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栏灯火
第 1 章:勾栏灯火
南宋绍兴年间,临安城中有一处所在,每当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便涌起人潮如织的喧腾。这便是城北的北瓦子——一座占地数亩、容纳百艺的超级娱乐中心。茶坊酒肆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说书场里传出的醒木声能穿透半条街。若是逢年过节,整座瓦子更是人声鼎沸,拥挤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烟火气最浓的地方,中国文学史上最独特的一种文体悄然诞生。它不是庙堂之上的诗文辞赋,不是士大夫案头的经史子集,而是一种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文字——话本。这种文体的创作者不是某个文学天才,传播者也不是书坊的刻书匠,而是那些在瓦舍勾栏中说书卖艺的普通艺人。它用最通俗的白话写成,讲述的是市井百姓爱听的故事,却在此后数百年间影响了无数中国人的想象世界和叙事习惯。
话本究竟从何而来?它为何诞生在宋代的瓦舍之中,而非其他时代?这是理解这一文体的首要问题。在追问答案之前,我们不妨先把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唐代——那里埋藏着话本的种子。
宋代城市经济的繁荣与市民阶层的崛起
要理解话本诞生的土壤,必须先把镜头拉远,观察两宋时期城市社会发生的结构性变化。
唐代以前,中国的城市格局长期遵循“坊市制”的传统。居民区(坊)与商业区(市)严格分离,交易活动被限定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进行。每天黄昏时分,市鼓响起,店铺关门,城市便陷入沉寂。这种管控式的城市管理,既是统治者便于控制人口的手段,也限制了商业贸易的规模。
宋代打破了这一格局。随着开国之初逐渐放宽对商业的限制,北宋中期以后,坊市界限已经名存实亡。汴京的街巷上,到处可以开设店铺,营业时间也不再受严格约束。夜市在北宋后期甚至发展到了通宵达旦的程度。《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城内“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耍闹去处,通宵不绝”。商业活动突破了时间的禁锢,城市开始24小时运转。
这种变化的意义远超经济领域本身。它意味着城市人口的急剧膨胀和职业分工的日趋细化。汴京在北宋鼎盛时期,人口超过百万,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南宋临安的人口规模与之不相上下,据估算约有124万人。在这庞大的城市人口中,真正从事工商业和服务业的市民阶层构成了主体——他们不是农民,不是官僚贵族,而是以手艺、商贸、演艺、仆役为生的城市居民。
市民阶层的崛起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文化需求:普通人也需要娱乐,需要故事,需要在辛苦劳作之余获得精神慰藉。茶馆、酒楼、瓦舍成为城市公共生活的重要空间。在这些地方消费的,不再是达官显贵,而是手工业匠人、小商贩、店铺伙计、衙门吏员——他们是城市中的普通人,却构成了文化消费的主力军。
这种需求催生了文化生产方式的变革。过去的诗文创作主要服务于精英阶层和官方意识形态,作者与读者之间有着相对固定的圈子。宋代以后,城市中涌现出大量面向普通人的文化产品:民间曲艺、杂剧戏文、年画剪纸,以及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话本。这些产品的共同特点是使用通俗语言,讲述普通人感兴趣的故事,形式上便于口头表演或快速阅读。话本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应运而生。
勾栏瓦肆:说书艺术的繁荣现场
如果说宋代城市经济为话本提供了诞生的土壤,那么勾栏瓦肆就是这种文体破土而出的具体场景。
“瓦舍”又称“瓦子”“瓦肆”,是宋代城市中专门设立的娱乐场所。“瓦”字取“来时瓦合,去时瓦解”之意,形象地说明了这些场所人员流动、聚散无常的特点。每座瓦舍内部又被分隔成若干小场地,称为“勾栏”。勾栏是艺人表演的核心区域,四周设有栏杆遮挡观众视线,“勾栏”之名便由此而来。
南宋临安的北瓦子是当时最具规模的瓦舍之一。据《武林旧事》记载,北瓦子内设有大小勾栏13座,合计可容纳数千观众。这里不仅是表演场所,更是一个综合性的娱乐生态系统。书场、茶馆、酒铺、小吃摊遍布其间,艺人之间既有竞争也有合作,共同吸引着城市各阶层的人流。
在北瓦子中说书的艺人,被称作“说话人”。这是一个高度职业化的群体,他们以表演为生,靠听众的打赏维持生计。与后来的戏剧演员不同,说话人的表演主要依靠语言,无需复杂的道具和布景。一块醒木、一把折扇、一块方帕,便是全部的道具。说话人的功夫全在一张嘴——如何开场、如何设置悬念、如何把握节奏、如何在关键时刻卖个关子、让听众下次还来听下回分解。
这些说话人并非目不识丁的草莽之辈。为了让自己的表演更具深度和说服力,许多说话人会研读史书、通俗读物和各种民间传说。有些人还会拜师学艺,加入专门的行业组织“书会”。书会是说话人的行会组织,负责协调业务、传授技艺、保存底本。有志于这一行的年轻人,先在书会中学习基本功,熟悉各类故事的基本情节和讲述套路,然后才能正式登台表演。
说话人的表演有一套成熟的规范。以长篇书目的表演为例,每次开场前要先念一首“入场诗”或“头回”,用来吸引观众注意力、营造氛围,然后才进入正题。说到关键处,故意停顿一下,卖个关子,叫做“扣子”。每场表演结束时,留下一个悬念,叫做“卖关子”,吊足听众胃口,让人迫不及待想知道下回分解。这种分回讲述的结构,既适应了表演的实际需要,也为后来话本小说的章回体形式奠定了基础。
值得一提的是,瓦舍中的听众并非我们想象中那样是些游手好闲之辈。《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等文献记载的常客名单中,既有普通的市井百姓,也有富商巨贾、衙门吏员,甚至有文人墨客和官宦子弟。说话艺术的社会影响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说话四家数:话本题材的分类体系
北瓦子中的说话艺人虽多,但并非各自为政、杂乱无章。恰恰相反,这门行业有着严格的题材分类体系,艺人往往各专一行,绝不轻易越界。这种分类被称为“说话四家数”,是理解话本小说的关键概念之一。
说话四家数的具体划分,历来有不同的说法,但学者们比较公认的是以下四类:
第一类是小说,又称“银字儿”。这是最受普通听众欢迎的一类,内容包括烟粉、灵怪、传奇、公案等各种题材。小说多以日常生活为背景,讲述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情节曲折,语言通俗,最能引发市井百姓的共鸣。《碾玉观音》《闹樊楼多情周胜仙》等脍炙人口的话本名篇,都属于这一类。
第二类是讲史,又称“平话”或“说史书”。讲史艺人专门讲述历史故事,从上古神话到本朝当代,无所不包。但与正史记载不同,讲史艺人讲述的历史往往经过通俗化处理,加入了大量民间传说和想象成分,讲述方式也更注重戏剧性和娱乐性。《三国志平话》《五代史平话》《大宋宣和遗事》等都是讲史类的重要作品。
第三类是说经,包括说参请、说诨经等。严格来说,“说经”最初指的是讲述佛教故事的表演,但宋代以后逐渐与民间宗教故事融合,界限变得模糊。这一类表演往往带有宗教劝化的色彩,讲述因果报应、生死轮回等主题,在民间有广泛的市场。
第四类是合生,又称“合生乔合生”,是一种以滑稽讽刺见长的表演形式。合生艺人往往当场指物为题,即兴赋诗或编造故事,暗含讥刺,带有较强的喜剧色彩。这类表演在宋代市井中很受欢迎,但也常常因为讽刺时政而招致官府的干预。
四家数的分类并非只是形式上的划分,它深刻影响了话本小说的内容特征。不同类别的作品有不同的叙事套路、人物类型和主题偏好。小说类话本擅长描写市井生活,人物多为普通的贩夫走卒、才子佳人,情节围绕爱情和恩怨展开;讲史类话本则采用宏观视角,讲述王朝兴衰、战争风云,人物多为帝王将相、英雄豪杰。这种题材分化,在后来的小说发展中逐渐演变成不同的类型传统。
从口头到书面:话本的生成机制
说话人讲的故事,最初只在勾栏中口耳相传。但今天我们能读到的《清平山堂话本》《京本通俗小说》《三言二拍》等话本集,说明这些口头表演最终被记录下来、付梓印刷了。从口头到书面,这一转化过程是怎样的?
首先要明确的是,“话本”这个词在历史上有两层含义。广义上,它泛指说话艺人的底本——那些记录故事梗概、主要情节和关键台词的脚本。狭义上,它指的就是这些底本的书面结集,即我们现在能看到的话本小说文本。在早期,话本更多是艺人的工作手册,而非面向普通读者的书籍。
说话人为何需要底本?原因很简单:长篇故事的情节复杂,人物众多,诗词韵语穿插其间,单靠记忆难免出错。有了底本,艺人可以随时翻阅查证,确保表演的连贯性和准确性。更重要的是,底本可以在师徒之间传承,成为一种可以交易的商品。
底本的来源大致有三个渠道:一是艺人自己编撰,根据各种素材加工整理而成;二是从同行那里转抄或购买;三是文人的参与和润色。随着说话艺术的社会影响力越来越大,一些有文化素养的人也开始关注这一领域。他们或出于兴趣,或受人之托,将口头表演的内容记录下来,编成可读的书本。
这一过程中,最值得关注的是“墨本”与“话本”的关系。“墨本”指的是艺人之间传抄的底本,一般比较简略,只记故事梗概和关节要点;“话本”则是经过文人整理、润色后的文本,语言更加规范流畅,叙事更加完整细致。从墨本到话本,是口头文学向书面文学转化的关键一步。
印刷术的普及为话本的传播提供了技术手段。北宋时期,汴京和南宋临安都有专门的书坊刻印销售话本。这些书坊的顾客,不再局限于说话艺人和文人墨客,普通市民也可以买回家中阅读或说给家人听。话本由此从表演底本转变为大众读物,其社会功能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从文体发展的角度看,这一转化带来了深远影响。在口头表演阶段,说话人关注的是如何吸引听众、如何制造悬念、如何让表演现场的气氛热烈;被记录为书面文本后,话本必须能够在缺乏表演辅助的条件下独立成立,对情节完整性和文字可读性的要求大大提高。正是在这一转化过程中,话本逐渐发展出成熟的叙事技巧和文体规范,成为一种独立于口头表演的文学形式。
市井审美与文人介入的双重推动
话本的独特性,在于它同时承载着两种不同的文化传统:市井百姓的审美趣味和文人士大夫的文学追求。这两种力量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在话本的发展过程中交织在一起,共同塑造了这一文体的面貌。
先说市井审美。话本的核心读者是普通市民,他们的审美偏好决定了话本的内容取向。什么样的故事最受欢迎?大致有以下特点:情节曲折,能够持续吸引注意力;善恶有报,符合普通人对公平正义的朴素期待;贴近生活,让人觉得亲切可信;语言通俗,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大概;结局圆满,好人有好报,情人终成眷属。
这些审美趣味在话本中留下了明显的印记。话本的情节设计往往一波三折,悬念迭出,结尾处还要来一个出人意料的反转或大团圆。主人公的命运沉浮牵动人心,而故事的道德判断往往简单明了——奸臣必定遭殃,义夫节妇必然有好报。这种审美取向固然有模式化的弊端,但恰恰契合了市井百姓的文化需求。
文人介入则是另一股力量。随着话本的社会影响力扩大,一些文人开始关注并参与这一领域。他们或记录整理,或润色修改,或模仿创作,为话本文本注入了新的元素。
文人的参与首先体现在语言层面。早期的话本底本语言粗疏,文字错漏较多。经文人整理后,叙事更加流畅,描写更加细腻,语言风格也趋于统一。更重要的是,文人的介入带来了一种“有意的艺术追求”。说话艺人关心的是如何让表演更吸引人,文人则更关注文本本身的文学价值。这种不同的取向,推动话本向更加精致化的方向发展。
文人的介入还体现在选材和主题层面。虽然话本的故事素材大多来自民间传说和市井生活,但经过文人选择和加工后,其中融入了更多传统文学的主题和意象。才子佳人、书生佳人、英雄落难、义仆救主——这些在文人创作中反复出现的母题,同样大量出现在话本之中。话本由此成为中国叙事传统的一部分,与诗词散文、戏曲杂剧共享着相似的文化资源。
当然,文人介入的程度和方式各有不同。有些文人仅仅是编辑整理,保留了话本的原始面貌;有些文人则进行了大幅度的改写,几乎相当于重新创作。《三言》的编者冯梦龙就是后者的典型代表。冯梦龙是晚明著名文学家,他编辑整理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虽然打着“话本”的旗号,但实际上融入了大量个人创作成分。话本与创作之间的界限,在文人介入的过程中逐渐变得模糊。
这种模糊并非坏事。从文学史的角度看,正是在文人介入的过程中,话本从一种实用性的表演底本,成长为一种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文学形式。如果没有市井社会的繁荣,就不会有对通俗叙事作品的巨大需求;如果没有文人的参与和提升,话本可能永远停留在粗陋的底本阶段,难以成为文学史上的一支重要力量。话本的诞生和发展,是市井与庙堂、民间与精英互动合作的结果。
本章小结
从南宋临安的北瓦子出发,我们追溯了话本小说诞生的历史语境。宋代城市经济的繁荣打破了坊市界限,市民阶层崛起并产生了旺盛的文化消费需求。勾栏瓦肆作为娱乐中心,为说话艺术提供了繁荣的舞台;说话四家数的分类体系,则为话本题材的分化奠定了基础。从口头表演到底本记录,再到书面文本的印刷传播,话本经历了从声音到文字的转化;市井审美与文人介入的双重推动,则塑造了话本独特的文体面貌。
如果我们要用一个词来概括话本的本质特征,那就是“民间性”。话本不是庙堂文学,不是精英创作,它的生命根植于市井社会的土壤之中。它的语言是白话,它的读者是普通人,它的故事来自民间传说和现实生活,它的情感表达直白而热烈。这种民间性,既是话本的独特价值所在,也为我们理解中国文学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在诗词文赋的正统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同样丰富、同样深刻的叙事传统。
话本的诞生不是偶然的。没有宋代以来城市经济的繁荣,没有市民阶层的文化需求,没有说话艺术数百年来的积累沉淀,话本就不可能出现。但历史的巧合中往往蕴含着必然:当所有条件都成熟的时候,这种文体的诞生便水到渠成了。
那么,话本诞生之后,它经历了怎样的发展演变?从宋代的话本到明代的话本集,从口头表演到底本刻印,这一文体经历了哪些重要的变化?接下来的章节,我们将深入具体作品,通过分析那些流传至今的话本名篇,来把握这一文体的艺术特质和文化意涵。
第 1 章:勾栏灯火(续)
从敦煌到临安:变文与话本的血脉传承
话本并非凭空出现的文学奇迹。它的身上,流淌着唐五代以来通俗叙事的血脉。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西北的敦煌藏经洞,会发现一批写于晚唐五代时期的珍贵文献——变文。这些用通俗语言和散韵结合方式讲述佛经故事、历史传说的文本,被许多学者视为话本的重要源头之一。
变文的产生与佛教东传密切相关。佛教传入中国后,为了向普通民众宣扬教义,僧侣们发展出一种叫做“俗讲”的布道方式。俗讲者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佛经义理,并在讲述过程中穿插故事、韵文和图画(变相),以增强感染力。这些俗讲的底本,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变文。敦煌遗书中保存的《伍子胥变文》《王昭君变文》《孟姜女变文》《降魔变文》等作品,虽然以佛经故事为主,但也包含了大量历史传说和民间故事。
变文的表演形式极具特色。讲唱者手持画卷,一边展示图画,一边用散体叙述故事脉络,必要时以韵文唱诵重点段落。这种“有说有唱、图文并茂”的表演方式,在当时的寺院和民间都极受欢迎。唐代笔记《乐府杂录》《卢氏杂说》记载,著名俗讲僧文溆和尚每次开讲,听众如堵,连皇帝都忍不住要去观看。变文的影响范围之广,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变文与话本之间并非简单的直线传承。晚唐五代以后,随着佛教势力的衰退和国家对俗讲的限制,传统的变文表演逐渐走向衰落。但是,变文开创的叙事模式——散韵交替、有说有唱、面向普通听众——却在民间找到了新的生长土壤。宋代话本中大量运用的“有诗为证”“但见”“话说”等套语,与变文的表演程式有着明显的继承关系。更重要的是,变文培养了普通民众“听故事”的文化习惯,为话本的诞生准备了接受群体。
从变文到话本,中间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过渡环节——唐五代的转变和说话。所谓“转变”,指的是以变文为基础的表演;而“说话”,则是指讲故事的行为。《太平广记》《北梦琐言》等唐代文献中,已经出现了“说话”一词的用例,说明这一艺术形式在晚唐时期已经存在。说话的题材范围比转变更广,不仅包括佛经故事,还涉及历史传说和当代奇闻。《唐语林》记载,大和年间有一位名叫郭涤的说话人,专讲“当代时事”,每次开讲,听众盈门。这些记载表明,在宋代话本繁荣之前,说话艺术已经有了相当长的积累期。
宋代话本正是在这一基础上实现了集大成式的突破。它继承了变文散韵结合的表演形式,吸收了唐代说话的艺术技巧,并结合市井社会的实际需求,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叙事文体。从敦煌藏经洞的变文写本,到临安瓦舍的说话场,这一文体走过了数百年的演变历程。每一次转变都不是简单的断裂,而是有继承、有扬弃、有创新。变文是话本的远祖,说话是话本的近亲,而宋代的城市繁荣则是话本破土而出的催化剂。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了话本诞生的历史语境。
临安北瓦子:一幅想象中的说书图景
让我们把想象的目光投向八百多年前的某个夏夜。
暮色四合之时,临安城北的北瓦子开始热闹起来。十三座勾栏依次亮起灯笼,醒目的幌子在晚风中招摇。茶坊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瓜子蜜饯的小贩蹲在墙角,面前摆着蒲包装的各色零嘴。空气里混杂着茶香、酒香、油炸食物的香气,以及人群涌动带来的汗味——这是独属于市井的气息。
勾栏内部的结构比我们想象的更为讲究。四周以芦苇席子或木板围成围墙,防止路人偷听偷看;内部则是阶梯式的木制看台,越靠近表演区的位置票价越贵。艺人们站在用木板搭起的小台上表演,身后挂着一幅画轴或布帘,上书今日所讲的书目名称。醒木一拍,全场肃静。
此刻,最受欢迎的无疑是小说类的表演。在北瓦子最东侧的勾栏里,一位年过四旬的说书先生正在讲《碾玉观音》。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节奏恰到好处,时而放缓,时而急促,恰如故事中人物命运的起落。
> “话说咸安郡王府里有一个做衣裳的待诏,唤作崔宁……这一日,郡王偶然当日府中打焦了,一双眼常常地看着那行首崔待诏身上……”
听书的群众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中,有刚从绸缎铺下班的伙计,有挑着货担走街串巷的小贩,有衙门里抄写文书的书吏,也有穿着体面的富商公子。年龄不同,身份各异,却都被同一个故事牢牢吸引。说到崔宁与璩秀秀私奔被抓时,听众们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说到璩秀秀化为鬼魂与崔宁再会时,有人轻声叹息。
隔壁勾栏里,讲史艺人正在说《三国志》。与小说的细腻缠绵不同,讲史的表演风格更为粗犷豪放。醒木拍得山响,说到关公温酒斩华雄一段,只见那艺人须发怒张,声震屋瓦:
> “关云长提刀上马,飞奔诸侯营中。但见人头落地,酒尚温也!”
全场爆发出叫好声。说书人趁热打铁,开始讲述下一场战役。讲史的听众以成年男子居多,他们喜欢听金戈铁马、帝王将相的故事,在想象中过一把英雄豪杰的瘾。
西侧的勾栏则传来阵阵笑声。那是合生艺人正在表演讽刺段子,只见他指着一个胖听众说:“这位客官好福气,站着一身肉,坐下一堆肉,走起路来——肉肉肉!”观众哄堂大笑,被打趣的人也只得跟着讪笑。合生艺人机智敏捷,靠现场编造笑话或顺口溜取悦观众,是瓦舍中气氛最热烈的一种表演。
直到三更时分,瓦子里的灯火依然通明。最后一场散场时,听众们恋恋不舍地离去,有人还在议论故事的后续发展。说话艺人收拾道具,准备明日的表演。北瓦子的喧腾,要持续到天亮才真正结束。
这就是临安北瓦子的日常。在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娱乐中心里,每天有上千人次的观众流量,每月有数万两银子的交易额。说书、杂剧、傀儡戏、散耍、影戏——各种艺术形式争奇斗艳,共同构成了宋代市井文化的繁荣图景。《武林旧事》的作者周密在书中列举了临安城中的著名说话艺人,计有九十余人。这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