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其人与时代
海德格尔其人与时代
理解海德格尔的语言哲学,首先需要回答一个前置问题:为什么一位20世纪上半叶的德国哲学家,对今天的我们仍然重要?这不是出于对历史人物的盲目崇拜,而是因为海德格尔所诊断的问题——语言与技术的关系、存在意义的遗忘、人与生存环境的疏离——在当代社会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以更为尖锐的形式呈现出来。本章将勾勒海德格尔思想发展的基本轨迹,揭示其问题意识的来龙去脉,并说明语言为何成为他后期思考的核心关切。
20世纪欧洲的精神危机与思想的转折
要理解海德格尔的问题意识,必须将其置于20世纪上半叶欧洲思想界的历史语境之中。这半个世纪是人类历史上最剧烈的震荡期:两次世界大战相继爆发,传统社会结构在战争的炮火中土崩瓦解,工业化进程以惊人的速度改变着人类的生活方式。思想家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惑:启蒙运动所承诺的理性进步何以导致了大规模屠杀?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究竟解放了人还是奴役了人?在传统的宗教信条和形而上学体系相继失效之后,人如何重新找到生存的意义?这些追问并非书斋中的玄思,而是有思想良知的人对历史剧变的真切回应。
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这场战争造成了欧洲约两千万人的死亡,不仅摧毁了无数城市和家园,更重要的是摧毁了19世纪欧洲知识界普遍持有的乐观主义信念。此前,许多知识分子相信历史在向着更理性、更自由的方向进步,相信科学技术的发展将最终解决人类的一切困境。然而,战争的惨烈现实无情地戳破了这种幻觉。当毒气弹、机关枪和坦克这些工业技术的产物被用于大规模屠杀时,人们开始意识到,技术并非中性的工具,它可以成为毁灭力量;理性也并非天然地向善,它可能被用于最残酷的目的。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斯贝斯后来将第一次世界大战称为“技术的胜利与精神的失败”。
战争结束后,欧洲各国虽然恢复了表面的和平,但深层的精神危机并未解除。魏玛共和国的德国陷入了持续的经济混乱和政治动荡,极端主义思潮在社会底层蔓延。海德格尔本人生活于其中的德国大学,既是这场危机的亲历者,也是反思者。1920年代后期,席卷全球的经济大萧条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的不安全感,传统的中产阶级价值观摇摇欲坠。法西斯主义在意大利和德国的崛起,正是这种精神危机的极端表现。
与技术进步相伴而生的,还有现代性所带来的更深层的异化感。工业化和城市化将人从传统的共同体中抽离出来,抛入到一个匿名化的社会机器之中。个体感到自己越来越像这台机器上的一个可替换零件,失去了与土地、与传统、与他人之间的有机关联。马克思在19世纪所揭示的“异化”问题,在20世纪以更为普遍的形式呈现出来——不仅是劳动的异化,更是生存意义的异化。在传统的价值体系崩塌之后,人如何安顿自身?这是每一代人都必须面对的根本问题,而20世纪的欧洲人面对这个问题时格外切肤之痛。
在哲学领域,这场精神危机表现为对传统形而上学的根本质疑。从笛卡尔到黑格尔的西方哲学传统,将理性视为把握实在的根本能力,将科学的知识模式视为知识的范本。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暴露了这种理性主义的盲区:它可以精确地计算如何制造杀人机器,却无法告诉我们是否应该杀人;它可以高效地组织大规模生产,却无法回答什么是美好生活。哲学需要重新思考自己的基础和方法。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现象学运动在德国兴起,成为20世纪上半叶最具影响力的哲学思潮之一。
从神学到哲学:海德格尔的学术起点
理解海德格尔思想的发展,不能不从他的早年经历说起。1889年10月26日,马丁·海德格尔出生于德国西南部巴登-符腾堡州的美斯基希(Möskirch)镇,这是一个天主教氛围浓厚的乡村。他的父亲弗里德里希·海德格尔是一个教堂管事,家庭并不富裕,但天主教的信仰传统和学术传统对这个孩子的早年教育产生了深刻影响。1903年,年轻的马丁离开家乡前往康斯坦茨读中学,在那里他第一次接触到了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著作,这些古希腊哲学家的思考方式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1909年,海德格尔进入弗莱堡大学学习,起初是作为天主教神学的研究生。他接受了系统的神学训练,阅读了大量中世纪经院哲学的文献,尤其是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著作。这段神学训练使他熟悉了严格的论证方式和概念辨析技巧,也为后来他独特的哲学风格奠定了基础。然而,在学习过程中,海德格尔逐渐意识到,官方天主教神学那种体系化的论证方式无法满足他内心深处对存在问题的关切。他后来说,他最初对哲学发生兴趣,是因为“存在”的问题困扰着他——“为什么存在者存在而无反倒不在?”这个在巴门尼德和赫拉克利特那里就已经被提出的问题,在他看来是哲学最原初、最根本的问题。
1911年,海德格尔放弃了神学研究,转向纯粹的哲学。这一年他开始系统阅读布伦塔诺的著作《论“存在”的多重含义》,这本书第一次向他揭示了“存在”这个概念本身的歧义性。一个事物可以以不同的方式“存在”——一个苹果的“存在”与一个数学概念的“存在”显然不是一回事。那么,是否存在一种统一的“存在”概念,能够涵盖所有这些不同的存在方式?这种追问后来成为海德格尔毕生思考的核心问题,即“存在意义的问题”(die Frage nach dem Sinn von Sein)。
1915年,海德格尔以论文《邓·司各脱的范畴学说与意义理论》获得弗莱堡大学讲师资格。这篇论文研究的是中世纪经院哲学家邓·司各脱的语义学思想,表明海德格尔此时已经对语言与意义的关系问题产生了兴趣。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论文中对“范畴”问题的讨论,已经预示了后来《存在与时间》中对存在者不同存在方式的分析。同年秋天,他在弗莱堡开设了题为“哲学的观念与问题”的讲座课,第一次公开表明他与天主教正统神学的决裂。此后几年,海德格尔一边从事教学,一边继续深化自己的现象学研究。
1919年,对海德格尔的思想发展来说是一个转折点。这一年,他参加了埃德蒙德·胡塞尔在弗莱堡大学开设的几门课程,第一次系统接触到现象学的方法。胡塞尔提出的“回到事情本身”这个口号,要求哲学家们撇开传统的理论预设和常识假设,直接描述意识经验的结构。这给海德格尔留下了深刻印象——现象学似乎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方式来面对存在问题。更重要的是,胡塞尔强调的“意向性”概念——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让海德格尔看到了一条超越传统主客二元论的可能路径。他敏锐地意识到,现象学的描述方法可以用于分析人类生存的基本结构,而不仅仅用于分析纯粹意识。
从1919年到1923年在弗莱堡任编外讲师的这段时间,是海德格尔思想发展的关键时期。他开始尝试将现象学方法应用于更广泛的领域,包括日常生活经验、历史理解、尤其是人类生存本身的问题。在1920年到1921年间,他开设了以“宗教现象学导论”为题的讲座课,对保罗书信的分析表明,他已经不再把基督宗教视为信仰的真理来源,而是将其作为人类生存经验的一种表达形式来研究。这种对宗教经验的“现象学还原”,预示了他后来对“此在”(Dasein)的生存论分析。
现象学之路:从弗莱堡到马堡
1923年,海德格尔接受了马堡大学的副教授职位,这是他学术生涯的重要一步。马堡大学是当时德国最重要的哲学中心之一,聚集了尼古拉·哈特曼、保罗·纳托尔普等著名哲学家。新康德主义西南学派的思想家们在这里有着强大的影响力,他们强调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的方法论差异,主张通过对文化价值的理解来把握历史世界。对于年轻的海德格尔来说,马堡提供了一个在学术前沿进行思想交锋的舞台。
在马堡的五年(1923-1928)是海德格尔思想成熟的时期。他开设了一系列重要的课程,内容涉及亚里士多德解释、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研究、现象学的基本问题等。这些讲座后来大多被整理出版,成为理解其思想发展的珍贵文献。在与同事和学生的交流中,海德格尔逐步完善了他的“此在分析”(Daseinsanalytik)方案,即对人类生存结构的现象学描述。
正是在马堡期间,海德格尔与年轻的女学生汉娜·阿伦特相遇并发展出一段著名的师生恋情。阿伦特后来成为20世纪最重要的政治哲学家之一,她的“平庸之恶”概念和对极权主义的批判,都与海德格尔的影响有着复杂的关系。这段关系也让海德格尔有机会接触到他对德国大学之外的知识界的思考,其影响是双向的。
1927年,海德格尔的代表作《存在与时间》(Sein und Zeit)在胡塞尔主编的《哲学与现象学研究年鉴》第八卷上正式发表。这部著作是20世纪哲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之一,也是理解海德格尔后期思想的基础。全书试图回答一个被西方哲学遗忘了两千多年的问题: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海德格尔认为,自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之后,哲学家们就把注意力集中于存在者,而遗忘了存在本身。“存在”不是某个具体的事物,而是使一切事物得以存在的那个基本事实或活动。但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却被后来的形而上学传统所遮蔽和遗忘了。
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引入了一个关键概念“此在”(Dasein),用来指称那种以特殊方式存在着的存在者——人。他写道,“此在是那种存在者,它的所是(essentia)必须从它的存在(existentia)来理解”,这与传统的本质先于存在的人学观点形成鲜明对比。此在的基本特征是“存在领会”——它不仅存在着,而且对自身的存在有所理解。这种自我理解不是理论性的认识,而是实践性的关涉——此在总是已经以某种方式理解了自身,并据此行动。
海德格尔进一步分析了此在生存的三个基本结构:现身情态( Befindlichkeit)、领会(Verstehen)和沉沦(Verfallenheit)。现身情态指的是此在总是已经发现自己处于某种情绪或情感状态之中——无聊、焦虑、恐惧、希望等等。这些情绪不是偶然的心理现象,而是此在面对自身存在的基本方式。焦虑(Angst)尤其重要,因为它揭示了此在面对自身的存在时的根本处境——此在意识到自身的存在是无法回避的,但也意识到这种存在并没有任何现成的意义或目的等着它去实现。领会则是此在能够理解自身、筹划自身的存在可能性的能力。沉沦指的是此在在日常生活中倾向于消散于世间的存在方式——闲谈、好奇、两可,这些是此在逃避自身的存在责任的方式。
《存在与时间》还引入了“时间性”(Zeitlichkeit)概念来解释此在存在的意义。海德格尔认为,此在的整个存在结构——包括它的现身、领会、话语、操心——都在时间性中有其根源。此在不是某种固定的存在者,而是一个不断生成、不断筹划的过程。时间不是空洞的流逝,而是此在自我实现的场所。在时间的视野中,此在能够理解自身的有限性,理解自身“向死而在”(Sein-zum-Tode)的基本处境。正是在这种有限性的意识中,此在才能本真地生活,而不是沉沦于日常的琐碎之中。
然而,《存在与时间》并没有完成它最初承诺的工作。海德格尔原本计划在第一部份之后展开对“时间与存在”问题的专题讨论,并在第二部分中讨论存在的真理问题。但这些计划都未能实现。1928年,胡塞尔退休,海德格尔应召回到弗莱堡大学接任他的教席。此后几年,政治形势的变化深刻影响了海德格尔的个人命运和学术轨迹。
从政治迷途到思想的“转向”
1933年,纳粹在德国夺取政权,海德格尔在这一年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具争议的决定——加入纳粹党,并接受弗莱堡大学校长职位。他在校长就职演说中使用了大量纳粹政权的修辞,谈到“德意志民族的自我觉醒”和“大学的革命”。这段经历持续了不到一年(1934年初他辞去校长职位),但其影响是深远的——它成为海德格尔思想传记中最难辩护的污点,也让后来者不得不面对一个困难的问题:一个对人类存在有如此深邃思考的人,何以会在政治上如此盲目?
对这段历史有不同的解释。有人认为海德格尔是被当时的政治氛围裹挟,对纳粹的本质缺乏认识;有人认为他加入纳粹是为了保护大学免受更激进分子的破坏;也有人认为他的决定反映了其思想中某些与极权主义相容的要素。无论哪种解释更接近事实,这一时期的经历无疑给海德格尔留下了深刻印记。他后来多次表达了对这段历史的反思和遗憾,但从未给出详尽的解释。
在整个1930年代,海德格尔继续从事教学和研究,但他的思想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这种变化被他本人称为“转向”(Kehre)。《存在与时间》时期的分析焦点是此在及其存在领会,但现在海德格尔开始更加关注存在本身——不是此在对存在的领会,而是存在如何“给出”自身,如何“澄明”(Lichtung)。这一转变的核心含义是,存在不再是此在分析和把握的对象,而是此在得以可能的条件或境域。海德格尔用“存在的离题”(Seinsverlassenheit)来形容现代人的处境——人越来越遗忘了存在本身,而沉迷于对存在者的计算和控制。
转向的另一层含义涉及真理问题。在早期思想中,真理被理解为“揭示”(Unverborgenheit)——存在者的被发现状态。但在后期,海德格尔更强调“去蔽”(Aletheia)作为一个发生事件的面向。真理不是一个静态的命题与事实的符合,而是一个动态的“解蔽”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存在者得以显现,而人得以进入与存在的关联之中。这一思路为他后来对语言和诗的思考奠定了基础——诗和思都是这种“解蔽”事件的具体形式。
转向的发生也与海德格尔对现代技术本质的深入思考有关。1930年代末,他开始写作《对哲学的贡献——关于转向》(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这部未完成的著作直到1989年才出版,被认为是连接早期和后期思想的关键文本。在这部著作中,海德格尔系统阐述了“转向”的概念,区分了“存在”与人对存在的“呼应”之间的关系,并发展出他那独特的“跳跃”式思想方法——不是逻辑推演,而是对存在事件的直接“应答”。
“林中路”时期:通向语言之思
二战结束后,海德格尔被禁止在大学授课(盟军占领当局的“去纳粹化”措施),直到1951年才恢复教职。这段被迫沉默的时期,恰恰成为他深入思考的阶段。恢复授课后,他开设了一系列以诗和语言为主题的讲座,这些讲座后来大多整理出版,成为理解其后期思想的主要文本。
1950年发表的演讲稿《语言的本质》是理解海德格尔语言哲学的关键文本。在这篇文章中,他提出了一个看似悖论性的命题:“语言是存在之家”(Die Sprache ist das Haus des Seins)。这句话的含义不是将语言仅仅视为表达思想的工具,而是说,语言是存在得以显现的居所。存在不是通过语言被命名或指称的对象,而是在语言中发生的事件。语言不是人的工具,相反,人是语言的作品——人通过语言而被带进存在的澄明之中。
海德格尔对语言的思考深受荷尔德林诗作的影响。荷尔德林是德国浪漫主义诗人,在世时默默无闻,死后却逐渐被公认为最伟大的德语诗人之一。海德格尔在战后的讲座中对荷尔德林的诗作进行了详尽的解释,从中发展出他的诗与思的关系理论。在《荷尔德林诗的阐释》中,海德格尔写道:“诗是存在的创建性保存——存在的创建力量通过诗第一次进入词语之中。”这句话揭示了他对诗的理解:诗不是对现存现实的描述,而是对可能性的召唤;诗的词语不是空洞的符号,而是具有创建力量的事件。
“道说”(Sage)是海德格尔语言哲学中的又一个核心概念。它不是指日常言语行为或话语(Rede),而是指那种让语言得以可能的“显示”或“道出”。日常语言中的言说只是“道说”的具体化形式,而真正的诗、思、命名都发生在“道说”的层次上。海德格尔用“寂静之音”(die Stimme des Schweigens)来形容“道说”的特征——它不是声音,而是寂静中的召唤;不是言说,而是让言说得以可能的境域。
关于语言的本性,海德格尔有一段著名的表述:“语言言说”(Die Sprache spricht)。这句话的意思是,语言不是人的发明或选择的结果,而是人在其中被召唤、被安顿的东西。人不是语言的主人,而是语言的守护者。当我们真正进入语言的本质时,我们发现是语言在“说”我们,而不是我们在说语言。这一思路与传统语言学形成鲜明对比——后者通常把语言视为人类交际的工具,而海德格尔要追问的是工具得以可能的条件,即语言作为存在之家这一更原初的层面。
1950年代和1960年代,海德格尔继续在各种场合发表演讲和撰写文章,主题涵盖技术、艺术、荷尔德林的诗、尼采的形而上学等。其中最著名的演讲包括《技术的追问》(1953年)、《艺术与空间》(1951年)、《走向语言之途》(1957-1958年)等。在这些文本中,海德格尔发展出一套独特的术语体系:技术不再被视为中性的工具,而是“座架”(Gestell)——一种将一切都订置为可计算、可控制之对象的揭示方式;艺术不再被视为审美对象,而是“真理自行设置入作品”(Das Werk ist die Setzung der Wahrheit ins Werk);语言不再是交际工具,而是“存在之家”和“存在的守护”。
1966年,海德格尔接受了《明镜》周刊的一次著名采访。在这次采访中,他谈到了语言和存在的深层关系,谈到了技术世界对人的威胁,也谈到了他对自己政治错误的一些反思。他最后说的一句话后来被广泛引用:“只有一位上帝还能救渡我们。”这里的“上帝”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神,而是某种超越技术理性的思想可能性的象征。这次采访的内容在他去世后才公开发表。
1976年5月26日,马丁·海德格尔在弗莱堡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他的墓碑上刻着《存在与时间》最后一句话中引用的凯尔特谚语:“闪光的引导者啊,你引导吧。”(Es irrt der Mensch, solange er strebt.)——人一思考,就难免犯错,但思考仍然是必要的。这或许是海德格尔对自己思想人生的某种总结。
从存在问题到语言问题:思想发展的内在逻辑
理解海德格尔为何从早期的存在分析转向后期的语言思考,是把握其整体思想发展的关键。这一转向并非思想的断裂,而是问题意识的深化和集中。
在《存在与时间》中,语言被作为此在存在的一个环节来讨论——“话语”(Rede)是此在生存论的构成环节之一,与现身情态、领会并列。话语是此在展开自身、理解世界的语言方式。在这个阶段,语言虽然重要,但仍然从属于此在的分析;存在是核心问题,语言是理解存在的方式之一。
然而,随着思考的深入,海德格尔越来越意识到,语言问题不能仅仅从人类主体的角度来理解。语言不仅仅是此在表达自身的工具,更是存在得以显现的境域。存在不是此在把握的对象,而是此在与之发生关联的境域;同样,语言不是此在说出的工具,而是存在在其中显现的“家”。这一认识的转变导致了两方面的深化:其一,存在问题的重心从“此在对存在的领会”转向“存在自身的给出”;其二,语言问题的重要性从边缘上升为核心。
从词源学的角度看,“存在”(Sein)与“说”(sagen)在印欧语系中有内在关联。德语中的“sein”(存在)与“sagen”(说)共享同一个古老的词根。海德格尔在解读这些词源关系时指出,存在与言说在原初意义上是一体的——存在通过“道说”(Sage)而展开自身。这一洞见成为他后期语言哲学的核心观念:语言不是人用来描述世界的工具系统,而是世界得以显现的发生场所。
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之途》中提出了一个关键命题:“语言是存在与人之本质的关联。”这里的“关联”(Verhältnis)不是外在的联系,而是原初的相互归属。人属于语言,正如语言属于人。但这种归属不是简单的属有关系,而是更原初的“相互呼唤”——存在呼唤人去思、去说,人在思与说中应答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