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读马汉

第 1 章　为什么要读马汉

打开一本关于海权的书，最先要解决的不是"海权是什么"，而是"读它有什么用"。阿尔弗雷德·塞耶·马汉出版《海军战略》的时候，是 1890 年，距今已经一百三十多年。这一百多年里，人类打过两次世界大战，发明过核武器，把船从木头换成钢铁，又从钢铁换成芯片。看起来，海军似乎早就不是决定国家命运的主角了。可只要随手翻翻这几年的新闻，就会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南海的岛礁建设、霍尔木兹海峡的紧张局势、中美贸易摩擦中的远洋运输线，每一桩都离不开一个被反复提及却很少被解释清楚的概念——海权。马汉一百多年前写下的东西，依然在这些新闻里以某种变形的方式持续运作。这正是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在 21 世纪的今天，普通读者打开一本 19 世纪的海军战略著作，究竟能从中学到什么？

南海、霍尔木兹与中美贸易：海权的三个当代切面

要把这个问题讲清楚，最直接的办法不是从定义出发，而是从读者熟悉的当下事件出发。下面三个案例彼此独立，但都指向同一个底层逻辑：谁掌握了海上通道，谁就掌握了一部分别人必须服从的权力。

案例一：南海造岛与"航行自由行动"

2014 年前后，南海岛礁建设进入密集施工期。卫星图像显示，原本只有巴掌大的礁石变成了配有跑道、港口和雷达设施的人工岛屿。这一变化让南海周边多个声索方，以及远在万里之外的美国，都陷入了高强度的外交博弈。

博弈的核心词是"航行自由"——这个词的英文是 Freedom of Navigation Operations，缩写 FONOP。它不是某一条具体法律，而是美国自 1979 年起就一直在全球主张的一项政策：沿海国不能因为拥有领海、专属经济区，就把经过的海域完全划入自己管辖，更不能阻止他国军舰按国际法无害通过。

如果把这条新闻放进马汉的语境里看，会立刻发现一个对应关系。马汉在《海军战略》中反复强调，一个国家要获得制海权，必须确保自己在关键海上通道上的行动不被阻止。在他看来，海上通道就是国家的血管，一旦被切断，贸易停摆，舰队被困，整个国家就会窒息。美国在南海推动的航行自由行动，本质上就是在告诉全世界：这条血管不能被任何人掐住。这正是海权思维最经典的一种运作方式：通过在关键海域持续存在，向对手发出"我可以到达任何地方"的信号，从而把军事力量转化为外交筹码。

案例二：霍尔木兹海峡与石油生命线

视线转到中东。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只有约 33 公里宽，但全球大约五分之一的海运原油要从这里通过。一旦海峡被封锁或骚扰，国际油价会在数小时内剧烈反应，进而通过化工、航空、物流链条传导到普通家庭的日常开支。

围绕这条海峡的博弈，本质上是马汉所说的"咽喉航道"问题。马汉本人没有用过"咽喉"这个词，但他对海峡的重视程度绝不亚于后来者。在他看来，决定一个国家海权成败的，往往不是它拥有多少艘主力舰，而是它能否在少数关键地点集中力量。如果一个国家能够牢牢控制一个咽喉航道，它就相当于拥有了向所有通过这条航道的人征税的隐性权力。反过来，如果咽喉航道被对手掌握，再强大的海军也会变成没有补给的废铁。

海湾国家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以及美国第五舰队长期驻扎在巴林，背后都是这套逻辑在驱动。读者即便不是石油行业的从业者，每天加油时也能感受到这条海峡的脉搏：原油价格的波动，最终会反映到每个家庭的油费和物流成本上。

案例三：中美贸易摩擦与远洋运输线

再把目光投向太平洋。2018 年以来，美国对中国加征的关税清单中，相当一部分高价值商品——电子设备、机械零件、医疗物资——都要通过跨太平洋航线抵达美国西海岸。这条航线穿过南海、马六甲海峡、印度洋，再绕过好望角进入大西洋，是全球最繁忙的商业航道之一。

中美贸易摩擦表面上是关税、数据、市场准入的博弈，但任何一份严肃的分析都会提到海上运输线的作用。一旦发生极端情况，美国有能力通过切断海上通道、海上封锁甚至扣押特定船只的方式，对中国施加远超关税的压力。中国则在过去十几年里，通过在巴基斯坦的瓜达尔港、斯里兰卡的汉班托塔港、希腊的比雷埃夫斯港等节点布局，试图为可能的封锁准备替代路线。

这一组动作背后，正是马汉在《海军战略》中讲的"海上交通线"（line of communication）。马汉认为，任何海军战略的核心问题都是如何保护己方的交通线、切断对手的交通线。中美两国在太平洋上各自布置的港口、舰队、补给点，就是交通线思路在 21 世纪的最新版本。

三个案例，三个不同的热点，但指向的是同一种结构：海上通道、咽喉航道、海上交通线，这些被马汉反复分析过的概念，并没有因为飞机、铁路和互联网的兴起而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运转。理解了这一点，普通读者就有理由继续读下去：19 世纪写下的海军战略，并非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文物，而是当前世界运行的底层代码之一。

海权决定论还是战略科学：走出对马汉的简化误读

提起马汉，不少读者脑子里浮现的第一句话就是"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世界"。这句话不能说完全错误，但它把马汉复杂的思想压缩成了一句口号，结果是读者既错过了马汉真正想说的东西，也错过了马汉留下的更值得讨论的方法论遗产。

马汉并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地缘政治决定论者"。他相信地理、海权、贸易这些因素对一个国家的兴衰有重要影响，但他从来不认为海权是唯一的决定力量。在《海军战略》的开篇，他就明确指出，海军战略只是国家大战略的一部分，它必须服从于国家的政治目标，受制于国家的资源禀赋，并且要和其他军种、其他治理工具配合使用。如果只读那些被反复引用的金句，读者很容易把马汉误认为一个单线因果论者；但只要读到他讨论殖民地政策、海军基地选址、海员培养制度的具体段落，就会发现他其实是在试图构造一个完整的国家治理框架。

马汉真正的贡献，是尝试用一种类似于自然科学的方法来研究海军战略。他深受 19 世纪英国思想家亨利·巴克勒和法国社会学家奥古斯特·孔德的影响，相信历史不是一堆偶然事件的集合，而是可以通过归纳法提炼出一般规律的学科。他在《海军战略》中分析了过去两百年的主要海战，归纳出集中、交通线、咽喉航道、舰队决战等概念，希望建立一个能够解释、预测、指导海军建设的"战略科学"。从这个角度看，马汉不是教条主义者，而是一个严谨的科学主义者。他知道自己的归纳法有局限，但他认为哪怕只能给出大致可靠的规律，也比凭直觉打仗要强得多。

理解这一点，对今天的读者至关重要。我们面对的世界，已经充斥着各种披着科学外衣的"决定论"——"谁能控制半导体谁就控制世界"、"谁能控制 5G 谁就控制未来"。这些论调和马汉当年的处境惊人地相似。当我们用马汉的视角去看这些当代论断，会发现它们多数犯了和马汉自己类似的错误：把复杂的、多变量的系统，简化为单一因果链。马汉晚年在反思自己的工作时，也承认过度归纳的风险。这提醒读者，经典思想的价值，不是它提供的结论，而是它示范了如何严谨地提出问题、如何系统地分析问题。

把这层意思讲透，是为了让读者在接下来阅读本书时，不被马汉的金句绑住，也不被后人对马汉的标签误导。马汉是一个有缺陷、有偏见、但方法论自觉的严肃学者，这一点比任何一句"海权决定论"都更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导读而非翻译：把马汉当作一把钥匙

本书并不打算逐字翻译《海军战略》。市面上的中译本已经不少，读者如果有兴趣，可以对照阅读。本书要做的事情，是把马汉当作一把钥匙，去打开一扇普通读者平时不容易推开的门——理解国家治理、商业繁荣、公民社会三者之间隐秘的关系。

马汉虽然主要在讨论海军战略，但他所追问的核心问题，其实超越海军本身。他想知道的是：一个国家凭什么能在全球范围内调动资源、施加影响、维持秩序？这种能力如何与国内的商业、法律、教育、社会结构发生联系？换句话说，他追问的不是"哪艘船更大"，而是"什么样的国家能够造出这艘船"。这就把海权从军事问题扩展成了政治哲学问题。

接下来的章节会反复回到一个三角关系：国家（尤其是中央政府）、商业（尤其是远洋贸易）、公民社会（尤其是中产阶层与法治传统）。在马汉看来，这三者的力量对比，决定了一个国家海权的上限。商业繁荣带来税收与造船能力，公民社会提供熟练海员、技术人才与守法习惯，而国家则需要通过治理能力把这两种资源整合成可用的海上力量。如果三角中的任何一角断裂，海权就会随之衰落。

这个三角在 21 世纪依然有效，只是换了载体。当我们今天讨论半导体产业的全球分工、海底光缆的法律地位、海员与码头的劳动法、远洋保险与航运金融时，其实讨论的还是这个三角，只是具体场景从风帆时代的战列舰变成了芯片时代的晶圆厂。这种"形变神不变"的现象，正是经典著作历久弥新的原因：它们问对了问题，所以即便答案会变，问题本身依然有效。

基于这种判断，本书选择"导读"而不是"翻译"作为方法。我们会借用马汉的概念框架，但会用今天的案例、今天的统计数据、今天的地缘事件去检验、修正甚至反驳这些概念。这种读法对读者要求更高，但回报也更大。读者最终带走的不是几个名词，而是一套可以反复使用的思维工具。

全书路线图：从历史背景到当代回响

一本书的结构就像一张地图，读者在看正文之前，最好先看一眼地图，知道自己大致要走到哪里。全书共 15 章，分为四编，逻辑上从历史走向当下，从思想走向治理，从国家走向个人。

```mermaid flowchart TD A["第1章<br/>为什么要读马汉<br/>导读与路线图"] --> B["第一编<br/>海权的诞生与马汉之前<br/>第2-5章"] B --> C["第二编<br/>马汉的思想体系<br/>第6-9章"] C --> D["第三编<br/>海权与现代国家治理<br/>第10-12章"] D --> E["第四编<br/>海权的当代回响<br/>第13-15章"]

A -.问题意识.-> B B -.思想资源.-> C C -.制度分析.-> D D -.未来挑战.-> E ```

第一编名为"海权的诞生与马汉之前"。这一编要回答的是：在马汉出生之前，世界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一个"海洋时代"的？1660 年到 1783 年这一百多年间，英国与荷兰的海上争霸、清帝国的海禁政策、北美殖民地的独立战争，共同塑造了马汉后来所分析的那种海权格局。读者从这一编获得的，不只是历史知识，更是一种长期视野——很多今天看似突然出现的事情，其实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第二编名为"马汉的思想体系"。这一编会逐章拆解马汉最核心的几个概念：六要素、制海权、集中原则、决战原则、海权与国民性，最后还要专门讨论马汉的方法论：历史归纳法可靠吗？这一编是全书的技术核心，建议读者放慢速度，每读完一章，合上书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要点。

第三编名为"海权与现代国家治理"。这一编从概念走向制度，分别讨论海上贸易与国家财政、海军基地与全球治理、海权与公民社会，回答的是马汉在《海军战略》中未及展开、但读者最关心的问题：海权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嵌入一个国家的日常运转之中的？

第四编名为"海权的当代回响"。这一编回到当下，分别讨论印太地区的新海权格局、卡脖子与海上通道、技术封锁时代普通公民需要什么样的海权思维。这一编的目标，是把前三编积累起来的思维工具，真正变成读者可以日常使用的认知装备。

四编之间不是割裂的并列关系，而是层层递进的逻辑链。第一编提供历史背景，第二编提供分析工具，第三编把这些工具应用到制度层面，第四编再用今天的案例检验这套工具的有效性。任何一编跳过去读，都会损失相当一部分理解力。

学习方法：每章末的"古今对照"练习

有了地图，还需要一种走法。经典著作的阅读，最容易出现的问题不是读不懂，而是读完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本书为每一章设计了一个固定环节——"古今对照"小练习，目的是把抽象的概念落到读者自己的经验中。

练习的形式很简单。每章结束前，会提出一个当年的事件和一个当下的事件，要求读者用本章学到的概念框架，比较两者的相似与差异。这种练习看似简单，但它强迫读者做三件事：把概念从一个具体场景迁移到另一个场景、判断迁移是否成立、说出成立的边界。做完这三件事，概念就不再是书本上的名词，而变成读者自己可以调用的认知工具。

以本章为例，给出的古今对照是：1905 年的对马海峡海战与近年红海航运危机的对照。前者是日俄战争中决定性的一役，日本联合舰队在对马海峡全歼俄国波罗的海舰队，奠定了日本在远东的海上优势。后者是也门胡塞武装对红海商船的袭击，导致全球航运公司被迫绕道好望角，航运成本暴涨。两场事件相距一百二十年，但都可以用马汉的制海权与咽喉航道两个概念去分析。

读者不妨先自己思考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对马海峡和曼德海峡都能成为决定性的战场？第二，决定胜负的关键，到底是舰队规模、地理位置、还是训练与情报？把这两个问题想清楚，本章的核心要点也就掌握了。

思想实验：把"制海权"带进今天的卡脖子技术战

本章的最后，留一个思想实验作为下一章的引子。

假设你今天是一位美国国防部的战略分析师，你的对手已经不再是大洋彼岸的舰队，而是中国在芯片、人工智能、量子通信、卫星互联网、海底光缆等领域的产业链优势。你还能用马汉的制海权概念吗？

这一思想实验的回答并不简单。如果机械地把制海权翻译成"制芯片权"或者"制太空权"，得到的结论往往是片面的。但如果我们抽象掉"海"这个具体载体，只保留马汉概念中的核心结构——"集中优势力量保护关键通道、切断对手通道"，会发现这套思维依然有解释力。芯片制造中的光刻机、稀土加工中的提纯工艺、卫星导航中的授时系统、AI 训练中的算力集群，都可以被视为新时代的咽喉航道。对这些咽喉航道的控制与反控制，构成了技术战的底层逻辑。

但另一方面，马汉的框架也确实有失效的地方。海洋是物理的、有限的、可视化的；技术却是抽象的、扩散的、难以可视化。一个国家可以封锁一条海峡，却难以封锁一个开源代码。一个国家可以建造战列舰，却难以凭空建造芯片产业链。这部分内容，正是第四编要详细讨论的问题。

读者此刻只需要记住一句话：马汉的遗产，既不是过时的教条，也不是永恒的真理。它是一组可以被使用、被检验、被修正的思维工具。学会使用这组工具，是阅读本书最直接的回报。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在 21 世纪，普通读者读一本 19 世纪的海军战略著作，究竟有什么用？

从经验层面看，今天的南海、霍尔木兹、中美贸易三个热点，背后都有海权逻辑在运作；不理解这套逻辑，就很难看懂这些新闻的深层走向。从方法论层面看，马汉示范了如何用历史归纳法建立战略科学，这种方法论比任何具体结论都更有价值。从政治哲学层面看，马汉追问的国家、商业、公民社会三角关系，今天依然在塑造每个人的生活，理解这个三角，才能理解我们究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中。

三层意义彼此相连，构成一条连贯的阅读理由。下一章将进入 1660 到 1783 年那段被马汉称为"海权秩序诞生期"的历史。这不是一段轻松的历史，但它决定了今天世界的样子。读者做好准备，我们将一起回到风帆时代，去看一个由商船、海军、殖民地、海关、商法共同编织起来的世界，是如何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