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个体》的理由
第 1 章 重读《个体》的理由
如果让你现在打开一本 1959 年出版的形而上学著作,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大概是:这本书的老骨头,能啃出什么东西?形而上学这门学科在过去六十年里已经被反复宣告死亡,又被反复复活。逻辑实证主义者说它是无意义的废话,科恩的革命把分析的重心挪到了心灵哲学和语言哲学,实验哲学又试图把它从概念分析里拽出来。当代哲学的职业语境里,"形而上学"这四个字往往伴随着一种微妙的歉意,仿佛在承认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太体面的事情。
这种歉意不是凭空出现的。当下的形而上学讨论里充斥着"修正"冲动:要修订我们对因果的理解,要重塑我们对道德的把握,要改写我们对意识的描述。每一位训练有素的当代哲学家都像一位制度设计师,手里永远拿着修订草案。问题在于,当我们忙着修订一切的时候,"我们究竟在修订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变得模糊了。我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在我们拿起笔去修正某个概念之前,需要先弄清楚这个概念在日常语言里究竟是怎么运作的。这正是斯特劳森在《个体》里要补上的那一课,也是这本书在六十年后依然值得重读的根本原因。
《个体》出版于 1959 年,距离卡尔纳普《语言的逻辑句法》已经过去二十五年,距离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英译出版也已经过去六年。在那个形而上学几乎被取消的年份,斯特劳森交出了一本书,书的副标题直接写着"一项关于形而上学的描述"。这本书既不像逻辑实证主义那样宣告形而上学无意义,也不像黑格尔那样构造庞大的思辨体系。它要做的事情更基础,也更困难:搞清楚我们日常概念框架的真实结构。这本书的革命性恰恰在于它回到了一种被遗忘的哲学职责——描述。
接下来的旅程里,我们要回答三个层层递进的问题。第一,斯特劳森这本书在英美哲学史里到底处于什么位置,为什么它在当时既不被看好,又对后来的走向产生了决定性影响。第二,"描述形而上学"这个概念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和我们今天熟悉的"修正形而上学"区别在哪里。第三,也是最切身的问题:当下的哲学讨论,到底在什么意义上已经失去了描述能力,重读《个体》能帮我们找回什么。这三个问题构成本章的骨架,下面逐一展开。
斯特劳森如何从剑桥走到《个体》的扉页
彼得·弗雷德里克·斯特劳森 1919 年出生于伦敦,青少年时期进入一所叫作"白教堂技术学院"的学校读书,之后进入剑桥大学芬斯伯里学院学习。这段教育背景里有两个细节值得注意。第一,他本科阶段主修的是英国文学与历史,而非哲学。这与同时代大多数分析哲学家的轨迹截然不同——罗素、维特根斯坦、早期摩尔,几乎都是从数学或逻辑切入哲学。斯特劳森进入哲学的方式更接近亚里士多德的门徒:先在文学里学会分辨语气、用意、隐含的预设,再回过头来追问这些预设是否站得住。第二,他在剑桥期间赶上了一战前后英国哲学氛围最戏剧性的转折期——维也纳学派的逻辑实证主义开始大规模流入英国,摩尔与罗素的日常语言传统正在被维特根斯坦晚期的"语言游戏"思想深刻改写。
1939 年,二战爆发,斯特劳森应征入伍,在皇家信号部队服役了六年。这段经历对哲学家的直接影响很小,但有一点不可忽视:战后回到剑桥时,他已经是一个 27 岁的成熟思考者,不再是 19 岁时被逻辑分析的诱惑一波带走的本科生。他后来在一次访谈中回忆,正是这段空白让他重新确认了哲学对他而言不是技术训练,而是一种对概念的系统性理解。这种自我定位深刻塑造了《个体》的写作姿态——它不是一份对某个技术问题的精修论文,而是一份对我们概念全景的耐心勘察。
1948 年,斯特劳森来到牛津大学万灵学院担任讲师,1950 年转入牛津大学学院,1968 年成为牛津的怀特道德哲学讲席教授。在牛津的二十年间,他完成了三部标志性的著作:1952 年的《逻辑理论导论》(与人合作),1959 年的《个体》,1974 年的《自由与愤慨及其相关论文》。这三本书的标题透露了一条清晰的哲学轨迹——从形式逻辑回到描述形而上学,再走向道德哲学的责任与反应。理解这条轨迹,才能看清《个体》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斯特劳森整个哲学计划的中段枢纽。
回到 1959 年那个具体的历史时刻,《个体》出版时面对的是一个相当冷淡的哲学界。逻辑实证主义在英语世界已经站稳脚跟,蒯因 1951 年的《经验主义的两个教条》正在重塑形而上学可能性的边界,奥斯汀的日常语言学派虽然影响力日增,但还谈不上主流。斯特劳森所在的牛津日常语言传统里,几乎所有重要的形而上学讨论都被视为对语言的误用。在这种氛围下,一本长达 200 多页、自称要"描述"形而上学的著作,听起来要么是某种迟到的反动,要么是某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越界。
斯特劳森自己的姿态完全不是越界。他在序言里立刻做了一个看起来有点胆怯的区分——他把自己的工作叫作"描述形而上学",把与之相对的工作叫作"修正形而上学"。这里需要补一段哲学史。在笛卡尔、洛克、贝克莱、休谟这些早期现代哲学家那里,形而上学的研究方式其实非常接近斯特劳森后来要做的事情:他们追问"我们如何知道物质对象存在"、"我们如何区分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我们如何区分观念和对象",这些问题的预设就是,我们已经有一套关于"物质对象"的日常概念,形而上学家的任务是弄清楚这套概念的结构。康德是这条线索的集大成者,他的工作本质上就是对日常概念框架进行一次系统勘察,为知识奠基——康德的"先验分析论"做的就是斯特劳森后来在《个体》里要做的事情。
但是从十九世纪中叶开始,形而上学的方向被反转了。科学的发展、新逻辑的发明、对心理主义和自然主义的逐步接受,让一种新的哲学工作变得时髦:要"修正"我们的概念,让它们配得上科学世界观。罗素和早期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原子主义就是这样一种修正计划。逻辑实证主义把这个方向推到极端,干脆宣布大部分形而上学问题是无意义的——不是回答错了,是根本不该问。
斯特劳森看到的问题就在这里。当一种哲学传统宣称要"修正"我们的日常概念时,它必须先做一件它通常不愿意做的事情:弄清楚这些概念在修正之前究竟是什么。这就是描述形而上学的入场券。斯特劳森在序言里写了一段有名的话,大意是,描述形而上学关注的是概念结构的真实类型,修正形而上学关注的则是哲学应该采用的概念结构。这两种工作都值得做,但描述形而上学在认识论上具有优先性——你没有搞清楚实际状况,就去开修订处方,这是草率的。
《个体》就是把这一立场铺开到三个核心议题上的结果:物质对象、心灵、个人的同一性。这三个议题构成我们日常概念框架的支柱,也恰好是经验主义传统最容易出错的领域。斯特劳森要做的是:先描述这三个支柱的真实结构,再看看经验主义传统的修正方案在哪里走偏了。这种"先描述、再修正"的策略,正是六十年后我们依然需要回到这本书的根本原因。
描述形而上学与修正形而上学的真实差距
把"描述形而上学"和"修正形而上学"对立起来,是理解整本书的关键钥匙。但这个对立在中文哲学语境里常常被简化成一组耳熟能详的口号:康德式的回归、保守主义的工作方式、对日常语言的尊重。这些说法都不算错,但都没说到点子上。让我们把这个对立拆开来看。
修正形而上学家的基本假设是,我们日常使用的概念框架是有缺陷的,需要被替换或重组。早期的修正冲动在笛卡尔那里已经成型:要建造一个绝对可靠的认识论基础,方法是把日常观念全部清空,从我思这种不可怀疑的起点重新搭建。这个冲动在罗素、摩尔、早期维特根斯坦、逻辑实证主义者那里以各种形式延续。修正方向各不相同,但有几个共同特征:相信一套更严格、更系统、或更接近科学语言的概念框架可以取代日常概念;相信哲学家的主要任务是设计这套新框架;相信日常概念本身需要被解释,或者干脆被消解。
斯特劳森对这种修正冲动的不满,不是来自某种哲学保守主义,而是来自一个非常技术性的观察。修正形而上学家总是在问"我们应该如何理解物质对象"、"我们应该如何理解因果"、"我们应该如何理解道德责任"。这些问题的提问方式预设了一件事:我们目前没有一套足够好的理解,所以需要一套新的。这种"目前没有"的判断需要证据,需要一种关于"目前究竟是什么"的勘察。修正形而上学通常不愿意做这项勘察工作,因为它一旦做清楚,就会发现自己的一些修正建议其实并不解决我们真正的问题。
描述形而上学的出现,正是为了补上这个缝隙。它的方法是:先把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体系看清楚,再判断哪些地方真的需要修正,修正的方向应该是什么。用斯特劳森自己的比喻,描述形而上学类似于语法学家的工作——他们在描述一种语言的实际规则,而不是规定语言应当如何被使用。语法学家知道,任何关于"正确的英语应当是什么样"的规范性主张,都必须以对实际使用情况的描述为基础。
读者到这里可能会问:描述真的比修正更基础吗?我们难道不需要直接进入规范领域,建立一个更好的概念框架?这里不需要做长篇辩护,只需要指出一个事实。任何一位训练有素的当代形而上学家在做修正工作时,脑子里都有一个或者多个"修订前状态"的描述模型,这个模型就是他的描述性立场。如果他的描述性立场没有先经过严格考察,那么他的修正方案就建立在一个不稳固的基础上。描述与修正不是先后顺序的偏好,而是认识论上的优先级关系。
这一点对当下的哲学讨论尤其重要。当下的英美哲学界,修正冲动已经达到一种饱和状态。心灵哲学里有一群人在争论僵尸论证的反事实条件,一群人在争论意识的高阶理论;伦理学里有一群人在争论后果主义的规范结构,一群人在争论义务论的层级;语言哲学里有一群人在争论自然类术语的语义学,一群人在争论反事实条件句的真值条件。这些争论的共同特点是,每一方都认为对方的描述有问题,但很少有人认真去勘察过对方所描述的那种日常概念的真实结构。结果是,争论往往在提出主张之后,就跳到了证成、反驳、再证成的循环里,描述阶段被跳过了。
《个体》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这种已经严重偏向修正的时代里,把被跳过的描述工作重新做一遍。它对物质对象的描述、对心灵概念的描述、对个人同一性的描述,至今依然是分析哲学史上最具系统性的勘察之一。这并不是说斯特劳森完成了这项工作,后来的学者在此基础上继续推进——但《个体》作为第一次系统勘察,其价值是无法被替代的,因为后续工作必须以它为参照系,就像语法学家无法绕过一部奠定当代英语语法框架的著作一样。
我们在这里要补充一段关于概念结构的判别标准问题。斯特劳森在《个体》的开头明确说,描述形而上学关注的是"概念结构的真实类型"。这里的"真实类型"需要小心理解。它不是说我们的日常概念结构是某种客观存在,可以像解剖标本一样被切割。它是说,描述形而上学家的工作是找出我们实际使用的概念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哪些是基础性的,哪些是衍生性的;哪些预设了哪些;哪些在何种条件下使用才是有意义的。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这是斯特劳森处理得最干净的一个例子。我们日常使用"物质对象"这个概念时,包含了哪些子概念?斯特劳森的勘察结果是这样的:物质对象概念预设了一个"具有主要特性的可识别客体"图景。一个具体的椅子、一个具体的桌子、一只具体的猫,都是这种客体。我们能识别它们,能指向它们,能把它们彼此区分开。这种识别能力是物质对象概念本身的一部分,不是后来加上去的物理学或科学理论的补充。
但是物质对象概念还包含一个更深一层的预设。它预设了一种把一个对象在时间中延续识别的能力。我们可以面对同一把椅子坐下,离开,回来,再坐下——这把椅子在那段时间里是同一把椅子。这种"时间中的持续同一"是物质对象概念的核心成分之一,不是某种外加的形而上学。笛卡尔和洛克在讨论物质对象时,常常把它简化为"具有广延的属性集合",但斯特劳森指出,这种简化丢失了物质对象概念中"可被识别为同一"的维度。这不是笛卡尔犯了什么技术错误,而是他在做修正工作时,没有先认真描述过要修正的那个概念。
读者能看到,这里已经开始触及一个读懂《个体》的关键方法:当斯特劳森谈论"物质对象"时,他不是在谈论一种独立的形而上学实体,而是在描述一个概念的结构节点,以及这个节点与其他节点(识别、持续、空间归属)之间的连接方式。这是一种概念地理学的做法,而不是一种本体论承诺的做法。这个区别至关重要——它恰恰是当代哲学讨论中最常被混淆的两个层次。
我们如何知道自己坐在同一把椅子上——一个具体的勘察练习
理论上的区分到此为止。我们来看一个具体的勘察练习,看看描述形而上学的方法在实际工作里是怎么运作的。斯特劳森在《个体》第一章使用过类似的方法,我们把它扩展到一个更日常的例子上。
假设你昨天晚上在客厅的椅子上坐着看书。看完书你离开客厅,去卧室睡觉。今天早上你再回到客厅,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继续看书。这把椅子在这段时间里依然是同一把椅子——这一点对你而言似乎毫无疑义。但形而上学家不能就此打住。他要追问:你凭什么说它是同一把?这种识别的依据是什么?
让我们列出可能的回答,每一种回答都代表了一种对"物质对象同一性"的解释策略。
第一种回答:空间连续性说。这一回答声称,我们之所以认为两段时间里我们面前的椅子是同一把,是因为它在空间上有一个连续存在的实体,从昨晚到今早它一直在客厅的那个位置上。这种回答听起来很自然,但它立刻面临一个挑战:当我们不在场时,我们怎么知道那把椅子一直在客厅?比如昨晚你离开客厅之后,楼上的朋友下来帮忙倒了杯茶,无意中把椅子挪了位置,第二天早上你回来时,椅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但你依然认为它是同一把椅子。空间连续性说的解释在这种情况下失效了,因为我们没有持续追踪椅子的位置变化,但我们依然识别出它是同一把椅子。
第二种回答:因果连续性说。这种回答认为,两段时间里我们面前的物体之间的连续性,依赖的是某种物理因果链条:椅子是由工匠制造的,材料来自某棵树,后者来自某颗种子,等等。因果链条使得两个外观相似的物体成为同一个物体。这种回答在某些情况下很有效,但同样面临挑战。一艘老船经历了几十年的维修,每一片木料都被替换过,我们依然说它是同一艘船——特修斯之船的标准问题。一块铅字在排版过程中被反复用同一字体铸造,看起来每一个版本都一模一样,但每一块都是独立铸造的,因果链条并不连续,但我们依然认为它们是同一字体的体现。物质对象的同一性不能完全被还原为因果链条。
第三种回答:可重复出现的特征说。这种回答承认,我们的物质对象识别依据的,是一种相对稳定的、可重复出现的特征集合。同一把椅子之所以被识别为同一把,是因为它在不同时间呈现出一组相似的视觉特征、触觉特征、重量特征。这种回答避开了空间连续性和因果链条的困境,但同样面临挑战。一个雕塑家在创作一件作品的过程中,作品的形状不断变化,每一次形状变化前后看起来可能完全不同——但我们依然认为从作品的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是同一件作品的同一过程。特征重复不足以捕捉这种跨越剧烈变化的同一性。
到这里我们已经看到,物质对象同一性的日常概念比我们通常设想得要复杂得多。它不是一个单一的识别依据,而是多个识别依据的复合使用。这种复合使用的规则本身就是物质对象概念的核心内容。
现在我们已经做完一个简单的描述练习。我们描述出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物质对象的同一性是日常概念结构中的一个节点,它的功能是把不同时间、不同角度、不同情境下遇到的物体识别为同一个物体。这种识别所依赖的依据是异质的,包括空间连续性、因果连续性、可重复出现的特征等。这些依据之间的层级关系和互补关系,本身就是物质对象概念的一部分。
观察一下,我们做的是什么?我们没有提出什么修正方案,没有说要重新设计物质对象的概念,没有说应当把同一性还原为某种更基础的东西。我们做的事情是:把"物质对象同一性"这个日常概念的内部分层和相互关系描述清楚。这种描述方法正是斯特劳森的核心方法。它听起来简单,但实际做起来极不简单——日常概念的内部结构往往比学术哲学家愿意承认的复杂得多。
我建议每位打算深入研读《个体》的读者,尝试把这个练习推进一步:把"个人同一性"也做一次类似的描述工作。你会发现,这种练习做上几次之后,会自然形成一种警觉感——当你再读到形而上学论文里那种"我们应该如何理解 X"的提问方式时,你会不由自主地去追上一句:"我们目前是怎么理解 X 的?"这个追问,就是描述形而上学留给现代哲学的最重要的方法论遗产。
当代哲学的修正冲动过盛与描述能力流失
把斯特劳森重新放回当下语境,并不是怀旧,而是要做一种诊断。当下的英美哲学讨论——尤其是形而上学和心灵哲学领域——有一种相当明显的症状:修正冲动过盛,描述能力流失。这个诊断不是凭空得出的,它对应着许多具体的征兆。
第一个征兆是政策论文模式的流行。当下的哲学论文常常以如下结构展开:先介绍某种当代科学发现(比如神经科学的新成果、量子力学的新解释、进化心理学的新假说),然后主张我们应该据此修订某个日常概念。这种论文模式的真正问题在于,它反复宣称某种科学发现对某个日常概念有修正意义,但从来不先去严肃考察那个日常概念在被修正之前究竟是什么。每一个具体的修订建议都建立在一个未经审查的描述模型之上。
第二个征兆是反事实推理的高频出现。当下形而上学的一个标志性现象是大量运用反事实条件句:我们能否想象一个物理上跟我一模一样但没有意识的世界?我们能否想象一个没有道德责任的世界?我们能否想象一个没有外部物质对象的世界?这些反事实推理的关键问题不在于它们的逻辑形式,而在于它们预设的内容。一个反事实条件的可想象性,依赖于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框架。如果你没有先描述清楚"意识"在我们日常概念框架里是怎么运作的,那么你声称"我能够想象物理双胞胎没有意识",这声称本身的意义就是含混的——它依赖于一个怎样的"意识"概念?这种含混性是描述缺失的典型症状。
第三个征兆是哲学职业语境里"概念分析"这个词的逐步边缘化。概念分析曾经是日常语言传统的标志性方法,它的核心就是描述——弄清楚我们实际拥有和使用的是什么概念。今天,许多受过严格分析训练的哲学家认为概念分析过于依赖直觉、过于内省、缺乏经验基础,因此希望用其他方法来替代它,比如实验哲学的实证调查。这种替代潮流本身未必错误,但它在很多场合下把"描述"这个目标也一并抛弃了。替代掉概念分析的工作还可能继续做出概念描述,但很多情况下取代了概念分析的工作并不做概念描述——它做的是某种经验调查、某种规范性论证、某种社会建构分析。在这种氛围下,"我们目前是怎么理解 X 的"这种问题变得不再时髦。
这三个征兆的合流,让描述工作在当代哲学里变成一种稀缺能力。这种稀缺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描述工作耗时、繁琐、很少能进入辩论的高潮点。描述工作也不会让人显得思想深刻——它看起来就是"把已经知道的事情再说一遍"。但正是因为这种"再一遍"的工作长期无人做,《个体》这样的描述形而上学著作才显得格外珍贵。
更具体的诊断要看当代心灵哲学。斯特劳森描述心灵概念的那个章节,对当代心灵哲学依然具有高度相关性。今天的物理主义、各类自然主义、意识的各种理论,都在反复追问"心灵究竟是什么"。但很少有人去系统描述,"心灵"这个概念在我们的日常框架里是如何运作的——它和"身体"是什么关系?它和"行为"是什么关系?它和"自我"是什么关系?这些关系本身先要搞清楚,然后才能问"心灵是否就是大脑"。但当下的心灵哲学讨论,绝大多数跳过了这一步。
道德哲学领域的情况类似。当代道德哲学的辩论集中在后果主义与义务论的二元对立、道德能动性的形而上学基础、反事实条件下的道德判断等议题上。这些辩论的深化当然重要,但它们都预设了一种关于"道德能动者"的概念框架。当下鲜有人去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