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为何重读
在二十世纪美国小说的版图里,薇拉·凯瑟的《啊,拓荒者!》是一部让初学者感到困惑的作品。这种困惑并非来自阅读本身,而来自作品的位置:它不像《了不起的盖茨比》或《太阳照常升起》那样被稳稳地安放在"现代主义"或"迷惘的一代"的章节里,也不像《红字》《白鲸》那样在文学史教材中占有固定篇幅。它的再版与重译往往取决于个别出版社的判断,而非某种学术共识。一个认真阅读美国文学的初学者,很容易在翻阅几本通史教材之后,把这部作品视为某种次要补充,从而错过其中真正的复杂性。要解释这种错位,必须先回到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一部文学作品如何成为经典,又如何在某些时刻被遗忘、被重新发现?
经典化的机制与读者共同体的形成
经典(canon)这个词在文学研究中有一个特殊来历。它最初是一个宗教术语,指被教会承认为正典的《圣经》篇目,用来区分被认可与未被认可的文本。十八世纪以后,这个词被借用到文学批评领域,用来指那些经过长期筛选、被认为具有持久价值的作品。经典的形成从来不是一个自动发生的事件,而是一个历史性的建构过程。任何一部作品要成为经典,至少需要三个条件的相互配合:批评家的持续阐释、教育体系的稳定采纳、读者社群的代际传承。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并且彼此牵动。
批评家的作用通常最先被想到。十九世纪以来的文学经典,相当一部分是由批评家"发现"或"重新发现"的。赫尔曼·梅尔维尔在世时几乎是一位失败的作家,《白鲸》在他死后的几十年里也并未被视为杰作;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雷蒙德·韦弗等人开始重评,他才被纳入美国经典序列。沃尔特·惠特曼的《草叶集》初版时恶评如潮,被视为粗鄙之作,后来经过批评家几十年不断辩护,才进入大学课堂与文学史。艾米莉·狄金森更是如此,她在世时只发表了极少数诗作,大量手稿沉寂在妹妹的箱子里,直到1930年托马斯·约翰逊的整理与注释,才让她在英语诗坛上获得无可争议的地位。这些案例都说明,经典的形成是一个批评家通过持续阐释把某些文本推到读者面前的过程。
教育体系的作用则常常被低估。一部作品能否进入经典行列,往往取决于它是否被编入教材、列入考试大纲、纳入大学必读书目。在美国,二十世纪中后期大学英文系的"经典书目"经历了显著扩张:从早期以英美白人男性作家为主的格局,到1970年代以后逐步纳入女性作家、非裔作家、少数族裔作家。这种变化并不是单纯由批评家完成的,而是与教育制度的结构性调整有关。教材的修订、课程的设置、考试大纲的更新,背后都是制度性力量在起作用。批评家提出"这部作品值得重视",但只有当教育体系真正采纳,这种重视才能转化为代代相传的阅读经验。
读者社群的作用看起来最不显眼,却可能是最稳定的。一个国家、一个时代如果存在活跃的读者社群,那么经典作品即便在某一时期被批评家冷落,也仍然会在普通读者中流传。中国读者熟悉的例子是钱锺书,他的作品在1980年代以后被大规模重印,"钱学"研究持续扩展,背后是几代读者对他写作技艺的持续兴趣。再如《红楼梦》在清代被禁过、在二十世纪政治运动中被冲击过,但它从未真正退出中国读者的阅读生活。读者社群的稳定性,是经典得以延续的最后一道防线。
理解这三个机制之后,再来看《啊,拓荒者!》的处境就比较清楚了。这部作品在1913年出版时获得了相当的好评,亨利·詹姆斯和爱丽丝·詹姆斯都给予过积极评价。但它在二十世纪中叶陷入了某种批评上的真空:现代主义批评家认为它不够实验、不够"现代";地方文学批评家又把它放在一个比较宽泛的"中西部"类别里,没有给予深入阐释;女性主义批评在1970年代之前尚未系统化进入文学史。三个机制(批评、教育、读者社群)都没有把它持续推向前台。一部失去这三个支撑的文本,处境其实非常危险:它不是被否定,而是被忽略。忽略比否定更难对付,因为否定至少还有讨论对象,忽略则连讨论都没有。
这就引出经典化(canonization)这个概念。经典化是一个动词化的理解:经典不是静态的既成事实,而是一个不断进行的建构事件。一部作品的经典地位在它出版之日并没有确立,而是在此后几十年、几百年里,通过批评、教育、社群三方面的反复确认,才慢慢凝固下来。反过来说,一个曾经被认为是经典的作品,也可能因为这三方面的失败而失去地位。今天我们熟悉的经典书单中仍有许多被遗忘的盲点,这恰恰说明经典化过程远未完成。理解经典化机制,对初学者而言不只是一种理论训练,更是一种阅读姿态:面对一部被忽视的作品,与其下断言,不如追问它为什么被忽视,是哪些机制让它陷入沉默,又有哪些力量可能让它重新浮现。这种历史化的眼光,本身就是阅读能力的一部分。
《啊,拓荒者!》一个世纪以来的接受与重估
要把握《啊,拓荒者!》在文学史上的位置,需要把它的接受史细分为几个相互衔接的阶段。粗略地说,可以分为四个时期:1913年出版至1920年代末的"确立期"、1930年代至1960年代的"低估期"、1970年代至1990年代的"重估期"、以及二十一世纪以来的"巩固期"。每个时期都有不同的批评语境主导,决定了作品被阅读的方式。
确立期的氛围整体上是积极的。1913年,小说首先在《世纪杂志》(The Century Magazine)连载,随后由霍顿·米夫林出版社推出单行本。出版后不久,亨利·詹姆斯写信给凯瑟本人,对这部作品表示赞赏,并把它推荐给友人圈。詹姆斯当时的信今天仍然保存在相关档案里,是英语文学史中一组重要的私人通信。1914年与1915年间,几家英美主流报刊都对这部小说给予了相当正面的评价。这一阶段的总体印象是,凯瑟被视作一位有潜力、有写作能力的美国小说家,《啊,拓荒者!》则是她前期创作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部。
进入1920年代以后,凯瑟的文学声誉整体上升。1922年发表的《我们中的一员》(One of Ours)获得1923年的普利策小说奖;1925年的《教授之屋》(The Professor's House)和1927年的《死神来迎接大主教》(Death Comes for the Archbishop)进一步巩固了她在英语小说界的地位。1920年代后期到1930年代初,是凯瑟声誉的最高峰,《啊,拓荒者!》作为她前期代表作,被不断重印,并进入大学课堂。
转折发生在1930年代之后。1930年代美国文学批评的主导力量开始转向现代主义,关注的焦点是詹姆斯·乔伊斯、弗吉尼亚·伍尔夫、威廉·福克纳、多斯·帕索斯等"实验性"作家。凯瑟的写作方式与这一趋势明显不同:她采用较为传统的叙事结构,重视情节的清晰性,对人物的内心刻画主要通过行动与对话完成,而非通过意识流或时空错位。在1930、1940年代的批评家看来,这种写法属于"过时"的十九世纪现实主义。再加上1929年开始的经济大萧条和1930年代的"红色十年"改变了美国知识界的关注点,农村题材与边疆经验不再是文学的中心话题,《啊,拓荒者!》的讨论热度逐渐降低。
低估期持续了大约三十年。在这段时间里,凯瑟并未被文学史完全遗忘,但她的作品被放置在一个相对次要的位置上。1940年代至1960年代出版的几本重要美国文学史教材,往往把凯瑟放在"地区文学"或"地方色彩"(local color)的类别里,简短带过。这种处理方式并非出于敌意,而是因为批评家们关注的问题已经发生转移,凯瑟关心的事物不再是文学讨论的焦点。
重估期开始于1970年代。这是一个由多种力量共同推动的时期。首先是女性主义文学批评的扩张。1970年代初,Evelyn Hively、Sharon O'Brien等学者发表了对凯瑟的早期专题研究,把她的私生活、性取向、与女性读者的关系纳入分析框架,使她从一个"中西部女作家"变成一个更复杂、更具研究价值的对象。1970年代后期到1980年代,Blanche Gelfant、James Woodress、Phyllis Robinson等批评家的工作,进一步奠定了凯瑟研究的学术基础。需要指出的是,凯瑟本人对"女性主义作家"这个标签持保留态度;女性主义批评对她的"重估",并不意味着她的全部自我认同,这一点对理解她的写作态度很关键。
第二个力量是地域研究(regional studies)的兴起。1970年代以后,美国学界开始反思"地区文学"这一概念的局限:地方色彩写作并不只是对某地风土人情的简单描绘,而是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这一转向使研究者重新关注凯瑟的"内布拉斯加书写",把它视为一种独特的世界观,而不是过时的乡土文学。1980年代到1990年代,一系列研究凯瑟与西部开发、凯瑟与美国原住民、凯瑟与环境关系的著作陆续出版,进一步打开了凯瑟研究的视野。
第三个力量是文学经典的多元化。1980年代后期到1990年代,美国大学的文学课程经历了显著扩展,非裔、女性、亚裔、原住民、拉丁裔作家陆续进入经典书目。凯瑟在这一波扩展中受益匪浅,因为她是少数既有白人作家地位、又能与女性主义批评接轨的作家。这种双重身份使她在1990年代以后的教材中占有稳定位置。
进入二十一世纪,《啊,拓荒者!》的接受进入巩固期。各种新的批评视角被引入:生态批评关注凯瑟对人与土地关系的描写;后殖民批评讨论她的移民主题;叙事学分析她对时间与记忆的处理;心理学批评则重新评估她笔下人物的心理深度。凯瑟研究学会(Willa Cather Studies)定期出版论文集,新一代学者不断加入研究行列。2009年前后,莫娜·辛普森(Mona Simpson)主编的《我所知道的薇拉·凯瑟》汇集了多位当代作家对凯瑟的私人阅读经验,成为这一时期接受史的一个生动注脚。
今天再回头看《啊,拓荒者!》的接受史,初学者可以得到的启示是,一部作品的价值,并不在它出版之日就被"发现"完毕。一个文本的意义,往往要在批评、教育、社群三方面反复"接力"之后,才能逐渐展开。一个初学者面对一部看似边缘的作品,与其问"它是不是经典",不如问"它在什么条件下曾经是经典,今天又是哪些批评力量使它被重新发现"。这种历史化的眼光,本身就是一种阅读训练。
凯瑟在美国文学谱系中的独特坐标
理解了经典化的机制与《啊,拓荒者!》的接受史之后,还需要进一步追问:凯瑟在美国文学谱系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这一位置为何如此难以归类?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将直接决定初学者如何理解这部作品。
凯瑟在美国文学史上长期被归入两类标签中的一类:一类是"地方文学"(regional literature)或"地方色彩"(local color),另一类是"现实主义"(realism)。这两种归类都有一定道理,但都失之过简。
"地方文学"指的是以特定地域为背景、描绘当地风土人情的作品。美国的"地方文学"传统源远流长,从十九世纪布雷特·哈特(Bret Harte)描写加州淘金热的小说,到莎拉·奥恩·朱伊特(Sarah Orne Jewett)描写缅因州海岸的故事,都属于这一传统。凯瑟的内布拉斯加书写,与这一传统有明显的亲缘关系。她笔下的分水岭地区(The Divide,是她小说中虚构的内布拉斯加地名,灵感来自她童年居住的红云镇及其周边地区),与朱伊特笔下的缅因海岸一样,是她创作的地理与情感根基。但是,凯瑟的内布拉斯加书写并不只是对地域风情的简单再现。在《啊,拓荒者!》里,分水岭不只是一个故事发生的背景,而是作品的核心主题之一。土地如何被开垦、被改变、被传承、被误解、被伤害,构成了小说的内在张力。这种把"地方"从背景提升为主题的写法,已经超出了传统地方文学的范畴。
"现实主义"的标签同样不完全合适。凯瑟确实继承了十九世纪欧洲现实主义的传统:她重视情节的清晰、人物的立体、对社会生活的忠实再现。但是,她对小说的理解并不停留在巴尔扎克或托尔斯泰的现实主义层面。她在多篇文章和书信中表达过一种更深的小说观:小说最重要的不是记录事实,而是捕捉一种"印象"(impression)或"氛围"(atmosphere)。她喜爱的作家包括福楼拜、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契诃夫,以及英美的亨利·詹姆斯和托马斯·哈代。这些作家的共同特点,是在对现实细节的关注中嵌入某种内在的诗意。凯瑟继承了这一点,使她的现实主义带有浓厚的抒情色彩。这种抒情性,使她与严格的现实主义拉开距离。
凯瑟在美国文学谱系中的真正位置,应当从她与几位关键作家的关系中辨认。
她与亨利·詹姆斯的关系最为密切。凯瑟在文学事业早期即与詹姆斯通信,詹姆斯对她的小说创作给予了相当具体的指导。他告诫她不要被杂志工作的节奏所拖累,应当写自己想写的东西。1900年前后,凯瑟曾专程前往英国拜访詹姆斯。这段交往对凯瑟的写作生涯影响深远:她从詹姆斯那里学到了对小说技艺的高度自觉,也从他那里继承了对"形式"与"印象"的重视。
她与莎拉·奥恩·朱伊特的关系则带有更多私人的色彩。1908年,朱伊特在病中写信给凯瑟,劝她放弃东部的工作,回到她所熟悉的内布拉斯加去写自己的故事。这封信后来被凯瑟视为她写作生涯的转折点之一。她听从了朱伊特的建议,1909年以后开始集中创作以中西部为题材的小说。《啊,拓荒者!》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问世的。朱伊特对她的影响,主要不是技巧层面的,而是写作姿态层面的:要让作品扎根于自身的真实经验,而不是追逐流行的题材。
她与俄国作家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契诃夫的关系,则使她的写作具有了某种跨文化的格局。凯瑟精通俄语,曾翻译过屠格涅夫的作品。她在文章中反复讨论俄国小说的"克制"(restraint)与"准确"(accuracy)。这种俄国文学的影响,使她对美国乡村题材的处理具有了罕见的厚度。她笔下的农场与农民,不再是乡土文学中常见的奇观式形象,而是一种与俄国文学中农奴形象遥相呼应的、深沉的人类存在处境。
如果要给凯瑟在美国文学谱系中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也许可以称之为内布拉斯加书写。这一标签并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它指的是一种以美国中西部大草原为题材、以土地的耕种与传承为隐喻、以克制而深沉的抒情性为语言的写作传统。凯瑟是这一传统的开创者;此后诸如玛丽·奥斯汀(Mary Austin)、萝拉·英格尔·怀尔德(Laura Ingalls Wilder)等作家都不同程度地继承了她的路径,但都未能达到她在《啊,拓荒者!》《我的安东尼亚》等作品中所达到的文学高度。
将凯瑟放在"内布拉斯加书写"的坐标上,意味着对她的评价不能单纯用现代主义的标准(语言实验、意识流、时空错位),也不能用地方文学的标准(风土人情、方言土语),更不能用女性主义批评的某一特定派别。她本人对"女性主义作家"这个标签是持保留态度的。她的位置在几个传统的交汇处:十九世纪欧洲现实主义的精确、二十世纪初英美现代主义对印象的执着、美国边疆文学对开拓经验的迷恋,以及她个人对土地、对记忆、对人物尊严的深沉关怀。
这种坐标的辨识,对初学者而言非常关键。当你带着现代主义的期待去读《啊,拓荒者!》,你可能会失望;当你带着地方文学的期待去读,你可能会觉得它过于严肃;当你带着女性主义文学的期待去读,你可能会被她对"性"的回避所困惑。但是,如果你接受这部作品自有其位置、自有标准,你就能在阅读中获得它真正提供的东西。
初读示例:小说开篇的细读
对初学者而言,理论上的介绍总是不够的,必须真正进入文本才能体会一部作品的质感。下面以《啊,拓荒者!》的开篇场景为对象,做一次初步的细读(close reading)。所谓细读,是指对文本的字句、结构、节奏、修辞进行精细分析,从而揭示文字背后未被直接说出的内容。这种方法并不神秘,也不要求读者预先具备多少专业知识,它要求的只是注意力。
小说开篇描绘的是内布拉斯加分水岭地区的一段冬日时光(此处为基于记忆的转述,具体行文以读者所读版本为准)。开篇并不直接介绍主人公,而是从一片土地的景象入手:分水岭两侧的大草原上覆盖着冬雪,土地坚硬、天空辽阔、人烟稀少。这种以景开篇的写法在美国文学中并不罕见,但对凯瑟而言,它有特殊的意义。她笔下的风景从来不只是"装饰",而是人物内心状态的外化。冬天的严酷对应着人物面对的艰难;雪原的辽阔对应着人物内心的孤寂;土地的坚硬对应着人物性格中的刚毅。这种把外在自然与内在生命紧密联系起来的写法,是她"内布拉斯加书写"的核心特征之一。
接着,小说引入了一个关键人物:老伊瓦尔(Old Ivar)。他是分水岭地区一个被邻居们视为"怪人"的瑞典移民,住在一间破旧的草皮屋里,喜欢独居,与邻居关系疏远。但在小说叙述者看来,他并非真正的怪人,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理解了分水岭:他懂得风的语言、植物的生长、季节的更替,他对这片土地怀有别人没有的敬畏。邻居们因为他的孤独和他对习俗的疏离,把他视为"异类";但正是这种异类身份,使他能够在别人只看到荒凉的地方看到生命。凯瑟对老伊瓦尔的处理方式,揭示了她对"异类"与"主流"关系的思考:在分水岭这样的边疆地区,那些被主流社会排斥的人,往往是对土地、对生命最有深度理解的人。
接下来,小说进入伯格森一家的内部场景。约翰·伯格森是分水岭地区的一位瑞典移民农夫,身体已经病重,但仍然勉强撑着打理农场。他有几个孩子,其中大女儿亚历山德拉(Alexandra)是这个家庭中最被父亲倚重的。小说通过家庭场景的几个细节,刻画了亚历山德拉的特质:她对父亲的病体有实际的照顾能力,她对弟弟们的情绪有直觉的把握,她对土地的耕种与收割有超出年龄的判断。约翰·伯格森在弥留之际,把农场的未来托付给亚历山德拉。这一细节构成了整部小说的核心事件:一个年轻的女性,在二十世纪初的美国边疆,被赋予了继承土地、经营农场的责任。
这个开篇提供了几个值得注意的阅读点。
就叙事节奏而言,开篇并不急于推进情节,而是用相当篇幅描写冬景、人物背景、社会关系。这种节奏上的"延迟",是凯瑟写作的典型特征。它与现代主义小说的快速意识流形成鲜明对比,但与传统小说的缓慢铺垫也不完全相同:她延迟情节的目的,不是为了营造悬念,而是为了让读者进入那片土地的氛围。读《啊,拓荒者!》需要有这种"延迟"的耐心,否则会觉得前几章过于平淡。
就土地的处理而言,小说呈现出一种双重性。一方面,土地是严酷的:分水岭的土地对耕作的人来说充满敌意,需要付出巨大劳动才能勉强维持生计。另一方面,土地又是丰饶的:在精心的照料下,它能够回馈超预期的收获。这种双重性贯穿了整部小说,也成为后来生态批评关注的焦点。凯瑟并未把土地浪漫化,也未把它单纯看作压迫人的力量;她笔下的土地,是与人的劳动、智慧、命运紧密交织在一起的存在。
就女性角色的处理方式而言,亚历山德拉在开篇场景中并未被作为"女性人物"特别强调。她被介绍的方式,与家族中的男性继承人被介绍的方式几乎没有区别。这种"去性别化"的处理,与凯瑟本人的写作态度有关。她多次表示,自己不愿意被贴上"女作家"的标签,也对把女性角色写得过于情绪化、过于依赖爱情线索的处理方式持批评态度。亚历山德拉的开篇呈现,是一个在能力与责任上不输于男性的人物,但她之所以被倚重,并不是因为她"像男人",而是因为她对土地、对家庭有更深的理解。这种性别处理方式,比同时代许多作品都要复杂。
就语言质感而言,凯瑟的英文有一种特殊的节奏:句子普遍较长,但很少有从句嵌套;用词相对朴素,但偶尔出现一些具有诗歌质感的表达,比如对雪原、霜冻、风声的描写。中文译本要传达这种质感有一定难度,但仍然可以从一些关键词入手:分水岭(The Divide)这个地名本身就是一个隐喻,它暗示着土地与人之间既分隔又统一的关系;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