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芬奇——一个无法被定义的人
第 1 章 · 达·芬奇——一个无法被定义的人
列奥纳多·达·芬奇是文艺复兴最完美的化身——画家、解剖学家、工程师、发明家、植物学家。他留下的笔记本有七千多页,画了飞行器、潜水艇、 parachute,却很多没造出来。他画了世界上最著名的画,却只完成了十几幅正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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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子的起点
1452年,在佛罗伦萨和比萨之间一个叫芬奇的小镇上,一个公证员的私生子出生了。他的父亲塞尔·皮耶罗是当地有体面身份的人,母亲卡特琳娜是一个农家女。这个孩子叫列奥纳多。
私生子的身份在当时不算耻辱,但有一个现实后果:他不能继承父亲的公证员职业,也不能上大学。对于一个聪明的农村孩子来说,这意味着传统的精英之路对他关闭了。但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恰恰是这种"被排除在体制外"的处境,让列奥纳多没有被经院教育框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从小显示出绘画天赋。父亲把他画的盾牌拿给佛罗伦萨的画家安德烈·德尔·韦罗基奥看,韦罗基奥当场决定收这个少年为徒。约1466年,十四岁的列奥纳多进了韦罗基奥的工作坊。
工作坊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学校"。它是一个商业机构,承接各种订单——绘画、雕塑、金属工艺、节日装置。学徒在这里什么都干:磨颜料、搭脚手架、给师傅的画填背景和次要人物。列奥纳多在这里学会了绘画的基本功,也学会了更多——机械结构(因为要做节日装置和舞台机械)、人体解剖(因为要画准确的人体)、材料学(因为要试验各种颜料和合金)。
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在韦罗基奥的《基督受洗》中,列奥纳多画了一个天使。师傅看到那个天使后,据说从此搁笔——觉得自己被徒弟超过了。这个故事或许有夸张,但它捕捉了一个事实:列奥纳多的天赋很早就显现了。
他怎么观察世界
列奥纳多有一个终生的习惯:随身带笔记本。他看到什么就画什么——水流、飞鸟、人脸、机器、植物。现存的手稿约七千页,散落在世界各大图书馆和私人收藏中(最大的一批在温莎城堡和米兰的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1994年,比尔·盖茨花了3080万美元买下了其中一本(叫《莱斯特手稿》),是史上最贵的手稿之一。
这些笔记本里有什么?什么都有。左翼飞行器的草图(比莱特兄弟早四百年)、潜水服的设计、降落伞的构想、一座理想城市的规划、人脸肌肉的解剖图、胎儿在子宫里的位置、水流的涡旋模式、各种植物的结构、一座自动烤肉机的机械图……
这些笔记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观察事物的那种强迫式的仔细。他画水流,不是画一个大概的水流——他画涡旋、画浪花、画水击中障碍物后的飞溅模式。他研究鸟的飞行,不是大概看看——他观察鸟在不同风速下怎么调整翅膀的角度、尾羽怎么控制方向。他画人体,不是照着模特画——他亲手解剖了三十多具尸体(在当时这是不体面甚至违法的事),一层层剥开皮肤、肌肉、骨骼、血管,画下他看到的每一个结构。
这种观察方式的背后,是一种信念:自然是一本可以阅读的书,只要你看得足够仔细,就能读懂它的规律。 这个信念跟当时占统治地位的经院哲学完全不同——经院哲学相信真理在古书里(亚里士多德、圣经),列奥纳多相信真理在自然里,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他写字也有一个奇怪的习惯:从右往左写(镜像字)。有人猜他是左撇子所以这么写顺手,有人猜他故意加密防人偷看。真相可能简单得多——他是个左撇子,从右往左写不会蹭花刚写的墨迹。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个习惯让他的手稿在几百年里很难读,直到近代才被系统整理和破译。
几幅画
列奥纳多作为画家,正式完成的作品极少——确认出自他手的画只有十五幅左右。他接了很多委托,开了很多头,但大量作品半途而废。他不是一个高效的画家,他甚至不是一个"专业"的画家——他经常因为去研究别的什么东西(解剖、工程、数学)而把画画的事扔到一边。
但他完成的每一幅,几乎都是杰作。
《最后的晚餐》(1495-1498),画在米兰一座修道院的食堂墙上。画的是耶稣宣布"你们中间有一人要出卖我"那一瞬间,十二个门徒的反应。这幅画的革命性在于:以前的同一题材画,人物都是静态的、端庄的、各不相干。列奥纳多画的是心理——每个门徒的动作、表情,都传达出他那一刻的心理状态。惊讶、愤怒、恐惧、心虚。一幅静态的画面,画出了正在发生的戏剧。这幅画因为画在干墙上(而不是当时通行的湿壁画技术),从他还在世时就开始剥落,经历了几个世纪的修复,至今仍能看出其构图的精妙。
《蒙娜丽莎》(约1503-1519),世界上最著名的画。这幅小画(77×53厘米)名气之大,跟它本身的"好"不成比例——它之所以这么有名,部分原因是1911年它被一个意大利工人偷走了,失踪两年,报纸全球报道,从此成为超级符号。但抛开名气,这幅画确实有几个革命性的技术。一个是"晕涂法"(sfumato)——人物的轮廓没有清晰的线条,色彩像烟雾一样过渡。这让面部有一种活生生的、仿佛在呼吸的质感。蒙娜丽莎嘴角的微笑之所以"神秘",正是因为那个嘴角没有清晰边界——你的眼睛无法确定她在笑还是没笑,大脑就不停地猜。
《维特鲁威人》,那张著名的素描——一个裸体男人,两手平伸、两腿分开,同时叠在一个圆和一个方里。这幅画不是艺术品,是一份研究笔记——他在研究人体的完美比例(根据古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的理论)。但这幅画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人类用理性丈量自身的象征。
没造出来的发明
列奥纳多的笔记本里有大量机械设计——飞行器、直升机、坦克、潜水艇、机关枪、机器人。这些设计很迷人,但有一个事实常被忽略:绝大多数没有造出来。
原因有两个。第一,他的很多设计在物理学上不可行。他的"直升机"是一个螺旋翼的装置,但缺少一个关键的东西——动力源。在蒸汽机和内燃机出现之前,人力是主要动力,而人力远远不够驱动飞行器。他的"坦克"是一个龟壳状的战车,但传动机构的设计有根本错误,造出来也动不了。
第二,他可能故意没有造。列奥纳多在笔记里写过,他不公布某些"攻击性"的发明(如潜水艇),因为怕被用于战争。但更深层的原因可能是:他对设计的兴趣大于对制造的兴趣。他是那种"想出来就满足了"的人——画在纸上,原理搞清楚了,就够了。真正用钢铁造出来、调试、改进——那不是他的兴奋点。
这一点让他在工程师史上有些尴尬。他是个天才的构想者,但不是个实现的工程师。他的价值在身后才被真正认识——十九世纪他的手稿被系统整理后,人们才意识到这个画家脑子里装了多少超前的技术构想。
他在科学史上的位置
列奥纳多是不是"科学家"?这个问题有争议。
按现代标准,科学家需要:有系统的理论、有公开发表、有可重复的方法、有学术共同体的认可。列奥纳多几乎一条都不满足。他没有形成理论体系,他的观察是散乱的(虽然惊人地准确),他几乎不发表(他的笔记是私人的),他不属于任何学术共同体。
但他有一种科学精神,在他那个时代是极为超前的:用观察和实验来认识自然,不盲信权威。 他写过:我不盲信权威,我只相信经验。这句话放到一百年后的伽利略身上,完全成立——而伽利略被尊为近代科学之父。列奥纳多早了一百年,只是他没把这种精神系统化,也没传给后人。
某种意义上,列奥纳多是科学史上的一个"未发挥的潜力"。他拥有做出科学革命的工具(观察、实验、数学思维),但他把这些工具主要用在了绘画和工程上,没有用来建立一套系统的自然哲学。他的笔记本沉睡了三百年,直到近代才被发掘。如果他的手稿在他死后立即被整理发表,科学革命会不会早一百年?这是个无解的"如果"。
晚年
1516年,64岁的列奥纳多离开意大利,接受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邀请,移居法国。国王给了他一座庄园和丰厚的年金,不要求他画什么,只是想把他"养"在身边,作为法国文化的荣耀。
在法国的三年,列奥纳多基本不再画画。他整理手稿,做些研究,跟国王聊天。1519年5月2日,他在克莱庄园去世,享年67岁。据说他死在国王的怀里——这个场景可能是后人浪漫化的,但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他的推崇。
他留下的手稿,在继承人中辗转流传,逐渐散失。很多手稿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拥有的七千页,可能只是他全部笔记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丢失的那些里面,有多少惊人的构想,我们永远不知道了。
列奥纳多·达·芬奇,是那种让后人不断追问"他是怎么做到的"的人。一个私生子,没上过大学,靠一双眼睛和一支笔,在绘画、解剖、工程、植物学、流体力学等十几个领域都达到了当时最高水平。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学科——他用自己独特的、整体的方式看世界。这种整体性的视野,在今天学科越分越细的时代,显得格外珍贵。
他告诉我们一件事:好奇心是一种力量。 当一个人对世界保持永不餍足的好奇,不被专业的边界框住,他可以达到的广度和深度,是没有上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