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金瓶梅》

1.1 全书地图：五本小说串起五百年

《金瓶梅》是一部什么样的书？把这个问题抛给十个读过它的大人，可能会得到十种不一样的答案。有人说它是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世情小说，有人说它是晚明社会的照妖镜，也有人说它只是一本古代的"市井八卦杂志"。这三种说法其实都抓住了这本书的某些侧面，只是站的角度不同。

要真正弄明白《金瓶梅》特殊在哪里，最好的办法是先把它放回中国古典长篇章回小说的大队伍里，看看它站在哪个位置。

中国古典长篇章回小说有一个特别有趣的演化规律：越往后的小说，越不写帝王将相，越爱写普通老百姓的日常。从这个角度看，五本最有代表性的小说就像五级台阶，一级一级走下来，就能看清楚《金瓶梅》踩在哪一级上。

```mermaid flowchart LR A["《三国演义》<br/>约14世纪<br/>讲史"] B["《水浒传》<br/>14-15世纪<br/>英雄"] C["《西游记》<br/>16世纪<br/>神魔"] D["《金瓶梅》<br/>16世纪末<br/>世情"] E["《红楼梦》<br/>18世纪<br/>世情高峰"] A --> B B --> C C --> D D --> E ```

这张图看起来简单，其实回答了一个大问题：中国古代的小说家最爱写什么？

最先是写历史。《三国演义》成书于元末明初，距离现在大约六百年。它把三国时期魏蜀吴争霸的故事重新讲了一遍，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这些名字从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中国人共同的记忆。这一类小说有个专门的称呼，叫"讲史小说"，意思是"专门讲过去朝代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的小说。三国里最重要的事情是赤壁之战、夷陵之战、诸葛亮六出祁山，故事的主角全部是帝王将相。

接下来是写英雄。《水浒传》大约也在同一时期成书，但它不讲皇帝将军，讲的是一百零八个被逼上梁山的草莽好汉。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武松景阳冈打虎、林冲被逼上梁山，这些故事里没有真龙天子，只有被欺负的老百姓和路见不平的好汉。这一类叫"英雄小说"，也有人叫"侠义小说"。它的主角是好汉和侠客，它的故事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它的目标是让读者觉得痛快。

再往后是写神魔。《西游记》的故事大家最熟，唐僧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一路遇上各种妖魔鬼怪。这一类小说把人的幻想放大到极致，孙悟空七十二变、观音菩萨的玉净瓶、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构成了一个完全不同于现实世界的想象空间。

然后就到了《金瓶梅》。它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叫清河县的地方，主角不是皇帝也不是神仙，而是一个开药铺的暴发户西门庆，加上他的一群妻妾和身边的小人物。它写的全是吃饭喝酒、娶妻纳妾、勾心斗角、买卖生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它写出了整个社会的运转逻辑。

最后是《红楼梦》。这本书把世情小说推到了顶峰，写的是一个大家族从兴盛走向衰败的全过程。曹雪芹笔下的贾府，表面是诗礼簪缨之族，里面却满是勾心斗角、感情纠葛。鲁迅先生对这本书有过一个非常精炼的评价，说"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

把五本书连起来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趋势：小说家关心的世界越来越小、越来越真实。从写国家大事，到写江湖好汉，到写神话世界，再到写一户人家的日常琐事。这种"越写越小"的趋势，恰恰是中国小说走向成熟的标志。因为写小事比写大事难，写日常比写传奇难，写一个普通人的内心比写一个英雄的壮举难。

《金瓶梅》正好踩在这个转折点上。它前面是三种已经成熟的类型（讲史、英雄、神魔），它后面是另一种高峰，也就是世情小说的顶峰《红楼梦》。它本身没有三国那么波澜壮阔，没有西游那么奇思妙想，但它干了一件前人没干过的事：老老实实写一个商人家庭的七年生活，写这群人怎么发财、怎么花钱、怎么死掉。

这里要特别说明一个重要的文学史概念。清代初年，文学评论家金圣叹、李渔等人提出了"四大奇书"的说法，把《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和《金瓶梅》并称为明代四部最有创造性的小说。到了清代中后期，因为《红楼梦》的横空出世，《金瓶梅》被《红楼梦》替代，"四大奇书"慢慢变成了今天大家熟悉的"四大名著"。所以《金瓶梅》在文学史上其实是一个"换班者"，它的位置被《红楼梦》接替了，但它的开创性功劳永远不会被抹去。

懂得了这个坐标，再去读《金瓶梅》的时候，心里就有了底。这本书不是要写一个英雄，也不是要讲一段神话，它只是要老老实实告诉你：四百年前的中国社会，普通人是怎样过日子的。

1.2 "世情"两个字到底在说什么

"世情"这个词看起来很文雅，拆开来其实很简单。"世"是世间、人世间，"情"是情形、状况、世态。把两个字合在一起，意思就是"人世间的各种情形和样子"。所以"世情小说"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专门写人世间真实生活状况的小说"。

光看字面意思还是有点抽象。要真正明白"世情"两个字的分量，最好的办法是和前面三种类型对比着看。

讲史小说关心的是"过去发生过什么大事"。它的主角是帝王将相，它的故事是改朝换代，它的目标是把真实的历史讲得生动有趣。所以《三国演义》里最重要的事情是赤壁之战、夷陵之战、诸葛亮六出祁山。

英雄小说关心的是"在不公平的世界里，弱者怎么反抗"。它的主角是好汉和侠客，它的故事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它的目标是让读者觉得痛快。所以《水浒传》里最重要的事情是武松为哥哥报仇、鲁智深救金翠莲、李逵江州劫法场。

神魔小说关心的是"人的幻想能走多远"。它的主角是神仙妖怪，它的故事是降妖除魔、修炼成仙，它的目标是让读者展开想象的翅膀。所以《西游记》里最重要的事情是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火焰山借芭蕉扇。

世情小说关心的是"普通人在家里和市场上怎么过日子"。它的主角是商人和他们的妻儿，它的故事是娶妻纳妾、买卖算账、吵架和好、生老病死，它的目标是让读者看清生活的本来面目。

世情小说和前面三种类型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不再相信有什么英雄能拯救世界。它老老实实地承认：大部分人的生活是平淡的、琐碎的、充满了算计的，甚至有时候是丑恶的。但正是在这种平淡和琐碎里，才藏着最真实的人心。

举个例子。小说第十七回写到一个很小的场景：西门庆的妻子吴月娘和其他几个妾坐在一起做针线活，一边做一边聊天。聊的内容是什么呢？是潘金莲的猫吓唬了李瓶儿的儿子官哥儿，官哥儿半夜哭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对话，放在《三国演义》里连一个字的笔墨都不会给它，但它在《金瓶梅》里被原原本本记了下来。因为世情小说的作家相信：正是在这些"不值一提"的对话里，能看到一个家庭内部的人情冷暖、权力格局和女人的小心思。

再举个例子。小说第二十七回写西门庆和潘金莲在屋里一边吃酒一边嬉闹，旁边李瓶儿抱着儿子官哥儿进来看了一眼。这种场景在神魔小说里会被忽略，在英雄小说里会被一笔带过，但在世情小说里被详细描写。它要写的是：一个家庭里，不同女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看不见但感受得到的紧张关系。

还有一个更典型的例子。小说第二十九回写"吴神仙冰鉴定终身"，一个算命先生给西门庆和他的妻妾们一一算命。算命的过程被完整地记下来，每一个人的命都被详细描述。这种场景在《三国演义》里绝对不会出现，因为三国关心的是天下大势，不是一个家庭的命运。但在《金瓶梅》里，给一家之主和妻妾算命这种"小事"，被当成正经的大事来写。

这就是"世情"两个字的真正含义。它不是写大事，而是写小事；不是写英雄，而是写普通人；不是写想象中应该有的世界，而是写现实里真实存在的世界。

写小事比写大事难，因为小事没有戏剧性，没有大场面，没有刀光剑影。能把小事写好，让读者从鸡毛蒜皮里看出大智慧，这才是世情小说真正考验作者的功夫。西门庆家一顿饭里藏着的权力格局，可能比朝堂上一场政变还要复杂。

1.3 一百回的骨架：西门庆家的兴衰三段

《金瓶梅》全书一百回，故事从北宋徽宗年间政和二年（公元1112年）开始写起，一直写到南宋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西门庆的儿子吴月娘带着孝哥儿逃难，前后大约十五年时间。但实际上西门庆本人出场的时间只有短短七年，从第二回登场，到第七十九回因纵欲暴病而亡，差不多正好七年。

把这一百回摊开来看，会发现一个非常清晰的三段式结构：发家、鼎盛、衰败。这种结构和《红楼梦》写的贾府兴衰几乎一模一样，但《金瓶梅》比《红楼梦》早了一百多年。可以说，曹雪芹写贾府的方法，很可能就脱胎于《金瓶梅》写西门庆家的方法。

发家阶段大致从第一回写到第三十回左右。这一段的主要任务是交代西门庆从哪里来、他和潘金莲怎么勾搭上、他怎么谋害武大郎、又怎么娶了潘金莲进门。西门庆原本只是清河县一个开生药铺的小商人，家底不算厚实，但他善于钻营，又勾结官府，很快就把生意做大。到第三十回前后，他已经娶了五房妻妾，家里仆人成群，铺面从一间变成好几间，开始进入清河县最有钱的人行列。

发家阶段有几个关键节点。第二回到第五回写的是"武大郎之死"，这是西门庆第一次靠阴谋害人，也是他和潘金莲关系正式开始的标志。第六回到第九回写"西门庆娶潘金莲"，潘金莲从一个使女变成西门庆的第五房妾，西门庆的家庭格局由此确定。第十回到第三十回之间，西门庆通过结交官府、垄断行业、欺压同行，一步步扩大自己的商业版图。这一段的结尾是第三十回"来保押送生辰担"，西门庆第一次和东京的权贵蔡京建立了直接联系，这是他从地方富商升级为全国性大商人的起点。

鼎盛阶段大致从第三十回写到第七十九回。这一段是全书最热闹的部分，西门庆和他的朋友们每天都在忙着三件事：做生意、当官、玩乐。生意方面，他从开药铺扩展到开缎子铺、绸绢铺、绒线铺，几乎垄断了清河县的商业。当官方面，他从一个普通商人变成了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相当于现在的地方法院副院长。玩乐方面，他和应伯爵、谢希大、花子虚这些帮闲朋友几乎天天喝酒、逛妓院、看戏、玩蹴鞠。

鼎盛阶段有几个标志性的事件。第三十回蔡京的生辰担让西门庆打开了通往京城权贵的大门。第五十五回"西门庆东京庆寿宴"，西门庆亲自去东京给蔡京祝寿，并且认蔡京做了干爹。这是西门庆政治地位的顶点，也是他商业帝国的转折点。从这一回开始，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但也越来越依赖权贵，独立性反而下降了。第七十回到七十八回，西门庆官运亨通又情场得意，娶了李瓶儿为妾，又因为纵欲开始出现健康问题。

衰败阶段大致从第七十九回西门庆死掉开始，写到第一百回。这一段的核心问题是：没有了西门庆的西门庆家，会变成什么样？答案是一点一点地崩。潘金莲被赶出去，最后被武松杀死；李瓶儿留下的儿子官哥儿其实早在西门庆死之前就夭折了；吴月娘带着丫鬟和孝哥儿在战乱中逃难，整部书在兵荒马乱里收尾。

衰败阶段的关键场景有几个。第八十回"潘金莲大闹葡萄架"之后，紧接着就是第八十一回"韩道国拐财远遁"，应伯爵等人开始偷西门庆家的财产。第八十七回"王婆售利嫁金莲"，潘金莲被赶出西门家。第八十九回"清明节寡妇上新坟"，吴月娘祭奠亡夫。第九十九回"刘太监庆寿"，曾经辉煌的西门家已经彻底没落。第一百回"韩爱姐路遇二捣鬼"是全书的收尾，整个家族只剩下吴月娘带着孝哥儿在战乱中东躲西藏。

把这一百回切成三段来看，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好处：它把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很凌乱的故事，变成了一个有时间、有节奏、有逻辑的整体。再也不会出现"前面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的困惑，因为作者已经替我们画好了一条清晰的下坡路。

从写作方法上看，这种三段式结构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发迹—败亡叙事，是世情小说最经典的结构之一。掌握了这个结构，等于拿到了打开《金瓶梅》整本书的一把钥匙。

为什么"发迹—败亡"会成为世情小说的标配？因为世情小说的核心问题是"一个家庭是怎么过日子的"。一个家庭的命运最容易被看到的两端，就是发迹和败亡。中间那段鼎盛期虽然热闹，但本质上只是从发迹到败亡的过渡。抓住了这两个端点，就抓住了整个故事的脊梁。

1.4 选对底本很重要：词话本、绣像本与张竹坡评点

《金瓶梅》从明代万历年间开始流传，到现在已经有四百多年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出现了很多不同的版本。对于想认真读这本书的小朋友来说，知道有哪些版本、各版本有什么不一样，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目前学界公认最重要的两个版本系统，一个叫"词话本"，一个叫"绣像本"。

词话本是现存最早的版本，又叫"万历词话本"，因为它最早被记载是在明代万历年间。这个版本最大的特点是把大量的诗词、韵文穿插在正文里，所以叫"词话"。词话本的故事内容相对粗糙，有些地方前后矛盾，文笔也比较朴素，但因为它最接近原书的面貌，所以研究《金瓶梅》的学者一般都用这个版本做底本。这个版本一共一百回，前五回是从《水浒传》里嫁接过来的，武松和潘金莲的故事和《水浒传》的设定是一致的。

词话本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就是在每一回的开头或结尾会插入一些劝善诗或者套语。比如第七回"薛媒婆说娶孟三儿，杨姑娘气骂张四舅"开头有一段"二八佳人巧样妆"的劝善词。这种诗词在绣像本里大部分被删掉了。词话本保留这些内容，让我们能更清楚地看到原书的原始面貌，它本来是一部带着劝善色彩的小说，作者希望读者在听故事的时候也能得到一些道德上的提醒。

绣像本又叫"崇祯本"，因为它大致在明代崇祯年间流行开来。这个版本最大的特点是书里配有精美的插图，每一回前面都有一幅"绣像"，所以叫这个名字。绣像本对词话本做了大量的修改润色，把许多粗糙的地方改得更通顺，删掉了一些重复的段落，还调整了一些诗词的位置。这个版本一共有两种系统：一种是《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有评语但没有完整回目；另一种是《金瓶梅词话》的另一种翻刻本。绣像本的语言更流畅，阅读门槛比词话本略低一些。

绣像本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改动，就是把小说的回目补齐了。词话本的原回目很多是残缺或者混乱的，比如第三回"定挨光王婆受贿，设圈套浪子私挑"在绣像本里被改成了更整齐的"王婆定挨光计，西门庆挑帘邀宠"。这种修改让绣像本的回目读起来更像后世的章回小说，但同时也意味着它已经离原书有一段距离了。

除了这两个主要版本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评点本"。清代康熙年间有个叫张竹坡的评论家，他用极大的热情给《金瓶梅》写了一百多条长评和上千条夹批，把自己对这部书的理解一条一条写在了正文旁边。张竹坡的评点非常厉害，他把《金瓶梅》和《水浒传》《红楼梦》做了详细的对比，把西门庆和贾宝玉做了细致的对照，还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观点："《金瓶梅》是《水浒传》的反面，《红楼梦》是《金瓶梅》的反面。"

张竹坡的评点里有一些非常有洞察力的句子。比如他在第一回的开头评："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同的人读《金瓶梅》会有不同的反应，心地善良的人会怜悯书中人物的命运，有道德感的人会感到恐惧，普通读者会觉得有趣，而想模仿书中行为的则是禽兽。这段话放到今天来看，仍然非常贴切。

张竹坡还做过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他把《金瓶梅》和《红楼梦》做了非常细致的对照。在他看来，西门庆是贾宝玉的"前身"，也就是一个走向堕落的版本；贾宝玉是西门庆的"来世"，也就是一个走向觉醒的版本。这种对比的方法对后世影响很大，今天研究这两本书的学者，仍然会沿用张竹坡的思路。

对于本书的读者来说，我们建议把词话本作为主要参考底本，同时参考张竹坡的评点。这是因为词话本最接近原书面貌，能保留最多原始信息，而张竹坡的评点能帮助读者理解书里那些不太容易看明白的地方。绣像本虽然文字更流畅，但改动太多，反而失去了原书的一些味道。

挑选底本这件事，本质上是在问：你想读到一本什么样的《金瓶梅》？是读一个经过后人反复编辑的"漂亮版本"，还是读一本尽可能接近作者原意的"原味版本"？这两种读法都有价值，但本书选择的是后者。

1.5 一把打开《金瓶梅》的钥匙：四步导读法

《金瓶梅》是一部大书，也是一部难书。说它大，是因为它有一百回，几十万字，里面的人物有几百个；说它难，是因为它写的是四百年前的人和事，里面的典故、风俗、规矩、物件都和今天差别很大。直接一头扎进去读，很容易迷失在密密麻麻的字里。

所以在正式开始阅读之前，本书要交给读者一个工具，叫技术性导读四步法。这个名字听起来很专业，其实很简单，就是读任何一回内容时，都按四个步骤来想问题。这四个步骤分别是：文本、人物、社会、主题。

第一步是文本。文本就是这一回文字表面上写了什么。这一步要回答的问题是：谁，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结果怎么样。这一步听起来很简单，但非常重要，因为很多读者读完之后说不出这一回究竟发生了什么。读文本的时候有一个小技巧：每读完一回，就用一句话把这一回的内容概括出来。比如第二回的概括可以是"西门庆和潘金莲在王婆茶馆里勾搭成奸"，第十回的概括可以是"武松误杀李外传，西门庆花钱打点脱罪"。能写出这样的概括，说明你真的读懂了文本。

第二步是人物。人物就是这一回里出场了哪些人，他们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一步要回答的问题是：这一回里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谁在推动事情发展，谁在被动地反应。还是拿第二回来举例：主角是西门庆和潘金莲，配角是王婆，被动反应的是武大郎。能这样分清楚人物的角色，就抓住了这一回的骨架。

第三步是社会。社会就是这一回的事件发生在什么样的时代背景和社会环境里。这一步要回答的问题是：这些人做事的方式背后，反映了当时社会什么样的规则和风气。比如西门庆能顺利谋害武大郎而几乎不受惩罚，背后反映的是宋代（其实是借宋代写明代）地方司法的腐败和有钱人对官府的控制。读《金瓶梅》如果只读文本和人物，就只读到了表层；只有读到社会这一层，才能真正理解作者为什么这样写。

第四步是主题。主题就是作者通过这一回想要表达什么样的思想。这一步要回答的问题是：这一回在整本书里承担了什么作用，它和前后文是什么关系。比如西门庆娶潘金莲这一回，在主题上承担的是"家庭矛盾的开始"，从此以后，潘金莲和李瓶儿之间的争宠、吴月娘和潘金莲之间的斗法，都埋下了种子。

这四个步骤不是各管各的，而是层层递进的。文本是最表层的，主题是最深层的，中间的人物和社会是把表层和深层连接起来的桥梁。读完任何一回，如果都能按这四步过一遍，那基本上就不会有"读了等于没读"的感觉。

下面用一个具体的例子来演练这四步法。我们拿《金瓶梅》第七十九回"西门庆贪欲得病，吴月娘听信佛经"作为分析对象。

文本层面：这一回主要写西门庆因为连续多日饮酒作乐，身体出现严重问题，症状包括"腰腿疼"、"尿血"、"昏迷"。请来的医生诊断是"脱阳之症"，需要大量补药。西门庆最后因为纵欲过度，在潘金莲身上暴病而亡。

人物层面：这一回的主角是西门庆，配角包括潘金莲、吴月娘、请来诊治的医生何老人，以及伺候病人的丫鬟们。西门庆在这一回里是被动反应者，他的身体和家庭最终将他推向死亡；潘金莲是主动配合者，她没有阻止西门庆，反而是事件发生的"现场"。医生何老人是临时配角，他提供了西门庆病情的专业判断。

社会层面：这一回反映了几个重要的社会问题。第一，明代（小说借宋代背景写明代）商人阶层的崛起带来了奢靡之风，西门庆的生活方式代表了当时新兴商人的典型状态。第二，明代医疗水平的局限，对"脱阳之症"的诊断和治疗方法都体现了当时的医学水平。第三，明代家庭内部的权力结构，男主人的身体状况直接决定整个家庭的命运，西门庆一倒，西门家就开始崩盘。

主题层面：这一回在全书中承担的是"鼎盛的终点"，西门庆从这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站起来，整个故事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