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理由
第一章 重读的理由
某个读者在2024年翻开屠格涅夫的《父与子》,封面上印着"经典"二字。他听说过巴扎罗夫——"俄国虚无主义者"——但说不清"虚无主义"在今天意味着什么,更说不清它在1859年意味着什么。书很薄,二百页,一个晚上可以读完。问题不在于读不读,而在于:读它究竟能完成什么更新、更直接的书所无法完成的工作?
一旦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它就和另一个更长的追问纠缠在一起:在经典名单被公开争论的当下——大学已经花了四十年时间追问"伟大著作"的标准,连"西方正典"这个说法本身都成了战场——为某一具体的俄国中篇小说保留"必须重读"的地位,理由从何而来?这问题不只是学究气的。它决定了读者预期从文本中获取什么,也决定了文本被打开之后将以何种方式回应读者。
本章前半部分处理合法性的问题,方法是从"经典"这一概念本身的历史入手。历史会显示:经典名单的形成从来都是充满争议、政治负载沉重的过程,对一份"客观"名单的渴求本身就是某一历史时刻的产物。本章后半部分给出三个具体理由,解释为什么尽管名单在变动,《父与子》仍值得重读,并以一段细读示范作为方法论宣言收尾。
一、"经典"概念的历史负担
"经典"(canon)一词的现代用法承担着远比它的词源所暗示的更复杂的负担。该词在西方语境中最早的规范用法见于昆体良(Quintilian)的《演说术原理》(Institutio Oratoria,约公元95年),在那里指的是修辞学教学中应当模仿的作家名单。昆体良列出的"经典"主要是希腊罗马的演说家和诗人——德摩斯梯尼、西塞罗、维吉尔、荷马——它们的功能是提供范例(exempla),使修辞学的初学者有规可循。这一意义上的"经典"是教学意义上的,而非价值意义上的;它的合法性建立在惯例和效用之上,而非建立在审美等级之上。
这个词在文艺复兴时期经历了重要变形。彼得拉克、薄伽丘等人对古典文本的"重新发现"不只是文本层面的工作,更是名单层面的工作:哪些古代作家值得重新抄录、校勘、注释、模仿,本身就是一项文化政治工程。伊拉斯谟的编辑实践、阿尔杜斯·马努提乌斯的印刷活动,都参与了"经典"从一个教学范畴向一种文化身份标识的转化。到了18世纪,约翰逊博士编纂《英语词典》和《诗人传》时,"经典"已经初步具有了"必须被严肃读者熟悉的核心文本"这一层含义。
进入19世纪,民族文学的兴起把"经典"问题推到了一个新阶段。每一个正在建构民族认同的欧洲国家——德国、法国、英国、俄国——都需要一份属于自己的经典名单,以证明民族文化的延续性与独特性。俄国的情况尤其典型:从茹科夫斯基、普希金、果戈理到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国经典名单的形成本身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内部辩论。别林斯基和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批评活动,部分工作就是确立一份可以被传授、可以被课堂援引的"俄国经典"。屠格涅夫本人既是这份名单的塑造者,又是它的产物。
20世纪后半叶,"经典"概念经历了几次重大冲击。哈罗德·布鲁姆1994年出版的《西方正典:圣经与经典时代的著作》(The Western Canon: The Books and School of the Ages)是一次迟到的、也是孤立的防御性陈述:布鲁姆试图以"审美力量"(aesthetic power)这一概念为经典名单辩护,把莎士比亚、但丁、塞万提斯、托尔斯泰等人重新确认为不可替代的遗产。这本书的发表本身就证明了一个事实:在它出版的那个时刻,"经典"已经不再是一个稳定的指称,而是一个需要为之辩护的对象。
几乎与布鲁姆的辩护同时,从女性主义批评、后殖民批评、族裔研究、酷儿理论等不同方向发起的对经典名单的改写已经全面展开。桑德拉·吉尔伯特和苏珊·古芭1979年的《阁楼上的疯女人》(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通过对19世纪女作家的重新发掘,揭示出此前"女性经典"的缺失并非偶然,而是审查、出版渠道、教育机会多重机制作用的结果。爱德华·萨义德在《文化与帝国主义》(Culture and Imperialism, 1993)中对简·奥斯汀的细读示范了一个新的方法论:即便是看起来无害的英国乡村小说,也负载着殖民主义的语义结构。后殖民理论由此提示了一种新的阅读政治。
这些批评工作的总效果是双重的。一方面,它们揭示出经典名单从来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特定的权力结构——学院、出版、批评、性别、种族、帝国——持续塑造的。另一方面,它们并没有取消经典阅读的可能性,而是改变了它的方法:当任何名单都被揭露为暂时性的、被建构的,剩下的问题不再是"这份名单对不对",而是"在已知名单是建构的前提下,如何阅读名单中的文本,以及如何对待那些被名单排除的文本"。
把这套逻辑应用回《父与子》可以看得更清楚。屠格涅夫这部小说在俄国的经典地位是稳固的,在欧洲经典中处于次要但被认可的位置,在英美和汉语世界的经典名单中则是相对边缘的——它经常被列在"应该读但不会真的读"那一类。这种位置本身是历史形成的:俄国文学在19世纪后半叶的西方接受、苏联时期的意识形态翻译、中国20世纪对俄国经典的引进路径,都影响了《父与子》在不同文化中的位次。重读这部小说的合法性,并不在于它在某一份具体名单上的位置,而在于它能否在当下的阅读中提供一份具体而不可替代的工作。
二、巴扎罗夫作为不断膨胀的语义容器
判断一部作品是否值得重读,最直接的指标不是它在当代的销售数字或课堂引用率,而是它在不同历史时刻被不同读者反复挪用、反复重新诠释的能力。《父与子》在这方面的表现几乎是无与伦比的:巴扎罗夫这一形象自诞生之日起就被持续地改写、征用、误读、重新激活,每一次挪用都使其语义容器进一步膨胀。
这种膨胀从文本诞生之初就已经开始。小说最初以连载形式发表于《俄罗斯导报》1862年第2期,随后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论战。进步阵营以德米特里·皮萨列夫(Dmitry Pisarev)为首,把巴扎罗夫解读为一种新型的、真正属于俄国的"新人"(новый человек)——一个拒绝一切形而上学预设、只承认经验和实证的理性主义者。皮萨列夫在1862年的评论中直接将巴扎罗夫认作自己的"同代人",并把他作为俄国青年应当效仿的典范。这一解读在当时产生了巨大影响,但也把巴扎罗夫简化成了一个意识形态符号。
保守阵营的反应则针锋相对。尼古拉·斯特拉霍夫(Nikolai Strakhov)等批评家把巴扎罗夫视为一种道德堕落和浅薄的标本,认为屠格涅夫在小说中暴露的是虚无主义的失败而非胜利。这种解读把巴扎罗夫变成了一个反面教材,一个父亲一代可以用来教训儿子一代的警示。
这两种解读之间的张力,本身就是文本结构的一部分。屠格涅夫在小说中并未给出明确的道德判决,他既让巴扎罗夫在智识上压倒了父辈(巴威尔·基尔萨诺夫在著名的决斗段落中落败),又让巴扎罗夫在情感和身体上走向衰落(肺结核、失恋)。这种结构上的暧昧,使文本能够同时支持两种相反的解读,也为后续一百多年的挪用提供了基础。
进入苏联时期,巴扎罗夫被官方诠释收编进"革命民主主义者"的行列。在《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的话语框架下,巴扎罗夫被塑造为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中"新人"的先驱,一个为后来的革命知识分子铺路的形象。这一挪用把巴扎罗夫从一个复杂的小说人物简化成了意识形态史上的一个台阶,但同时也意外地产生了一个后果:当苏联意识形态瓦解之后,这一简化路径失去了权威性,巴扎罗夫反而因此获得了重新被阅读的可能性。
20世纪后期的批评进一步打开了巴扎罗夫的多重维度。女性主义批评关注奥金佐娃(Anna Sergeyevna Odintsova)与巴扎罗夫之间的关系如何被叙事所处理——一个拒绝被归入任何一方的女性如何被置于两个男性的欲望视点之间。后殖民批评则把巴扎罗夫的"拒绝一切传统"读作一种特定的、俄国式的现代性反应,与西方的反传统运动形成对照。后现代理论把巴扎罗夫视为"反叛者被自身反叛吞噬"这一现代寓言的早期版本。
每一个挪用都留下了一层语义沉淀,到21世纪的读者手中,巴扎罗夫已经是一个充满重叠意义的容器。他既是俄国虚无主义的思想史化身,又是后现代批判的潜在对象;既是男性焦虑的文学表达,又是知识阶层与土地/身体之间张力的人格化;既是一个具有强烈历史具体性的19世纪俄国青年,又是一个可以被挪用至任何"拒绝既有秩序"语境中的抽象原型。重读《父与子》就是阅读这一百多年的语义沉淀,并尝试分辨哪些层次属于1862年的屠格涅夫,哪些属于后来读者的投射。
三、屠格涅夫叙事技术的现代性
第二项理由涉及一个被低估的事实:屠格涅夫在1862年使用的叙事技术具有惊人的现代性,与20世纪英美新批评和法国结构主义叙事学所讨论的诸多问题直接对话。当代读者对屠格涅夫常常抱有一种偏见:他的文体被视为透明、节制、缺乏福楼拜式的句法实验,相比之下显得朴素。这种印象部分正确,但只覆盖了表层。把《父与子》当作"朴素"的作品去读,会错过其中精密的叙事安排。
小说开篇使用的是第三人称限制叙事,视点紧紧跟随尼古拉·基尔萨诺夫——一个在省城火车站等待儿子归来的中年地主。这一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故事不从儿子那边讲起,而从父亲那边讲起。这意味着读者在整部小说的最初若干页里,只能通过一个中年的、略微焦虑的、显然已经落后于时代的父亲的感知去接触巴扎罗夫。巴扎罗夫作为"他者",是从外部被观察的——他的服装、姿态、说话方式首先是被看见、被听见的,而不是从他自身内部被叙述的。这一选择为后续巴扎罗夫与父辈的整个对峙建立了视角基础。
屠格涅夫对自由间接引语(free indirect discourse)的使用远比一般印象中更为系统。当尼古拉在心里嘀咕儿子"变了好多"的时候,叙述者并没有明确标注这是人物的内心活动,而是通过语法和词汇的微妙调整,让叙述声音与人物声音短暂重叠而不合并。这一手法的效果是双重的:既保留了人物视角的内在性,又保留了叙述者的批评距离。读者被同时置于两个位置上——同情尼古拉,同时看到尼古拉的局限。
节制叙事(restraint)是屠格涅夫风格的另一项核心特质,但节制不等于贫乏。在《父与子》中,屠格涅夫经常在关键场景里几乎不写人物的直接反应。决斗段落里巴威尔中剑之后,小说的叙述保持了一种冷静得近乎残忍的克制:巴威尔没有英雄式的倒地,没有悔恨的告白,只是扶正领结,回到马车里。这种节制迫使读者自己填补情感反应的空间,而填补的方式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道德表态。屠格涅夫似乎相信,不写出来的内容比写出来的内容更具伦理重量。
视点下移是小说另一项值得注意的安排。在关键时刻,屠格涅夫会把视点从主要人物下移到次要人物——仆人、长工、邻居——几秒钟之内。这些短暂的下移为叙事提供了一种阶级和视角的复调,使读者意识到主要人物的戏剧只是更大的社会地形中的一部分。例如在巴扎罗夫死后,屠格涅夫把视点短暂地停留在墓地周围的农民身上,农民对死者的反应是麻木和实用主义的("他是个老爷"),这一处理与巴扎罗夫生前对农民的浪漫化想象构成尖锐对照。
最后需要提到的是隐含作者(implied author)的声音问题。韦恩·布斯在《小说修辞学》(The Rhetoric of Fiction, 1961)中提出的"隐含作者"概念,指的是从文本中推断出来的、处于特定道德立场的叙述者形象。屠格涅夫的隐含作者位置是这部小说最耐人寻味的特征之一:他既不同情巴扎罗夫,也不站在父辈一边;他既展示虚无主义的智识吸引力,又不掩饰其情感空洞;他似乎在邀请读者进行一种特定的判断,但又把判断的责任完全推回给读者自身。这种"无所偏袒的偏袒"是后现代读者熟悉的姿态,但屠格涅夫在1862年就把它系统化了。
把这套技术与20世纪叙事学对话,可以看到屠格涅夫与英美新批评的细读传统、与法国结构主义的叙事语法、与布斯和后来的詹姆斯费伦(James Phelan)的修辞叙事学之间的深刻呼应。重读《父与子》不只是重读一个1862年的故事,也是重读一部叙事技术的早期实验报告,这部报告的许多结论与百年后的理论建构形成对话。
四、虚无主义作为现代性的核心议题
第三项理由涉及概念史。重读巴扎罗夫之所以在今天仍然紧迫,是因为"虚无主义"这一概念自屠格涅夫笔下被经典化之后,已经成为现代性自我诊断的核心词汇之一。巴扎罗夫不是一个孤立的文学形象,他是现代性问题谱系中的一个节点。
尼采是这一谱系的第一个关键转折。尼采在1880年代的笔记中(后来整理为《权力意志》The Will to Power)系统地区分了虚无主义的不同形态:欧洲虚无主义是"最高价值的自我贬值"——基督教道德、形而上学、进步信念在失去信仰之后留下的空洞。尼采并未读过《父与子》的俄文原版,但他通过屠格涅夫法文版的接受、对俄国虚无主义运动的间接了解,已经意识到俄国出现了一种与西方不同的虚无主义类型——一种尚未经历完整形而上学传统的、因而更加彻底和激进的否定。海德格尔在20世纪30年代关于尼采的讲演(后整理为《尼采》两卷本)中,把虚无主义指认为西方形而上学的完成和终结,并把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屠格涅夫笔下的俄国虚无主义视为这一过程的预演。
20世纪后期的思想史进一步拓展了虚无主义的边界。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One-Dimensional Man, 1964)中把发达工业社会的虚无主义描述为一种"舒适的、平顺的、不被意识到的"虚无主义——不再表现为戏剧性的反叛,而表现为对一切既定秩序的默认式接纳。福山在《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 1992)中提出了一个看似相反、实则相关的命题:自由民主的全球胜利本身产生了一种虚无主义的胜利,因为"承认"(megalothymia)的欲望在历史终结之后失去了合法表达的对象。当代技术哲学——尤其是韩炳哲(Byung-Chul Han)的写作——把虚无主义指认为数字时代的一种特殊形态:倦怠、注意力涣散、自我剥削取代了传统意义上的革命性否定,虚无主义从一种历史事件变成了一种弥漫的存在氛围。
把这套概念谱系放回《父与子》可以看到,巴扎罗夫几乎以预言式的方式预演了后续一百五十年虚无主义的几乎所有形态。他既是尼采意义上的"用锤子做哲学"的前驱,又是马尔库塞意义上的在舒适的乡村生活中自我消耗的样本;既是福山意义上历史终结之后失去方向的"最后的人"的19世纪俄国版本,又是韩炳哲意义上倦怠主体的远祖。但屠格涅夫对这一切都没有命名,他只是把巴扎罗夫放在一个具体的生活世界中,让其与父亲、与兄弟、与爱人、与土地、与死亡相遇。概念的谱系需要在文本的具体性中才能被检验,文本的具体性也需要概念的谱系才能被识别。
这一双向运动是本书后续章节的工作方式。第二章将把巴扎罗夫放回1862年的俄国具体语境——农奴制改革、思想分裂、知识分子阶层的形成——以此检验"虚无主义"在当时的真实含义。第三章到第七章将分别处理巴扎罗夫与父辈、巴扎罗夫与奥金佐娃、巴扎罗夫与农民、巴扎罗夫与死亡等具体关系。第八章以后的工作是把这一俄国个案放回虚无主义概念的全球谱系,与尼采、海德格尔、福山、韩炳哲进行系统对话。重读《父与子》的合法性,在这一框架下,最终归结为:它是阅读现代性问题的一处不可省略的入口。
五、细读实验:开篇火车站的二十行
论证的合法性需要由具体的细读来支撑。本节选取《父与子》第一章的开篇段落进行技术分解,以此示范本书采用的阅读方法。这一段在多数译本中不超过二十行,但它完成了人物对比、节奏切换、视点下移与主题暗示的全部工作。
时间标记是开篇的第一项决定。"1859年5月20日"这个具体日期出现在小说开头几行之内,它不是装饰性的,而是定位性的。这一日期意味着小说设定的时刻距离农奴制解放法令(1861年2月)已经过去一年多,距离亚历山大二世登基已经过去四年,距离尼古拉一世去世已经过去四年。读者如果不知道这些事件,日期就是一个空位;如果知道,它就立刻建立起一个特定的历史坐标。屠格涅夫通过一个日期完成了一整章背景介绍的浓缩。
空间选择同样具有功能性。屠格涅夫把开场放在一个省城火车站,而不是庄园、客厅、书房或彼得堡的沙龙。火车站是一个中性的、过渡性的、属于"在路上"的现代空间,它的使用在1862年的俄国小说中并不常见,暗示着叙事即将处理的人物正处于某种状态转换之中。尼古拉·基尔萨诺夫在火车站等待的不是日常访客,而是从彼得堡大学归来、带着新思想和新朋友的儿子,他站在一个象征过渡的空间里等待另一种过渡的到来。
视点安排是这一段最具技术含量的部分。叙述从尼古拉这一侧开始,描写他的姿态、衣着、心理状态。屠格涅夫用了几行就建立了一个"落后于时代"的中年父亲的形象:他穿着得体但款式过时,他对儿子的归来既期待又紧张,他对"基尔萨诺夫家的庄园"这一领地性称谓的内心使用透露出一种土地贵族的自我意识。重要的是,所有这些信息都不是通过直接说明给出的,而是通过描写和自由间接引语暗示的。读者被要求自己整合这些细节,自己判断尼古拉是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的节奏切换是叙事的关键转折。儿子到达的那一刻,叙述的节奏突然加快,对话密度上升,父子之间的简短交谈中埋入了若干重要信息——儿子的新朋友、儿子外貌的变化、儿子说话方式的改变。屠格涅夫没有在重逢场面上下太多笔墨,这一节制的处理本身就传达了父辈与子辈之间的距离:父亲有太多话想说,儿子有太多话没时间听。
巴扎罗夫被引入的过程是这一段的隐性高潮。屠格涅夫让巴扎罗夫在儿子身后几步的位置出现,先是用父亲的视点观察他的外形(衣帽、姿态、眼神),然后通过儿子的一句话引入他的身份("这是巴扎罗夫,我的朋友")。注意,屠格涅夫在整段开篇里都没有让巴扎罗夫自己开口说话。这一处理的意图是:巴扎罗夫首先是一个被看的对象,其次才是一个说话的主体。在父辈的视点下,他是一个陌生的、有些令人不安的存在;他的"虚无主义"立场还完全没有被说出,但他的形象已经在视觉层面上被呈现为一个"不同的人"。
视点的短暂下移发生在接站的仆人或邻居出场的那几行。屠格涅夫用了几个句子让观察视角从父亲短暂地转向一个更低的位置——一个普通的车站仆人或旁观者。这一下移的功能是建立阶级参照:尼古拉是"老爷",他在一个公共空间中的存在被周围人识别为有身份的人。这一参照在后续章节中将被反复使用,尤其是当巴扎罗夫试图与农民建立直接联系时,"老爷"与"非老爷"之间的距离将以更加尖锐的方式重新出现。
主题暗示在这一段以伏笔形式存在。屠格涅夫让尼古拉在车站上短暂地想到农庄的收成、想到弟弟巴威尔、想到自己对儿子的愧疚。这些念头并不构成情节,但它们为主题的展开铺设了基调:一部关于代际冲突的小说,其主题不只是年轻一代的激进,更是老一代的某些不安——对自己所处时代的歉疚,对自己未能完成的某些事情的遗憾。巴扎罗夫的虚无主义因此不是孤立现象,而是俄国父辈一代焦虑的回声投射。
这段细读示范的是一种特定的阅读方法:把文本视为一个具有内在技术结构的客体,对每一个看似自然的选择——日期、地点、视点、节奏、措辞——追问它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别的,并把这种追问与文本之外的历史坐标建立联系。本书后续章节将以类似的方法处理《父与子》的其他段落,但具体的历史坐标将由每一章的主题决定。
六、重读操作清单与全书工作流
把上述讨论压缩成一份可操作的工作清单,可以为本书其余章节的阅读提供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