀的,但他奇迹般地逃脱了死亡,他的儿子弗莱恩斯(Fleance)逃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班柯的"无辜"和"未来的王位继承",正符合斯图亚特王朝的官方神话。
把这段戏放在1606年的环球剧场上演,效果是双重的。英格兰观众看到的是一个苏格兰历史故事,但其中暗示着"现在的国王詹姆斯一世的祖先是无辜的,被谋杀但注定成为国王"。詹姆斯一世本人据说就是《麦克白》的早期观众之一,他对这部戏的政治含义心知肚明,但他感到满意。在剧中第二幕第一场,女巫对班柯说出那句关键的预言:"你的子孙将做国王"(Your children shall be kings),这句话在1606年的剧场里,听起来不仅是台词,更像是一种政治声明。
詹姆士一世神话(James I's myth)这个词,指的就是斯图亚特王朝所宣称的、班柯—弗莱恩斯—斯图亚特这一脉相承的血统传承。它是理解《麦克白》政治维度的钥匙。
莎士比亚用《麦克白》做了一件很微妙的事:他既写了一个震撼人心的悲剧,又写了一份服务于当时政治需要的艺术品。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在那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品往往同时是政治性的,而最好的政治表达往往通过艺术的形式完成。但对现代读者来说,这意味着我们读《麦克白》时必须意识到它的多层次性——它同时是文学、是历史、是神话、是政治寓言,是四种东西叠合在一起的复合体。这也是为什么一部1606年的戏剧到今天仍然经久不衰。
本书的阅读路径
了解了剧场、悲剧观、历史源头与政治神话之后,我们接下来要谈的是这本书本身的结构。
《麦克白的血与火》总共15章,从你正在读的第1章引路人开始,到第15章收束。本书不是按照《麦克白》的剧情顺序来组织的,也不是按照单一的人物或主题来贯穿的。本书使用了一种四条线交织的结构,让读者从四个不同的角度逐步接近这部悲剧的核心。
四条线分别是:
故事线——回答"发生了什么"。这一线关注剧情的肌理,从麦克白第一次遇见女巫开始,到他最终的死亡为止。我们将拆解剧情的节奏、关键场景的功能、以及莎士比亚如何在五幕结构里铺设张力。这一线主要由第2章到第4章承担。
人物线——回答"是谁在做这件事"。这一线聚焦于剧中的人物,尤其是麦克白和麦克白夫人这对"夫妇犯罪"的核心组合,以及围绕他们的班柯、邓肯、马尔康、麦克德夫、女巫等。我们将逐个剖析每个人的心理动线、他们与其他人物的关系、他们彼此之间的镜像。这一线主要由第5章到第8章承担。
语言线——回答"这些话是怎么被说出来的"。这一线深入莎士比亚的台词本身,分析那些震撼人心的独白、那些反复回旋的隐喻、那些被翻译成中文时仍能感受到节奏的诗句。我们将仔细阅读剧中关键的台词场景,揭示莎士比亚如何使用意象(image)和韵律(rhythm)来塑造心理状态。这一线主要由第9章到第11章承担。
主题线——回答"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这一线处理那些贯穿全剧的核心议题:野心与良心的冲突、命运与自由意志的张力、罪恶的累积效应、王权的本质、救赎的可能等等。这一线主要由第12章到第15章承担。
这四条线不是孤立的。本书每一章都会同时激活多条线。比如当我们讲到麦克白夫人时,我们会同时推进人物线(她的心理)和故事线(她在剧情中的功能)和主题线(她所代表的某种"罪恶的女性化"或"超自然的野心")。再比如当我们讲到女巫时,我们会同时推进语言线(女巫的押韵诗和反预言诗的修辞)和主题线(女巫作为命运代理人的哲学问题)。
用图表来看,这四条线索与章节的对应关系大致是这样的:
```mermaid flowchart TD A[麦克白的血与火 15章] --> B[第1章 引路人] A --> C[故事线 第2-4章] A --> D[人物线 第5-8章] A --> E[语言线 第9-11章] A --> F[主题线 第12-15章]
C --> C1[荒原与预言] C --> C2[谋杀与加冕] C --> C3[崩溃与决战]
D --> D1[麦克白] D --> D2[麦克白夫人] D --> D3[班柯与邓肯] D --> D4[女巫与马尔康]
E --> E1[关键独白] E --> E2[意象与象征] E --> E3[节奏与韵律]
F --> F1[野心与良心] F --> F2[命运与预言] F --> F3[王权与正义] F --> F4[救赎的可能] ```
四条线索,最终在最后一章汇合。你将带着所有的线索回到同一个问题:麦克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故事为什么在四百年后仍然能震撼一个现代读者。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走过了莎士比亚所处时代的剧场,看见了《麦克白》最初被演出的样子——露天的舞台、自然的光线、喧闹的观众、演员与观众之间直接的能量交换。我们也看到了莎士比亚所理解的悲剧——不是眼泪,而是看清;不是简单地写一个恶人,而是一个好人走到极限后发现自己内部的深渊。我们还看到了《麦克白》的两个源头——霍林斯赫德的《苏格兰编年史》中的真实历史,以及詹姆斯一世所信奉的班柯血统神话——以及莎士比亚如何把这两者融合成一部既震撼人心又服务于当时政治需要的悲剧。
现在我们可以带着这些背景知识,正式踏入《麦克白》的剧情了。
在下一章《荒原》中,我们将离开伦敦的环球剧场,离开詹姆斯一世的政治神话,回到故事本身的发生地,十一世纪的苏格兰。在那里,有一片荒原,有一群女巫,正在等待一位刚从战场上凯旋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