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经之首的由来
第 1 章:群经之首的由来
《周易》是中国历史上被阅读最久、注释最多的经典之一。从先秦诸子到两汉经师,从魏晋玄学到宋明理学,无数思想家在这部典籍中寻找智慧的资源。从帝王将相到普通士人,无数人通过它窥探命运的幽微。然而,当代读者面对这部书时,往往陷入一种尴尬的处境:一方面知道它名声极大,被尊为“群经之首”;另一方面翻开书页,面对六十四卦的符号系统和佶屈聱牙的卦爻辞,不知从何入手,更不知为何值得投入时间。
本章要回答的,正是这个前置问题:《周易》凭什么被称为“群经之首”?这个尊号不是凭空而来,而是经历了数百年的历史积淀,凝聚了不同思想传统的共同认可。要理解这一地位何以形成,我们需要回到“易”这个概念的原初含义,追溯《周易》一书的成书历程,考察它在儒家与道家两条思想脉络中的独特角色,以及它在汉代被确立为经典高峰的历史过程。最终,我们会看到,在今天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周易》所蕴含的“观变”智慧与“时中”哲学,为何仍然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易”的三重含义:变易、不易与简易
要理解《周易》为何获得如此崇高的地位,首先需要理解“易”这个字本身承载的含义。在先秦的思想语境中,“易”至少有三重相互关联的含义,理解了这三重含义,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一部谈占卜的书会被视为承载根本智慧的文化元典。
第一重含义是变易,即变化、流转。《周易》的核心关切正是变化之道。六十四卦的排列,从乾到坤,从屯到蒙,每一卦都描绘了事物在特定情境下的状态,而卦与卦之间的转变则呈现了变化的逻辑。《系辞传》说:“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句话道出了《周易》的基本立场:世间没有永恒不变的状态,一切都在流转之中,而理解这种流转、把握变化的规律,正是智慧的根本所在。这不是宿命论的悲观,而是承认变化本身即是世界的根本特征。
第二重含义是不易,即变化背后有恒常不变的法则。表面上看,“变易”与“不易”似乎矛盾,但如果我们把“易”理解为揭示变化规律的学问,那么这个矛盾就化解了。《周易》相信,尽管具体的事物在不断变化,但支撑这些变化的基本法则、根本原理是稳定的。乾卦的“元亨利贞”、坤卦的“牝马之贞”,都指向某种超越一时一地之变的永恒法则。正是这种对恒常法则的信念,使得《周易》不仅仅是记录变化的档案,而是一门关于变化之理的学问。
第三重含义是简易,即以简驭繁的操作原则。《周易》用阴(--)阳(—)两爻的组合构建了全部符号系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构成了一个完整而自洽的意义网络。这个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用极为简明的符号和规则,捕捉了极其复杂的人事经验。《系辞传》说:“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简易不是简陋,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提炼和升华。用最简单的工具把握最复杂的世界,这正是《周易》的方法论理想。
这三重含义并非后人强加的诠释,而是有文本依据的。《周易·系辞传》中明确说:“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又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周易》的作者深知语言和文字的局限,因此选择用符号系统来表达那些难以言传的道理。这个符号系统同时容纳了变化的流动性、规律的恒常性和操作的简洁性,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知识形态。
理解“易”的三重含义,有助于我们摆脱一个常见的误解:把《周易》仅仅当作占卜之书。在占卜的实用层面,人们关心的是某一具体情境下的吉凶判断;但在哲学的层面,《周易》关心的始终是变化本身的法则,以及人如何在变化中保持清醒的判断和恰当的行动。占卜是入口,通向智慧是目的。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我们在后面还会详细讨论。
从画卦到演易:一部经典的形成史
《周易》之所以成为“群经之首”,不是一蹴而就的结果,而是经历了数百年的层累过程。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个过程,可以说:《周易》最初是一套占卜符号系统,经由历代圣贤的诠释和充实,逐渐转化为一套涵盖宇宙论、人生论、认识论的完整哲学体系。这个转化的关键节点,是理解《周易》经典地位的一把钥匙。
传说《周易》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伏羲画卦。据说伏羲氏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远取诸物、近取诸身,从而创制了八卦系统——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分别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这个传说的可靠性已经无法考证,但其中包含的思想却非常重要:八卦不是凭空想象的结果,而是对自然秩序的观察和提炼。符号系统与经验世界的对应关系,从一开始就内置于《周易》的结构之中。
从八卦到六十四卦,据传是文王演易的结果。周文王被商纣王囚禁于羑里,在牢狱之中演绎八卦为六十四卦,并配以三百八十四爻。这个传说同样难以实证,但它传达的信息很清楚:《周易》不是抽象思辨的产物,而是包含了深沉历史经验的人生智慧。六十四卦的排列顺序——从乾、坤开始,到既济、未济结束——构成一个首尾相衔的循环,暗示着宇宙人生的完满与无常。
孔子赞易是《周易》经典化过程中的另一个关键节点。据《史记》记载,孔子晚年喜易,“韦编三绝”,为《周易》作了《彖传》《象传》《系辞传》《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七种注释,后世合称为“易传”或“十翼”(“翼”是辅助、辅翼之意)。这七种传文并非出于一人之手,但传统上都归在孔子名下。重要的是,这些传文彻底改变了《周易》的性质:它们把一套占卜符号系统,阐释为一套关于天道人事的哲学体系。
以《系辞传》为例,这篇传文系统阐述了《周易》的宇宙观和方法论。它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把阴阳交替视为宇宙的根本法则,并将其与人的道德本性联系起来。它又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提出了道器之分,为整个中国哲学的形而上学传统奠定了基础。《易传》的这些诠释,使得《周易》从占卜手册升格为哲学文本,从术数的应用层面跃入义理的思想层面。
下面用时间轴形式呈现《周易》成书与经典化的历史过程,以帮助读者直观把握从伏羲画卦到孔子作传的关键节点: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周易》成书与经典化历程 约前4000年-前3000年 : 伏羲画卦 : 仰观俯察 : 创制八卦符号 商末周初 : 文王演易 : 被囚羑里 : 演绎六十四卦 : 配以卦爻辞 春秋末期 : 孔子赞易 : 晚年喜易 : 作《易传》七种 : 升格为哲学文本 西汉年间 : 确立五经之首 : 设立《易经》博士 : 官方经学体系 ```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周易》一书的形成史本身就是一个意义增殖的过程。伏羲画卦时只有符号,文王演易时加入了辞,孔子赞易时添加了传。后世每一次重要的诠释,都在这部经典上留下了痕迹。“易学”传统就是在这种层累中形成的:它不是一套封闭的、固定不变的理论体系,而是一个开放的、不断生发的意义网络。这一点,对于我们理解《周易》何以能够承载中华文明两千余年的思想资源至关重要。
儒道共尊:《周易》作为独特的思想资源
在中国思想史的版图上,儒道两家的关系常常被描述为对立或互补。然而,在对待《周易》的态度上,两家罕见地达成了一致。这种一致不是偶然的,而是由《周易》本身的思想特质所决定的。要理解《周易》何以获得“群经之首”的地位,我们不能只看儒家一脉的推崇,还必须考察道家传统对《周易》的吸收与转化。
儒家对《周易》的接受,以孔子为标志。孔子晚年研易,作《易传》,将《周易》纳入儒家经典体系。在儒家传统中,《周易》被视为修身齐家的指南、治国平天下的依据。《乾卦·文言》说:“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这段话典型地体现了儒家将天道与人道打通的思路:人的最高境界是与天地自然的秩序相合,而《周易》正是通往这一境界的阶梯。
汉代以后,儒家经学将《周易》列为“五经”(《诗》《书》《礼》《易》《春秋》)之首。《汉书·艺文志》说:“《易》为五经之原。”这个表述有两层含义:一是《易》是五部经典中最早被经典化的(“原”可以理解为起源、源头);二是《易》的义理为其他经典提供了诠释的原则。这个定位使得研读《周易》成为儒者治学的起点和归宿。
然而,道家对《周易》的重视同样不可忽视。道家的开创者老子,其思想与《周易》有深刻的内在联系。《道德经》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宇宙生成论,与《周易·系辞传》中“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表述,结构上高度相似。虽然老子是否直接引用过《周易》尚有争议,但两者共享的宇宙论框架是显而易见的。
更为明确的是,道家的重要典籍《庄子》多次提及《周易》。《天下》篇评价“《易》以道阴阳”,这是现存文献中最早对《周易》性质的定义性表述。这句话的意思是:《周易》是一部讲述阴阳变化的典籍。这个评价的准确性很高——阴阳正是《周易》符号系统的基石——但它是从道家的视角出发做出的,说明道家传统同样把《周易》视为思想的源头活水。
魏晋时期,玄学家以《周易》《老子》《庄子》并称“三玄”,合称“三教”,开创了融合儒道的玄学潮流。王弼作《周易注》《周易略例》,郭象作《庄子注》,都是用玄学眼光重新诠释经典的典范。在这个时期,《周易》不再是儒家的专利,而是成为会通儒道的思想平台。
《周易》之所以能够同时被儒道两家接受,关键在于它的思想特质:它既不是纯粹的伦理说教(儒家经典的核心关怀),也不是纯粹的形上玄思(道家思想的核心关怀),而是一个关于变化之道的完整框架。这个框架是开放的,它允许不同的思想传统从中提取自己需要的内容。《系辞传》说:“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这句话原本是说《易》道广大,不同的人会从中看到不同的东西,但把它理解为《周易》兼容并蓄的思想特征的注脚,也是恰当的。
汉代经学:《周易》经典地位的历史确立
如果说儒道共尊还只是思想层面的认可,那么汉代经学的制度化则从政治和文化体制层面彻底确立了《周易》的经典地位。理解这个历史过程,是把握“群经之首”称号形成的关键。
西汉初年,汉高祖刘邦废除了秦朝的“挟书律”,儒家经典得以重新浮出水面。惠帝时期开始搜集、整理儒家典籍,文帝时期设立《诗》博士,景帝时期增设《书》《春秋》博士。到武帝时期,儒学大师董仲舒对策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汉武帝采纳了这个建议,建立了以五经博士为核心的官学体系。
《周易》博士的设立是这一过程中的重要事件。据《汉书·儒林传》记载,汉宣帝时期,《易》被正式列为博士经学之一。这意味着研读《周易》成为进入仕途的敲门砖,也意味着《周易》的诠释成为国家意识形态的一部分。博士的设置还催生了官方指定的经学教材和注释标准,这就是所谓的“章句”之学。《汉书·艺文志》记载的《易》学著作已经有“《易经》十二篇,施、孟、梁丘三家”,以及《易传》《易章句》《易杂说》等多种类型。
汉代经学的特点是以章句训诂为基础,逐字逐句地解释经典。这个方法论传统虽然在后世被批评为繁琐,但它在保存经典文本、确立诠释规范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周易》的经文和传文能够流传至今,汉代经师的整理和注释功不可没。
然而,汉代经学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存在严格的师法和家法之分。所谓“师法”,是指一个学派代代相传的学术正统;所谓“家法”,是指在这个正统内部各个分支的差异。《易》学在汉代分为施氏、孟氏、梁丘氏三家,后来又发展出京氏易、费氏易等不同流派。这些流派对《周易》的理解各有侧重,有的偏重象数(关注卦爻符号本身的象征意义),有的偏重义理(关注经典文字传达的道理)。这种学术内部的分化,客观上丰富了《周易》的诠释传统。
东汉时期,《周易》的地位进一步巩固。著名经师马融、郑玄、荀爽、虞翻等都曾为《周易》作注。其中,郑玄的《易》学综合融通了京氏易和费氏易,成为后世《易》学的基石之一。东汉末年,著名学者郑玄以经学大师的身份遍注群经,《周易》在其学术体系中占据核心位置。
《周易》在汉代被确立为“群经之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它与汉代的政治合法性叙事紧密结合。《易传·系辞》说:“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这句话将圣人观察天象、把握吉凶的能力与政治统治的正当性联系起来。汉代儒者利用《周易》的这套话语体系,为汉朝的天命提供神学论证。《乾卦·彖传》说:“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这句话被汉儒解释为汉朝受天命统治天下的象征。“大明终始”这个书名,正是由此而来。
当代阅读《周易》:不确定时代的变易智慧
以上我们从概念内涵、成书历史、思想接受、制度确立四个维度分析了《周易》何以成为“群经之首”。这些分析都是回溯性的,目的是建立一个认知框架。但对于当代读者而言,一个更为切身的问题是:在今天这个时代,阅读《周易》还有意义吗?如果有,意义何在?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妨从当代人普遍面临的精神处境出发。现代社会的一个显著特征是不确定性。无论是国际局势的动荡、科技发展带来的职业危机,还是日常生活中的各种选择,人们越来越频繁地面对“没有标准答案”的情境。传统的教育体系和社会规范为我们提供了大量现成的答案,但在剧变的时代,这些答案往往失效或过时。在这种情况下,人们需要一种能力来处理不确定性:不是消除不确定性(这往往是不可能的),而是在不确定性中保持清醒的判断和恰当的行动。
这恰恰是《周易》所能提供的东西。《周易》的核心关切不是“什么是正确的答案”,而是“在变化的情境中如何做出恰当的选择”。它的六十四卦系统本质上是一套情境分析工具:每一卦代表一种典型情境,比如乾卦代表开创和进取,坤卦代表配合和顺承,屯卦代表初创的困难,蒙卦代表启蒙和教育。通过识别自己所处的情境,人们可以参照卦爻辞的提示来调整自己的态度和行动。
这不是占卜的逻辑,而是情境推理的逻辑。占卜关心的是具体事件的吉凶预测,而《周易》的智慧关心的是人在特定情境下的姿态和分寸。《系辞传》说:“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这里的“居”是平时的修养工夫,“动”是具体情境下的应对策略。两者结合,构成了一种完整的人生智慧。
“时中”概念是理解《周易》当代意义的一把钥匙。“时中”出自《周易·蒙卦·彖传》:“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孔颖达解释说:“言蒙之亨顺,以时中之义。”所谓“时中”,就是在恰当的时机采取恰当的行动。这不是机会主义——不是看到什么有利就做什么——而是一种高度的情境敏感性和判断力。《周易》认为,最高明的智慧不是坚持一套固定的规则,而是在不断变化的情境中找到最恰当的位置。
《乾卦·文言》中有一段话典型地体现了这种智慧:“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这是对乾卦上九爻辞“亢龙有悔”的解释。亢龙是飞得过高的龙,物极必反,因此有悔。这句话的道理很朴素:做任何事都不能过度,要在达到极限之前留有余地。这个道理看似简单,但在实际生活中能够做到的人却很少。《周易》通过卦爻体系,把这些朴素的道理具体化为可操作的情境分析。
对于当代读者而言,阅读《周易》还有另一层意义:它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训练。《周易》的符号系统要求我们在具体与抽象之间灵活转换,在观察现象与把握规律之间建立联系,在承认变化与坚守原则之间保持平衡。这种思维方式的训练,对于应对复杂多变的现代社会具有普遍的价值。
当然,我们也要避免对《周易》的过度神化。《周易》不是万能的智慧百科全书,不能为所有人生问题提供现成答案。它提供的是一种框架、一套词汇、一种思维方式。用好这套工具,需要长期的研习和实践。更重要的是,《周易》的诠释传统极为丰富多样,不同的解释路径之间存在深刻的分歧。初学者在接触《周易》时,不必急于确定自己的立场,而应该先敞开地阅读、比较、思考,逐步形成自己的理解。
本章小结
本章探讨了《周易》何以被尊为“群经之首”这一根本问题。我们从四个维度展开了分析。
第一,“易”的三重含义——变易、不易、简易——揭示了《周易》作为一门关于变化之道的学问的独特性质。它不是宿命论的占卜手册,而是一套承认变化、把握规律、以简驭繁的智慧体系。
第二,《周易》的成书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层累过程。从伏羲画卦到文王演易再到孔子赞易,每一次重要的诠释都为这部经典注入了新的意义,使得占卜符号系统逐步转化为哲学文本。
第三,《周易》能够同时被儒道两家接受,成为共同的思想资源,根本原因在于它开放而兼容的思想特质。它既非纯粹的伦理说教,也非纯粹的形上玄思,而是一个关于变化之道的完整框架,为不同的思想传统提供了可资提取的智慧资源。
第四,汉代经学的制度化从政治和文化体制层面确立了《周易》的经典地位。五经博士的设立使得研读《周易》成为进入仕途的门径,也催生了系统的诠释传统。
在当代语境下,《周易》的“观变”智慧与“时中”哲学,对于应对充满不确定性的现代社会具有特殊的价值。它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训练人在变化的情境中做出恰当判断的能力。
理解了《周易》的经典地位之后,我们需要回到最基础的问题:什么是“易”?它如何运作?下一章将深入考察《周易》的符号系统——阴阳爻与六十四卦——的工作原理,这是进入这部古老经典的门槛,也是后续理解其哲学思想的基础。