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一所乡村中学的改革前夜
十月底的岷山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顺着川西北岷山初级中学初三年级的走廊穿堂而过,墙面上刷了五年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红色标语被吹得哗哗响,旁边贴着的上次月考成绩单边角已经卷了边,前三名的名字上用红笔打了星,最后十名的名字上则用蓝笔圈了又圈。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十分钟,初三二班的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铅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卓玛,把数学练习册立在桌面上,挡着抽屉里半展开的唐卡画稿——那是她上周从县文化馆拿回来的临摹本,画的是绿度母,眉眼已经描了七八分像,指甲缝里嵌着的矿物颜料蓝色还没洗掉,是下午美术课留下的痕迹。
班主任刘老师抱着批改完的作业本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一眼就看见卓玛桌面上立得突兀的数学练习册,眉头皱起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卓玛,练习册立着挡着,是想偷看抽屉里的东西吧?上次月考数学27分,还有心思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卓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把练习册放平,抽屉里的画稿被硌得卷了个边,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盯着练习册上鲜红的叉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刘老师没收了她的画稿,转身往办公室走,嘴里念叨着:“马上中考了,还有心思画画,要是考不上高中,以后连个工作都找不到,画那些能当饭吃?”
这一幕刚好被巡查晚自习的陈建国校长看在眼里。陈建国是岷山中学的第三任校长,来这所学校之前是县教育局的教研员,在基层教了十二年书,今年是他当校长的第三年。他没跟着刘老师进办公室,反而转身去了初三年级组长的办公室,翻出上周刚统计的生源流失数据:2021年秋季学期开学,全校三个年级一共流失了23名学生,其中初三流失了11人,8个去了州府马尔康的私立中学,3个去了成都的务工子弟学校,流失的学生里,有6个是上次月考成绩排在年级前50的,剩下的要么是中等生,要么是像卓玛这样有特长但文化课跟不上的。而上学期期末全县统考,岷山中学的排名从全县第7跌到了第19,中考升学率从2020年的62%降到了48%,重点高中上线率更是从18%降到了7%,教育局已经给他打了招呼,要是今年中考再上不去,学校就要被撤并,老师们也要分流到县城的中学。
“陈校长,您可算来了。”初三年级组长张为民老师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进来,缸子上“光荣从教30年”的字样已经磨得发白,他是岷山中学的老教师,教了三十年数学,是整个初三年级的主心骨,此刻他脸上的褶子里都带着愁容,“刚才开教研会,老师们都炸锅了,您说要搞什么‘个性化学习护照’,分层作业,大家都不理解,说咱们一个班四五十个学生,连上课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功夫搞什么个性化?再说了,中考就考那点内容,你不讲基础的,讲什么个性化的,学生考不上高中,家长不得把学校拆了?”
陈建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牛皮纸笔记本,扉页上用工整的字写着“教育是农业,不是工业”,是他当年在师范学校读书时老师送给他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他用透明胶粘了一圈又一圈。“张老师,我知道大家的顾虑,但是咱们得想清楚,咱们搞教育的,到底是为什么?”他翻到笔记本的一页,上面记着上周去杭州参加全国基础教育改革研讨会时听的一个案例:杭州某中学搞“选课走班”,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选不同的课程进度,数学好的可以提前学微积分,数学差的可以补小学的分数运算,结果那一年学校的中考升学率反而比往年高了12个百分点,学生的厌学率下降了40%。“咱们现在的问题是,用工业时代的标准化模式,教信息时代的孩子,肯定行不通啊。你看咱们班的学生,有的数学考27分,连一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出来,有的已经能自己看高数教材了,咱们上课讲一样的内容,一样的进度,前者听不懂,后者吃不饱
十月底的岷山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顺着川西北岷山初级中学初三年级的走廊穿堂而过,墙面上刷了五年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红色标语被吹得哗哗响,旁边贴着的上次月考成绩单边角已经卷了边,前三名的名字上用红笔打了星,最后十名的名字上则用蓝笔圈了又圈。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十分钟,初三二班的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铅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卓玛,把数学练习册立在桌面上,挡着抽屉里半展开的唐卡画稿——那是她上周从县文化馆拿回来的临摹本,画的是绿度母,眉眼已经描了七八分像,指甲缝里嵌着的矿物颜料蓝色还没洗掉,是下午美术课留下的痕迹。她是村里唯一的藏族初中生,汉语是第二语言,数学应用题里的题干她连读三遍都读不懂,上次月考数学考27分,一半是选择题蒙的,一半是计算题步骤写了但结果算错,她不是不会,是根本看不懂题目里的汉字表述。抽屉里的画稿是县文化馆的老师特意留给她的,说下周的藏历新年酥油花展,想让她帮忙画背景里的祥云,可她不敢让老师知道,怕像上次那样被班主任没收。
班主任刘老师抱着厚厚一摞批改完的作业本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一眼就看见卓玛桌面上立得突兀的数学练习册,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她是岷山中学的骨干教师,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当年就是靠标准化考试考出去又回来的,在她三十年的教学生涯里,从来没见过靠画画能考上高中的学生,更没见过靠画画能端上铁饭碗的。她敲了敲卓玛的桌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卓玛,练习册立着挡着,是想偷看抽屉里的东西吧?上次月考数学27分,还有心思搞这些乱七八糟的?马上中考了,你要是考不上县中,只能回家放牛,画那些能当饭吃?”卓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把练习册放平,抽屉里的画稿被硌得卷了个边,她嘴张了张,想说自己上周帮文化馆画的唐卡,馆里的老师给了她五十块钱,够她半个月的饭钱,想说自己解不开一元一次方程的时候,画两笔绿度母就觉得心里不慌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次她跟刘老师说想参加美术兴趣小组,刘老师直接跟她说“搞艺术的都是家里有钱的,你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她低下头盯着练习册上鲜红的叉号,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蓝色的笔迹。刘老师没收了她的画稿,转身往办公室走,嘴里念叨着“朽木不可雕也”,却没看见卓玛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抖得厉害。
这一幕刚好被巡查晚自习的陈建国校长看在眼里。他没跟着刘老师进办公室,反而转身拐去了初三年级组长的办公室,掏出上周刚统计的生源流失表,表上的数字像针一样扎他的眼睛:2021年秋季学期开学,全校三个年级一共流失了23名学生,其中初三流失了11人,8个去了州府马尔康的私立中学,3个去了成都的务工子弟学校,流失的学生里,有6个是上次月考成绩排在年级前50的苗子,剩下的要么是中等生,要么是像卓玛这样有特长但文化课跟不上的。而上学期期末全县统考,岷山中学的排名从2020年的全县第7跌到了第19,中考升学率从62%降到了48%,重点高中上线率更是从18%降到了7%,上周县教育局的督学已经把“撤并预警通知书”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白纸黑字写着:若2022年中考升学率低于45%,岷山中学将整体撤并至县二中,全体教职工分流。他今年42岁,在岷山中学当校长之前,在县教育局搞了八年教研,跑遍了全县所有的乡村中学,知道这纸通知书的分量——一旦学校撤并,周边三个行政村的孩子就要走五公里山路去县二中上学,冬天雪厚的时候,走三个小时都到不了,至少会有三成学生会辍学。
“陈校长,您可算来了。”初三年级组长张为民老师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进来,缸子上“光荣从教30年”的字样已经磨得发白,他是岷山中学的老教师,教了三十年数学,是整个初三年级的主心骨,去年他带的班升学率还是全县第三,今年一下子掉到第十五,他急得嘴上起了三个火泡,此刻他脸上的褶子里都带着愁容,“刚才开教研会,老师们都炸锅了,您说要搞什么‘个性化学习护照’、分层作业,大家都不理解,说咱们一个班四五十个学生,连上课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功夫搞什么个性化?再说了,中考就考那点内容,你不讲基础的,讲什么个性化的,学生考不上高中,家长不得把学校拆了?隔壁李家洼中学去年搞素质教育,减了作业量,结果今年升学率掉了十个百分点,家长堵着校门骂了三天,校长直接被撤了。”
陈建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牛皮纸笔记本,扉页上用工整的行书写着“教育是农业,不是工业”,是他1997年在省立师范学校读书时,他的教育学老师送给他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他用透明胶粘了一圈又一圈,三十多页的笔记里,记着他这十二年当老师、当教研员观察到的所有问题。“张老师,我知道大家的顾虑,但是咱们得想清楚,咱们搞教育的,到底是为什么?”他翻到笔记本的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杭州某中学的案例,那是上周他去杭州参加全国基础教育改革研讨会时记的:杭州某公办中学2020年开始搞“选课走班”,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学习进度和兴趣选不同的课程层级,数学好的可以提前学微积分,数学差的可以回到基础层级补小学的分数运算,英语好的可以学雅思,英语差的可以先补音标,结果那一年学校的中考升学率反而比往年高了12个百分点,学生的厌学率下降了40%,“咱们现在的问题是,用工业时代的标准化工序,教信息时代的孩子,肯定行不通啊。你看咱们班的学生,有的数学考27分,连一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出来,有的已经能自己看高数教材了,咱们上课讲一样的内容,一样的进度,前者听不懂,后者吃不饱,最后两边都耽误,这不是咱们老师不努力,是模式本身错了。”
张为民摇了摇头,掏出自己的备课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要讲的二次函数的教案,页边还标注着历年中考的考点:“陈校长,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中考的指挥棒在这里啊,咱们县的中考就考那点内容,你不讲考点,讲什么个性化的东西,学生考不上高中,咱们怎么跟家长交代?上次初三有个学生家长来学校,说他儿子现在上课根本不听,就等着毕业去打工,问他为什么,他说老师讲的我听不懂,听了也白听,不如睡会儿觉。我当时跟他说,你听不懂也得听,中考考不上高中,你一辈子就毁了,他转头就走了,后来就辍学了。陈校长,咱们不是不想改,是不敢改啊,改砸了,咱们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家长,更对不起自己教了这么多年书的良心。”
陈建国没反驳,他懂张为民的顾虑,这些老教师的职业生涯全都绑在升学率上,改好了是应该的,改砸了就是千古罪人,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他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是2021年全国基础教育质量监测的数据,他特意从县教育局要的:“张老师,您看这个数据,2020年全国乡村初中的厌学率是17.3%,比城镇初中高8.2个百分点,其中62%的学生厌学的原因是‘上课听不懂,学了没用’,还有38%的学生是因为‘老师只喜欢成绩好的学生,不喜欢我’。咱们岷山中学今年流失的23个学生里,有17个是厌学流失的,剩下的6个是成绩好的,被私立中学挖走的。咱们再这么按老路走下去,不是等着学校被撤并,是看着孩子一个个被逼走啊。”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成绩单哗哗响,楼下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个住校的学生蹲在墙角背书,手里的手电筒光在风里晃得厉害。岷山中学的硬件条件其实不算差,2018年的时候扶贫项目给盖了新的教学楼,每个教室都配了多媒体,去年还装了电子白板,可是这些设备除了用来放课件,几乎没发挥别的用处,美术室的画架堆在角落里落灰,音乐室的电子琴罩着布,科学实验室的器材只有公开课的时候才拿出来用一下,体育课更是常年被文化课占了,初三的学生一学期上不了十节体育课,跑个八百米都能晕倒两个。“张老师,您还记得去年咱们去茂县中学参观吗?人家茂县中学也是民族地区的乡村中学,人家搞了个‘成长档案袋’,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档案,记录他们的特长、进步、遇到的问题,不是只看分数。人家去年的中考升学率比咱们高15个百分点,重点高中上线率比咱们高12个百分点,人家怎么做到的?就是没把所有的孩子都往分数的独木桥上赶啊。”
张为民的眉头松了松,他去年确实跟着陈建国去过茂县中学,当时他看到的不是分层教学,不是走班制,是每个学生的脸上都有笑,上课的时候敢举手,敢跟老师顶嘴,敢说自己不会,不像岷山中学的学生,上课的时候头都埋得低低的,不敢跟老师对视,怕被提问,答不上来被骂。他还记得茂县中学的校长跟他们说:“教育不是筛子,把不合格的孩子筛出去,是梯子,帮每个孩子往上爬。”当时他觉得这话说得太假,现在想来,是自己当了三十年老师,已经被标准化教育驯化得忘了教育的本质了。
“陈校长,不是我不支持,是老师们怕啊。”张为民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子磕在木头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咱们学校的老师,平均年龄47岁,除了刚来的三个特岗教师,剩下的都是教了十几年二十年的老教师,你让他们改教学模式,他们不会啊,他们只会讲知识点,只会刷题,只会盯着分数,你让他们搞什么个性化,他们怎么搞?还有家长,咱们这边的家长,一辈子没出过大山,觉得老师说的都是对的,你搞什么个性化,他们觉得你不务正业,觉得你是不想抓学习了,到时候闹起来,咱们怎么办?”
陈建国坐下来,把笔记本推到张为民面前,上面写着他这两个月调研的结果:岷山中学现有学生387人,其中留守儿童占72%,单亲家庭占18%,有特殊才能的学生占11%,包括美术、体育、藏语文学、手工制作等,文化课成绩在平均线以下的占58%,其中近三成的学生是因为汉语基础差跟不上进度。“张老师,我知道难,但是咱们再难,有当年咱们建学校的时候难吗?1998年建校的时候,咱们只有三间土坯房,十二个老师,一百多个学生,冬天没有暖气,老师抱着火炉给学生上课,不也把学校办起来了?现在咱们有教学楼,有多媒体,有扶贫项目给的营养餐,还有什么可怕的?我最近跑了咱们学校所有的班级,发现咱们的孩子不是笨,是没用对地方。比如初三的卓玛,数学考27分,但是画的唐卡,文化馆的馆长说她有天赋,以后能当唐卡画师;还有初二的杨军,上课天天睡觉,文化课全不及格,但是动手能力极强,去年全县的科技制作大赛,他做的风力发电机拿了二等奖,要不是班主任不让他参加,他能拿一等奖;还有初一的德吉,藏语朗诵特别好,去年全县的藏语诗歌大赛,她拿了第一名,可是她的汉语成绩只有30分,按现在的标准,她考不上高中,只能回家放羊。”
张为民沉默了,他知道陈建国说的都是真的,卓玛的画他见过,贴在初三二班的墙报上,画的绿度母栩栩如生,连文化馆的馆长来学校开会的时候都特意问了是谁画的;杨军的那个风力发电机,他见过,放在科学实验室的架子上,零件全是杨军自己从废品站捡的,装得比买的还精致;德吉的藏语朗诵他也听过,去年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德吉在台上朗诵《格萨尔王》,整个操场的人都静下来了,连校长都鼓掌了。可是这些特长,在中考面前都不算数,中考只考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历史,体育只占30分,美术、音乐、藏语、手工,全不算分,所以老师只能抓分数,别的全让路。
“陈校长,我支持你搞,但是你得给老师们指条明路啊。”张为民终于松了口,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想起自己儿子在成都当老师,去年也搞了个性化教学,当时他还骂儿子不务正业,现在想来,是自己老了,跟不上时代了,“咱们怎么搞?总不能直接把中考的分值改了吧?那教育局也不答应啊。”
陈建国笑了,他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他记的改革思路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先破局,再立规”。“张老师,咱们不用一下子全改,先从试点开始,先搞三个试点班,一个文化课试点班,一个艺体试点班,一个藏语特长试点班,每个班不超过30人,咱们先搞小班化,分层教学,作业分层,考试分层,咱们不跟全县比,咱们先跟自己比,只要学生比之前进步了,咱们就成功了。至于中考,咱们可以搞‘特长加分’,比如美术、体育、藏语、科技制作这些特长,只要拿到县级以上比赛的奖项,中考可以加10到20分,我去跟教育局谈,他们现在也在搞教育改革,应该会支持。”
张为民眼睛亮了亮,他知道这个方案可行,小班化教学他们之前也想过,就是苦于师资不够,现在岷山中学有27个老师,三个年级9个班,平均每个班30人的话,刚好够,而且那些有特长的学生,不用再被分数压得喘不过气,能发挥自己的优势,升学率反而可能提高。“陈校长,我去跟老师们说,但是你得先给老师们做培训,不然大家不知道怎么搞。”
“没问题,下周三我们就去茂县中学学习,我已经跟他们的校长说好了,他们派三个老师过来驻校指导一个月,咱们边学边改。”陈建国起身拍了拍张为民的肩膀,他知道改革的阻力很大,但是他知道,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工业时代的标准化教育模式,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孩子了,尤其是乡村的孩子,他们需要的是适合自己的教育,而不是千篇一律的分数。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操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卓玛跟着人群往宿舍走,手里攥着刘老师还给她的画稿,边角还是皱的,但是她觉得心里亮堂堂的。刚才刘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不是批评她,是把文化馆馆长给她的邀请函给了她,说下周的酥油花展,让她去帮忙画背景,还跟她说,要是她喜欢画画,学校可以给她成立个唐卡兴趣小组,每周三下午的美术课,她可以去文化馆跟老师学。“陈校长跟我谈了,说咱们学校要搞个性化教育,以后你们这些有特长的学生,不用再偷偷摸摸搞自己的爱好了,学校支持。”刘老师把邀请函递给她的时候,脸也有点红,她昨晚听了陈建国的课,一夜没睡,想起自己当年上学的时候,也喜欢画画,可是她妈妈说画画没用,逼着她学了理科,考了师范,当了一辈子老师,现在想想,要是当年她学了美术,说不定现在也是个画家了。
卓玛拿着邀请函,一路跑回宿舍,把画稿铺在床板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继续画绿度母,这次她不用再怕被老师没收了。窗外的岷山黑黢黢的,风把松针吹得哗哗响,就像当年阿妈给她讲的故事里,山神在说话。
陈建国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教研记录整理好,夹在笔记本里,他翻到扉页的那句话“教育是农业,不是工业”,在后面添了一行字:“每个孩子都是一颗种子,只是花期不同,有的春天开,有的夏天开,有的要到秋天甚至冬天才开,你不能因为春天没开花,就把它拔了,说它是一颗坏种子。”他打开电脑,把最近收集的全国乡村教育改革的数据整理成表格,包括生源流失率、厌学率、升学率、特长生的升学比例,还有国外个性化教育的案例,包括芬兰的教改、美国的选课走班、新加坡的少教多学,他要写一份详细的改革方案,下周拿去教育局汇报。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办公室的窗帘猎猎响,远处传来学生宿舍的关灯声,整个校园慢慢安静下来。陈建国知道,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老师的质疑,还有家长的质疑,教育局的压力,甚至还有中考的指挥棒,但是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因为教育的本质不是把所有的孩子都培养成一样的人,而是让每个孩子都成为最好的自己。他想起上周在杭州开会的时候,一个专家说的话:“标准化教育是工业时代的产物,它的目标是把人培养成标准化的零件,适合流水线的生产,但是人工智能时代,流水线的工作都会被机器取代,人类最珍贵的,是创造力、是个性、是独特的思维,这些恰恰是标准化教育最压制的东西。未来的教育,一定是个性化的教育,让每个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优势,发挥自己的特长,成为独一无二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岷山,山上的雪在月光下闪着光。他知道,这场破局之战,才刚刚开始,前面的路很难走,但是他必须走,为了岷山中学的387个孩子,为了周边三个行政村的未来,也为了他自己当了一辈子老师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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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岷山中学2021年生源流失结构
```mermaid pie title 岷山中学2021年生源流失原因 "学业压力过大厌学" : 43.5 "被私立中学挖走(成绩前50)" : 26.1 "随父母去务工子弟学校" : 21.7 "其他(家庭原因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