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因其人
奥雷尔·斯坦因在1900年踏进塔里木盆地的那一刻,已经四十七岁。这个年龄对一位探险家来说并不算年轻。比他年轻的斯文·赫定已经在中亚沙漠里闯荡了好几年,俄国的普尔热瓦尔斯基甚至已经在更早的时候就把罗布泊的轮廓粗略地勾了出来。一个匈牙利犹太人,在英属印度的旁遮普省做了将近二十年的行政官员和梵文学者,忽然要把后半生献给西域沙漠里的废墟和文书。这件事在当时的英国学界听起来近乎荒唐。它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斯坦因是怎样一个人,他又是如何从一个书斋学者变成塔里木盆地最执着的寻访者的。
一、布达佩斯,1862:一个犹太移民家庭的子弟
斯坦因出生于奥匈帝国治下的布达佩斯,原名奥雷尔·施泰因(Aurel Stein),后来英文化为 Aurel Stein。他的家庭属于那种19世纪中后期在匈牙利城市里逐渐站稳脚跟的犹太中产阶层。父亲尼古拉斯·施泰因早年从邻近的小镇迁入布达佩斯,靠着勤奋和当时相对宽松的犹太解放法案(1867年正式生效)积攒起一份体面的家业,先后经营过布匹和烟草生意。家境的稳定让他有余力让几个孩子都接受良好的教育,奥雷尔是长子,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
犹太家庭背景对斯坦因的一生影响至深。它首先意味着一种特定的教养方式:重视智识、推崇学历、把读书当作阶层跃升的可靠通道。匈牙利在1867年折中方案之后,犹太族群虽然获得了法律上的平等,但在社会深层仍然感受到各种隐性壁垒。从商固然可以致富,但要真正进入主流精英圈层,最稳妥的路径还是通过古典学问和高等教育。斯坦因从小就被这个方向塑造,十几岁时已经能熟练运用德语、匈牙利语、拉丁语,后来再加上英语、梵语、波斯语、突厥语等多种语言。这些技能不是单纯的语言天才,而是家庭给他安排的、带有明确阶级意味的修习计划。
犹太背景还意味着奥雷尔必须离开布达佩斯才能真正施展才能。维也纳,这座多民族帝国的心脏,距离布达佩斯只有两百多公里火车,却代表着完全不同的学术气候。维也纳大学在19世纪后期是印欧比较语言学的重镇之一,奥雷尔·斯坦因在1880年代初进入维也纳大学,先后跟随几位印度学、伊朗学的老师学习梵语、波斯语和古代中亚语言。这段时期他打下了古典语文学的扎实基础,但也遭遇了一个让他日后离开维也纳的直接原因:作为一名犹太学生,他在大学的某些正式教席和奖学金渠道上仍然面临隐形的天花板。维也纳能给他知识,却给不了一个体面的位置。
这个"维也纳天花板"是理解斯坦因人生轨迹的一个关键。多年后他在自传和书信里反复谈到那一时期的不愉快,但并不激烈控诉,而是以一种冷静的、几乎是工程师式的态度,把维也纳时期的受阻归类为"此处不通,另寻出路"的客观障碍。这种情绪管理方式也是他后来处理西域探险中无数挫折的原型:从一开始他就把人生看作一连串需要绕行的障碍,而非需要愤怒的不公。
二、三次学术转型:从维也纳到剑桥,再到旁遮普
斯坦因的学术生涯可以清晰地分为三段,每一段都不是简单的地理迁移,而是研究对象和方法论的换挡。
第一段是维也纳时期(1880-1883左右),重点是印欧比较语言学。这是19世纪后期欧洲最风行的学科之一,其雄心是把梵语、希腊语、拉丁语、日耳曼语、伊朗语等都还原到一个假想的"原始印欧语"上去。斯坦因在维也纳学到的核心技能,是如何用语言学的证据去重建古代的历史。这门手艺日后会成为他解读西域文书、判定文物年代最锐利的工具。值得注意的是,他在维也纳并没有完成博士论文,而是带着半成品转向了下一个目的地。究竟是因为经济压力、家庭变故,还是像他后来暗示的那样,对维也纳的学术环境感到失望,史料里并没有给出统一答案。但结果很清楚:1883年左右,他到了英国。
第二段是剑桥时期(1883-1888)。剑桥当时是英国印度学的另一个高地,拉普森(E.J. Rapson)等几位学者正在系统整理梵语佛典和犍陀罗语文献。斯坦因在剑桥的几年里完成了他的博士论文,主题是古代克什米尔的地理和民族,这把他从纯语言学拉向了历史地理学。剑桥给他提供的不只是学位和导师,还有一套学术人脉网络,尤其是和英国皇家亚洲学会、印度办公室之间的间接联系。这层关系在他申请赴印工作时起了关键作用。
第三段是旁遮普和克什米尔时期(1888-1900)。1888年斯坦因抵达加尔各答,旋即被派往旁遮普省,先后在拉合尔的东方学院(今旁遮普大学东方学院)和位于克什米尔的斯利那加学院担任院长一类的行政职务。表面上看,他已经从一位飘在欧洲大学里的穷学生,变成了英属印度的一名中高级文职官员。这是一份体面、稳定、有前途的工作——按部就班的话,他完全可以做到退休,拿到印度办公室的退休金,回到英国某个郡安度晚年。
但斯坦因没有按部就班。他在旁遮普和克什米尔待了将近十二年。这十二年里,他白天处理学院行政,傍晚和深夜用来做学术研究,先后发表了一系列关于古代克什米尔地理、迦湿弥罗史诗(《罗摩衍那》在克什米尔的版本)、梵文碑铭的论著。其中那篇日后被频繁引用的《克什米尔地区的古代地理遗迹》(Ancient Geographical Records in Kashmir),其实质就是用古代梵文和汉文文献去复原公元前后的克什米尔地形、行政区划和交通路线。这篇文章的工作方法论——把希腊人、梵语碑铭、汉文史料、阿拉伯地理著作交叉比对——日后会被他原封不动地搬到西域去使用。
这十二年的学术积累是理解斯坦因1900年决策的关键。他不是某天早上忽然决定要去塔里木盆地的,而是用了整整十二年在克什米尔做了一次预演:先把一座山里的古代地理搞清楚,再把同一套方法应用到更远、更荒的沙漠里去。
三、1898—1899:两位引路人,与一次关键会面
1898年前后,斯坦因的人生出现了第一个明显的岔路口。他后来在自传里很少详细描述具体是哪一天、哪一本书让他"觉醒"的,但他承认两个外力对他影响至深:一位是在旁遮普结识的瑞典裔英国军官霍尔摩斯(Hjalmar Holmes),另一位是1899年在伦敦见到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
霍尔摩斯这个名字在中文斯坦因研究里出现得不多,但在斯坦因自己的回忆中分量不轻。霍尔摩斯本人是一位业余的考古和地理爱好者,长期在西北印度边境活动,对丝绸之路南道的古代遗存有过零星的实地观察。据斯坦因自己说,霍尔摩斯在一次偶然的谈话里向他提到了几个关键信息:英属印度的北部边疆,在克什米尔以西的奇特拉尔、吉尔吉特一带,仍然存在着大量未被人系统考察过的佛教石窟和寺院遗址;而在更远的东方,俄国和英国的情报人员不时传回消息,说塔里木盆地的某些沙丘下埋着古城。霍尔摩斯劝说斯坦因,与其继续在喜马拉雅山南麓做文献考古,不如把目光投向更东边的沙漠。
1899年夏天,斯坦因回英国休假,在伦敦见到了刚从第二次中亚探险归来的斯文·赫定。这次见面的具体情节,斯坦因在《沙埋和阗废墟记》里只用了几行字交代,但学术界的共识是这次见面极大地刺激了斯坦因。斯文·赫定比斯坦因年轻十几岁,精力充沛,已经有了穿越塔克拉玛干的实战经验,并且带回了一批稀罕的地理发现。两个人在伦敦大概只待了几天,但斯文·赫定把他一路上的见闻——罗布泊的位置变迁、楼兰废墟的大致方位、和阗河改道后的沙埋绿洲——都讲给了斯坦因听。
这次见面之后,斯坦因开始认真地把"去西域"从一种学术兴趣转化为一份具体的计划草案。1899年下半年他回到印度,随即开始撰写那份后来被称为"维德麦尔备忘录"的文件。"维德麦尔"这个名字指的是当时印度总督寇松勋爵(Lord Curzon)身边的某位幕僚,或更可能是斯坦因自己的笔误和档案命名混乱所致——史料里这份文件的原始名称其实有过几种拼法。无论如何,这份备忘录的核心内容是清楚的:斯坦因向英属印度政府申请一笔专项拨款,用于从克什米尔出发,向东穿过喀喇昆仑山,进入塔里木盆地,对和田、克里雅、楼兰一带的古代遗址进行系统考察。
下面这张流程图把斯坦因从布达佩斯到塔里木盆地的"学术地理"路径整理出来,三次学术转型的节点都在上面,便于看清每次换挡的逻辑:
```mermaid flowchart LR A[1862 布达佩斯出生] B[1880-1883 维也纳大学] C[1883-1888 剑桥大学] D[1888 抵达加尔各答] E[旁遮普和克什米尔任职 1888-1900] F[1898 霍尔摩斯指引西域方向] G[1899 伦敦会见斯文赫定] H[1900 维德麦尔备忘录成稿] I[1900 塔里木盆地首次出发]
A --> B B --> C C --> D D --> E E --> F F --> G G --> H H --> I ```
值得强调的是,从 F 到 I 这一段并不是斯坦因一个人的独立决策,而是他和英属印度政府、皇家地理学会、加尔各答孟加拉亚洲学会等多方反复通信、修改方案的结果。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细节是:斯坦因在备忘录里反复说明自己不是要去找黄金、宝藏或战利品,而是要进行一次"学术性质的地理和考古调查"。这种措辞并不是装点门面——它直接决定了他能拿到哪一类拨款、走哪一条行政审批路径。
四、"维德麦尔备忘录"的内在逻辑:探险计划如何具体化
1900年的"维德麦尔备忘录"在斯坦因研究里是一份经常被引用、却很少被详细解读的文件。要理解它为什么能让一位语言学者获得官方批准去沙漠里走几年,必须把它的内在逻辑拆开来看。
第一层是路线设计的逻辑。斯坦因在备忘录里提出了一条具体路线:从克什米尔出发,向北进入奇特拉尔,再向东穿越喀喇昆仑山脉的某些山口,进入塔里木盆地的边缘地带;然后沿盆地的南缘自西向东推进,先到叶尔羌、和田,再沿和田河(克里雅河分支)北上到克里雅、尼雅,最后折向东北方向抵达楼兰、罗布泊一带。这条路线并不是斯坦因凭空设计的,而是综合了斯文·赫定第二次探险的报告、俄国普尔热瓦尔斯基等前人的地图、以及当时英属印度测绘局的机密资料。换句话说,在斯坦因真正出发之前,他已经在书桌前把这条路线走过了一遍。
第二层是研究目标的逻辑。备忘录里把这次考察的研究目标分为三类:地理测量、古代遗址调查、文献收集。地理测量部分对应的是英属印度测绘局的需求——当时英国和俄国在帕米尔和喀喇昆仑一带的"大博弈"尚未结束,英方急需详细的地形数据。古代遗址调查对应的是皇家亚洲学会和孟加拉亚洲学会的兴趣——当时欧洲学界刚刚开始意识到塔里木盆地可能藏着大量希腊化、佛教和早期伊斯兰时期的文物。文献收集对应的是加尔各答的梵文学界——斯坦因承诺带回的梵语、犍陀罗语、于阗语、龟兹语文书,将填补印度学和佛教学的巨大空白。这三类目标分别对应不同的资助方,让斯坦因在备忘录里做到了"一鱼三吃"。
第三层是身份合法性的逻辑。这一点是阅读备忘录时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斯坦因在备忘录里反复强调自己是英属印度的正式文官,考察行为是"在政府批准下的学术活动",所有的发现将归印度政府和大英博物馆共同保管。他之所以这样写,并不是因为他有极强的民族主义立场,而是因为当时英国的私人探险活动需要拿到皇家地理学会的赞助,程序复杂且耗时长;而走英属印度政府这条线,审批要快得多,资金也更充裕。这就是斯坦因选择从英属印度而非英国本土申请资金的根本原因:他要在1900年出发,窗口期不能等。
这三个层次合起来,就是"维德麦尔备忘录"能够顺利通过审批的真正原因。它不是一份单纯的学术计划书,而是一份把学术、行政、地缘政治三重利益整合在一起的混合文件。这种整合能力,是斯坦因从旁遮普十二年文职生涯里练出来的,而不是他在维也纳或剑桥学到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时代的许多欧洲学者——包括一些比他更有学术地位的人——都没能完成类似的西域考察:他们能写出漂亮的学术计划,却写不出能让英国官僚系统立刻买账的混合文件。
五、从克什米尔到塔里木:方法论的预演与迁移
要把斯坦因为什么"能"去西域讲清楚,还有一条暗线必须点出,那就是他的方法论本身已经在克什米尔完成了预演。
斯坦因在1890年代发表的《克什米尔地区的古代地理遗迹》,核心做法是把几种不同语言、不同时代的史料对齐到同一张地图上。他先用梵文史诗《罗摩衍那》及其注释书(迦湿弥罗版本)的地名去对应克什米尔河谷中的某些山峰和渡口,再用中国法显、玄奘的西域记去校验这些地名的方位,最后用希腊人斯特拉波、托勒密的地理记载去对照更西边的巴克特里亚地区。这种"多语言史料对勘"的方法,本质上就是一种空间定位技术:把零散的古代地名钉到现代地图上,再去实地核查。
斯坦因在克什米尔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并不是随便挑一个山头做试验。克什米尔本身就是通往西域的跳板。喜马拉雅山南麓的犍陀罗地区,是希腊化佛教艺术的重要中心;越过喀喇昆仑山口就进入塔里木盆地的西缘。这种地理上的过渡性,使得克什米尔既是终点也是起点。斯坦因在克什米尔做的工作,和他日后在塔里木盆地做的工作,使用的是同一套工具、同一种工作流。
这也是为什么1900年斯坦因第一次西域之行,从克什米尔出发的路线选择是合理的——不是因为他没去过更近的地方,而是因为克什米尔就是他整个方法论的实验室。从实验室到现场,他只需要换一张地图。
六、阅读探险家的"前史":一种读史的视角
斯坦因1900年出发之前的人生轨迹,给读他西域考察的人留下了几个具体的提醒。
第一个提醒是,要看一个探险家真正做了什么,不能只看他出发之后做了什么,要看他出发之前在哪里练过手。斯坦因的练手地点是克什米尔,不是欧洲的某间书斋。这种"在和目的地相邻的区域先做小型预演"的方法,是西域探险史里反复出现的模式——俄国的别列佐夫斯基先在准噶尔盆地做了小范围调查,再南下龟兹;法国的伯希和先在河中地区学了突厥语方言,再进敦煌。读完一个探险家,往往需要把他之前十年二十年的学术地理一并读完,才能看到他真正要做什么。
第二个提醒是,要看一个探险家的资金从哪里来。斯坦因走英属印度政府这条路,而不是走皇家地理学会那条路,意味着他的考察天然带有英国对俄情报战的地缘政治色彩。这意味着他在路线选择、考察报告的写法、文物的归属问题上,都会被这条资金路径影响。这一点在阅读他1900—1901第一次西域考察的官方报告时表现得非常清楚:他给测绘局的部分写得详细到每一个山口的海拔,而给学术界的部分则相对克制,因为他需要先完成情报任务,再去做学术整理。
第三个提醒是,要看一个探险家的人际网络。霍尔摩斯、斯文·赫定、剑桥的拉普森、伦敦的皇家地理学会秘书柯乐甫,这些人在1900年前后都进入了斯坦因的核心网络。一个人的探险决策从来不是孤立事件,它是一张网里的某个节点。看懂这张网,才能看懂他的某次特定路线选择或某次特定回撤决定。
把这三个提醒放在一起,回头看斯坦因1900年踏上塔里木盆地那一刻,就不再是"一个学者忽然决定去沙漠"的浪漫故事,而是一个在维也纳、剑桥、旁遮普、克什米尔十二年间反复磨练过的方法论、一个把学术和行政利益精确整合的筹资能力、一张覆盖伦敦和加尔各答的人际网络,共同促成的一次行动。浪漫主义的外壳下,是工程师式的项目管理。
本章小结
斯坦因不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中亚探险家,他是一个经过十二年准备、走过三次学术转型、写过一份精心设计的拨款备忘录之后才进入塔里木盆地的项目负责人。维也纳时期给了他古典语文学的工具,剑桥时期给了他印度学和历史地理学的方法,旁遮普和克什米尔十二年给了他把多语言史料对齐到地图上的实战经验,也给了他一个把学术兴趣变成官方批准项目的行政能力。霍尔摩斯把目光转向西域,斯文·赫定把沙漠的具体形态讲给他听,"维德麦尔备忘录"把这一切打包成一份英国官僚系统能够理解的拨款申请。三股力量合在一起,1900年的出发才水到渠成。
接下来读者会问的问题是:一个靠行政能力获得批准的学者,到了塔里木盆地的现场,他究竟带回了什么样的文本和文物?这些文本又是怎么被判定年代、怎么被解读、怎么最终流入大英图书馆的?这就是下一章要处理的问题:斯坦因1900—1901第一次西域考察带回的尼雅文书和楼兰简牍,它们的物质形态、语种构成,以及它们如何从沙漠里的废墟变成了伦敦书桌上的研究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