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段的回归
长时段的回归
二十世纪的史学版图中,布罗代尔的《地中海》是一部反复被"重新发现"的著作。这种反复并非简单的再版或学术怀旧,而是范式转换本身留下的轨迹:每一次重读都对应着史学共同体对自身任务的重估。1949年初版问世时,这部博士论文被法国史学界视为对年鉴学派纲领的一次辉煌兑现;1966年修订版行世时,它已成为英语学界重构区域研究方法论的参照系;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的全球化讨论中,《地中海》又作为长时段与社会—经济结构分析的典范被全球史、环境史和数字人文的研究者反复援引。本章所处理的核心问题,正是这种跨范式、跨语际、跨时代的接受与转化过程:一部以菲利普二世时代地中海为题的区域研究能够反复成为不同时代史学家处理自身时代问题的思想资源,其原因涉及范式转换与概念本土化的双重逻辑。
一、《地中海》的双重生命:从区域史到世界史的方法论转向
理解《地中海》在二十世纪史学转型中的枢纽地位,必须回到这部著作两个版本——1949年巴黎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初版与1966年同一出版社的修订版——之间的结构性差异。表面上看,两版皆以菲利普二世(1556—1598年在位)时代地中海世界的政治、经济、社会为对象,研究范围未发生根本扩展;但只要进入两版的具体论述,便会发现布罗代尔在十七年间完成了一次近乎脱胎换骨的方法论重组。
1949年初版的特殊之处首先在于其外部身份。这部作品脱胎于布罗代尔1947年通过的博士论文,由年鉴学派的精神领袖吕西安·费弗尔作为导师和答辩委员会的核心成员直接推动,初版更附有费弗尔撰写的序言。在这一序言里,费弗尔将布罗代尔的工作纳入他与马克·布洛赫自1929年创办《社会经济史年鉴》以来所建立的研究纲领之中,即反对兰克式政治—外交史的垄断地位,强调跨学科的经济社会分析,重视长时段的结构性变迁。初版《地中海》正是这一纲领的实证典范:全书以浩瀚的档案、海量的表格和地理学—人口学—经济史的综合性方法,重建了十六世纪后半叶地中海的贸易网络、粮食市场、运输成本与城市体系。费弗尔在序言中称这部作品"使我们有可能重新发现整个历史",理由恰恰在于它突破了就事论事的政治事件叙述,将地中海视为一个具有自身节律的经济—生态—社会系统。
但1949年初版的整体架构仍带有较为传统的"三层叙述"色彩。第一部分描绘地中海这一地理空间(约一百页),第二部分讨论十六世纪地中海的经济—人口—社会结构(约四百页),第三部分则回到传统政治史与国家间关系的轨道,以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哈布斯堡帝国在地中海的多线博弈为题(约三百页)。布罗代尔本人后来多次承认,初版的第三部分在写作时尚未完全摆脱他早年接受的以事件为导向的训练,他对国家与人物、决策与战役的分析仍然带着较深的传统史学印记。整部著作虽然提供了面向长时段的丰富素材,但其方法论自觉仍处于"区域经济史"的框架内——它是一本关于地中海的书,而非关于"如何用地中海作为方法"的书。
1966年修订版是对初版的全面重写,尤其是在方法论自觉上的彻底重构。布罗代尔为修订版撰写了长篇前言《历史与社会科学:长时段》,这篇前言后来单独出版、被翻译为多种语言、被誉为二十世纪最具纲领性的史学论文之一。在前言里,布罗代尔明确区分了三种史学时间:短时段(l'histoire événementielle,事件史)、中时段(la conjoncture,态势史或周期史)和长时段(la longue durée,结构史)。这三种时间的区分并非简单的层级叠加,而是对历史本体论的重新规定:长时段所呈现的不是事件的偶然聚合,而是地理—生态—社会—文明层面的深层结构,这些结构构成了事件得以发生的可能性条件。
修订版最显著的改动集中在第三部分。1966年版将原本以菲利普二世为主轴的国家间博弈章节几乎完全重写,纳入了对奥斯曼帝国与哈布斯堡帝国在地中海的物质、人口、财政与宗教动员能力的对照分析,将传统的政治军事叙述改写为对两大帝国"承载力"(capacité)的结构比较。菲利普二世不再被作为历史的主角,而被作为长时段结构在地表留下印迹的具体节点——他对地中海的掌控受限于奥斯曼在陆上的人力配置和基督教世界内部的财政能力,而这些长时段约束条件决定了菲利普二世政策的实际边界。
具体而言,1966年版第三部分的修改可分解为四个层次。第一,结构重组:原本独立成节的西班牙王位继承、外交谈判、军事战役等章节被并入"地中海作为斗争空间"的统一框架下,重新组织为"地理条件决定冲突形态""经济承载力决定军事规模""文明差异决定动员结构""王朝决策的局部自主性"四个论证单元。第二,资料更新:布罗代尔在修订过程中吸收了1960年代初期档案研究的新成果,尤其是西曼卡斯(Simancas)档案馆中关于西班牙财政的新文献、威尼斯国家档案馆关于海洋贸易的新数据,以及对奥斯曼帝国财政体系的新研究成果。第三,方法论的明示化:修订版在多处加入了与初版不同的图示、表格与计量统计,如对地中海港口吞吐量的推算、对小麦价格长期波动的曲线分析,使得布罗代尔所谓的"缓慢流逝的时间"得以在文本层面被读者直观感知。第四,对"菲利普二世"概念的重新界定:在修订版中,菲利普二世不再是一个自足的历史行动者,而成为长时段结构在地表留下印迹的具体节点,其历史意义取决于其所嵌入的结构。
这一修订的深层意义在于:《地中海》从一部"地中海的区域经济史"转变为一部"以地中海为例证的世界史方法论著作"。修订版的前言和第三部分共同构成了一个论证:地中海世界的真正主角不是菲利普二世,而是地中海这一空间—社会—经济结构本身;正是在这一结构之中,菲利普二世所能做出的决策被预先界定,其所能动员的资源被预先约束,其所能遭遇的偶然事件被赋予长时段意义。从这一角度看,1966年修订版完成了一次双重转换:研究对象从"区域"扩展为"世界史案例",研究目的从"重建某段历史"转换为"提出处理历史的方法"。这一转换的时间点并非偶然:1960年代正值法国殖民帝国走向终结、冷战格局重组、经济现代化加速的时期。布罗代尔在修订版中所作的不仅是技术性的史料调整,更是对自身方法论在新的世界史语境下重新定位的尝试。他后来在自传性著作《法兰西的特性》(L'Identité de la France,1986年)中承认,1960年代的全球视野促使他将地中海重新放入更大的世界史参照系,而1966年版的修订正是这一重新定位的具体成果。
二、年鉴学派代际谱系中的布罗代尔:从费弗尔、布洛赫到"第二代"的程序接续与方法转折
布罗代尔在年鉴学派内部的位置,长期以来被简化为"第二代"的代表。这一简化的好处是清晰,代价则是遮蔽了布罗代尔与吕西安·费弗尔、马克·布洛赫之间复杂的师承、突破与张力。要理解《地中海》的史学坐标,必须澄清布罗代尔与年鉴学派开创者之间的真实关系。
费弗尔和布洛赫在1929—1944年的合作中确立的研究纲领,集中体现于三个方面:跨学科取向(与地理学、社会学、心理学、经济学的对话)、问题导向的研究(而非单纯叙事)以及对长时段结构的关注。布洛赫在《封建社会》(La Société féodale,1939年)中以欧洲封建制度为对象展开了对长时段社会结构的系统性分析,费弗尔则在《十六世纪的不信神问题》(Le Problème de l'incroyance au XVIe siècle,1942年)中通过对宗教心态的考察示范了一种"非事件化"的史学处理。布洛赫在1944年抵抗运动中遇难,其遗著《历史学家的技艺》(Apologie pour l'histoire,1949年出版)更明确提出了"通过时间理解过去"的方法论自觉。这些著作构成了年鉴学派第一代的核心文本。
布罗代尔与这一纲领的关系,远不只是"传承"。费弗尔在1940年代是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第六学部的负责人,正是他将布罗代尔从阿尔及利亚和巴西的边缘位置召至巴黎,使其进入法国史学体制的核心。布罗代尔在巴西圣保罗大学任教期间(1937—1945)所积累的"长时段"地理史感觉,很大程度上来自他对巴西糖业、奴隶贸易与黑奴社会的实地考察,这一经历构成了他后来处理地中海宏观结构问题的资源池。费弗尔的召唤不仅是人事上的提携,更是程序上的接续:他将布罗代尔的博士论文纳入第六学部的整体研究方向,使其成为年鉴学派研究纲领的一次关键实施。
布罗代尔对费弗尔—布洛赫纲领的"继承"始终伴随着重要的突破。最显著的突破在于时间概念的明确化与体系化。费弗尔与布洛赫虽然都强调长时段结构,但他们的史学实践更多停留在具体的历史问题(如封建制度、宗教心态)的处理上,并未把时间类型本身上升为方法论的中心范畴。布罗代尔在1966年版前言中所做的,正是将长时段从一种写作偏好转换为一种分析范畴——它不再只是一种"深度的描述",而是历史学与社会科学对话的基本单位。
其次,布罗代尔对地理学的态度较费弗尔更为系统。费弗尔重视地理学,但将地理学视为众多相关学科之一;布罗代尔则将地理学视为历史学的基础,他反复强调"没有地理学的历史是无根之木"。1966年版《地中海》第一部分对地中海这一空间的地质—气候—人文综合分析,正是这一方法论立场的集中体现。第三,布罗代尔的研究视野较费弗尔更为全球化。费弗尔的代表作集中于法国和欧洲的历史问题,布罗代尔则将地中海置于与美洲、印度洋乃至中国的对照关系中考察,这一全球视野在他后来主编的《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与资本主义》(Civilisation matérielle et capitalisme, XVe-XVIIIe siècle,1967—1979年三卷本)中得到进一步发展。在这部晚年巨著中,地中海仅作为更大规模的全球资本主义结构的一个节点被处理。
布罗代尔与年鉴学派的内在张力主要表现在两个层面。第一是政治史的位置。费弗尔和布洛赫对政治史持批判态度,但他们的批判更多是史学风格上的——反对将政治史垄断历史叙事。布罗代尔走得更为彻底:1966年版的《地中海》把政治史明确置于"事件史"层级,认为政治史的真实性在于其表象性,而长时段结构的真实性才是深层的历史实在。这一立场使布罗代尔在1960年代法国思想界遭到质疑:阿尔都塞学派的一部分马克思主义史学家认为布罗代尔的结构主义取向剥夺了历史的主观性维度,削弱了对社会冲突和政治行动的理论把握。皮埃尔·维拉尔(Pierre Vilar)作为同属年鉴学派传统的史学家,也对布罗代尔"去政治化"的处理方式表达过保留意见。这一争论的实质,是年鉴学派内部对"历史学是否为科学"这一问题的不同回答。
第二个张力在于制度与刊物。1946年费弗尔将《社会经济史年鉴》改组为《年鉴:经济、社会、文明》(Annales. Économies, Sociétés, Civilisations),这本刊物在1946—1966年间成为法国史学革新的主要阵地。布罗代尔在1949—1956年间参与该刊编辑工作,但并未将刊物与自己的研究纲领完全重合;他在1958年起担任第六学部的实际领导人,1975年第六学部独立为高等社会科学研究院(École des Hautes Études en Sciences Sociales, EHESS),布罗代尔出任首任院长,这一制度安排使得布罗代尔的研究纲领获得了独立的机构载体。布罗代尔与《年鉴》杂志的关系,更准确地说是合作与补充,而非简单的领导。这一制度史背景表明:年鉴学派"第二代"的核心标志不只是布罗代尔的个人研究,而是一整套以EHESS和《年报》(后更名)为载体的研究纲领的形成。雅克·勒高夫(Jacques Le Goff)、埃马纽埃尔·勒华拉杜里(Emmanuel Le Roy Ladurie)、马克·费罗(Marc Ferro)等与布罗代尔同时代的史学家,在这一制度化的纲领中各自开辟了不同的研究分支,但共同的方法论训练使他们构成了一个有机的学派群体。
布罗代尔在年鉴学派谱系中的位置可概括为:接续费弗尔—布洛赫纲领的跨学科与问题导向传统,但将长时段提升为方法论的核心范畴,并将地理学和全球视野作为史学写作的基础结构加以制度化。他与第一代的关系是"程序接续上的继承、方法论自觉上的突破",这一突破之所以可能,与布罗代尔独特的学术经历密切相关:阿尔及利亚与巴西的实地考察经验赋予了他对长时段结构的直觉式把握,而法国档案传统的精细训练赋予了他将这一直觉转化为系统史学著作的能力。
三、长时段概念的全球旅行:跨文化接受史与概念变形
《地中海》与长时段概念的影响力越出法语学界,主要发生在1960年代末至1980年代之间。这一跨语际传播并非简单的"翻译—接受",而是经历了显著的语境化变形与功能转化——长时段在不同学术传统中被不同地运用,有时甚至指向不同的史学目标。
英语世界的接受路径最为复杂,但也最具影响力。1966年修订版的英译本由Fontana/Collins出版社于1972—1973年分两卷出版,译者为Siân Reynolds,译名为"The Mediterranean and the Mediterranean World in the Age of Philip II"。英译本的出版时机恰逢英语学界对社会科学史学化的热情高涨,威廉·麦克尼尔(William McNeill)的《西方的兴起》(The Rise of the West,1963年)、伊曼纽尔·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的《现代世界体系》(The Modern World-System,第一卷1974年)等著作共同构成了英语世界对长时段、宏观结构和世界史的需求场域。布罗代尔的《地中海》在这一语境中成为最具方法论参照价值的文本之一。沃勒斯坦在《现代世界体系》第一卷序言中明确承认其世界体系理论的灵感来自布罗代尔的长时段视野,他在纽约州立大学宾汉姆顿分校(Binghamton University)建立的"布罗代尔中心"(Fernand Braudel Center)更将这一方法论传统制度化。Eric Wolf的《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Europe and the People Without History,1982年)则进一步把布罗代尔的结构分析扩展到对全球历史进程的整体重构。英语学界的接受呈现出一个共同特征:长时段被作为社会科学的批判资源加以使用,其史学意义与对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批判性诊断紧密绑定。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在1960—1980年代的史学研究中多次援引布罗代尔,并将长时段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加以融合,形成了所谓的"社会—经济史"路径。英语世界的接受带有强烈的批判理论色彩,这与法国本土对长时段较为"中性"的方法论态度形成对照:法国学界更倾向于将长时段视为一种处理时间的方式,而英语学界更倾向于将其视为一种社会批判的工具。
拉丁美洲的接受呈现出另一种特征,其主要动力是依附理论与世界体系理论的本土化运用。布罗代尔式的长时段为拉美史学家提供了对殖民主义长周期后果加以结构分析的工具。墨西哥、阿根廷、巴西、智利的历史学家将长时段与依附理论相结合,对拉美在世界经济中的位置展开历时性分析,这一研究路径的代表人物包括塞尔索·富尔塔多(Celso Furtado)、费尔南多·恩里克·卡多佐(Fernando Henrique Cardoso)以及拉美历史学家恩里克·帕迪拉(Enrique Padilla)等。富尔塔多在《发达与不发达的经济学》(Formação econômica do Brasil,1959年葡萄牙语版)中明确借助长时段视角分析殖民主义对拉美经济结构的长期后果,将布罗代尔的结构史方法与依附理论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结合起来。长时段在拉美的接受不仅是一种史学方法的引入,更是对当地发展困境进行结构性解释的工具,它的批判与解释双重功能与英语世界的接受方式既有相通之处,又有本土语境下的侧重差异。
东亚的接受路径最为曲折也最富启示。日本是东亚最早接触布罗代尔的学术圈,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地中海》被部分翻译为日文,长时段概念被纳入日本社会经济史的研究纲领,影响到网野善彦(1933—2020)等"系列论"史学家——网野善彦对日本中世社会所作的分层与长时段分析,明显带有布罗代尔结构史学的痕迹。网野善彦的《日本社会史》系列对中世社会阶层分化所作的细致结构分析,在方法论层面与布罗代尔对地中海长时段社会结构的处理形成呼应。中国大陆的接受始于1980年代中后期,通过吴承明、顾晓鸣等翻译与介绍,《地中海》的方法论与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相结合,对国内史学界的现代化讨论形成了方法论上的参照。中国学者将长时段与中国封建社会的长周期研究相结合,形成了与西方不同的运用方式——长时段既被作为方法论学习,也被作为对中国本土"封建社会长期延续"问题的回应工具。韩国与中国台湾的接受相对较晚,1990年代后才形成规模,主要影响集中于朝鲜王朝时期的社会经济史研究和明清社会经济史的再诠释。
跨文化接受史呈现出一个共同的结构性特征:长时段概念在不同语境中被不断本土化。英语世界将其作为全球资本主义批判的工具,拉美将其作为依附结构的解释框架,东亚将其作为本土社会经济史长周期分析的方法资源。这种本土化表明,布罗代尔的方法论概念具有"可移植性",它不仅描述了地中海的特定结构,更提出了一种可应用于不同区域和时代的史学处理程式。长时段概念的全球旅行,使得它从一种法国史学的地方性发明,转化为一种具有跨文化效用的史学方法论资源。
四、当代史学新坐标下的布罗代尔遗产再激活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史学领域出现了三种与布罗代尔传统构成对话关系的新趋势:全球史(Global History)、环境史(Environmental History)与数字人文(Digital Humanities)。这三种趋势在不同维度上对布罗代尔的遗产构成了回响,使长时段作为方法论范畴再次成为史学讨论的活跃资源。
全球史的兴起直接关联于布罗代尔的结构—空间—时间视野。当代全球史的代表性著作如于尔根·奥斯特哈默尔(Jürgen Osterhammel)的《世界的转变》(Die Verwandlung der Welt,2009年英文版译为"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World",2014年)、约翰·麦克尼尔(J. R. McNeill)的《太阳底下的新鲜事》(Something New Under the Sun,2000年)等,都在不同程度上延续了布罗代尔对长时段社会—经济结构的分析程式。奥斯特哈默尔在十九世纪的世界史叙述中明确援引布罗代尔对地中海空间—时间结构的处理方式,将长时段与跨区域比较相结合,构造出对十九世纪全球史的总体叙述。威廉·麦克尼尔的《世界史》(A World History,1967年)和《人类之网》(The Human Web,2003年,与其子J. R. McNeill合作)更是将布罗代尔的视野推向全球规模。全球史与布罗代尔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延续,而是带有明显的批判与转化。当代全球史学者对布罗代尔的"地中海中心主义"提出质疑,主张全球史应以多中心的、跨区域的流通与交换为基础,而不是以某一区域为方法论中心。这一批判使得布罗代尔的传统被重新审视:长时段不再只是地中海式结构的时间,更是全球网络结构的时间。Sebastian Conrad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