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烟火:慢生活的千年基因与当代底色 | Rongcheng Fireworks: The Millennial Gene and Contemporary Foundation of Chengdu's Slow Life
清晨六点的槐香巷还蒙着一层薄雾,72岁的陈德福已经挎着竹篮走到了巷口。篮子里是今早刚从驷马桥茶厂称的明前甘露,二两茶,够他茶馆里喝半个月。他的脚步很稳,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他走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脚印,裤脚沾了点刚从墙根冒出来的三叶草碎叶——这是他在鹤鸣茶社旁边支了四十年茶摊留下的习惯,哪怕后来巷子改造,他也没挪过位置。竹篮的提手磨得发亮,是他爷爷当年编的,结上还系着个红绳,是他曾孙出生时他老伴儿给系的,说要“讨个吉利,茶摊开得久一点”。
陈德福的茶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摆了个竹架子,上面放着几个白瓷盖碗,还有一个生锈的铜壶,壶身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是他爷爷当年从老家眉山挑过来的,据说是清代同治年间的物件。他每天到茶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铜壶坐在炭炉上,等水烧到“虾眼水”——就是冒出来的气泡像虾的眼睛一样大小,这时候泡茶最香。他泡茶从来不用量杯,抓一把茶叶往盖碗里一放,水温刚好,出汤的时间卡得准,茶香能飘半条巷子。
“陈伯,老样子,一杯花茶,多坐会儿。”来的是82岁的张婆婆,手里攥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她今天要去人民公园跳舞的扇子。她是茶馆的老顾客,从茶馆开张那天就来,至今雷打不动,每天上午九点来,坐两个小时,十一点准时去接孙女儿放学。她坐的位置是固定的,靠窗的那个竹椅子,椅背上被她磨得起了毛,陈德福给她泡的茶也多放了一勺茶叶,因为她喜欢喝浓一点的。
“张婆婆,今天娃儿期末考试啊?”陈德福递过去茶,顺手给她递了个小马扎,昨天她说过今天要带孙女儿去书店,没带坐的。 “可不是嘛,这学期娃儿成绩进步了,我给她买个熊猫玩当奖励。”张婆婆吹了吹茶,抿了一口,露出满足的笑,“还是你这里的茶香,我家里那个饮水机烧的水,泡出来的茶没这个味。” 陈德福也笑了,他拿起旁边的蒲扇,给自己扇了扇,炭炉的热气往上飘,落在他的白衬衫上,留下点细密的汗渍。他的茶馆开了四十年,见过太多像张婆婆这样的老顾客,他们在这里喝茶、聊天、打长牌,一坐就是一下午,茶馆就像是他们的第二个家。以前巷子里人多的时候,他的茶摊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十点,过年都不休息,现在巷子里年轻人多了,但是坐下来喝茶的人少了,很多人都是拿了茶就走,或者拍个照发个朋友圈,坐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
他的茶馆现在每天最多能卖三十杯茶,比十年前少了三分之二,房租倒是翻了三倍,从最开始的一年两万,到现在的一年八万,他有时候也在想,这茶馆还能开多久?但是他舍不得,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手艺,也是这条巷子的根,要是他关了,这条巷子就少了一点老成都的味道。
距离槐香巷三公里的锦江区老社区“磨子桥巷”,38岁的林晓正坐在自己的文创店里,给刚做好的帆布袋印图案。她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之前在深圳做了五年UI设计,2020年疫情的时候回来,在社区里租了个二十平的小门面,开了这家叫“慢半拍”的文创店,卖她自己设计的成都慢生活主题的周边:印着“今天不加班,去喝盖碗茶”的帆布袋,印着成都十二月市图案的冰箱贴,还有和本地老茶馆联名的茶包,茶包是她专门去都江堰的茶厂收的明前茶,包装是她自己设计的,上面印着鹤鸣茶社的老照片。
“林姐,这个帆布袋能不能便宜点?我学生,没多少钱。”门口站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五十块钱,看中的是那个印着“成都慢生活”的帆布袋,售价39块。 “给你打八折,32块,你下次带同学来,我再给你送个小冰箱贴。”林晓笑着把帆布袋递过去,小姑娘开心地走了,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今天上午的客流只有三个,比昨天少了两个。她这店开了三年,客流一直不稳定,一半是老社区的老街坊,一半是慕名而来的游客,老街坊大多不会用线上点单,也不愿意买太贵的东西,游客呢,大多是来打卡的,拍个照就走,很少买东西。
她昨天刚收到社区的通知,说磨子桥巷今年要改造,老社区的底商要统一收回,改造成社区食堂和便民服务中心,她的店能不能留下来还不知道。她有点着急,这店是她多年的心血,她回来开店的初衷,就是想保留一点老成都的慢生活,给喜欢这种生活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她小时候放学就喜欢去爷爷工作的机关大院旁边的茶馆写作业,闻着茶香,听着旁边的老人摆龙门阵,一写就是一下午,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短视频,大家的时间都很慢,慢到可以等一杯茶泡开,等一个故事讲完。
“慢生活不是懒,是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喜欢的事情上。”她曾在自己的公众号里写过这句话,当时还小火了一把,很多人给她留言,说成都的慢生活是他们留在成都的理由。但是现在她有点迷茫,老社区的人都搬得差不多了,搬去高新南区、天府新区,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她的客群越来越窄,而且现在很多年轻人来成都,都是为了“打卡慢生活”,拍个照就走,根本不懂慢生活的内核是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店好像变成了一个“网红打卡点”,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距离磨子桥巷五公里的四川音乐学院附近,22岁的张默正抱着吉他坐在巷口的小酒馆门口,给新写的歌改歌词。他是河南人,两年前考到川音学民谣吉他,第一次来成都的时候,就被这里的慢生活吸引了。“我当时从火车站出来,坐地铁到春熙路,旁边的人都在快步走,但是我转个弯进了旁边的老巷子,就看到老爷爷坐在门口喝盖碗茶,摇着蒲扇,那一刻我就觉得,成都和我之前去的所有城市都不一样。”他笑着说,手里的吉他拨片轻轻扫过琴弦,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是新成都人,对慢生活的感知和本地人不一样。他不爱去宽窄巷子、锦里那种商业化的地方,喜欢钻老巷子,找那些藏在社区里的小酒馆、独立书店、市集,周末的时候会和三五个朋友去三圣乡找个小院子,坐一下午,写歌,或者去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听大爷大妈聊天,采风。他写的歌里有一首叫《盖碗茶》,就是他在陈德福的茶馆里坐了一下午写出来的,“盖碗茶的热气,飘在巷子口/老爷爷的扇子,摇啊摇/摇到太阳落山后/风里有茶香,有麻将声/还有你讲的那些旧故事”,这首歌在本地的小圈子里很火,很多喜欢成都慢生活的人都循环过。
但是他也有烦恼。他常去的那家藏在老巷子里的小酒馆,老板因为房租涨了,上个月改成了网红奶茶店,他以前经常去的那家民谣Livehouse,最近说要拆迁,他找了好几个场地,要么太贵,要么太商业化,老板不让演慢歌。他觉得现在的成都慢生活正在变味,很多新来的人,把慢生活当成了“打卡素材”,来成都就是为了拍几张盖碗茶的照片,发个朋友圈定位“成都”,然后就走了,根本不愿意坐下来,慢慢喝一杯茶,慢慢听一段评书,慢慢摆一会龙门阵。“慢生活的内核是慢,不是拍个照就走的快。”他摇了摇头,拨了一下吉他,琴声飘在巷子里,惊飞了旁边树上的几只麻雀。
三个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因为成都的慢生活联系在了一起。陈德福是传统慢生活的守护者,他守着爷爷传下来的茶摊,守着老成都的根;林晓是当代慢生活的传承者,她想把慢生活做成IP,让更多人了解慢生活的内核;张默是新派慢生活的体验者,他用年轻人的方式,把慢生活写进歌里,唱给更多人听。他们的故事,就是成都慢生活的当代缩影,而他们的困惑,也正是成都慢生活在当代面临的共同困惑:当城市化进程加速,人口大量流入,数字经济浪潮席卷而来的时候,成都传承千年的慢生活基因,到底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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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农耕文明的底色:天府之国的从容起源
成都的慢生活,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它的基因,早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埋下了。公元前316年,秦灭巴蜀,设置蜀郡,公元前256年,蜀郡太守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彻底改变了成都平原的命运。在都江堰修建之前,成都平原是“泽国”、“赤盆”,十年九涝,老百姓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证,更谈不上什么休闲生活。但是都江堰修建之后,岷江的水被分成了内江和外江,内江灌溉,外江泄洪,成都平原一下子变成了“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
据《华阳国志》记载,都江堰修建完成之后,成都平原的灌溉面积从原来的不足10%提升到了70%以上,粮食产量翻了整整三倍,老百姓“冬不执寒,夏不执热,无ject之患,无饥馑之虞”,不仅不用为温饱发愁,还有了大量的剩余时间去从事休闲活动。1974年在成都出土的战国时期“说唱俑”,就是最好的证明:陶俑鼓着肚子,拍着大腿,笑的前仰后合,旁边还有伴奏的人,这种表现休闲娱乐的陶俑,在同时期的其他诸侯国非常少见,说明早在两千多年前,成都人就已经有了“休闲”的意识。
这种农耕文明的底色,塑造了成都人“顺应自然”的生活哲学。成都平原的土地肥沃,气候温和,物产丰富,老百姓不用像北方人那样为了口粮面朝黄土背朝天,也不用像江南人那样为了抗洪日夜劳作,他们有时间去享受生活,有时间去“浪费时间”。这种生活哲学,慢慢演变成了一种城市性格:不争不抢,不疾不徐,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玩的时候玩,哪怕是种地,也要种得轻松,过得自在。
这种性格,在唐宋时期达到了顶峰。唐代的时候,成都被称为“益州”,和扬州并称为“扬一益二”,是全国最繁华的两个城市。当时的成都,城坊制度被彻底打破,夜市兴起,一年四季有不同的市集: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每个月都有不同的东西卖,老百姓可以逛一整年。
当时的成都,休闲产业已经非常发达。据《太平寰宇记》记载,唐代成都的茶馆已经叫做“茗铺”,全城有超过300家,还有大量的酒肆、戏场、旅店,服务三教九流的人。杜甫在成都草堂居住的时候,写下了“喧然名都会,吹箫间笙簧”的诗句,描写的就是成都的繁华和热闹。当时的成都人,最喜欢的就是“游江”,也就是正月十五的时候,全家老小去锦江上游船,赏灯,吃小吃,一直玩到半夜才回家,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现在,变成了成都的“春节灯会”。
宋代的时候,成都的休闲文化更加发达。当时的成都,已经有了“瓦子”(娱乐场所),里面有说书、唱曲、杂技、傀儡戏,还有专门的“茶坊”,不仅卖茶,还有说书、唱川剧的服务。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里,就有成都街头的茶馆场景,几个人坐在茶馆里,一边喝茶一边聊天,旁边的堂倌正端着茶壶走过来,和现在的成都茶馆几乎没有区别。
这种市井烟火的传统,让成都的慢生活有了世俗的根基。它不是贵族式的悠闲,而是老百姓都能享受的日常生活: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都可以在茶馆里坐下来,喝一碗茶,摆一会龙门阵,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种“平民化”的慢生活,是成都慢生活最核心的特质,也是它能传承千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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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茶馆文化的传承:慢生活的世俗载体
到了近现代,茶馆成了成都慢生活最核心的载体。清末明初的时候,成都的茶馆数量达到了顶峰,据《成都通览》记载,当时成都城区有超过500家茶馆,平均每300人就有一家茶馆,这个密度比现在的上海、北京还要高。这些茶馆的功能不仅仅是喝茶,更是成都人的“社交中心”、“信息中心”、“娱乐中心”。
最著名的鹤鸣茶社,1923年在成都春熙路旁边开业,当时是成都最大的茶馆,能容纳上千人。茶馆里不仅有茶,还有评书、川剧变脸、掏耳朵的服务,甚至还有“民事调解”的功能:老百姓之间有纠纷,不用去衙门,到茶馆里找个德高望重的人调解一下,双方喝杯茶,事情就解决了。当时的成都人有一句俗话:“一张茶馆嘴,说遍天下事”,不管是国家大事,还是家长里短,都可以在茶馆里听到,找工作、谈生意、找对象,都可以在茶馆里搞定。
这种茶馆文化,塑造了成都人“摆龙门阵”的传统。“摆龙门阵”这个词最早就是出自成都,意思是大家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聊天,从国家大事到明星八卦,从菜价涨了到娃儿考了多少分,什么都能聊,聊的时候不用有压力,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怕说错话。这种聊天方式,本质上是慢生活的体现:有时间,有心情,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生活,也愿意听别人的故事。
陈德福的爷爷,就是当年鹤鸣茶社的堂倌。他从小就在茶馆里长大,看着爷爷给客人泡茶,给客人掏耳朵,听客人摆龙门阵,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泡茶的手艺,学会了怎么和客人打交道。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他接了爷爷的班,在槐香巷支了个茶摊,一开始就是一个竹椅子,一个铜壶,一个煤炉,五分钱一碗花茶,后来慢慢扩建,变成了现在的小茶馆,有十几个竹椅子,一个炭炉,还是老样子,没有装空调,没有装电子点单,客人来了自己找位置坐,喊一声“老板,泡茶”,他就过去拿盖碗,泡茶,端过去,收钱的时候全凭记忆,谁喝了多少杯,谁欠了多少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以前哪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喝茶就是喝茶,聊天就是聊天,哪像现在,喝茶还要拍照,发朋友圈,坐十分钟就走了,那叫喝茶吗?”陈德福常这么说,他手里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铜壶,壶身被炭火烤得温热,他喝了一口自己泡的花茶,茶香在嘴里散开,他露出满足的笑。他的茶馆里,现在常来的还是那些老顾客,比如张婆婆,比如以前的老三轮车夫,比如退休的老师,他们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甚至忘了时间,他会提醒他们:“张婆婆,该去接娃儿了”,“李叔,该回家做饭了”,他们才会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种茶馆文化,是成都慢生活最核心的传承。它不是写在书本上的历史,而是活在老百姓的日常里,是一碗盖碗茶,是一把蒲扇,是一句“摆龙门阵”,是成都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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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当代IP化:慢生活的城市符号
进入21世纪之后,成都开始把慢生活打造成城市的核心IP。2003年,成都被中国烹饪协会授予“中国美食之都”的称号,2010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美食之都”的称号,成为全球第二个获此殊荣的城市。此后,成都又陆续获得了“中国休闲之都”、“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等称号,慢生活成了成都最亮眼的名片。
这种IP化,让成都的慢生活从本地人的日常生活,变成了全国乃至全球游客向往的“打卡目的地”。2023年,成都接待游客超过2.5亿人次,其中超过60%的游客表示,来成都的主要原因是想体验“成都慢生活”。宽窄巷子、锦里、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成了游客必去的打卡点,盖碗茶、掏耳朵、川剧变脸,成了成都慢生活的“标配符号”。
这种IP化,也给成都的慢生活带来了新的变化。一方面,慢生活的知名度越来越高,带来了大量的游客,带动了茶馆、文创、餐饮等相关产业的发展,2023年,成都的休闲产业产值超过6000亿,占GDP的16%以上,解决了超过200万人的就业。另一方面,慢生活也被过度商业化,很多老茶馆、老巷子被改造成了网红打卡点,原来的慢生活内核被消解,变成了“拍照的背景板”。
林晓的文创店,就是这种变化的产物。她回来开店的时候,就是看到了成都慢生活的IP价值,她想把慢生活做成产品,让更多人不仅能体验慢生活,还能把慢生活带回家。她的帆布袋、冰箱贴、茶包,卖得很好,很多游客来成都旅游,都会买一点当伴手礼,她的店也上了很多本地网红、博主的推荐名单,成了“成都慢生活必去的打卡点”之一。
但是她越来越觉得,她的店变了味。以前来她店里的,大多是喜欢慢生活的本地人,他们会坐下来,和她聊天,听她讲老成都的故事,买一点小东西,现在来她店里的,大多是游客,拿了东西拍个照就走,甚至有些人根本不买东西,只是进来拍个照,发个朋友圈定位“成都慢生活打卡”,然后就走了。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店变成了一个“网红背景板”,而不是她当初想做的“慢生活体验空间”。
“以前我觉得,把慢生活做成IP是好事,能让更多人了解成都,但是现在我觉得,IP化之后,慢生活的内核正在被消解。”她坐在店门口,看着旁边新开的网红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打卡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奶茶,举着手机拍照,脸上带着笑,但是那种笑,和陈德福茶馆里的老顾客的笑,不一样。陈德福茶馆里的笑,是放松的,是自在的,是慢下来的笑,而那些年轻人的笑,是兴奋的,是赶时间的,是拍完照就要去下一个打卡点的笑。
张默也有同样的感受。他以前喜欢去老巷子里的小酒馆,听本地乐队的慢歌,和老板聊天,听老板讲以前成都的故事,现在那些小酒馆要么关了,要么改成了网红奶茶店、网红餐厅,剩下的几家,也都被游客占满了,他找不到以前那种慢下来的感觉了。“现在的成都,好像变快了。”他抱着吉他,坐在巷口,看着旁边来来往往的游客,手里拿着地图,举着手机找打卡点,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焦虑的表情,和成都的慢生活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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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暗流涌动:慢生活的当代冲击
成都慢生活的千年基因,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这种冲击,来自三个方面:城市化进程的挤压,人口流入的冲击,以及数字经济的初步渗透。
首先是城市化进程的挤压。2010年到2023年,成都的建成区面积从不到500平方公里扩张到了超过1000平方公里,主城区的房租平均上涨了180%,其中老城区的房租上涨了220%。大量的老社区、老巷子被改造,原来的底商被清退,改造成了商业化的商场、网红店,很多开了几十年的老茶馆、老酒馆、老书店,因为付不起房租,不得不关门。陈德福的茶馆,就是靠以前攒的钱撑着,要是房租再涨,他也不知道还能开多久。林晓的文创店,现在也面临被收回的风险,她找了好几个地方,要么房租太贵,要么位置太偏,客流量不够。
其次是人口流入的
其次是人口流入的冲击。2010年至2023年的13年间,成都常住人口从1429万攀升至2140万,净增711万,相当于每3个成都常住人口里,就有1个是这十三年间新流入的移民。这些新移民的平均年龄只有31.7岁,远低于本地户籍人口的38.2岁,其中超过70%从事互联网、金融、商贸等快节奏行业,他们的生活时钟和本地老居民的“太阳落山就收摊”的慢节奏形成了天然的错位<sup>[1]</sup>。
槐香巷的变化就是这种冲击的缩影。陈德福记得,2000年的时候,巷子里还有37户老住户,大家都是上班的上班,退休的退休,早上出门买菜碰到熟人就会停下来聊两句,中午吃完饭会来他的茶摊坐半小时,下午接娃儿放学也会带娃儿来喝口茶。那时候巷子里有裁缝铺、修鞋摊、杂货店、菜市场,烟火气十足,他的茶摊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九点,每天能卖上百杯茶,忙的时候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但是现在,巷子里的老住户只剩不到10户,剩下的房子都租给了附近互联网公司的员工,这些年轻人早上九点出门,晚上九点才回来,周末要么在家补觉,要么去春熙路、太古里打卡,连买菜都靠外卖,根本不会在巷子里停留,更别说坐下来喝茶了。
去年冬天的一个凌晨,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小伙子敲开了陈德福的茶摊门,说是刚加班到两点,回来路过看到炭炉还亮着,想喝杯热茶。陈德福给他泡了一杯花茶,小伙子喝了一口就红了眼,说“叔,我在成都工作两年,第一次喝到这么暖的茶,我们公司天天加班,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坐下来慢慢喝杯茶了”。陈德福问他常不常来,小伙子摇了摇头,说“叔,我每天九点才下班,你这时候都收摊了,就算不加班,周末我也得补觉,没时间过来”。那天小伙子在茶摊坐了十分钟,喝了那杯茶,留了十块钱,就走了,陈德福把钱压在茶摊的竹帘子底下,后来也没人来拿。
这种“想慢但没时间慢”的困境,是新流入成都的年轻人的普遍状态。成都市文旅局2023年发布的《成都休闲文化消费调查报告》显示,在新流入成都的18-35岁人口中,有68%的人认为“成都慢生活是网红人设,实际生活节奏很快”,只有12%的人真正体验过茶馆、掏耳朵、摆龙门阵等传统慢生活场景,超过70%的人来成都的休闲活动是逛商圈、打卡网红点、吃火锅,和“慢生活”的核心场景几乎没有交集<sup>[2]</sup>。张默的室友,同样是来成都上大学的河南小伙子,来成都半年就去了27次春熙路、宽窄巷子,拍了几百张打卡照,却从来没去过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理由是“喝茶是老头老太才做的事,太浪费时间,不如多拍两张照发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