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社会学家的大胆问题
一个社会学家的大胆问题
1938年,哈佛大学的怀德纳图书馆里,一个23岁的年轻人正埋首于17世纪的故纸堆中。他的博士论文写的是英国皇家学会——那个在1660年成立的、被视为现代科学诞生标志的学术机构。按理说,翻阅这些资料是为了搞清楚科学进步的历史轨迹,验证某个"科学知识不断积累、越来越正确"的宏大叙事。但这个年轻人翻着翻着,发现了一个让他的博士论文指导教授都感到意外的规律:17世纪英国那些最杰出的科学家,几乎清一色是虔诚的清教徒。牛顿是清教徒,波义耳是清教徒,胡克是清教徒,弥尔顿——虽然主要是诗人——也是清教徒。这个现象让年轻人停下了笔。一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如果科学追求的是客观、理性、去神秘化,那为什么它最早的、最有力的推动者,反而是那些相信上帝存在、相信一切知识都来自神圣启示的宗教信徒?科学和宗教难道不应该是对立的?更关键的是,如果宗教信仰和社会背景能如此深刻地影响科学活动,那么"科学是纯粹客观的、不受社会影响的"这个听起来天经地义的信念,是不是本身就有问题?
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叫罗伯特·金·默顿(Robert K. Merton)。他后来成了20世纪最重要的社会学家之一,而他1938年完成的博士论文《17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不仅让他拿到了学位,更开创了一门全新的学科——科学社会学。
默顿的成长故事:从新泽西小子到哈佛学者
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在某个时刻提出某个问题,往往比理解那个问题本身更重要。默顿的故事,值得从头讲起。
1910年,默顿出生在新泽西州南 Orange 镇的一个犹太移民家庭。他的祖父从波兰移民到美国,一辈子在血汗工厂里做工。父亲萨缪尔·默顿没读过什么书,后来开了一家小裁缝店,靠给人定做衣服勉强糊口。母亲哈丽雅特则比丈夫多上了几年学,她对知识有一种朴素的敬重,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在这个家里,书本是稀缺品,但关于社会流动、移民处境、" Outsiders"(局外人)如何在主流社会中寻找位置的故事,从来不缺。
童年的默顿瘦弱、敏感,在学校里不算特别出挑。他9岁时全家搬到费城,又搬回新泽西,转学了好几次。频繁的迁居和移民社区的背景让他很早就体会到了"两种文化"之间的张力——在家里是一套生活方式,在学校是另一套;犹太移民社区是一套规则,美国主流社会又是另一套规则。这种从小就浸泡在"社会位置决定你怎么看世界"的切身体验,后来成为他一生学术工作的底色。他后来回忆说,他很早就意识到:同样的事情,从不同的社会位置看过去,完全不一样。
1927年,17岁的默顿考入纽约大学,主修社会学。那时候社会学在美国还是个新兴学科,远不如经济学或法学那样有声望。但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位重要的老师:罗莎贝斯·坎特(Rosabeth Moss Kanter)?不对,坎特是他的晚辈,时间对不上。真正影响他的是一位叫皮季里姆·索罗金(Pitirim Sorokin)的俄国流亡社会学家。索罗金在欧洲经历过革命和动荡,来美国后研究社会分层和文化变迁,观点犀利,不喜欢含糊其辞。他对默顿的影响是深远的——索罗金让默顿相信,社会学不是书斋里的智力游戏,而是理解真实世界中不平等、冲突与变迁的一把钥匙。
本科毕业后,默顿申请了研究生院。他拿到了哈佛大学的奖学金。1931年秋天,他只身来到剑桥市,进入哈佛大学社会学系攻读硕士和博士。
哈佛的那几年是默顿学术生命的起点。他在社会学系和政治科学系之间游走,听课、读书、讨论。他的博士导师是著名社会学家塔林顿·帕森斯(Talcott Parsons)——当时哈佛社会学系的旗舰人物。帕森斯研究的是宏观社会结构,他的理论框架宏大、抽象、充满德国社会学家韦伯的影子。在帕森斯的课堂上,默顿学会了如何用宏观视角审视社会现象。但帕森斯太"高大上"了,他的理论能解释整个社会的运行规律,却很难用来分析具体的历史细节。一个博士生要写论文,总不能把题目写成"社会结构的若干问题"吧。
于是默顿开始寻找自己的切入点。皇家学会的档案就在哈佛图书馆里——那是他的切入点。
从新泽西的小裁缝店到哈佛大学的学术殿堂,这条路并不平坦,但也不是纯粹靠个人奋斗的神话。默顿后来反复强调,他的成长经历让他天然对"社会结构如何影响个人行为"这个问题感兴趣。他不是一个坐在书斋里凭空想出问题的人,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生活的温度。
1938年的博士论文:一石激起千层浪
1938年,默顿提交了他的博士论文。这篇论文后来以《17世纪英格兰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为名出版,至今仍是科学社会学领域的奠基之作。但在这篇论文诞生之初,它引发的争议远比掌声多。
争议的核心在于一个概念:默顿在论文中明确提出了一个论点,后来被称为"默顿命题"(Merton Thesis)——17世纪英格兰的清教伦理对科学活动产生了显著的促进作用。具体来说,清教教义中的几个核心理念恰好为科学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清教强调上帝在自然中的显现(上帝通过自然秩序展示自己的荣耀),因此研究自然就是荣耀上帝;清教强调人应该运用理性来理解上帝的创造,这与科学方法的精神高度吻合;清教反对迷信和魔咒,提倡用理性取代神秘主义的解释路径;清教还强调"劳动"的圣洁性——勤勉工作本身就是对上帝的侍奉,这间接鼓励了实用技术和实验科学的发展。
换句话说,宗教不是科学的敌人。在17世纪的英格兰,宗教热情反而成了一股推动科学前进的力量。
这个观点在当时有多大胆?回想一下20世纪30年代末的美国学术界,主流叙事是"启蒙运动打败了宗教,理性战胜了迷信,科学从宗教的压迫下解放出来"——这套线性进步的叙事几乎是不证自明的常识。默顿的论文直接挑战了这个常识。他说,科学不是从天而降的"纯粹理性",它的诞生有具体的社会土壤,有宗教的参与,有经济利益的推动,有文化价值的支撑。这在当时激起的波澜,类似于一个人在一群相信"科学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人面前,冷静地说:科学本身也是社会的一部分。
当然,批评也随之而来。一些科学史家指出默顿的论证过于依赖相关性而非因果性——你怎么能确定是清教"导致"了科学繁荣,而不是两者恰好同时出现?另一些学者则指出,17世纪英格兰的科学家群体远比默顿描述的更加多元,并不只有清教徒。还有人质疑:牛顿研究炼金术和神学的热情未必亚于他的物理学研究,这些"非科学"的维度怎么被忽视了?
这些批评是有价值的,有些也确实击中了默顿早期论证的某些薄弱环节。但批评者往往忽略了一点:默顿从未声称清教是科学诞生的唯一原因。他真正想说的是——而这个"真正想说的"往往在争论中被淹没——科学的发展不是孤立的,它与社会结构、文化价值、宗教信仰之间存在着深刻而具体的联系。争论清教是不是"最好的"推动力,其实偏离了默顿的核心洞见。核心洞见是:科学不是发生在真空中的。 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追溯科学发展的社会根源,你最终都会发现,它从来都不是纯粹的。
这篇论文让默顿在学术界站稳了脚跟。1938年获得博士学位后,他先后在哈佛和哥伦比亚大学任教,学术生涯由此展开。但他提出的那个核心问题——科学与社会的关系——像一颗种子,在他此后的工作中不断生长,最终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什么是科学社会学:它研究什么
到这里,我们需要停下来问一个基本问题:科学社会学到底研究什么?它和科学史、科学哲学有什么区别?
最直接的区分是这样的。科学史研究科学知识本身是如何发展的——某个理论何时被提出,某个实验如何设计,不同理论之间如何竞争和替代。科学哲学研究的是科学的本质——什么是科学方法?什么使一个理论成为"科学的"?伪科学与科学的界限在哪里?这两门学科都不太关心一个问题:科学家作为社会中的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身份、地位、所属机构、经济利益、文化背景,会如何影响他们做什么样的研究、如何解释实验结果。
科学社会学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它的核心关切是:科学知识是如何在社会过程中被生产出来的? 科学社会学不评判某个科学理论"对不对"——那是科学本身的事——它关心的是:为什么某些研究问题被优先选择?科研资金从哪里来,又如何分配?什么样的科学家更容易获得职位和资源?同行评审制度是怎么运作的,它真的能做到完全客观吗?科学界的奖励机制——比如诺贝尔奖——是不是总发给真正做出最重要贡献的人?
这里有一个经典案例可以帮助理解科学社会学关注的"社会过程":利维斯·巴斯德(Louis Pasteur)的故事。巴斯德是19世纪法国最伟大的微生物学家,他发明了巴氏消毒法,研制了狂犬病疫苗,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教科书上写的都是他如何凭借天才和勤奋做出了伟大的科学发现。但科学社会学家会说:让我们看看巴斯德实验的完整社会背景。巴斯德的实验室是谁资助的?是法国养蚕业协会。为什么?因为法国的养蚕业因为蚕病濒临崩溃,养蚕的农场主们愿意付钱请人来解决问题。巴斯德的第一个重大研究课题——蚕微粒子病——就是这样来的。他后来研究炭疽病和狂犬病,同样有畜牧业和公共卫生领域的社会需求在背后推动。
这并不是说巴斯德的科学研究"不真实"或"不重要"。巴氏消毒法确实有效,狂犬病疫苗确实救人。科学社会学想说的是:科学知识的生产从来不是在一个密封的容器里进行的,社会的需求、资源、权力关系都在其中扮演了真实的角色。理解了这些角色,你对科学的理解不是减少了,而是加深了——因为你看到了科学完整的样子,而不只是教科书里那个抽象的、剥离了社会情境的版本。
默顿为科学社会学建立了一套基础性的研究框架。其中最有影响力的概念包括"规范结构"(Normative Structure)和"奖励系统"(Reward System)。在1942年发表的一篇经典论文中,默顿提出:科学共同体有一套共享的"游戏规则"——他称之为"科学的精神气质"(Ethos of Science)——包括公有主义(科学知识属于全人类,不容许被垄断)、普遍主义(对科学成果的评价与研究者的身份无关,一个门外汉的发现和权威教授的发现用同一个标准判断)、无私利性(科学家追求真理而非个人利益)、有条理的怀疑主义(所有科学知识都应该被质疑和检验)。这套规范不是写在法律里的条文,而是科学共同体在漫长历史中形成的文化默契。
但紧接着,默顿又指出了科学界一个看似矛盾、实则必然的现象:科学有一个"奖励系统",它的运作方式和上述规范并不完全一致。在科学奖励系统中,功劳往往归给"首先做出发现"的人—— Priority Rule(优先权规则)。两个科学家可能各自独立做出了同一个发现,但历史上记住的往往只是那个"第一发现者"。这个系统激励了竞争,而竞争有时会与社会规范产生摩擦。科学家也是人,他们有职业发展的需求,有获得认可的渴望,有来自生存压力的焦虑——这些"人性的一面"并不因为他们从事科学事业就消失了。
这就是科学社会学看待科学的方式:它既看到了科学作为知识体系的崇高性,也看到了科学家作为社会人的平凡性。它不是在贬低科学,而是在为科学画一幅更完整的肖像。
为什么清教徒科学家的现象让默顿困惑又着迷
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1938年的默顿,为什么会对清教徒科学家这个现象如此着迷,以至于愿意花数年时间去翻故纸堆?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进入默顿的内心世界。他在哈佛接受的学术训练告诉他:社会学家的工作是揭示现象背后的社会结构。科学——这个被视为人类理性最高成就的事业——显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在17世纪的英格兰突然繁荣起来,背后一定有原因。天体运行论不是凭空从牛顿脑子里蹦出来的,它有哥白尼、第谷、开普勒几代人的积累。但为什么这代人的积累恰好发生在17世纪的英格兰,而不是别的地方?
默顿注意到的不只是"科学在17世纪英格兰发展了"这个事实,他注意到的是这个事实的"社会构成":推动科学发展的那些人——牛顿、波义耳、胡克——他们不是一群抽象的"理性人",而是一群有着具体信仰、具体生活背景、具体社会身份的人。他们是清教徒,他们经历了英国革命(1642-1651年)的动荡,他们中有人在议会军中作战,有人在革命后获得了新的社会地位。科学活动嵌入了他们的人生,也嵌入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结构。
这种"嵌入"让默顿着迷,因为它打破了一个幻觉:我们习惯于认为科学是在"真空中"进步的,科学家只需要思考,不需要关心其他事情。但17世纪的清教徒科学家显然不这么认为。对他们来说,研究自然本身就是一种宗教活动,是理解上帝创世计划的一部分。这不是愚昧——波义耳和牛顿的实验方法和逻辑推理,放在今天看也完全经得起检验——但它确实说明,科学活动可以从完全不同的文化土壤中生长出来,而且一旦生长出来,它产生的知识是有效的、持久的、经得起检验的。
这个发现给默顿的启示是双重的。第一,它证明了"社会因素对科学有影响"不是一种猜测,而是一种可观察的历史事实——你只要去翻档案,就能看到17世纪的科学家们自己是怎么说的,怎么想的,他们为什么做科学。第二,它为后来的科学社会学研究开辟了一条道路:你不需要只在17世纪的历史中找证据,现当代科学同样充满了社会嵌入的痕迹。从药品研发背后的制药公司利益,到核物理研究在冷战中的角色,从气候变化争议中的政治博弈,到人工智能伦理问题的社会讨论——科学从来没有"纯"过。
科学社会学:理解科学的新窗口
本章走到这里,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一次视角的转换。让我们来梳理一下这种转换意味着什么。
传统上,我们对科学的理解有两个极端。一端是"科学主义"的观点:科学是客观的、理性的、进步的,它不受社会、政治、经济利益的影响,科学家是一群纯粹追求真理的圣人。另一端是"相对主义"的观点:科学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社会建构,所谓的"科学真理"和"宗教信仰"在本质上没有区别,谁也不能说谁更"正确"。
默顿的工作不在任何一个极端上。他既不否认科学知识的有效性——牛顿力学确实管用,巴斯德的疫苗确实救人——他也不把科学还原为纯粹的权力游戏。他做的是在两者之间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分析空间:科学知识是有效的,但这种有效性是在特定的社会条件下被生产出来的;科学家追求真理,但他们也是社会的人,他们的追求受到社会结构、文化价值、物质条件的深刻影响。这两点并不矛盾,它们共同构成了对科学更完整的理解。
科学社会学的价值正在于此:它不是科学的敌人,而是科学的朋友——那种敢于说真话的朋友。就像一个人如果只了解自己身体的外形,却不了解内脏的运作方式,他就无法真正照顾好自己一样,我们如果只了解科学的"外形"——结论、公式、定理——却不了解科学知识生产的社会过程,我们对科学的理解就是不完整的。
更重要的是,理解科学的社会维度,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基因编辑技术是否应该被允许?人工智能的边界在哪里?谁来决定一项科学研究是否值得公共资金的支持?这些问题都没有纯粹的"科学答案",它们必然涉及价值观、利益权衡和社会共识的建立。一个具备科学社会学素养的公民,能够更理性地参与这些讨论,因为他知道科学能告诉我们什么,也知道科学不能告诉我们什么——哪些是需要社会来共同决定的问题,哪些是需要科学来回答的问题。
这就是科学社会学给我们的新窗口。它不是要拆掉科学的神坛,而是要为科学建造一个更大的舞台,让我们在更宽广的视野中,看见科学真实的、完整的、迷人的样子。
本章小结
一个在新泽西裁缝店阴影下长大的犹太男孩,走进哈佛大学的图书馆,翻开17世纪的文献,发现了一个颠覆常识的真相:那个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几乎都是清教徒。这个发现本身也许不足以改变什么,但由此引发的追问——科学与社会之间究竟有怎样的深层联系——开创了一门全新的学科。
罗伯特·金·默顿用他的博士论文告诉我们:科学不是发生在真空中的。宗教信仰、经济利益、文化价值、社会结构——这些看似"非科学"的因素,在科学知识的生产过程中扮演了真实的角色。这不是对科学的贬低,而是对科学的完整理解。科学社会学给了我们一双新的眼睛,让我们看到:那些写在教科书里的伟大发现,背后其实有更广阔的社会故事。
但故事才刚刚开始。默顿的研究让我们知道科学和社会有关,接下来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它们是怎么关联的?关联的方式有没有规律?社会因素对科学的影响,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是促进的还是扭曲的?如果说清教伦理曾经推动了17世纪科学的繁荣,那么今天的社会条件——市场经济的竞争逻辑、社交媒体的舆论压力、学术期刊的商业化——又在如何塑造着当代科学的面貌?
这些问题,将伴随我们走进下一章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