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灵魂的聆听者
两个灵魂的聆听者
一八四七年,《呼啸山庄》在英国出版时,评论界的反应混杂着困惑与不满。读者们发现,这个关于荒原、仇恨与超越生死的故事,并非由亲历者直接讲述,而是经由一位误打误撞闯入呼啸山庄的房客转述。他叫洛克伍德,是个来自都市的绅士,对这片荒原上的一切都感到格格不入。许多早期读者为此感到不适——他们想直接听到希斯克利夫的声音,想亲历那段撕心裂肺的爱情,却被迫通过一个陌生人的耳朵来接收这一切。这种叙事策略在十九世纪小说中极为罕见,甚至在今天依然会让初次接触这部作品的读者感到困惑。
那么,艾米莉·勃朗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完全有能力采用更直接的方式——让故事中的某个人物担任叙述者,或者像她姐姐夏洛蒂在《简·爱》中所做的那样,采用第一人称自传体叙事。但她偏偏选择了一个外来者,一个对故事几乎一无所知的闯入者,让他来充当这个残酷与激情交织的人间戏剧的引路人。这个选择绝非随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艺术决策。理解洛克伍德这一角色的存在意义,以及《呼啸山庄》独特的多重叙事框架,是我们深入这部作品的第一步。
叙事框架的嵌套结构
《呼啸山庄》的叙事结构在维多利亚时代小说中堪称异数。整部作品由四个叙事层次嵌套而成,形成一个复杂而精密的同心圆结构。最外层是洛克伍德——一个来自英格兰南部的年轻绅士,他因为租下画眉田庄而来到这片荒原。小说以他的第一人称日记开篇,记录他从一八零一年十月到次年十月的经历和观察。但洛克伍德并非故事的主要讲述者,他更像是那个打开故事匣子的人。当他在暴风雪中困于呼啸山庄、不得不借住一晚时,他请求管家奈莉·迪恩讲述房东一家人的历史。于是叙事进入了第二层——奈莉的故事。她作为画眉田庄和呼啸山庄的长期居民,目睹了希斯克利夫、凯瑟琳、埃德加之间持续数十年的纠葛,她的故事构成了小说最核心的部分。然而,奈莉并非所有事件的亲历者。故事继续内推,当涉及到希斯克利夫幼年遭受虐待的经历、凯瑟琳在画眉田庄养病期间的情形、以及她与埃德加的私密对话时,奈莉不得不转述他人的转述——这便是第三层叙事,被叙述出来的声音。凯瑟琳对奈莉吐露的心事,希斯克利夫在荒原上对奈莉讲述的往事,以及其他人物之间的对话,都通过奈莉的转述传递给洛克伍德,进而传递给读者。
```mermaid flowchart TD A["洛克伍德<br/>(第一层叙事者)<br/>日记与观察记录"] B["奈莉·迪恩<br/>(第二层叙事者)<br/>核心故事讲述者"] C["转述人物对话<br/>(第三层叙事)<br/>凯瑟琳、希斯克利夫、埃德加"] D["故事核心<br/>真实事件与情感"]
A -->|"转述请求<br/>奈莉开始讲故事"| B B -->|"部分亲历<br/>部分转述"| C C -->|"间接呈现<br/>经过两层过滤"|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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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层则是故事本身——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件、那些无法被任何叙述者完全复现的情感与经历。无论洛克伍德和奈莉如何努力记录和讲述,总有什么东西在这层层转述中流失了。这种叙事结构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是简单地“讲述一个故事”,而是将“讲述”这一行为本身呈现为故事的一部分。读者被迫意识到,他们所读到的一切都经过了中介——洛克伍德的理解、奈莉的筛选、以及所有被叙述者的主观过滤。没有一个声音是纯粹透明的,没有一种叙述是绝对可靠的。
这种嵌套结构制造了独特的阅读体验。当洛克伍德在荒原的风雪中聆听奈莉的故事时,读者同样在书房或床头的阅读中“聆听”这个故事。洛克伍德的不适与困惑,某种程度上复制了读者的反应——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难以理解的故事,听从一个不知名声音的讲述。而这种双重聆听的设置,使得《呼啸山庄》的主题——关于人类情感的传递与误传、记忆的可靠与不可靠、讲述的真诚与扭曲——在形式层面就得到了表达。
洛克伍德:闯入者的多重功能
洛克伍德在小说中的角色绝非可有可无的叙事工具。他的存在承担着多重功能,理解这些功能是把握《呼啸山庄》叙事策略的关键。
首先,洛克伍德是一个闯入者。他不属于这片荒原,不属于呼啸山庄那个封闭而扭曲的世界。他的名字"洛克伍德"本身就暗示了一种与土地的疏离——在树木(oak)旁边(by),却并非树木的一部分。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都市绅士,他对荒原上的粗犷生活方式、自然环境的严酷、以及呼啸山庄居民的性格都感到陌生和不适。当他第一次拜访呼啸山庄时,希斯克利夫的接待方式让他“感到不安”;当他阅读凯瑟琳的日记时,对她童年时代的粗野感到困惑;当他在荒原上迷路、被鬼魂引诱时,那种恐惧是真实的、新鲜的,绝非一个熟悉这片土地的本地人所能感受到的。这种闯入者的视角制造了一种陌生化效果——那些对呼啸山庄居民而言习以为常的事物,在洛克伍德眼中重新变得奇异而值得追问。为什么希斯克利夫对洛克伍德的拜访表现出那样的反应?为什么小凯茜会拒绝见客?这些在本地人看来或许不值一提的细节,在洛克伍德的追问下获得了被解释的必要。
其次,洛克伍德充当了读者的替身。他是一个虚构的听众,但他所问的问题、他的困惑与好奇,与真实读者的反应高度吻合。当他对呼啸山庄的历史一无所知时,读者同样一无所知;当他对希斯克利夫的残忍感到震惊时,读者也经历了同样的情感冲击;当他对奈莉的某些叙述表示怀疑或追问时,读者可能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洛克伍德的存在建立了一种叙事契约:他承认自己的无知,并请求被告知真相;他承认自己的偏见(对仆人的轻视、对荒原生活的不适应),但也愿意在证据面前修正这些偏见。这种姿态使得读者更容易信任奈莉的故事——因为连洛克伍德这个外来者都选择倾听和记录,读者似乎也被授权进入这个故事。
第三,洛克伍德的局限性构成了叙事的不确定性来源。他是一个不完美的观察者和记录者。他对荒原的自然环境缺乏了解,以至于在暴风雪中迷路;他对自己的情感反应有时缺乏自觉(比如他对小凯茜的隐约好感);他容易对奈莉产生阶级偏见(称她为“奇怪的家庭教师”),而这种偏见可能影响他对奈莉叙事的解读。在小说开头,洛克伍德叙述了两个梦境——一个关于凯瑟琳的鬼魂试图从窗外进入房间,一个关于他在荒原上遇到童年凯瑟琳的灵魂。这些梦魇般的段落以其超自然的模糊性,与小说其他部分相对“现实主义”的笔调形成了张力。如何理解这些梦境?它们是洛克伍德的精神状态投射,还是真实的超自然现象?洛克伍德没有给出答案,读者也必须自行判断。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洛克伍德这一角色的出现呼应了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英国小说中常见的“框架叙事”传统。塞缪尔·理查森的《帕梅拉》采用了书信体,主人公亲自书写自己的故事;斯特恩在《项狄传》中让主人公作为叙述者评论自己正在进行的叙述;而沃尔特·斯科特等早期浪漫主义作家则喜欢采用“古董商”或“旅行家”这类外来者角色,让他们收集和讲述民间传说。洛克伍德可以被视为这一传统的继承者,但艾米莉赋予了这一角色新的深度和复杂性。他不仅仅是一个收集故事的容器,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观察者,他的个人经历和反应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当他在小说的开头和结尾都试图成为画眉田庄的“好地主”时,这种对身份和责任的自觉,使得他与纯粹的工具性叙事者区别开来。
与《简·爱》的对话:维多利亚时代的叙事实验
将《呼啸山庄》的叙事策略与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进行对比,能够更清晰地凸显艾米莉的大胆创新。《简·爱》采用了典型的第一人称自传体叙事——简·爱本人作为叙述者,从她的童年一直讲述到她与罗切斯特的结合以及最终获得的幸福。这种叙事方式在维多利亚时代极为流行,它建立了一种直接的、亲密的作者与读者关系。读者听到的是主人公自己的声音,没有中间人的过滤,没有转述带来的距离感。简·爱的情感、思考、内心独白,都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给读者。
《呼啸山庄》则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通过洛克伍德和奈莉的双重转述,读者被置于一种间接的、经过中介的阅读位置。我们不直接听到希斯克利夫的独白,不直接进入凯瑟琳的内心,而是通过一个又一个声音的过滤来感知他们。这种叙事方式有几个重要的艺术效果。
第一,它制造了延迟的亲密。在传统第一人称叙事中,读者从第一页起就与主人公建立了亲密关系,直接分享她的内心世界。但在《呼啸山庄》中,这种亲密被刻意推迟了。我们先要通过洛克伍德的眼睛认识呼啸山庄和它的居民,然后要通过奈莉的故事来了解他们的过去,然后还要通过奈莉对他人对话的转述来间接窥见那些最隐秘的时刻。层层叠叠的叙事层次,使得真正的情感核心——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之间的关系——迟迟不能完全显露,这种延迟本身产生了强大的悬念和期待效果。
第二,它揭示了记忆与叙述的本质不可靠性。洛克伍德不是全知的,他没有目睹呼啸山庄过去二十多年的故事;奈莉也不是全知的,即使她亲历了许多事件,她的记忆和叙述也必然受到个人立场和情感偏向的影响。通过展示这种双重的不透明性,艾米莉实际上在提醒读者:我们所读到的每一个故事,都是经过某个人的主观过滤的产物。没有任何叙述是完全客观的,没有任何声音是绝对透明的。这种叙事策略在十九世纪小说中极为罕见——当时的大多数作家追求的恰恰是“全知叙事者”的权威声音,仿佛叙述者是一个无所不知的上帝,能够直接向读者传递“真相”。艾米莉的做法是对这种传统的一种颠覆。
第三,它创造了多声部的复调效果。在小说中,至少有四个不同的声音在说话或被转述——洛克伍德、奈莉、凯瑟琳(通过奈莉转述)、希斯克利夫(通过奈莉转述)。每个声音都有自己的立场、偏见和局限,它们之间形成了复杂的对话关系。读者不仅在听故事,也在评判这些声音的可靠性和价值。当奈莉讲述希斯克利夫的残忍时,读者需要考虑她的阶级立场和对希斯克利夫的偏见;当希斯克利夫自己说话时(通过奈莉的转述),读者也需要考虑他的愤怒和怨恨是否扭曲了真相。这种多声部的设置,使得《呼啸山庄》不是一个简单的单旋律故事,而是一个复杂的对话文本,每个声音都值得倾听,但每个声音都不能完全被信任。
《简·爱》的叙事策略自有其力量——它创造了强烈的个人认同感,让读者与简·爱同呼吸共命运。但艾米莉的选择同样有其深刻的合理性。《呼啸山庄》讲述的是一个关于极端情感的故事——那种能够跨越生死、摧毁两代人的爱与恨。这样的情感如果通过第一人称直接呈现,可能反而会失去其令人震撼的力量。通过层层转述,通过陌生人的惊讶和困惑,那种情感的强度反而得到了某种客观化处理,显得更加惊人而非仅仅主观。这或许是艾米莉有意为之的美学策略:最强烈的情感需要最远的距离来呈现其真正的高度。
奈莉·迪恩:可信与可疑之间
在《呼啸山庄》的叙事结构中,奈莉·迪恩是关键的核心人物。她是洛克伍德聆听故事的对象,是小说主体部分的实际讲述者,她在两个家庭之间生活了数十年,目睹了几乎所有的重大事件。但她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叙述者——她的可靠性一直是评论界争论的焦点。
奈莉的社会身份本身就充满了矛盾。她是画眉田庄和呼啸山庄的管家,是仆人中地位最高的一个。她从小就在呼啸山庄长大,与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有着亲密的关系——尤其是凯瑟琳,几乎把她当作朋友而非仆人。但同时,她又被排斥在这个家庭的真正核心之外。她不是家庭成员,无法完全理解主人世界的情感逻辑;她也不是普通仆人,因为她与凯瑟琳的特殊关系使她获得了某种特权,但这种特权是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因为她的“越界”而丧失。
这种身份的双重性深刻影响了她的叙述视角。她对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的世界有着深入的了解——毕竟她在那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但她对这个世界又有着无法逾越的理解障碍。她无法完全进入凯瑟琳的内心世界,无法理解凯瑟琳为什么在埃德加与希斯克利夫之间如此痛苦地挣扎。她对希斯克利夫的看法更是充满矛盾——一方面,作为亨德利的仆人,她亲眼见证了希斯克利夫被当作畜生一样对待的童年;另一方面,当希斯克利夫成年后展现出的残忍和复仇心时,她既无法完全谴责,也无法完全同情。
在叙事过程中,奈莉展现出明显的双重性。她是一个尽职的故事讲述者,尽可能准确地复述她所知道的一切。她的叙述时间线清晰,人物关系梳理得当,许多关键事件——如凯瑟琳的名言“我就是希斯克利夫”——都通过她得以流传。但她也是一个有着明显偏见和盲点的叙述者。她对希斯克利夫抱有深刻的怀疑,这种怀疑在她叙述的开始就显露无遗。当洛克伍德第一次见到希斯克利夫时,奈莉的警告就已经植入了读者的意识。她对埃德加·林顿持有明显的好感(尽管她也承认埃德加的软弱),而这种好感可能影响了她对埃德加与凯瑟琳婚姻的叙述。
更复杂的是,奈莉的叙述并非完全可靠。在某些关键时刻,她承认自己“不在场”,只能根据别人的说法来拼凑事实。比如,在涉及凯瑟琳临终前的最后时刻时,奈莉自己也在场,但她对凯瑟琳死前的状态描述、对希斯克利夫行为的解读,都带有她个人的情感偏向。而当涉及更早期的故事——比如希斯克利夫在利兹的那段时间、凯瑟琳在画眉田庄养病期间与埃德加的相处——奈莉更是依赖他人的转述,这些转述的准确性又取决于叙述者的可靠性。
洛克伍德对奈莉的态度同样值得关注。小说中,洛克伍德多次对奈莉的叙述表示怀疑或进行评判,这实际上是作者在邀请读者也保持批判性阅读的姿态。在第二章中,洛克伍德写道奈莉“显然非常愿意讲故事”,但他也注意到她的一些叙述中存在“无法解释的空白”。这种对奈莉叙事的元评论,使得读者在被故事吸引的同时,也保持着一份审视的距离。
评论界对奈莉的看法一直存在分歧。一种观点认为她是“不可靠叙述者”的经典案例——她的偏见、她的遗漏、她对某些事件的刻意回避或扭曲,都证明了她的叙述不值得完全信任。另一种观点则认为,考虑到她所处的社会位置和时代背景,她的叙述已经相当客观和全面了;所谓的“不可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作为一个十九世纪的仆人,无法完全理解和表达贵族阶层的复杂情感。这两种解读都有其合理性,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奈莉是一个多维度的、真实可信的叙述者——不是因为她提供了“客观真相”,而是因为她的主观性和局限性本身是如此令人信服。
实践:识别叙事层次的阅读策略
理解《呼啸山庄》的叙事结构,不仅仅是学术知识,更是一种能够改变阅读体验的实用技能。当我们意识到自己正在通过几层中介来接收这个故事时,阅读本身会变得更加主动、更加有意识。以下是一些具体的阅读策略,可以帮助读者在文本中识别和追踪叙事层次。
策略一:标注叙事切换点。 在阅读过程中,当叙事从一个层次切换到另一个层次时,读者应当留意这些转折。《呼啸山庄》的叙事切换通常伴随着明确的信号——洛克伍德的介入(“那天晚上,奈莉告诉我……”)、奈莉的时间标记(“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或者对话的转述(“她对我说……”)初次阅读时,可以尝试在这些切换点暂停,问自己:这个信息经过了哪几层转述?我对它的可靠性的判断是否需要调整?这种主动的标注行为,能够帮助读者在复杂的叙事迷宫中保持方向感。
策略二:追踪“声音”的来源。 小说中有多个声音在说话或被转述——洛克伍德的直接叙述、奈莉的第一手讲述、奈莉转述的他人对话、以及小说中其他人物的直接对话(这一类最可靠,因为没有被转述污染)。读者可以尝试在阅读时追踪每一句话的“声音来源”,问自己:这是洛克伍德在说话,还是奈莉在说话,还是奈莉在转述凯瑟琳或希斯克利夫的话?这种追踪练习在一开始可能会显得繁琐,但它能够显著提高对文本复杂性的敏感度。
策略三:寻找叙事中的“空白”和“沉默”。 多重叙事框架不仅意味着声音的叠加,也意味着某些声音的缺失或沉默。《呼啸山庄》中最显著的沉默是埃德加·林顿的声音——他是凯瑟琳的丈夫、小凯茜的父亲、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的男主人,但在整个叙事中,几乎没有他直接说出的话。他完全是通过洛克伍德和奈莉的视角来呈现的。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叙事现象,值得追问:为什么艾米莉选择让埃德加几乎完全缺席于叙事?为什么我们没有听到他自己的声音?同样的追问也适用于其他人物——伊莎贝拉、亨德利、甚至小凯茜和哈里顿——他们的声音在叙事中占据什么位置,又有哪些位置是空缺的?
策略四:对比不同叙述版本。 在某些情况下,同一个事件可能在叙事中以不同的方式被呈现。读者可以尝试对比这些不同版本,问自己:它们之间的差异是什么?这些差异反映了叙述者的什么立场或偏见?比如,当奈莉描述希斯克利夫的残忍行为时,她的语气和用词,与她描述埃德加的软弱时的语气和用词有何不同?这种对比分析能够帮助读者更深入地理解每个叙述者的个性和立场。
策略五:考虑历史语境的影响。 洛克伍德和奈莉都是十九世纪的英国人,他们对阶级、性别、爱情、复仇等问题的看法都受到时代观念的影响。当读者在追踪叙事层次时,也应当考虑这些历史语境因素。奈莉作为仆人,对上层阶级的态度必然是复杂的——既有仰视,也有嫉妒,还有某种程度的批判。洛克伍德作为绅士,对“低下阶层”的态度也是如此。这些阶级偏见不是叙述的“缺陷”,而是叙述的历史真实性的一部分。
掌握这些阅读策略后,读者会发现《呼啸山庄》的多重叙事不再是一种阅读障碍,而是一种独特的审美体验。每一次转述都带来某种程度的扭曲或增值,每一次叙事层次的切换都制造了特定的情感效果,而叙事中的空白和沉默,也像语言一样在讲述着故事。读者不再是单纯的被动接收者,而是主动的解读者和诠释者——正如洛克伍德最终成为呼啸山庄故事的记录者和保存者一样。
本章小结
本章探讨了《呼啸山庄》独特的多重叙事框架,以及这一框架如何服务于作品的深层艺术意图。通过分析洛克伍德这一闯入者角色的多重功能,我们看到艾米莉·勃朗特并非随意选择了这种叙事策略。洛克伍德的存在制造了陌生化效果,充当了读者的替身,并通过对叙事中介的强调,揭示了记忆与叙述的本质不可靠性。通过与《简·爱》的对比,我们发现艾米莉的大胆创新——她放弃了维多利亚时代小说中常见的第一人称直接叙事,转而采用层层嵌套的转述结构,这种选择在当时的文学语境中是革命性的。通过对奈莉·迪恩这一核心叙述者的深入分析,我们看到了一个既可信又可疑的复杂声音——她既是最了解呼啸山庄故事的讲述者,也是带有明显偏见和局限性的主观个体。
这些发现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说洛克伍德和奈莉的叙事都不可靠,那么是否存在某种“真相”可以穿透这些叙事层次被触及?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故事,是否有一个最终的、不被任何叙述污染的版本?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或者说,恰恰是否定这一可能性的姿态本身,就是艾米莉的真正洞见所在。人类经验无法被完美地转述,每一个故事都在讲述的瞬间就被叙述者的主观性所改变。《呼啸山庄》的叙事结构,以其复杂性和矛盾性,精确地捕捉了人类记忆与讲述的这一本质特征。
下一章将进一步深入探讨《呼啸山庄》的叙事策略,转向另一个核心问题:希斯克利夫这一人物本身。作为小说中最神秘、最令人不安的角色,他的心理动机一直是评论界争论的焦点。但如果我们暂时搁置心理分析的惯常路径,从叙事的角度重新审视他,会发现什么?他为什么在小说的大部分篇幅中几乎缺席于叙事?他的“声音”为何只能通过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