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明与他的时代
左丘明与他的时代
读《左传》这件事,说起来容易,真正坐下来打开这部两千多年前的古籍,很多人会发现自己在第一页就遇到了障碍。那些以"元年春王正月"开头的条目,看起来更像一份枯燥的行政日志,而非我们期待的历史故事。于是困惑产生了:为什么要读这部被称为"十三经"之一的古老典籍?为什么在《史记》《汉书》《资治通鉴》这些我们更熟悉的历史著作之外,还要专门花时间去亲近一部写于春秋时代的编年史?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因为它决定了我们读《左传》的态度和收获。《左传》不是一本可以随便翻翻就放下的书,它需要投入,需要耐心,需要一些背景知识作为入门的台阶。但一旦你找到了进入它的门径,就会发现这部书里藏着一整个生气勃勃的历史世界——那里有诸侯国之间惊心动魄的博弈,有卿大夫家族内部你死我活的争斗,有战争与盟会、外交与阴谋、忠诚与背叛、人性的光辉与幽暗。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左传》的价值,那就是:它是现存最早、最完整、也是最精彩的一部叙事史书,中国人写"故事"的能力,在这部书里已经达到了相当成熟的高度。
接下来的内容会帮助读者搭建起阅读《左传》所必需的知识框架。我们会从春秋晚期的历史现场开始,讲清楚那个时代的政治格局和社会变迁;然后聚焦于左丘明其人,解答关于作者身份的各种疑问;接着梳理《左传》与《春秋》这两部书的关系,理解为什么它们被历代学者放在一起研究;最后通过"乱臣贼子惧"这个经典命题,揭示历史书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特殊意义。在本章的末尾,我们用一个《左传》中最著名的段落——郑伯克段于鄢——作为示例,看看这部书究竟是怎样讲故事的。
礼崩乐坏的时代:一个新秩序降临前的中国
理解《左传》,首先要理解它诞生的时代。这部书记录的历史起于鲁隐公元年,即公元前722年,终于鲁哀公二十七年,即公元前468年,前后跨越二百五十余年,大致与中国历史上的春秋时期重合。
春秋这个名字来自孔子的《春秋》。按照传统史学家的分期,周平王东迁洛邑(前770年)到周敬王去世(前476年),这三百来年被称为春秋。不过《左传》叙事的时间范围比这稍短一些,它以鲁隐公元年为起点,结束于韩、赵、魏三家灭智伯之后不久——这个事件发生在公元前453年,通常被视为战国时代的开端。所以《左传》覆盖的历史,正好是从西周结束到战国前夜这一段变革最剧烈的时期。
这一时期的政治格局,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周天子的权威衰落了,诸侯国之间开始了激烈的竞争与吞并。
西周时期,周王是天下共主,分封的诸侯和设置的内服官员共同构成了一个以宗法制和礼乐制为纽带的政治秩序。简单说,周王把土地和人民分给自己的亲族和功臣,这些被分封的人对周王承担军事义务和朝贡责任,而维系这套秩序的是一套复杂的礼仪规范——什么级别的人用什么规格的音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享用什么样的葬礼,这些都不是可以随便逾越的细节,而是整个政治合法性的外在表现。孔子的学生颜渊曾问什么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孔子回答:"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这句话表面上是讨论历法、车马、服饰、音乐,实际上说的是一整套礼制秩序。
然而从西周晚期开始,这套秩序开始松动。周厉王的专利政策和周幽王的废嫡立庶,加速了王室的衰落。犬戎攻破镐京、杀死幽王之后,平王在晋国和郑国的护卫下东迁洛邑,从此周王室再也无力恢复早年的权威。那些被分封到偏远地区的诸侯国,在各自的领地上发展了相当的实力,开始不再把周天子的权威当回事。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这些名字在《左传》中频繁出现,他们被称为"霸主"——意思是在没有周天子有效管控的情况下,由强大的诸侯出面维持国际秩序。但霸主的权威不是天授的,是打出来的,所以春秋时期也是战争最频繁的时期之一。根据学者的统计,整个春秋时期较大规模的战争超过四百次,平均每年一次以上。
这种政治格局的变化,深刻影响了各国贵族的精神面貌。在西周贵族那里,礼仪和荣誉是比实际利益更重要的东西。作战讲究"不重伤、不擒二毛",追击敌人"不逾时,不击不成列"——受了伤的敌人不再打第二下,头发花白的老兵不抓,敌人阵型没摆好不进攻。这种近乎书呆子气的战争规则,在春秋早期还很有市场。但到了春秋中后期,形势完全变了。吴国和越国在东南地区的崛起,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战争理念:兵不厌诈,胜利就是一切,手段可以不择。公元前506年,吴王阖闾在柏举之战中大败楚国,伍子胥掘墓鞭尸,报了父兄之仇。这种做法在西周贵族看来简直骇人听闻,但它标志着一种新的、更冷酷的政治逻辑正在取代旧的礼乐秩序。
《左传》记录的就是这个转折时代。它的叙事从郑国一个小国的内乱开始,逐渐展开为一幅涵盖晋、楚、齐、秦、吴、越等大国的宏大画卷。我们在这部书里可以看到旧贵族精神的最后辉煌——宋国大夫华元在战场上被俘,因为和敌军的司马交了朋友,居然被放回去,后来又因为在和谈时把坐骑给了对方主帅而被放回。也可以看到新兴势力的崛起和旧秩序的崩塌——晋国的六卿逐渐瓜分了公室的力量,最终导致三家分晋;齐国的田氏通过几代人的经营,从外来户变成了实际控制者。这种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二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中被《左传》完整地记录下来,成为后人理解中国政治传统形成过程的第一手资料。
理解了这个大背景,我们就容易理解《左传》为什么会是这种面貌:它既保存了对礼乐文明时代优雅做派的怀念——这解释了为什么书中对"知礼""守礼"的行为不厌其烦地给予赞美;也如实记录了现实政治的残酷逻辑——这解释了为什么《左传》中充满了权谋、背叛和血腥。读《左传》,不是要学一套道德说教,而是要看到真实的人性在真实的历史处境中如何做出选择。
左丘明是谁:史官、儒家、还是战国时人
现在我们来谈谈《左传》的作者问题。这个问题看似只是考据学上的细节,实际上关系到我们怎么理解这部书的性质和立场。
关于左丘明,传统上有几个说法在民间流传很广。第一,他是孔子的弟子或再传弟子,《论语》中孔子说过"巧言令色,鲜矣仁"之后,紧接着就是"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似乎暗示两人关系密切。第二,他是鲁国的史官,负责记录鲁国国君的言行和国家的重大事件,正因为有这个身份,他才有条件写出涵盖列国事务的《左传》。第三,他生活年代与孔子相近,约在公元前五世纪中叶。
但这些说法都存在问题。孔子与左丘明的关系,《论语》中的那段话究竟该如何理解,学界争议很大。一种解释是左丘明是孔子的老朋友,两人志趣相投,都对当时流行的花言巧语感到不齿;另一种解释是这里只是泛指,左丘明可能只是一个虚拟的人物,孔子借他的口来表达自己的价值判断。至于左丘明是史官的说法,同样缺乏直接证据——先秦两汉的典籍中并没有明确说他是"左史"或"太史"之类的官职,他"明"的一面与作为史官"暗"的一面如何统一,也很难说清楚。
更大的问题在于时代。如果我们仔细考察《左传》的内容,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指向比孔子稍晚的时代。书中提到了吴国公子季札,根据《左传》记载,季札在鲁国观乐时对各国音乐做出了精辟评价,而季札的这段活动在《史记》中被系于鲁襄公二十九年,即公元前544年,此时孔子大约三十岁。如果《左传》是由与孔子同时代的左丘明所写,他应该可以亲历或较早获得这些信息。但《左传》中还记载了季札的后代以及吴国后来的许多事件,包括伍子胥奔吴、阖闾伐楚、夫差伐越等,这些事件发生在季札去世之后很久,最晚的到公元前473年越王勾践灭吴。换句话说,《左传》的叙事一直延续到春秋末期,距离孔子时代又过去了几十年。如果左丘明是孔子的同代人,他怎么可能活到那时候,又怎么可能如此详尽地记录身后近百年发生的事情?
学界对这个问题有多种解释。一种观点认为《左传》并非一人一时之作,左丘明可能是最初的编者,但他编写的部分只有很短一段,后面的内容是后来者陆续添加的。另一种观点认为确实存在一位叫左丘明的人,但他生活的年代比传统说法更晚,大约在战国早期。还有一种观点干脆认为"左丘明"是一个假托的名字,《左传》的真正作者已不可考。
这些争论对普通读者来说可能过于技术化,但它提醒我们一件事:《左传》不是凭空产生的,它的编撰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背后凝结了不止一代人的努力。我们今天读到的《左传》,既保存了春秋时代的第一手记录,也可能包含了战国时期整理者的加工和诠释。这种复杂性恰恰说明《左传》是一部活的文本,它在流传过程中不断被阅读、被注释、被赋予新的意义。
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我们放下对"完美作者"的执念。与其追问左丘明究竟是谁,不如把注意力放在文本本身:它讲述了什么样的故事?用了什么样的叙事技巧?传达了什么样的价值判断?这些问题比作者的身份更能帮助我们接近《左传》的核心。
从"经"到"传":《春秋》与《左传》的文本关系
说清楚了作者问题,接下来要处理的是另一组更复杂的关系——《春秋》与《左传》的关系。这两部书在传统学术体系中被紧密地绑在一起,但在实际阅读中,它们是完全不同的文本。
《春秋》是鲁国的编年史,按年、月、日的顺序记录鲁国以及其他诸侯国的一些重大事件。它的记事风格极其简略,比如"元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这样一行字,翻译成白话文就是:隐公元年春天,周历正月戊申日这天早上,有五块陨石落在宋国。全文只有十几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来龙去脉。另一条"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更短,只有八个字,但这个事件在《左传》中被扩展成了一篇一千多字的详细叙事。
这种极端简略的记事风格,是《春秋》最显著的特征。孔子的学生孟子说过:"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这句话被后世反复引用,但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孟子的原话是:"世道衰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按照孟子的理解,孔子之所以要编写《春秋》,是因为世道乱了,弑君弑父的事情不断发生,而周天子已经无力纠正这种局面。在这种情况下,孔子以在野之身承担起文化监督的责任,用一字褒贬的方式评判是非,对乱臣贼子形成道德压力。换句话说,《春秋》的文字虽然简略,但每个字都有微言大义,隐含着明确的价值判断。
问题在于,这种"微言大义"是孔子强加给鲁国史官的原始记录,还是本来就存在于史官的记事之中?汉代的公羊学派和谷梁学派认为,孔子在编订《春秋》时,对史官的原始记录做了精心选择和字斟句酌的修改,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蕴含着圣人的深意。举个例子,"弑"和"杀"在古汉语中含义不同,"弑"专指下级杀死上级——臣杀君、子杀父——是一种带有强烈道德谴责意味的用语。如果《春秋》用"弑"来记录某个事件,就是在明确表态这个行为是错误的。这就是所谓"春秋笔法"的核心: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
然而另一种解释认为,《春秋》首先是一部历史记录,它的简略风格是当时书写条件的产物——在竹简上写字非常费力,能省则省。至于那些"微言大义",很大程度上是后世经学家过度诠释的结果,未必是孔子的原意。《左传》的出现,实际上为后一种解释提供了重要依据。
《左传》不是对《春秋》字句的逐一解释,而是对同一时期历史的详细展开。它用大量篇幅描写战争场面、外交活动、宫廷政变、卿大夫之间的矛盾,字数远远超过《春秋》本身。最有意思的是,《左传》并不刻意使用"弑""杀"这类带有道德色彩的词汇来评判事件。它会详细叙述事件的前因后果,让读者自己去判断是非。这种做法,与其说是在阐发孔子的微言大义,不如说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理解历史。
比如《左传》开篇讲述的郑伯克段于鄢,《春秋》只有"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八个字,而《左传》用了整整一段来展开:武姜如何偏爱小儿子共叔段,郑庄公如何隐忍不发朝歌之谋,大夫祭仲和公子吕如何进谏,庄公如何在母亲和弟弟的叛乱既成事实后出兵平叛,最后又如何与武姜"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故事。这种叙事方式,让我们看到了事件中每个人的处境、选择和后果。这不是在做道德裁判,而是在呈现历史的复杂性。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左传》会被视为《春秋》的"传",成为儒家经典的一部分?
"传"在先秦两汉的含义是"解释经义的文字"。《春秋》被奉为经之后,自然就需要有人来解释它。《左传》详细记载了《春秋》所覆盖时期的历史,为那些简略的条目提供了丰富的背景材料,因此在汉代被确立为解释《春秋》的权威文本。虽然从严格的经学角度看,《左传》和《春秋》在精神气质上存在相当大的差异,但这种差异并没有妨碍它们被组合在一起。原因在于,中国古典学术传统从来没有把"事实"和"价值"截然分开——描述发生了什么,本身就包含着对这件事如何评价的信息。《左传》用大量事实填充了《春秋》的骨架,间接地也是在为《春秋》的道德判断提供支撑。
理解这种"经传关系",对读者非常重要。我们可以把《春秋》看成是骨架,把《左传》看成是血肉。一个人如果只看骨架,当然可以了解身体的基本结构,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左传》让《春秋》时代的历史变得生动、立体、可触摸。同时,通过两者的对照,我们也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孔子的《春秋》想要传递的价值判断,不是抽象的道德说教,而是对具体历史情境中具体人物选择的评判。《左传》提供的细节越多,我们对这种评判的理解就越深入。
乱臣贼子惧:历史书写的政治伦理功能
前面提到孟子的那句"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这句话在中国文化史上影响极大,几乎每个读过几年书的人都能背出来。但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它被赋予了如此高的评价,我们需要仔细拆解。
先说"乱臣贼子"这个概念。在先秦语境中,"乱臣"不是指捣乱的臣子,而是指破坏政治秩序的臣子——具体说,就是那些以下犯上、弑君篡位、不守臣节的人。"贼子"则指不孝的子女,特别是那些弑父弑母的人。孟子认为,孔子生活的时代,这种以下犯上的行为越来越多,而周天子和诸侯国的君主都没有能力制止,于是孔子挺身而出,用《春秋》这部书来维持是非标准。
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从历史事实看,春秋时期确实是弑君事件的高发期。据学者统计,春秋时期诸侯国君被弑杀的事件超过四十起,平均每十几年就有一国发生弑君惨剧。其中最典型的如晋国的曲沃代翼——晋昭侯把曲沃封给叔叔成师,结果曲沃一支日益强大,最终消灭了晋国公室,完成了小宗取代大宗的篡逆;再如齐国的崔杼弑君——齐庄公与崔杼的妻子私通,被崔杼杀死在家中,史官在史册上写下"崔杼弑其君",被崔杼杀死,继任的史官仍然坚持这样写。这些事件说明,春秋时期确实存在严重的秩序危机,"乱臣贼子"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而是对现实的政治描述。
孔子面对这种局面,选择了用笔和竹简作为武器。他编订的《春秋》,在记录这些弑君事件时,坚持使用"弑"这个带有强烈贬义色彩的词汇,明确表示对这种行为的否定。在一个没有强权执行者的世界里,历史书写的道德评判成为维护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乱臣贼子惧"——那些想做坏事的人,想到后世会如何记载自己的行为,多少会有所顾忌。
这种观念对中国史学传统产生了深远影响。从《史记》到《资治通鉴》,中国历史学家始终认为自己承担着道德评判的责任。他们写史,不是单纯为了记录过去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要通过选取材料、安排叙事、臧否人物,向读者传递应该提倡什么、应该反对什么的信息。文天祥在《正气歌》中列举"时穷节乃见"的历史人物时,开篇就是"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齐国史官兄弟为了记载"崔杼弑其君"而不惜被杀,晋国史官董狐因为坚持写"赵盾弑其君"而得罪权贵。这些故事被反复传颂,正说明"史官执笔"在中国文化中具有的特殊分量:它不是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而是承担着维持人间正义的使命。
《左传》延续并强化了这种传统。在叙事中,作者经常借"君子曰"的形式发表议论,对人物的行为做出道德评价。比如晋国的里克两次弑君,晋惠公回国后杀死了里克,《左传》借"君子曰"评论这件事说:"里克所为杀君者,顾欲以弑君求利,计不中亦及其身,为之者亦愚矣哉。"这个评价非常直接:里克帮助惠公回国是为了求利,结果反而因为杀过两位国君而被新君猜忌、最终被杀,真是愚蠢透顶。这种直白的道德判断,在《左传》中还有很多。
但《左传》的做法和纯粹的道德说教不同。它首先用大量篇幅把事件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讲清楚,让读者对人物面临的处境有充分了解。在这个基础上,"君子曰"的道德评判才显得有说服力,而不是空洞的道德训诫。比如"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如果我们只看《春秋》的八个字,只能知道郑庄公在鄢这个地方打败了弟弟共叔段。但《左传》告诉我们,共叔段的野心是被母亲武姜一步步惯出来的,而郑庄公长达二十二年的隐忍,既是"欲擒故纵"的权谋,也隐含着对母亲的复杂情感——"姜氏欲之,焉辟害"这句话背后,是郑庄公对"母亲想要这样,我有什么办法"这种无奈处境的承认。最后的"黄泉相见"情节,郑庄公在颖考叔的启发下挖了一条隧道,与武姜在地下相见,既遵守了"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誓言,又恢复了母子关系。这个结果是好是坏?《左传》没有直接说,但它呈现的细节已经足够让读者自己思考。
这种"叙事先行、评判在后"的做法,使《左传》超越了同时代那些纯粹服务于政治说教的文本。它不是要把人教育成道德楷模,而是要把人培养成能够独立判断是非的成熟读者。当读者被书中的故事吸引、为人物的命运担忧、在善恶之间做出自己的选择时,"乱臣贼子惧"的功能实际上已经实现了——不是因为有圣人在背后评判,而是因为读者自己建立起了正确的是非观。
这才是《左传》作为历史书写的核心价值:它不是一部道德教科书,而是一部帮助读者学会思考道德问题的教科书。书中的每一个人物都不是完美的,他们有自己的弱点、私心、错误选择,但他们都是真实的人,面临着真实的困境。读《左传》的人,通过接触这些真实的历史情境,也在学习如何在自己的生活中做出更好的选择。
郑伯克段于鄢:《左传》叙事的样本分析
讲到这里,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背景来近距离观察一个具体案例。这个案例就是本章开头提到的那段著名叙事——郑伯克段于鄢。
这个故事发生在郑武公和夫人武姜的两个儿子之间。郑武公娶了申国的女子武姜,生了两个儿子:寤生和共叔段。寤生就是后来的郑庄公,"寤生"的意思是难产,据说出生时脚先出来吓坏了母亲武姜。可能是这个原因,武姜一直偏爱小儿子共叔段,多次向郑武公请求立共叔段为继承人,但郑武公没有答应。寤生继位后,武姜为共叔段争取到了"京"这块封地,共叔段在那里被称为"京城太叔"。
故事的第一个转折是祭仲的警告。祭仲对郑庄公说:"京城的城墙如果超过了规定的尺寸,就是违法,您打算怎么办?"郑庄公说:"姜氏想要这样,我哪里能避开这种事?"祭仲进一步说:"姜氏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我看您的这个弟弟迟早会成为您的祸患。"郑庄公的回答成为千古名言:"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接下来是第二个转折:共叔段命令西部和北部的边邑在服从郑庄公的同时也服从自己。这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中是一种明显的越权行为。公子吕对郑庄公说:"一个国家不能容忍两个君主,您打算怎么办?如果您想把国家交给太叔,我就去侍奉他;如果不是,请让我除掉他。"郑庄公说:"不用,他会自己招来灾祸的。"
第三个转折是共叔段加固城墙、整顿军队、联络母亲作为内应,准备袭击郑国都城。郑庄公终于决定出手,说:"可以了。"他命令子封率领兵车二百乘讨伐京邑。共叔段的军队纷纷叛离,他被迫逃到鄢陵,最后又逃到共国。
故事到这里似乎已经结束,但《左传》又加了两笔。第一笔是郑庄公对母亲武姜的处置:"遂置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他把武姜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