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左传》
第1章:何为《左传》
元年春王正月
公元前722年,鲁隐公元年春。翻开《左传》,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五个字:元年春王正月。
这或许是中华文明现存最早的编年史著作的开篇。五个字,简洁到了极点。年代、季节、月序,一句说完。这便是《春秋》的语言风格:惜墨如金,一字褒贬。后世学者说《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每一个字该写不该写,都有讲究。
但问题随之而来。隐公元年这一年,鲁国究竟发生了什么?鲁隐公举行了哪些祭祀?有没有诸侯来访?国内有无大事?仅凭“元年春王正月”这五个字,我们无从得知。要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另一部书——一部与《春秋》配套、为《春秋》作传的著作。
这部书的第一句话,也是“元年春王正月”。
然后,它接着写道:
> 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
隐公元年三月,鲁隐公与邾国的仪父在蔑地会盟。
>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夏天五月,郑庄公在鄢地击败了他的弟弟共叔段。
这就是《左传》的写法。《春秋》记一事只用一句话,《左传》则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一道来。《春秋》与《左传》,一简一详,互为经传,构成理解春秋历史不可分割的双翼。
理解这层关系,是认识《左传》的第一步。
《春秋》与《左传》:经与传的关系
《春秋》是鲁国的编年体史书,记载了从公元前722年(鲁隐公元年)到公元前468年(鲁哀公十六年)共255年的历史。这段历史跨越西周末年、春秋时期,一直延续到战国初年,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编年体史书之一。
传统观点认为,《春秋》经过孔子的整理和修订。孔子“述而不作”,以鲁国史官记载为基础,删定编次,赋予其“微言大义”。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说,孔子“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意思是孔子对《春秋》的文字精心删改,连子夏这样的高足都不能增减一字。这当然是一种理想化的说法,但《春秋》被儒家奉为经典、被称为“经”,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传是解释经义的著作。“传”这个字,本义是驿站之间传递文书的使者,引申为传递经典意旨、解释圣贤言论的文字。《春秋》既有经的地位,就需要有人来解释它的含义,于是便产生了各种“传”。
“元年春王正月”,这六个字(或作五个字省去“王”字)在《春秋》中只有经文。在《左传》中,这六个字对应一段长达数百字的叙事。原来,“元年”指鲁隐公元年,“春”是季节,“王正月”指的是周王的正月。为什么要在“正月”前加一个“王”字?因为正月是周天子的正月,代表周王室的正统地位。这不仅是历法问题,更是政治秩序的象征。
这就是经与传的基本关系:经是经典本身,传是解释经义的文字。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春秋》是历史剧的台本纲要,那么《左传》就是导演的详细分镜头脚本——它逐字对应经文,逐段补全叙事,让原本简略的纲要变得丰满立体。
但需要注意的是,《左传》对《春秋》的解释不是亦步亦趋的逐字注释。《春秋》隐公元年只有一条经文,《左传》却写了整整两千多字,涵盖该年几乎所有重要事件。严格来说,《左传》的内容大大超出了“为《春秋》作传”的范围——它实际上是一部独立的历史著作,只是在编排体例上与《春秋》保持对应关系。这一点下文还会详述。
理解经与传的关系,还有一个实际问题:如何阅读《左传》?
东汉学者杜预在《春秋左氏传集解》中提出了一个重要的编辑方法:分经附传,也叫“经传合编”。具体做法是将《春秋》经文与《左传》传文按年份重新编排,每一年先列经文,再附上传文,使二者对照阅读。例如隐公元年,先列“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这条经文,然后附上《左传》对该年的详细叙事。
这种编辑方式沿用至今。我们现在阅读的《左传》,基本都是杜预“分经附传”后的版本。经与传融为一体,便于对照理解,但也要注意区分哪些是经文,哪些是传文。区分的方法之一是看叙事详略:简略的是经,详尽的是传。另一个方法则是记住经文以“元年春王正月”这样的编年纪年开头,传文则以叙事内容承接。
详略之别:从“郑伯克段于鄢”说起
最能说明《春秋》与《左传》详略差异的例子,是“郑伯克段于鄢”。
这是《春秋》隐公元年记载的一条经文。六个字,记录了郑庄公与弟弟共叔段之间的一场战争。“郑伯克段”五个字交代了事件双方和结果,“于鄢”两个字交代了地点。全句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但这六个字省略了多少信息:郑庄公为什么要打弟弟?共叔段做了什么引发这场战争?战争的具体经过如何?战后如何处置弟弟?其他诸侯国有什么反应?郑庄公本人作何感想?这些问题,《春秋》一个也没有回答。
《左传》回答了全部。
>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故事从郑武公娶妻说起。郑武公娶了申国女子武姜,生了两个儿子: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脚先出头,武姜受了惊吓,因此厌恶他,反而喜爱小儿子共叔段,多次请求郑武公立共叔段为继承人,但武公没有同意。
>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
等到庄公继位,武姜为小儿子请求制地作为封邑。庄公说制地地势险要,当年虢叔就是死在那里的,其他地方都可以听命。武姜转而请求京地,庄公同意了。共叔段到了京地,被称作“京城大叔”,俨然以国都自居。
> 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
郑国大夫祭仲看不下去了,对庄公说:“都城的城墙超过百丈,就是国家的祸害。先王的制度:大的都城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五分之一,小的九分之一。现在京城的城墙不合规矩,违反了制度,您恐怕会无法控制。”庄公说:“姜氏想要这样,我怎么能躲避这场祸害?”
> 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祭仲说:“姜氏的欲望哪有满足的时候?不如趁早给他安排个合适的地方,不要让他继续扩张。一旦蔓延开来,就难以对付了。野草尚且难以根除,何况是您宠爱的弟弟?”庄公说:“做不义的事必然自取灭亡,您姑且等着看吧。”
接下来,故事继续发展。共叔段不断扩张势力范围,收编西边和北边边邑的民心,竟然修整兵器,准备兵马,蠢蠢欲动。庄公的弟弟公子吕看不下去了,说“国家不能有两个君主,您打算把郑国交给大叔吗?不的话就请除掉他”。庄公说:“不用管他,他自会自食其果。”
然后,共叔段终于起兵叛乱,武姜在城内做内应。庄公出兵讨伐,在鄢地击败了弟弟。共叔段逃往共国。
事后,庄公把母亲武姜安置在城颍,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但不久之后,庄公后悔了。一位叫颍考叔的人献计说:“挖地见到泉水,在隧道里相见,不就符合誓言了吗?”庄公照做了,“遂为母子如初”。
《左传》这段叙事长达数百字,情节曲折,人物鲜明。从母亲偏心、兄弟争位,到谋臣进谏、国君隐忍,再到兄弟反目、战争爆发,最后是母子和解。《春秋》只有“郑伯克段于鄢”六个字,《左传》则把这六个字还原为一部完整的政治戏剧。
对比两者,可以看出经与传的根本区别。
《春秋》的功能是确立道德判断。郑庄公是兄长,打弟弟这件事性质严重。《春秋》用“克”字而不用“伐”或“战”,暗含贬义——这个“克”字不是堂堂正正讨伐的意思,而是像对付敌人一样镇压自己的弟弟。共叔段本应称“公子段”,经文省略“公子”二字,同样是贬低的写法。《春秋》通过遣词用字,确立了这一事件的政治伦理定性。
《左传》的功能则是呈现历史过程。道德判断需要事实支撑,而事实需要叙事来展现。《左传》不急于下结论,而是把前因后果、利弊得失、人情世故一一铺陈,让读者自己判断是非曲直。《左传》中的郑庄公并不是单纯的反派——他阴险、隐忍、老谋深算,但他的做法在当时的环境中似乎也有其道理。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这便是经与传的互补关系。《春秋》定是非,《左传》述曲折。读《春秋》可知圣人褒贬,读《左传》可知历史全貌。二者合读,才能既见微言大义,又见历史真实。
左丘明之谜:作者是谁
《左传》的作者是谁?这是中国学术史上一个古老而未解的难题。
传统观点认为,《左传》的作者是左丘明。《汉书·艺文志》记载“《左氏传》三十卷,左丘明撰”,《经典释文》也说“左丘明作《传》以解《春秋》”。这种说法沿袭了上千年,左丘明也因此成为《左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左丘明是什么人?
《论语·公冶长》记载了孔子的一句话:“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这是孔子在评论两个人——一个是巧言令色的人,一个是他自己提到的“左丘明”。孔子的意思是:巧言令色、过分恭敬,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心怀怨恨却假装友好,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
这段话表明左丘明是孔子同时代的人,而且是一位与孔子志趣相近的君子。孔子称其为“左丘明”,这个称呼方式暗示左丘明可能是与孔子地位相当的人物,而不仅仅是孔子的弟子。
但除此之外,历史文献中关于左丘明的记载极为稀少。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说“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又在《报任安书》中说“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司马迁提到左丘明“失明”,而且“厥有《国语》”——这里说的是左丘明著《国语》,而不是《左传》。
司马迁还说左丘明是“鲁之君子”,没有明确说他是史官。后世文献多称左丘明为“鲁太史”,可能是综合各种说法得出的结论,但史料依据并不充分。
关于左丘明其人,历史上存在很多争议。
首先,左丘明是否确有其人?有人认为左丘明是春秋末期的人物,与孔子同时代;有人认为左丘明是战国初期的人物,距孔子时代较远;还有人认为左丘明只是传说人物,《左传》是战国时人综合各种材料编纂而成,并非出自一人之手。这些说法各有道理,但由于史料缺乏,难以定论。
其次,左丘明是否真的失明?司马迁说“左丘失明”,但这是孤证,后世文献多沿袭司马迁的说法,没有独立证据。司马迁说“左丘明无目”,可能只是根据“左丘”这个姓名进行的推测——“左丘”也许意味着“左边有缺陷”的眼睛?当然这只是推测,没有确凿证据。
第三,左丘明是史官吗?古代史官有“左史”“右史”之分,记载不同内容。有人认为“左丘明”就是“左丘”这个地方的人,名叫“明”,与史官无关。也有人认为左丘明就是“左史”,负责记载历史的官员。这些都是推测,缺乏直接证据。
值得提到的是,1988年,山东沂南县出土了一方汉代印章,上刻“左司马印”,有学者认为这与左丘明有关,但孤证难立,难以据此得出确切结论。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这些争议或许过于专业。但有一点值得注意:即便我们无法确定左丘明的真实身份,“左丘明”这个名字在中华文化中仍然具有深刻的意义。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提到左丘明“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并把自己遭受宫刑之后的著述与左丘明相提并论。司马迁的意思是:左丘明失明之后仍然坚持著述,我虽然遭受腐刑,也要把《史记》写完。这里左丘明成为不屈服于命运、坚持完成文化使命的象征。
后世于是有了“盲史左丘明”的说法。左丘明作为一个失明的史官,在黑暗中用记忆和口述完成了历史记录的工作。这种形象虽然难以证实,却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历史的传承不依赖于一己之目,而依赖于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与书写。
这个象征意义或许比考证左丘明的真实身份更有价值。《左传》记载了两百多年的历史,从郑庄公兄弟相残,到齐桓晋文称霸中原,再到吴越争霸、战国序幕。这部书承载的记忆跨越了数百年的时光,经历了无数次的战乱和朝代更迭,最终完整地保存到了今天。在这个意义上,左丘明是“盲”还是“不盲”,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在黑暗中记录历史,有人愿意让这些记录流传下去。
从“三传并立”到“独尊左氏”:一部经典的地位变迁
《左传》在经学史上的地位经历了巨大的变迁。这段历史本身,也是一段值得讲述的故事。
《春秋》成书之后,为其作传的不止一家。《汉书·艺文志》记载,“《春秋》古经十二篇,《左氏传》三十卷,《公羊传》十一卷,《谷梁传》十一篇”。此外还有“邹氏传”和“夹氏传”,但这两家后来失传了。所以真正流传下来的,只有“春秋三传”: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
三传各有特点。公羊传由公羊高传授,主要阐发《春秋》的“微言大义”,以政治哲学见长。谷梁传由谷梁赤传授,同样注重经义的发挥,但更偏向礼仪制度和伦理规范。左氏传即《左传》,以叙事详尽著称,记载了大量的历史事件、人物言行、战争经过、外交辞令。
三传在汉代的地位并不均等,有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
西汉初年,公羊传占据主流地位。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公羊学被立于学官,成为官方经学。公羊学的代表人物董仲舒以《春秋》公羊传为基础,构建了一套包含“大一统”“通三统”“张三世”等内容的政治哲学体系,直接服务于汉王朝的统治论证。这套理论认为,历史是不断进步的,孔子作《春秋》是为汉朝立法——这套说法迎合了汉武帝的政治需要,因此公羊学大行其道。
相比之下,《左传》在西汉前期并没有得到足够重视。古文经有一个传播和确立的过程。《左传》是用古文字书写的,与当时通行的隶书不同,号称“古文经”。西汉流行的是今文经学——学者们用当时的隶书传抄经典,并以自己的理解进行解说。古文经的文本和解读方式与今文经不同,一开始并没有被立为官学。
这种局面直到西汉末年才出现转机。
著名学者刘向之子刘歆在校书期间,发现《左传》能够很好地与《春秋》经文相配合,而且《左传》记载的历史内容远比公羊传和谷梁传丰富。于是刘歆向汉哀帝建议,将《左传》等古文经立于学官,与今文经同等对待。
这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今文经学家们群起反对,认为古文经是伪造的或者来历不明,不配立于学官。双方的争论持续了很久,史称“今古文之争”。刘歆的提议最终没有成功,他本人也被迫离开京城,外放为官。
但历史潮流不可阻挡。进入东汉之后,《左传》的传播越来越广泛。东汉学者服虔作《春秋左氏传解谊》,贾徽作《春秋左氏传条例》,都是重要的注释工作。
真正推动《左传》地位提升的是贾逵。
贾逵是东汉著名的经学家,他精通《左传》,著有《春秋左氏传解诂》《左氏长义》等著作。公元79年,汉章帝主持召开白虎观会议,讨论五经异同。贾逵利用这个机会,系统地论证了《左传》在政治思想方面的价值。他指出,《左传》虽然详于叙事,但同样包含了丰富的政治智慧和伦理教诲,并非只是“史传”而已。
贾逵的说法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后汉书·贾逵传》记载,汉章帝“令逵自选《公羊》严、颜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传》”,贾逵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左传》开始在官方学术体系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
到了西晋,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出现了——杜预。
杜预是西晋的镇南大将军,同时又是博通经典的大学者。他为《左传》所作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是《左传》注释史上的里程碑之作。杜预在这部著作中系统地整理了前人的注释,提出了许多独到的见解,而且在前言中详细阐述了自己对《春秋》经义的理解。
杜预的一个重要贡献是确立了“分经附传”的编辑方式。他将《春秋》经文与《左传》传文按年份重新编排,使二者一一对应,便于对照阅读。这种编辑方式沿用至今,成为阅读《左传》的标准方式。杜预的注释也因此成为《左传》最权威的注本之一,后世所谓“杜预注”,与晋代杜预本人的名字几乎成为同义词。
从刘歆发轫,到贾逵奠定基础,再到杜预集其大成,《左传》经历了数百年的发展,最终成为春秋学的主流。这一过程不是简单的“优胜劣汰”,而是不同历史时期对《春秋》不同理解方式之间竞争的结果。
公羊学强调微言大义,擅长从《春秋》中阐发政治哲学;谷梁学注重礼仪规范,侧重道德伦理的发挥;左氏学则以叙事见长,呈现历史的具体面貌。三种取向各有其价值,只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各有侧重。秦汉以后,中国的政治制度趋于稳定,社会对于历史经验的需求日益增长,《左传》详尽的历史记载恰好满足了这种需求,因此逐渐成为春秋学的主流。
这提醒我们,经典的价值不是一成不变的。同样一部《左传》,在不同的人看来可以有不同的理解:经学家看到的是微言大义,史学家看到的是历史事实,文学家看到的是叙事艺术,政治家看到的是兴亡教训。经典的生命力正在于这种多义性和开放性。
为什么要读《左传》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要读《左传》?
两千多年前的著作,距离我们如此遥远。春秋时期的人物早已化为尘土,他们的事迹似乎与我们无关。那么,二十一世纪的青少年为什么要读这部书?
答案在于:《左传》不只是一部史书,更是一部记录中华文明价值体系形成的著作。
《左传》记载了从公元前722年到前468年的历史。这两百多年里,中国从西周的分封制走向春秋的诸侯争霸,再走向战国的群雄逐鹿。这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也是一个价值体系重新塑造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华夏民族形成了自己最基本的政治观念、伦理规范、外交准则、军事思想。这些观念、规范、准则、思想,在《左传》中不是以抽象的论述呈现,而是通过具体的历史事件活生生地展现出来。
比如“礼”的观念。《左传》中“礼”字出现了数百次,论述“礼”的段落不胜枚举。鲁昭公不知礼,被晋国轻视,最终流亡而死。晋国因为守礼而兴盛,成为诸侯霸主。楚国因为无礼而遭到批评。礼不仅是外在的仪式规范,更是内在的政治秩序和社会伦理。一个不懂礼的人不能立足于诸侯之间,一个无礼的国家必然走向混乱。
《左传》中的“礼”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贯穿于每一个历史场景的具体实践。读《左传》,可以看到“礼”在各种场合的具体表现:朝聘会盟有礼,战争交战有礼,婚丧嫁娶有礼,日常交往有礼。通过这些具体的场景,可以理解“礼”在中华文明中的核心地位,以及“礼”如何塑造了中国的政治传统和社会结构。
比如“义”的观念。《左传·成公十五年》记载了晋国大夫申叔时论“义”的一段话:“信以守之,忠以成之,敏以行之,事虽大,必济。”信、忠、敏,是行义的具体方式。楚国名将养由基射箭百发百中,能射穿七层铠甲,但《左传》借他人之口评价说,不如保存实力,留待更有意义的时机——这涉及才能与时机的辩证关系:英雄无用武之地固然可惜,但有才无时同样是一种遗憾。
这些价值观在春秋时期逐渐形成,成为中华文明的基本价值框架。两千五百年前的古人在具体情境中的思考和判断,构成了我们今天仍然赖以生活的价值传统的源头。理解中华文明,有必要回到这个源头。
《左传》的另一个价值,在于其卓越的叙事艺术。
《左传》是先秦散文的最高成就之一。其叙事技巧达到了惊人的水平:条理清晰,详略得当,人物生动,语言精练。后世的史传文学——从司马迁的《史记》到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无不受其影响。
以人物刻画为例。《左传》中的人物塑造大多通过言行来完成,极少直接评论。写郑庄公的阴沉多谋,是通过他对弟弟步步退让、暗中布局的叙述来展现。写曹刿的深谋远虑,是通过他与鲁庄公论战的那段著名对话:“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写齐相晏子的机智幽默,是通过他出使各国时一次次唇枪舌剑的外交辞令来呈现。
这种“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写法,是中国史传文学的优良传统。读《左传》,不仅是在读历史,也是在读中国文学传统中最高明的叙事技巧。
当然,青少年读者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